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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活了半天,不但没解决问题,反而制造了问题,也不知是林安然手忙脚乱把扣子弄坏了,还是这个新买的胸罩本身设计就有问题,本来闭着眼睛等着从女孩过渡女人的卓彤也发现事情出了岔子,等她想帮一把林安然的时候,发现这贵价的进口胸罩居然连她自己都解不开了。 正当一对小情侣在房间里为这一副天杀的胸罩忙得不亦乐乎的时候,楼下传来了发动机引擎的声音。 卓彤惊呼:“不好!我爸妈回来了!” 听到引擎声,在一楼房间看电视的保姆也出来开门,大厅里顿时恍如白昼,吓得林安然脑子里的精虫顿时魂飞魄散。 卓彤的老爹,可是南海省人事厅厅长! “倒霉!”林安然二话不说,以最快速度穿戴整齐,然后打开卓彤房间窗户,将一只脚迈出窗外,这才飞了个吻,说:“宝贝,再见!” 卓彤又惊又羞,紧张又陶醉,冲林安然回了个飞吻,说:“小心。” 三层楼的高度,难不倒这位优秀的侦察兵,顺着窗外的水管,林安然十秒不到就滑到了地面,迅速消失在院子后面的篱笆外。 跑出二十多米,林安然在这片宿舍区的一棵树下望着卓彤房间的灯光,半天才猛然想起一个问题——其实胸罩脱不开,完全可以去脱内裤。就像一个山头有重兵把守,完全可以迂回敌后一样。 他忍不住在心里大骂自己猪头,关键时刻利令智昏,居然什么是主什么是次都忘了,非得跟一副黛安芬胸罩过不去,这不是有病么! “操!狗日的胸罩!” 林安然恨恨骂了一声,一脚将一块石子踢飞老远。 第2章 不要命的嫌犯 “安然,你很热吗?”南路派出所民警何卫东用奇怪的目光望着林安然,很不解地伸手在车子的空调风口上试了试温度,说:“这前天才加的冰种呢,难道修车厂的老王给我们加的是假货?” 想起刚才在卓彤房间里的激情时刻,林安然忍不住浑身一阵燥热,说:“这鬼天气,秋老虎!” 警车经过北山村岔路口时,何卫东忽然注意到路灯下有个男青年,一头齐耳长发,脚下放着一个行李包,嘴里叼着一根香烟,黑暗中火星儿一闪一灭,不停来回踱步,显得焦躁不安。 盯着那人看了几眼,何卫东拧过头示意副驾驶上的林安然和车里其他联防队员,说:“去逗逗那小子。” 这是当地警察的行话,所谓逗,就是盘查。 车子吱呀一声急刹车,从弹开的车门里下来好几名治安员,纷纷朝长毛男青年围了过去。 长毛男青年吸了最后一口烟,扔掉烟屁股,头一抬,眼一瞥,看到一众治安队员向自己走来。 警察! 长毛男青年脑子顿时一炸,像受了惊的兔子,丢下行李,撒开脚丫就往北山村路口里跑。 “有料到!” 不知道谁喊了一句,然后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大家纷纷往长毛男青年逃窜的方向追去。 这条横路是火车站一个货场便道,地处偏僻,路灯也没有一盏,四周黑灯瞎火,伸手都看不到五指。 追出几百米,林安然将一起下车的治安队员甩在后头,长毛青年的身影在前面忽隐忽现。 又追出一段,前方的黑暗中忽然闪耀出几盏红色的讯号灯,一闪一闪,像一双双诡异的眼睛。 接着就传来一阵急促的钟声—— 当当当—— 突如其来的钟声把林安然吓了一跳,然而定睛一看,人就乐了。 是铁路道口,而且正好有火车经过,值班的道口铁路工亮起红灯,拉响警报,把道口的栏杆缓缓放下。 往这里逃,长毛是自投罗网。 等林安然乐呵完,眼前出现了让他傻眼的一幕! 吓破了胆儿的长毛一弯腰钻过栏杆,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冲过铁轨。 “操!你不要命啦!”林安然大喝一声,觉得自己的毛孔都因为紧张全竖了起来。 这家伙犯了多大的事情?值得这么拼命? 呜—— 火车的拉响了汽笛,司机显然发现了那个不要命的疯子。 林安然眉头忍不住皱了一下,不忍心看到长毛血肉横飞的惨状。 呜—— 又是一声汽笛声,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货车的车轮在钢轨上擦出一串串火花。 林安然没看到长毛被撞飞,只见他的身影消失在铁轨另一端。林安然赶紧扶在地上,目光透过车底缝隙寻找长毛的踪迹。直到看见长毛的一双脚还在跑动,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好险! 只要慢上半秒,这家伙肯定被碾成肉酱! 难道是杀人犯?不然怎会玩命一样逃窜?林安然暗自心惊。 道班楼里的值班铁路工也从值班房里跑了出来,估计是看见有人闯铁路了,吓傻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看着长长的列车疾驰而过,林安然也没了辄,只好等车过了再追。 长毛的惊惶的反应让他有些热血沸腾,如果真是个杀人犯,逮着了肯定立功,分配工作的事情可就有着落了。 林安然从中央警卫团退伍回来已经将近一年了,最近正愁着分配工作的事。 这年头,子女的工作安排多数得看父母。工人的子女可以顶替退休的父母去工厂,机关干部的子女就去机关,至于农民的子女,要么考上大学跃出农门,否则就老老实实在一亩三分地里头面朝黄土背朝天。 虽说林安然的母亲梁少琴现在是临海区人大法工委的主任科员,表面上享受正科待遇,但从小在区政府大院里长大的林安然来说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年龄尚没到五十却去了人大这种地方,表面上那块法工委的牌子挺唬人,实际上去这种务虚部门已经是靠边站等退休的范畴。 最近林安然正是急得上火的时候,按照母亲那种不肯求人的犟脾气,一年分配期过后,恐怕民政局安置办还真会装疯卖傻把自己扔到一些要死不活的企业里去。 这年头,不跑不送,绝对被动。 现在眼前就有个机会,如果这次能逮住一个要犯,破个大案,第二天《滨城日报》上一登,工作分配的事情岂不是水到渠成? 这可不是没有先例的,几个月前,工农派出所的一个治安队员就在抓捕疑犯的过程中受伤,然后直接原地提拔成了民警。 不过这个英雄当得代价大了些,那名疑犯在反抗过程中一把捏住了英雄裤裆下的两颗蛋蛋,直接捏得人都昏厥过去,据说以后都不能人道了。用下半身的性福换了一个民警身份,怎么说都划不来。 林安然眼下倒不担心自己的子孙蛋,凭自己的身手,十个长毛来了也是白送,他却替长毛担心起来,要是长毛没死倒还好说,要不幸被火车碾成肉饼,自己不但空欢喜一场,恐怕还有意想不到的麻烦。 半分钟后,节数不多的货运列车总算过完。这三十秒像半年那么漫长。只要过了铁路就是四通八达的村道,长毛离开视线半分钟,足够他遁得无影无踪。 林安然急忙冲到栏杆边,借着道口值班室里射出的微弱灯光四处搜索长毛的下落。 一幅滑稽的情景忽然展现在眼前,林安然顿时哭笑不得。 刚才同时来了两辆火车,长毛躲过了第一辆火车,却被几乎同时达到的第二条轨道上的客车给挡住。 货车节数比客车要少许多,而且这客车是慢车。结果货车早过完了,客车还在吭哧吭哧慢吞吞地往前爬着,一些没睡着的旅客甚至还透过车窗,一脸好奇看着在铁轨边傻。逼一样的长毛。 拼了老命菜躲过了火车的长毛以为自己顺利甩掉了林安然,得意劲就甭提了。就差没回头给林安然竖中指,然后唱一首《解。放。区的天》,没想到眼前忽然又是一道隆隆黑影呼啸而过,生生将他拦在两条铁轨中间。 长毛一下子傻了狗眼。 “******啊,老天爷你玩我啊!”长毛歇斯底里仰天长骂。 趁着长毛尚未回过神来,林安然摸上前去一个抱腿摔,将还站在火车前傻。鸟一样骂着贼老天的长毛摔了个嘴啃泥。 脱下长毛的皮带将他反绑起来,林安然推着他往回走,碰到了陆续赶来的治安联防队队员和巡逻车。 何卫东停好车,笑眯眯走到林安然面前拍拍他肩膀说:“果然厉害,不愧是侦察兵出身!” 林安然刚来南路派出所当治安员的时候,民警何卫东很不以为然。现在哪个派出所警力都很紧张,联防队员顶半个警察用,虽说南路派出所不是什么肥缺地方,建所不过一年,家底薄,小金库里没多少钱,但是能到这里当个治安员,恐怕也是个关系户。 直到某天晚上,何卫东带着林安然到火车站广场巡逻,事情才发生了戏剧性的转变。 火车站广场长期有一群车老板不老实在车站上客,而是开车溜到广场上违规拉客,把偌大一个广场弄得乌烟瘴气。 这些客车的老板都不是善茬,能在鱼龙混杂的火车站一带混饭吃,自然和道上多多少少有些关联。 林安然初来乍到,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上前就没收客车的线路牌。线路牌是吃饭的家伙,没了线路牌,就没了运营权,去哪都遭罚。几个车老板见状勃然大怒,看着林安然又面生,一声吆喝叫了十多个烂仔抄了家伙围过来。 没想气势汹汹的烂仔们眼前一花,噼里啪啦一阵响声过后,十几个烂仔有七八个成了滚地葫芦,几个抱着裤裆里的话儿嗷嗷哭嚎,另外几个捂着胸口倒在地上咝咝吸着凉气,肺里刀戳一样疼,怕是肋骨都要断了。 闻讯赶来的何卫东惊得下巴都要跌到地上去。这是什么人?十几个道上的混混竟然没一会就全趴下了,剩下的退避三舍没一个敢上前半步,自己的所长从哪招来这么一个煞星当治安员?他娘的应该去特警队好了。 从此,何卫东对林安然刮目相看,压根儿没当他是联防队员看待,上哪都带着林安然。 今晚要不是林安然,长毛恐怕早就遁了。 何卫东夸完林安然,掉头训斥那帮治安队员:“看看你们,看看你们,都让你们少点喝酒少点和辖区里的打工妹滚床单,你们就是不听,一个个跟抽大烟似的没精打采,等你们抓贼,黄花菜都凉了!” 林安然把长毛摁在地上开始搜身,摸了半天没收获,顿时有点失望,在长毛脑袋上拍了一掌说:“说,为什么跑?” 长毛眼珠子一转,开始装糊涂:“我在这里等车,看到你们那么多人一下子围过来,以为你们要抢劫呢!我一害怕,就没命地跑了。” 谁都知道长毛在装傻。 巡逻车虽然没喷上警察标志,也没警灯,可是一群治安队员可都穿着制服,长毛显然心里有鬼。可是搜遍了周身,什么违法物品都没发现,旅行包也被翻了个底朝天,显然也是一无所获,否则何卫东早就上来给长毛上铐子直接带回所里了,哪容他在这里辩白。 一个清清白白的人,见了联防队员不要命一样跑,甚至敢拿自己性命去跟火车赌一把,其中肯定有问题。 林安然抬起头对何卫东说:“东哥,我看这家伙八成有问题,刚才他真不要命了,道口火车都来了,居然敢冲进去,差点就让火车撞死了。” 其他联防队员听了,赶紧又打开长毛的旅行包,里里外外再翻了一次,除了一些衣服,还有一卷字画,剩下都是杂七杂八的生活物品,并没发现。 长毛见状更是得理不饶人,又嚷嚷起来了:“我没犯事为什么抓我呀!救命啊,警察打人啦!” 幸好是深夜,地方又偏僻,不然现在警察名声可不大好,让长毛这么一喊,肯定引来不少围观的群众。 林安然懵了。这哪出了问题?莫不是自己神经过敏?不可能呀,刚才明明看到这厮不要命一样穿过铁轨,跟拍电影一样,换了自己也绝对不敢这么拼命,要说没问题,那还真见鬼了! 他一遍遍仔细回想着长毛开始逃窜以来的一举一动,忽然,一个场景闪电般划过脑海。 刚拐入北村路口时候,路边有一条水渠,林安然记得,长毛似乎刻意往水渠那边靠了过去,好像做了一个挥手的动作。 “谁有手电筒?”林安然转头问道,他相信自己的判断,长毛肯定往水渠里扔了什么东西。 派出所夜里巡逻,几乎是人手一根大号手电筒,几个治安队员纷纷从身上掏出手电递了过去。 林安然接过一根手电,指着水渠方向说:“这家伙刚蹿进路口的时候,好像往水沟里扔了什么东西,大家伙帮忙找找。” 何卫东见状,留下两个治安队员看守长毛,对其他人挥手道:“走!去看看!” 那条水渠是生活废水排放渠,只有半米宽,深也不过膝盖,一群人分成几组,在水渠边来来回回进行地毯式搜索。 折腾了二十多分钟,治安队员里有人叫唤起来:“找到了找到了,在这呢!” 第3章 案中案 长毛果然有问题。 治安队长陈帆终于在水渠边上找到一个指头大小的锡纸包裹,打开一看,里面一颗颗白色颗粒,跟碾碎的药片差不多。 陈帆是老治安员,把白色颗粒放在鼻头边闻了闻,马上咧嘴笑了,问长毛:“你说,这是啥?”。 长毛的脸色也变得跟那些碎药丸一样白,嘴硬道:“这……这是感冒药……”。 林安然也笑了,把白色碎粒拿到长毛面前:“感冒药?你吃点看看。” 长毛嘴角抖索了一下,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是四号。”陈帆站起来,举起手掌,五根指头在身前晃了两晃,说:“最少有十克。” 林安然终于松了口气,毒品案件目前是新型案件,现在能抓到的吸毒者身上带货不会超过三克的量,这长毛身上居然有十克的分量,显然是个拆家。根据《刑法》规定,贩卖超过五十克可以判死刑,就算只有十克,也能判个七到十五年,难怪长毛要拼命逃跑了。 “起来吧,还装!这下还有什么好说的?”何卫东伸出脚尖踢了一下还在地上赖着不肯起来的长毛,“把他押上车,带回去。” 十几分钟后,巡逻车急急驶入南路派出所。今晚是指导员钟冠培带班,两个民警值班,但是钟指导员喜欢垒长城摸几把,今晚钟指导员的麻将搭子少了一个,三缺一,所以夜里巡逻都由何卫东带队去,剩下一个民警王大勇在所里陪指导员打麻将。 何卫东刚带着长毛进了审讯室,钟冠培就从领导办公室里出来,问林安然:“小林,抓到什么人?” 林安然说:“抓到个藏毒的,身上有大约十克左右的四号海。洛因,估计是拆家,身上带了那么多货。” 钟指导员眼睛一亮,顿时来了兴趣:“十克?得好好审审,弄不好能挖出毒窝来。”调头朝里间的几个麻将搭子摆摆手:“散了散了,有案子,你们先回去吧。王大勇,过来和卫东一起审案子。” 何卫东从审讯室门里伸出一头,说:“安然过来,你笔录,我的字跟狗扒一样见不得人。” 他虽然是个警察油子,但性子直,脾气冲,业务精通,为人却不失耿直,没来派出所之前就是在分局刑警队里干的。其他民警都怕人家说自己没文化,这何卫东可一点不介意自己露短。 自从林安然在火车站广场上露了一手之后,何卫东对他颇为器重,一问之下才知道,林安然曾经在集团军侦察大队当过两年兵,又在中央警卫团里给姓秦的部长当了三年的警卫员,服役期间自考了大专文凭,绝对能文能武。 林安然自己倒觉得何卫东是大惊小怪,他当年在集团军侦察大队服役的时候,曾经在南疆边境参加过实战,几个道上的混混根本不入眼,在秦部长身边这几年,首长让自己部里搞情报翻译的军官还教了自己英语,如果把这事告诉何卫东,估计他不知道又得惊讶到什么程度。 审讯还算顺利,长毛不是个惯犯,心理防线很快就被突破了。何卫东和王大勇俩人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白脸,一个要严惩一个给出路,一唱一和的攻势下,长毛很快就竹筒倒豆子,在哪买的货,谁的货,怎么联系等等全部一五一十交代得清清楚楚。 长毛是个外地人,来滨海市跟着老乡做装修工,结果好的没学,跟着外面的人学会了吸毒,为了筹集毒资,只好以贩养吸,做做拆家。今晚打算回老家喝一个表亲的喜酒,于是买了十二克货,打算回家乡这段时间自己吸食以外,多余的就卖给当地的毒贩子,倒腾点毒资。 问到最后,这份口供已经十分详尽了,林安然翻了翻,觉得基本可以盖手印画押签字了。 何卫东忽然问了一句:“你旅行包里的那幅画,哪来的?” 林安然这才想起长毛旅行包里确实有一卷字画一样的东西,在这种人的包里出现这么一件雅物,确实有些奇怪,不过那玩意又不起眼,林安然留心。 被何卫东这么一问,长毛的脸色又开始白一阵红一阵,嗫嗫嚅嚅半天没开口。 嘭! 何卫东一拍桌子,厉声喝道:“你是不是想不老实交代?你知道贩毒可以判你多少年吗?再不老实,我今晚就送你去看守所,让人给你送进老犯人最多的仓,告诉你,那些家伙一个个关了两三年,拳头痒得慌,你想不想试试。” 林安然在差点笑出声来。 何卫东也就吓唬吓唬长毛而已,长毛就算老实交代,也还是要送看守所收审,就算送也是明天的事情,白天分局法制股才上班,要经过他们审批、分管刑侦副局长签字之后,才能收审。 “兄弟,你这是何苦呢?刚才态度不是挺好的么?”王大勇马上离座出来唱白脸了:“我还说给你求求情,到时候让我们领导对你从轻发落呢,你看你看,你这不是白费我的一番好心了?” 说着递过去一根香烟。长毛抖抖索索接过烟,吧嗒吧嗒抽了起来,火星一明一灭。过了一阵,烟抽完,人终于开口了。 “这幅画,是我前天在南岭路的区政府宿舍区里给人装修时候……顺来的……也就是一幅画,不值钱的东西……” “哪家偷来的?” “门号不记得了,只记得是二楼,他们家最近在装修,有个大阳台,在盖遮阳棚的。” “还偷了别的东西没有?” “没有……本来想偷,刚好有人进来,我当时就慌了,胡乱拿走了这画卷……” 听到南岭路区府宿舍,林安然心头一动,这不是自己住的那个大院吗?整个南岭路只有一个区政府大院,里面有十几幢宿舍楼,也不知道谁家这么倒霉。 他这么想着,笔头却没停,沙沙在纸上写着。 问了没多久,整个审讯就结束了。长毛盖上手印,被关进了所里的羁押室。 何卫东和王大勇商量着怎么部署等下的抓捕,林安然目光却落在角落里长毛那个旅行包上。旅行包半开着,露出那副画卷者,画轴露出一节,纸质发黄,显得很是古朴。 林安然多嘴问了一句:“东哥,那幅画是什么画?” 何卫东头都不抬,说:“咳,画的是一只老鹰,丑死了,估计是哪个区府干部在家自己鬼画符玩儿的。” 想想又说:“安然你不是住在区府大院吗?这就好办了,早上下班时候顺便把它带走,到区府大院里问一下,看是谁家的画丢了,叫他过来我们派出所录个口供,把东西认领了就算了。” 林安然点点头,应了声好,何卫东和王大勇商量好抓捕安排转身到领导办公室请示值班的钟指导员去了。 林安然走过去,从旅行包里抽出画轴,轻轻展开。 画卷刚展开,一阵古朴苍劲的韵味扑面而来。 还没等他全展开画轴,外头传来何卫东的声音:“安然,出发了!去抓人了!” “来啦!”林安然也来不及细看,只好把画轴一卷,塞进自己的储物柜里,转身出门上车。 警车闪着灯,呜呜消失在夜幕之中。 …… 这天晚上,战果颇丰。 何卫东和王大勇沿着长毛这条线索一路追查,几乎将滨海市翻了个遍,搞了三场伏击,捣毁了两个毒窝,抓了几个毒贩子,缴获了两百多克四号毒品,战绩斐然。 林安然却老是心神不宁,案子越查越大,却没了抓长毛时候的那种兴奋,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却又说不出哪不对劲。 派出所里彻夜灯火通明,由于抓的人太多,其他在家休息的民警也被召回,连夜突审案犯,以便获得第一手资料。 九十年代初,毒品犯罪逐渐抬头,打击也很严厉。最初吸食的圈子都比较小,不是熟人基本不出货,毒贩子们都很小心谨慎,手下多少个拆家,心里都有数,如果两天没出现,毒贩子就会起疑心,因为小拆家们都是十克以下拿货,两天怎么也会卖个精光,一般都会准时再到毒窝里拿货。 所以,毒品案件有个黄金破案时间,要从下家抓到上家,最佳的时间就是从抓到第一个拆家开始的48小时内,否则其他疑犯就会闻风而遁。 派出所里的羁留室都快装满了人,林安然忙了一夜没睡,整个派出所里闹哄哄像个菜市场。瘾君子们一夜不安生,不是哀哀叫唤就是毒瘾发作涕泪横流,个别家伙甚至用头把铁门撞得砰砰直响。 直到第二天白班的联防队员来上班,林安然才逮着机会睡了个囫囵觉,溜进联防队寝室里眯瞪了一会,醒来已是中午时分。 长伸了一个懒腰,林安然慢吞吞走到储物柜前拿出自己的洗漱用具,目光却无意中触到那卷画轴上。 古朴的画轴,有些发黄的纸张。 他心头不由一动,这画有古怪! 原来自己整夜心神不宁的原因就是这幅画,总感觉有哪不对,又没来得及细看。 对于字画,林安然也算半个行家。 林安然给秦部长当警卫员的时候就接触过不少名家字画。秦部长家的老爷子属于老革命家那一辈,开国元勋,虽然出身行伍,却对书法绘画颇为精通,京城玩书画圈子里的一些名人和老爷子素来交好,闲暇时常到秦家挥毫泼墨,以书画会友。 其中有几位是城中有名的藏家,常常会带着一些名家书画过来给老爷子鉴赏,林安然住在秦家警卫室里,也算近水楼台。 老爷子一点架子都没有,和林安然相当投契,经常指点林安然怎么鉴赏名人字画,又让他学习书法丹青,好学的林安然当然不会放过机会,经常向那些来拜访老爷子的藏家前辈请教收藏和鉴别知识,久而久之,对名人字画有了一定的了解。 他忽然想起何卫东说这画的是一只老鹰,丑死了。想到这里,牙也不刷,从储物柜里抽出那卷画轴,放在桌上轻轻展开。 当那只“丑死了”的鹰展现在林安然眼前,顿时让他眼前一亮! 一只傲然立于巨石之上的苍鹰,目光如炬。石旁数棵松枝,笔法苍劲,层次分明,以焦墨点缀出鹰眼和鹰嘴,意境孤傲,一种凛然高瞻的气势跃然纸上。 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将目光移到落款处,已呈暗红的印鉴上四字古朴篆书——何要浮名。 林安然内心狂震不已,如果这幅画乃真品,那价格肯定不菲。如此贵重的名画怎么会落在临海区政府大院一户干部家中?谁能有这个实力买得起这幅珍品? 近年来经济飞跃带来的收藏热渐渐升温,不少搞收藏的老板和海外藏家纷纷回过鼓捣古玩名画,尤其一些名家的作品的价格更是节节攀升,这幅画拿出去随便卖出个十多二十万都不是个事。 十多万,即便滨海市是这种沿海开放城市,在九十年代初来说已经是一笔巨款,一个区政府普通科员的月工资也不过五百多元。 难道是赝品? 林安然心下狐疑,对于这位大师的画作,他并不陌生,在老爷子那些书画好友中不乏对其顶礼膜拜者,耳渲目染之下,他对这位大师的作品也有一定的鉴别能力。 要知画的真假真假并不难,只要看这苍鹰的羽毛便可。 这位近代名家的苍鹰画法很是奇特,一般人就算模仿很多也不曾注意到他画鹰的一种手法。 他擅长用倒笔法,画鹰喜欢从头开始画起,向下延伸开去,爪子线条干净利落而简单,勾勒出刚劲、有力、明快的感觉。 细细看完笔法,林安然断定这有九成把握是真品。如果是这样,长毛所犯的就并非一般的毒品案件了,还牵涉了一宗价值数十万元的盗窃案! 这种大事,还是要向廖所长汇报一下的好。林安然小心翼翼卷起画轴,走向另一端的所长办公室。 若按派出所以往的做法,没有价值的东西往往被堆在所谓的证物房里,说白了就是个杂乱的小单间,潮湿阴暗不说,还蟑螂横行,这画幸好没扔到那里去,否则就糟蹋了好东西。 走到一半,忽然犹豫起来。 这不是一般的画,就这么交给所长,总感觉有些不妥,反正何卫东要求自己先去调查一下到底谁是失主,自己就权当不知道这画的价格,先去查一下画的主人是谁。 林安然从小就住在区府大院里,他忽然很好奇,到底哪家能有这么名贵的鹰石图?想到这里,他转身回头,折回了联防队的休息室。 第4章 工作分配(一) 洗漱完毕,林安然拿了张报纸卷住画轴,往家里匆匆赶去。 区府的宿舍小区里有十几栋楼,最早多数是平房,后来逐渐拆旧建新,现在都是六七层的单元房。里面住的都是临海区的机关干部,早年都是福利分房,只要资历够了,就能分上一套。 林安然和母亲梁少琴一直就住在这里。 到了大院门前,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年轻人从大门里出来。两人目光一碰,不由笑了起来,原来是死党王勇。 林安然笑道:“阿勇,你来这里干什么?找我?” 王勇说:“也算是吧……” 说完,神情忽然神秘起来,声音低了八度,又道:“我刚从李书记那里出来。” 林安然愕然,王勇口中的李书记,正是临海区区委书记李亚文,也住在这小区的处级楼里。 王勇怎么忽然跑来这里找李亚文? 他忽然恍然大悟:“你来这里送礼的吧?” 王勇拉着林安然走到一边,说:“我的分配的事情批下来了,黄大海答应接收,我来这里是拿分配表格找李书记签字。” 林安然对黄大海并不陌生,此人是临海区公安分局的副局长。想想又觉得不对,黄大海是管刑侦的副局长,什么时候有权批人进分局了? “黄大海?你要当公安?”林安然问,“他不是副局长吗?跟他有什么关系?” 王勇说:“看看你这人也是,在南路派出所里工作,居然不知道分局的人事变动。前任的吴局长上月调走了,回市局当治安科长去了。现在由黄大海暂代分局长职务,要不了多久就转正了。” 说到这里又压低声音:“听说是黄大海让李亚文书记将吴局挤走的。” 林安然笑道:“黄大海倒是升得蛮快呀。” 还读中学的时候,临海公安分局还没建自己的宿舍区,黄大海也住在这区府宿舍里,和林安然还是邻居。 黄大海不是什么院校生,但有一手拍照的绝活,被特招进郊区分局拍现场照片,算是半道出家。他调来临海区分局时间不算长,早几年一直在刑警队里默默无闻,没想到现在摇身一变成了局长。 王勇笑道:能不快吗?他和李亚文是同乡。对了,严格上来讲,李亚文书记也是我们的同乡。黄大海这几年攀上了李书记的老乡关系,人又比较活泛,一直就官运亨通,现在当个分局局长也没什么奇怪的。” 林安然听了直点头,他知道滨海市的官场有个习俗,干部们喜欢把自己的同事都划成不同地域的人,搞搞老乡派别,讲讲老乡观念。 按说滨海市只是一个地级市,犯不着将人都区别开来对待,革命不是提倡五湖四海么?可滨海市的群众甚至干部都不这么认为。 这里古时属南蛮之地,民风强悍,就连这片土地上的泥土都是红色的,从根子里就沁着一股子好勇斗狠的劲头,没有对手也得为自己找对手。 滨海市下辖六县四区,总体上有三种不同的土话方言,操持不同方言的人进了官场,自然而然就形成了小山头小圈子,以老乡自居。在公开场合说普通话,或者说正儿八经的白话,私下老乡见面总喜欢说几句家乡话,仿佛不这样做,就显不出亲切来。 原本滨海市的官场只有两个干部派别,后来随着解放战争时期南下干部留下本地参政,还有转业干部安置到滨海市,这些说着外地人口音的官员们自然而然也抱了团。滨海市官场的水,从此便更浑了。 而王勇口中所说的“老乡”,就是指的这种。 黄大海祖籍滨海市临川县,虽然早就出来参加工作,但是按照不成文的规矩,自然就属于临川派,而林安然的父母祖籍也是临川,自然而然就成了所谓的“老乡”。 虽说是老乡,但林安然的母亲梁少琴对黄大海印象很不好。从前,黄大海当小刑警那会,就经常会有些提着大包小包而且形迹可疑的人在他住的平房里出没,而且每次来都提着网兜,走的时候两手空空。 八十年代中期,工资只有百来块的时候,黄大海就经常捧着海碗装着满满的五块钱一斤的大虾蹲在平房前的水泥球桌边吃饭,邻居们进进出出总能看到,也不嫌张扬。 梁少琴在家偶尔也会提及邻居黄大海,而且每次提及都直摇头。渐渐长大的林安然也明白了母亲摇头背后的含义。女人在官场上,无依无靠无后台,能做的唯有谨小慎微,摇头已经是极为鄙夷的表现了。 倒是黄大海的儿子黄毅和林安然从小就在一起玩,感情比俩大人间要好得多。 以黄大海的德行,当然不会白白为王勇安排工作,林安然笑笑问道:“黄大海是个深水码头,你家这次花了多少钱?” 沿海城市的人喜欢把钱称作“水”,也暗含水为财之意。所谓深水码头,言下之意就是吃水很深。 王勇伸出俩个指头,说:“这个数。” “两万?”林安然怔了一怔。 王勇点点头,嗯了一声,说:“走吧,别在这里傻站了。今天我事情算办妥了,请你吃饭,咱们吃烧鹅去。” 自从林安然去派出所做了治安队员,所里管一日三餐。梁少琴干脆中午吃食堂,此时家里肯定没人了。 坐上王勇开来的进口本田大黑鲨,两人风驰电掣来到友谊路的烧鹅饭店。 这家店是老字号,专做烧鹅,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一直没扩大营业,窝在一个三十多平方的小店面里,几张破桌椅,厨师、服务员也由两口子自己包揽下来,却挂着一张很唬人的招牌——环球饭店。 俩人都是老熟客,进了环球饭店,店老板过来简单问了几句便定下了菜式,开了酒,闲扯了起来。 王勇要去当警察,林安然觉得很纳闷,之前从没听王勇提过,喝了两杯酒便问:“怎么忽然想着要去当警察了?” 王勇掏出一盒三个五,点燃一根猛吸一口,又丢给林安然递去一根,说:“很奇怪吗?当警察可是我的理想。” 王勇的理想是要当警察? 林安然含在嘴里的酒差点喷了出来。他和王勇属于同穿一条裤子都嫌肥的死党,对方身上几根毛都数得清,从没听过王勇说自己有理想,林安然一直以为王勇绝对属于没心没肺的类型,将来肯定像他父亲那样做包工头一类。 王勇的老爹以前是区政府宿舍里看大门的,老娘没有工作,早年在菜市场里摆个摊儿卖菜。王勇兄弟仨人从小跟着父母挤在门口值班室的内房里,一家五口搁在不到五平米的小房子里,跟沙丁鱼罐头没什么分别。 八十年代后期,整个南海省的改革开放搞得如火如荼,王家莫名其妙就发了起来。王老爹回家乡扯了一队人马,到处包揽工程,天南地北闯了几年,竟积累了不少财富,发了。 也许是自己吃了读书少的亏,王勇的父母早年省吃俭用求爷爷告奶奶拉关系把王勇弄进了区属的重点小学临海区第七小学。能进七小的,多是一些机关干部的子女,少数是学习成绩较好的苗子。所以,许多人甚至就把七小叫做机关小学。 一个穷人家的孩子进了机关干部子女才能进的重点小学,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会发生什么。王勇在学校里没少挨同学们的白眼,从小营养不良导致王勇精瘦如猴,身上骨头比肉多,自然就免不了挨欺负。 林安然的父亲是烈士。68年,时任桂南军区团职作战参谋的林越被秘派到南疆某国参加一场援助时不幸牺牲,那时林安然尚在襁褓之中。 自从丈夫牺牲后,梁少琴就带着儿子林安然回到了家乡滨海市,从此没再和部队的人有任何的接触,许多人甚至都不知道她还有个烈士老公。 在单亲家庭里成长,林安然很早就见惯了人情冷暖。上小学那会,和大院里的孩子闹别扭总被人骂他是个“没爹的孩子”,导致林安然少年老成,沉默寡语。 两个算得上同病相怜的少年,机缘巧合之下,在学校里成了好朋友。 读五年级的时候,某天班上几个发育过早的男生把王勇提溜出来锤炼拳头,打得正欢的时候,没注意身后一双冒火的眼睛睁盯着他们。 同班级的林安然静静站在后头看了一阵,忽然抓起一张瘸腿的板凳,嗷一声冲了上去,砸得对手人仰马翻落荒而逃,也砸出了他在王勇心目中不可动摇的铁哥们地位。 打那时起,林安然和王勇一直形影不离。 第5章 工作分配(二) 竒 書 網 ω ω w . q i δ h μ 9 ㈨ . c ó M 高中毕业后,林安然一心想着要学乃父雄风,穿一回绿军装去报效祖国,毅然放弃高考,要去当兵。 王勇二话没说,也放弃高考,跟着林安然去报了名。 俩人到了同一个军区,到了分兵的时候,不知道从哪冒出一个军区参谋,直接将林安然提走,送到某军侦察大队待了两年,又莫名其妙被调到军委,糊里糊涂当起了秦部长的警卫员。 王勇则被丢到一个海防连里吹了四年海风。他比林安然早一年退伍,早满了一年的分配期限,之前一直瞎玩,压根儿没想过要去工作。眼下已经过了分配期,却不知道抽了那条筋,要去当警察。 九十年代初期,当警察并非最吃香的职业,按照眼下的形势,商人是最吃香的。 滨海市地处南方沿海,经历过第一波改革开放浪潮,如今正是二次发展的起飞阶段。虽然政府上层对于这次改革开放的争议一直不休,但南海省民间似乎没受什么影响,私营企业发展迅猛,就连体制内的许多机关干部也蠢蠢欲动,辞职下海如今已经不是什么新鲜的事情。 林安然问:“你们家做生意做得好好的,跑去当什么警察呀?你家还缺你那点工资钱?” 王勇猛吸一口烟,扔掉烟屁股,说:“你这么说就不对了,人嘛,总得有点理想不是?我爹让我跟他去做建筑生意,我说我想当警察,没想到我妈一听说,当场就拍板同意了。我爸一看我妈同意,半声都没敢再吭。” 在王家,王勇的老娘李秀珍是老佛爷。王家之所以有今天的好日子,很大程度上依赖王勇的老妈李秀珍交际手腕,这位其貌不扬的传统农村妇女有着一种农民式的狡黠。 据说一位到她菜摊前买菜的局长夫人,在买菜的短短十几分钟内和李秀珍便和聊得火热,两人非常投契,两个月后就相互认了干姐妹,这位手握实权的局长也为王家包揽工程行了不少方便。 这就是手腕,课本上都学不到。 林安然旋即猜到了李秀珍的想法。王家不缺商人,缺的是官人。他想起胡雪岩就曾经说过,商无官不富,官无商不稳。李秀珍未必读过胡雪岩这句话,但她对官商间的微妙关系却有着天生的敏感。这就不难理解她为什么要把王勇弄进体制内了。 王勇说自己的理想是当警察,让林安然很意外。作为发小兼死党,自己竟然从没听他提起过,便好奇问:”你什么时候树立了这么远大的志向,要去当警察的?我怎么从没听你提起过?“ 王勇揿灭烟头,笑道:“你还记得初一那年我和你到玻璃纤维厂去偷弹子的事情吗?” 林安然点点头,玻璃纤维厂早年在临海区孩子们的心里有着相当重要的位置。因为玻璃纤维厂里面出产玻璃弹珠,八十年代的孩子没哪个不玩弹珠的,但是要好的弹珠就要花不少钱,也不知道哪个孩子发现玻纤厂里面竟然有弹珠偷,结果引来了不少顽皮的孩子铤而走险。 运气好的时候一次都偷个百多颗,对于孩子来说已经是了不得的财富了,足够在小伙伴们面前威风好一阵子。 初一那年,架不住王勇的撺掇,林安然跟着王勇利用中午时间溜到玻纤厂门外,翻过两米高的围墙,进去偷弹珠。 结果弹珠没偷成,人就被逮住了。 一个被尿憋醒的职工急急忙忙上厕所,逮住了两个在仓库门前鬼鬼祟祟的小家伙。 然后打电话让派出所带走,好在不是什么大事,写了份认错书就放人了。两人回家各自挨了一顿胖揍,这也是林安然唯一一次做小偷,印象很是深刻。 “记得,那次回家,我老妈揍我都打断了一根鸡毛掸子。”林安然笑道。 王勇呵呵一笑,说:“那你还记得派出所来的那个警察,牛逼得够呛!一来就拿着明晃晃的手铐吓唬我们,把我们俩拷在一起,你还记得吧?” 林安然倒没想起那个细节来,事情大体他能记住,可是这么微小的细节,为什么会让王勇印象如此深刻? 王勇说:“第一次被手铐铐住的滋味让我永远都忘不掉,特别是铐着我们走出玻纤厂的时候,恰好我们班的班花钟晓芳上学经过那里,羞都羞死了,打那次起,我就发誓,有一天我也要腰里别着手铐,穿起那身狗皮,我见谁铐谁。” 林安然听完一愣,然后哈哈大笑,说:“没想到你的理想是这么来的!” 王勇歪着头,并不作答,话锋一转说:“好了好了,别老扯我的事情了,你自己的事情处理好没有?” 林安然知道王勇说的“事情”是指自己女朋友卓彤,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自己正为这事烦着呢。 可他又不想在别认面前老提这事,装作无所谓道:“什么处理不处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她要出国深造,我一大老爷们难道还哭哭啼啼拦着不让人走?” 王勇叹了口气说:“唉,当初我就劝过你,让你别一时冲动,好好在部队里提干不是挺好的么?如今回来两手空空,真是丢了西瓜捡芝麻。” 提起卓彤,林安然不由得暗暗叹气。 他和卓彤相识很是偶然。前年回滨海市探家,参加了一次朋友聚会。当时还是大学生的卓彤穿着一套淡蓝色毛料小套裙出现在包间门口时,一向傲气的林安然不由多看了几眼,总觉得这女孩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卓彤的五官如果分开细看并没什么特别之处,但有一种类型美女就是这样,就像钟楚红,拆开五官不咋滴,凑在一起加上前凸后翘的身材就显得与众不同了。 卓彤优越的家庭条件加上良好的教育,还有与生俱来的自信混杂在身上,再配合了魔鬼的身材和得体的穿着,让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让男人着迷的东西——气质。 那天晚上,他和卓彤虽然没有过多的正面接触,可是两人的眼睛总会不自觉往对方身上瞟去,目光只要一接触,又马上做贼心虚一样移开,装作若无其事看着别的地方。 那场暧昧甚浓的聚会之后,两人之间关系变得微妙起来。 之后不到一个月,两个正处在青春期荷尔蒙飞扬年代的年轻人便如胶如漆,打得火热,一起手挽手逛大街,压马路,看电影。 为了和卓彤厮守一生,林安然竟毅然放弃了在中央警卫团直接提干的指标,当了五年的兵,却选择了退役回到滨海市工作。 给首长当警卫员可谓近水楼先得月,大部分警卫员最后都能混个直接提干,再不济也是能混个志愿兵什么的,没见过谁主动提出要退伍回地方的。 况且秦部长对林安然好得让他的秘书上尉小马都感到嫉妒,不止一次说秦部长简直就是把他当儿子看待,当干部来培养。正当所有人都以为林安然定然会到某个军事学院读几年书,然后提干步入军官行列的时候,他却出人意料地打了退伍报告。 义务兵制只是三年服役期,就算留队超期服役也只是四年,林安然已经当了五年兵,已属特殊情况,警卫团没有任何留难他的理由。 当林安然在饭桌上支支吾吾将自己想退伍的想法告诉韩政委,这位参加过南疆战事的侦察老兵大为光火,竖起一双戳着块红烧肉的筷子,指着他的脑袋大骂他是个“不争气的东西”。 从没见政委发过这么大火的林安然低着头,眼角的余光瞟着筷子上那块左摆右晃的红烧肉,生怕它会一不小心就飞到自己脸上。 相比起韩政委,秦部长倒是坦然许多。将军自然有将军的风度和涵养。并没有责怪林安然,听了只是稍稍愣了一下,然后长叹一声,坐着和他了一会,最后点头同意了。 临了,拍着林安然的肩膀交待说:“回到地方有啥事有啥困难,别忘了打电话给我。” 之后,林安然怀揣和卓彤从此厮守白头的热切念想,兴冲冲从首都回到滨海市没半年,才发现自己彻底煞笔了。 因为,卓彤马上要出国深造了。 第6章 痴迷书画的区委书记 见林安然不吭声,王勇清楚说到他的痛处,于是安慰道:“其实你也不要太沮丧,女人么,都一样。” 说到女人,王勇开始就像打了鸡血一样,眉飞色舞滔滔不绝。 林安然知道,若论在女人身上的经验,自己是比不了王勇。 王家是暴发户,王勇身边自然就不会缺少女人,在他身边走马灯一样换的女朋友常常让林安然有些眼花缭乱的感觉,自从自己回到滨海市这几个月,暗地里作了个统计,王勇换女友的速度是一月一换,比换衣服还频繁。 王勇说:“你也别难过了。不就是一女人吗?满大街都是!俗话说得好啊,被子一盖张曼玉,电灯一拉钟楚红,只要没狐臭,天底下女人都一样。男人嘛,就该以事业为重,有了事业有了钞票,你还怕没女人?” 林安然忍不住笑了笑:“你这歪理哪来的,咋那么难听?” 王勇斜乜了他一眼,说:“要文雅点?好吧!就算卓彤真嫁给你,时间长了也会像张爱玲说的那样——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的变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沾的一粒饭黏子,红的却是心口上一颗朱砂痣。你现在稀罕她,将来未必。” 林安然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说:“什么时候成了文艺青年了?看了几本张爱玲的书呀?” 王勇忽然低头苦思,掰着手指数来数去,最后摇摇头说:“这想不起来了……忘了是哪一任的女朋友了,一个幼儿园老师,老喜欢看些爱来爱去的小说,那时候为了追她,被迫也跟着读了一些。” 林安然又笑道:“那么有品位的女孩子,你怎么不娶回家算了?就这么舍得给分了?” 王勇说:“这你就不懂了吧?我跟她尿不到一壶里去,我喜欢的东西她不喜欢,娶老婆吧,总得讲点共同爱好不实?而且她家里也算半个书香门第,看我这老粗样子不顺眼,我也就不难为自己了。况且我一想到将来结婚了整天要陪着她看那些腻歪的情爱小说,我就无比恐惧,她家里人嫌弃我倒好,来个顺水推舟,分手也不是我的错,嘿嘿。” 说完拿起一只烧鹅腿啃了起来,含糊不清嘟囔:“就像你和卓彤,一开始我就不看好。竹门对竹门,木门对木门,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啥分量,人家胭脂马是那么好骑的?” 林安然无言以对,他不得不承认王勇说的是事实,自己这位发小永远是话糙理不糙。 卓彤出身高级干部家庭,爷爷是早年的南下干部,留过苏;父亲原本是滨海市一家直属交通部的大国企的领导,刚刚提拔到省城,官拜正厅;母亲是知名的岭南大学教授,往上还有个顶着青年企业家光环的哥哥。 自己虽说也算是干部家庭,不过此干部非彼干部。母亲不过是临海区政府的一个主任科员,虽然名义上也是国家干部,但是按照官场的规矩,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一个厅级一个才科级,论级别,论背景,跟人家卓彤家的老爹比起来可算得上天差地别。 两人谈恋爱以来,林安然去过一次卓彤家见家长。那次会面表面上风平浪静客客气气,但聪明的他还是嗅出了一丝异样。卓家人根本看不上自己,觉得他完全配不上自己的女儿。 就连这次安排卓彤出国深造,恐怕也是卓家家长玩的把戏。表面上说是让卓彤到出国浸浸洋墨水,多见见世面,实则想让时间冲淡一切,让空间拖垮两人间的感情。 卓彤嘴里虽然还是海誓山盟,说再等她回来再续前缘云云,但林安然心里清楚,在那种国际学府里,世界各地的男人都有,从日本矬子到印度咖喱,从法国牛排到英国绅士,长得还行的卓彤放在那种地方,林安然说什么都不放心。 想得正入神,腰里的BP机忽然响了起来。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6 . c o m 王勇放下手中的烧鹅腿,笑道:“该不是卓彤吧?” 林安然看了一下号码,伸出手来说:“还真是,赶紧把你的水壶给我,复个机。” 九一年,滨海市刚开始开通模拟移动手机,型号是摩托罗拉8900X,长方形,上面支棱着一根长长的天线,卖价两万六一台。 许多滨海市刚刚发家致富的老板们几乎人手一个,虽然比一块板砖小不到哪去,可谁都愿意拿着这么个玩意到处晃荡却一点不嫌重,不到人多的地方绝不打电话,而且声音还故意提高八度,生怕边上人不知道自己在用手机打电话。 自从有了这大哥大电话,那些得益于好政策暴富的小老板们,吵起架来往往开口就是一句:“信不信老子一水壶砸死你!” 这成了滨海市一个民间笑话,也成了一句口头禅,更让这重达一斤多的大哥大电话有了个土外号——水壶。 王勇用餐巾纸揩了下油腻腻的手,从腰里抽出大哥大递了过去:“短话短说啊,话费贵的要死。” 林安然边按号码边调侃:“你小子穷得只剩下钱了,这电话费你还心疼?” 电话拨过去,那头传来卓彤的声音:“安然,你在哪呀?” 林安然想也不想:“和王勇在大排档吃烧鹅喝酒呢。” 卓彤说:“别喝太多了,酒伤身。”顿了一下又仿佛放心不下,“钟惠在我家里呢,要不,我们来找你?” 林安然说:“现在来找我?我在大排档呢,你来?” 卓彤很爱干净,几乎到了洁癖的地步,林安然带她去过几次大排档,卓彤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了,碗筷用面巾纸擦了又擦,比医院里的医生消毒还仔细。 卓彤在电话里说:“不想让我去我偏要去,是不是跟哪个美女在吃饭怕我去撞破好事了?” 林安然一向对卓彤的小姐脾气没什么辙,只好让步:“你来吧你来吧,就在友谊路这边,就是不知道你们家司机认不认得路。” 卓彤咯咯直笑:“你等着,我就来。” 挂了线,王勇接过电话直翻白眼:“真是白天不说人晚上不说鬼,说谁谁就来。对了,她不是要出国了吗?你小子怎么还跟她纠缠不清,依我看,早散了好,免得又空等一场,你还没让她害够是吧?要不是这朵催命桃花,你现在都在陆院里读书了。” 林安然没搭理王勇,虽然他觉得王勇说得还是有点道理,但是卓彤又没说分手,还口口声声让自己再等几年。说起来,卓彤也算是个单纯的女孩子,一点没看出家里人的用意,但自己一大老爷们总不能挡着人家前程,难道要告诉卓彤,这不过是她父母想分开俩人的一种手段而已?莫说卓彤会不会相信,自尊心极强的自己也说不出这种话来。 事到如今,林安然觉得自己还不算太糟,虽然放弃在中央警卫团提干的指标在眼下看来有些可惜,当初冲动的决定在如今显得有些草率。 可是哪个少年不轻狂?谁年轻没冲动过? 王勇忽然注意到林安然一直带在身边的画卷,用报纸包了让他看不见内容,就像一根短短的擀面杖。 “这是什么玩意?”没等林安然答应,王勇自顾自伸手拿起那卷画轴,“从区府大院门口就一直见你带着它,什么宝贝?” 林安然说:“拿来,别乱动,这玩意值钱着呢!” 见林安然这么说,王勇更是兴趣盎然:“让我看看就是,看把你急的。”说话间把画轴展开,扫了几眼,一脸茫然,显然也没看出什么道道来。 “不就是一只老鹰吗?有什么了不起,我以为什么了不得的宝贝。”王勇见是一幅水墨画,顿时兴致大减,随手卷了画,又递给林安然。 林安然心里暗笑,名家字画这东西,还真得看落什么人手里,懂行的价值千金,不懂的废纸一张,何卫东要是知道昨晚长毛的旅行袋里搜出的这卷纸片那么值钱,恐怕下巴都要惊掉在地上。 王勇说:“你打算拿回家挂墙上?挂也挂骏马图啊,挂只老鹰有什么好看,而且这画也太小了点。” 林安然小心把画卷好,说:“这画也不是我的,是一件赃物,昨晚抓了个毒品拆家,在他旅行包里发现的,据说这人之前在一装修队里给人干活,在我们区府大院一个干部家里给人装修时候顺手牵羊偷来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王勇眉头一皱:“装修?不会那么巧吧?” 林安然听出话中有话,奇道:“什么那么巧?” 王勇挠了挠脑袋说:“之前……我不是去李亚文书记家里吗?他家就在装修……这画……不会是他的吧?” “李书记家在装修?”林安然心头微微一动。 李亚文这人虽然是基层干部出身,从偏远镇的一般科员起家,但是一直钟情于丹青绘画一道,私下多次说过自己如果不是当年家里穷没钱上正经的大学,估计现在已经是一个书法家了。 临海区官场上的人都知道,李书记对懂书法的干部青睐有加,据说他上任区委书记之后挑选秘书,原本从教育局和区委办里找了几个秀才过来供他选择,这些都是临海区里的秀才,论笔头上的功力都不分伯仲,但是其中一个叫杨奇写材料都用软管毛笔写标题,李亚文一看他以往材料上的毛笔字标题,当场就拍了板。 杨奇从一个普通的科员一下子提拔成了区委办副主任,成了李亚文的秘书,让人艳羡不已。 当秘书在官场上算是不错的活儿,算得上是青云之路的捷径。虽说伴君如伴虎,但同时也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机遇和倒霉同在,只要干好了,三五年后提一级,挂职到下面单位任正职,从此就算走上领导岗位了。 当然也有没干好的,这就显得很悲催,领导看人往往很难改变固有印象,觉得你不行,你永远都不行,所谓一步错则满盘落索,被领导戳上诸如“不成熟”、“能力不怎样”等等标签的干部从此便仕途黯淡,等你花费大量时间来证明自己,洗脱了那个标签,可年纪又往往过了提拔高升的黄金时段。 因此,给领导做秘书的有点自知之明,说俗点就是要知道自己能吃几头蒜。 杨奇升官的故事多少有点儿像逸闻。大凡官场上的事情,民间也好,体制内的干部里也罢,最后总会衍生出不同版本。跟小时候玩的咬耳朵游戏一样,越传越穿越玄乎。 临海区的干部们最后都选择相信了杨奇是因为一手漂亮的毛笔字而获得李亚文的青睐,将秘书的位置收入囊中,一时间区里干部学习书法画画的风气陡然成风,区府办公大楼边上的文具店里宣纸狼毫等物件一时旺销。 第7章 谁是龟? 王勇很肯定告诉林安然,李亚文家最近就是在装修,自己刚才去他家,到处一股子油漆味,听说书房是装修的重点,李书记的爱人董姨说,老头子自己的字画习作多了,想在书房里隔开一个小单间,专门存放书画和供自己写字作画用。 如果这鹰石图是李亚文的,那么一个区委书记竟然能有这么贵重的画作,并非好事。就算李亚文是处级正职,工资也不会超过千元,家里随便一幅画就价值将近二十万,想想都觉得不妥。 幸好自己当初没急着将这画的真相告诉廖所长,否则一闹腾起来,影响就大了去了。即便这画的来路是光明磊落的,也总归会变成流言,官场从不缺乏的就是流言,区委书记家失窃丢了一幅如此贵重的名画,这爆炸性的新闻在那些没事就上房揭瓦的干部嘴里,尤其是李亚文的政敌嘴里都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模样,惊动了纪委可就麻烦大了,到时候还真就像一句老话说的:黄泥巴掉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林安然盘算着,如果这副鹰石图真的是李亚文的,自己该怎么处置?想到这里,觉得血管里的血液奔流的速度都比往常快了一些。 正想着,王勇忽然朝他挤眉弄眼,林安然转过头,看见饭店外的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日产蓝鸟轿车,从车上下来两个年轻女孩。 定睛一看,不是卓彤和钟惠还有谁? 平常卓彤出来,一般都是自己坐车,偶尔几次是自己父亲司机送的,坐的也是一辆黑色的普桑,这辆日产蓝鸟倒是第一次见。 下了车,卓彤四处张望,终于找到了环球大饭店的招牌,低头往里瞧去,看到林安然和王勇在一张桌子边上坐着,于是笑着朝他们挥手示意。 蓝鸟车的司机位置忽然下来一个男青年,三七头,牛仔裤,红色风衣,矮胖个头,亦步亦趋跟在俩姑娘后头,边走便陪着笑,卓彤似乎没领情,冷着脸没说话。 王勇远远看着,说:“那小子是谁?好像很面熟……” 林安然讥笑他:“你小子就这点像你妈,见谁都说面熟,你呀,见了哪个姑娘开场白不都是一句?” 王勇问:“哪句?” 林安然学着王勇的腔调:“靓女我看你怎么这么面熟呢?是不是我们见过?啊……让我想想,对了对了,我们一定上辈子见过。” 说罢,两人哄堂大笑。 “笑什么这么开心呀?” 钟惠一进门,就看到林安然俩哥们在傻笑,忍不住马上追问。钟惠是卓彤的同学,长着一张圆脸,眉如弯月,大眼汪汪,尤其是皮肤,想剥了壳的鸡蛋,也是一个难得的美女,只是少了卓彤的恬静斯文,一张嘴巴永远像扫射中的机关枪,突突个没完。 林安然抬起头说:“来了啊,坐吧。”招呼两女孩子坐下,他看了看那个三七分头的矮胖小子,目光转向卓彤:“这位是……” 卓彤扫了那人一眼,神色显得有些厌烦,扭头不吭声。 钟惠倒一点不客气:“刘小建,你怎么还没走啊,不是说送到这里就走吗?” 矮胖小伙子好像没听见钟惠的话,注意力倒集中在林安然身上,上下将林安然打量了个仔细,这才不咸不淡说:“啊,你就是那个退伍兵啊?” 见来者不善,林安然不再搭话,转头对卓彤说:“你过几天要走了,不在家收拾东西,到处乱跑干嘛?”昨晚卓彤曾说今天要应付前来践行的亲戚,而且要收拾行李,没空陪自己。 没等卓彤回答,钟惠抢着说道:“我说林安然,你说这话有没有良心啊。人家卓彤这几天忙得不行,又要收拾东西又要和亲朋好友什么的告别辞行,忙得昏头转向的还惦记着出来见你一面,才见面你就说这种不着调的话?忒没良心了你。” 一通抢白弄得林安然无言以对,原本卓彤出国,多少对俩人间的感情有些不负责,自己为了她放弃了在部队里的大好前程,按道理是卓彤理亏才对,被钟惠这么一说,倒像是卓彤占了理。 林安然不习惯和女人拌嘴,只能笑笑不语。 刘小建见没人搭理自己,显得有些恼火,见卓彤对着林安然一脸羞涩,两眼含情,对自己却爱理不理,只感觉胸腔里一道火在乱窜,烧得难受。哼了一声,伸出手来重重拖过一张椅子,又撕了点桌上的餐纸擦来擦去,几乎是捏着鼻子坐下来的。 然后看了一眼坐在边上的林安然说:“海滨路那边新开了一家西雅图咖啡厅,小彤,我们去那里喝喝咖啡比在这里吃这些不卫生的东西好多了。” 卓彤脸色顿时冷下来:“要去你去,我不去。不是说好你送我们来就走吗?你忙你的去吧。” 刘小建涎着脸说:“也没什么事,就是毕业分配的事情,刚才我给人事局李叔叔打了个电话,他会给我办好手续的,现在我很有空。小彤,你待会去哪?刚才你不是说还有东西要买的吗?我开车送你去。” 卓彤不耐烦说:“谢谢了,我自己的事情不劳烦你。”说完把脸别过去。 刘小建发现只要卓彤脸朝自己就肯定没什么好颜色,对着林安然就一副含情脉脉模样,胸中更是气闷,越看林安然越不顺眼,便有心挤兑他:“对了,你叫林安然是吧?退伍兵?回来多久了?安排没有?” 林安然明白刘小建绝对不是关心自己多问几句,但自己光明磊落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便答道:“退伍回来快一年了,还没分配呢,在等。” 刘小建歪了歪嘴角冷笑说:“现在退伍兵可不好安排,这几年到处都回来不少复退军人,转业干部更是一抓一大把,都安排不过来,退伍的我看更玄了,能捞着个分配算不错了。” 钟惠知道李小建没安好心,插嘴道:“人家安不安排关你什么事,你刘小建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关心起别人的事情了?” 刘小建摊摊手,一脸冤屈说:“我这不是好心问问吗?既然是小彤的朋友,我关心一下也是应该的,我们家跟小彤家可不是一般关系。” 说完又笑眯眯转向卓彤,讨好道:“小彤你说是不是呀?你这朋友要真需要帮忙,我这就给我爸打个电话。” 卓彤还是冷冷淡淡:“谢谢你关心,安然不需要帮忙。” 她很清楚林安然的脾性,若肯轻易求人,自己早就帮忙了,哪轮到刘小建多嘴。对于自己而言,林安然身上那股子浑然天成的洒脱和傲气也正是吸引她的一大原因。 钟惠却没那么客气,讥讽道:“刘小建我说你至于吗?我今天都听你念叨你那个官爸爸八百遍了,张嘴你爸爸,闭嘴你爸爸,你不嫌烦,我都替你腻歪。不就是刚提了个副市长吗?连常委都不是,有什么大不了的。” 刘小建平常哪受过这样的冤枉气,但是他实在拿钟惠没辙,当着卓彤的面更不好发作,钟惠家的背景也不浅,压根儿不怵他,加上天生快嘴一张,见到不顺眼的就突突。 刘家和卓家素来交好,卓彤的父亲卓成和刘小建的父亲刘大同是党校青干班同期学生,又在同一个城市里工作,自然有些交情。 刘小建想追求卓彤,卓刘两家也早就知道,更有撮合的意思。没曾想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卓彤对刘小建一直没来电,见了面更是爱理不理,最近刘小建听说卓彤和一个退伍兵搅合在一起,更是气不打一处出,大有自己鱼塘被别人钓了鱼的恼火。 一个退伍兵算什么东西,刘小建愤愤不平,论家世论条件哪样可以和自己比? 今天到他卓家串门,恰好卓彤要出去,好说歹要送卓彤,实则醉翁之意不在酒,一门子心思想会会到底是何方神圣敢跟自己叫板。 结果乍一见面,刘小建感觉自己模样上的确有些落差,林安然用一表人才来形容毫不过分,自己的身高在别人面前就属于三等残废,不过想想自己父亲的职位,到底还是有了些底气——不就是模样俊点么?能当饭吃? 被钟惠抢白了一番,刘小建脸色灰了下来,半天没吱声,原本他打算出言相激,让林安然自惭形秽,又或者暴跳如雷,正好让他在卓彤面前丢脸。 没想到林安然只当什么都没听到,一点没生气的意思,倒是钟惠冷言冷语讥讽刘小建的时候,林安然在边上微微笑着,一幅隔岸观火的看戏姿态。 林安然其实早看出来刘小建的那点心思,自己犯不着跟这种小人计较,刘小建要想追求卓彤,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来。可这又如何?你刘小建别说是副市长儿子,就算是省长的儿子,现在不也败在我手里? 以胜利者的姿态看待失败者,林安然心态上就压了刘小建一筹。 卓彤不停找话题和林安然聊天,钟惠和王勇也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唯有刘小建被晾在一边,跟透明人似的。 刘小建胸中鬼火烧,忍不住又说:“现在的复退军人都想进机关,进好单位,可是真进去了,却没几个能胜任工作的,整天就盯着自己的待遇,一个比一个素质差。” 这回林安然没再忍让刘小建,有些人往往不知道好歹,你不跟他计较他倒是嘚瑟起来,放下手里的啤酒杯说:“复退军人素质如何也总比一些靠裙带关系不学无术进了单位的人要好,这种人搁现在叫做领导子女,搁在古时候就叫衙内,欺男霸女的事情没少干。” 王勇见状起哄:“我说安然你这同志怎么说话呢,卓彤和钟惠好像也是领导子女啊,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不是。” 林安然说:“对对对,你看我这人嘴巴没把个门儿,一不小心就满嘴跑火车,这龙生九子也各有不同不是?你看这小儿子貔貅就蛮招人喜欢的,这大儿子赑屃嘛,模样就像只龟,你说都是龙子龙孙,这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 王勇呵呵一笑:“是嘛,承认错误就是好同志,但是说错就得罚酒!” “我向人民群众低头认错,我有罪,我认罚。” 林安然一脸夸张的诚恳,向王勇众人举了举杯子,仰头喝掉里头的啤酒。 卓彤和钟惠两人捂着嘴,笑得前俯后仰。 刘小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唰一下站起来怒道:“你说谁呢!?” 林安然压根没搭理刘小建,又对俩姑娘说:“我跟俩位美女说个笑话。我们区琵琶路有一家炖汤店听说不错,那里的土龟炖茯苓味道很正宗。就前几天啊,我受不了王勇这厮的撺掇,就请他去了。到了那店里就点了两盅茯苓炖龟,等半天老板才捧着两盅汤出来,我两正高兴呢,以为可以大快朵颐了,没想到这店老板站在店里大叫‘哪两个是龟的呀?’我俩一听就傻了,哪敢回答呀,谁答了谁就是龟呗!” 卓彤顿时笑得花枝乱颤,王勇一口啤酒喷在桌子上,都笑疯了。 钟惠上气不接下气说:“林安然,你下次也记得带我去尝尝那里的龟汤啊……哎呀,笑死我了……真逗……” 刘小建脸色早已成了烂猪肝,气得浑身发抖,站了许久,恨恨一跺脚,转身摔门而去。 回到车上,刘小建觉得自己的胸口都要炸开了,坐了半天在缓过劲来,朝店里望去,林安然和两个姑娘还在嘻嘻哈哈笑个没完,心里越发怨恨。 我让你笑!我看你能笑多久!他心里忽然有了个恶毒的想法,想到这里,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阴沉的笑意,发动了车子一溜烟朝临海区政府开去。 第8章 工作出问题了 从环球大饭店出来,钟惠找借口离开,王勇也很识趣,说送钟惠回家也走了。林安然又陪着卓彤逛了一下午大街,又到一家糖水铺里喝糖水。 原本俩人玩得还挺高兴,没想到在糖水店里卓彤就忽然来了感触,眼里含泪伤感异常:“一走就几年,估计在外国很难喝到这么好的糖水了。” 女人本来就是感性动物,林安然一直很头疼卓彤那种随时随地触发的伤感神经,往往是刚才还风和日丽,马上就成了阴雨绵绵,他只好轻声安慰,说不过就是几年而已,读完书回来这世界也变不到哪去。 没想到这么一说却捅了马蜂窝,卓彤开始直接掉泪了,说你会变吗?你会变吗? 林安然的头马上大了一倍,什么事都能扯到感情上,这就是女人与生俱来的本事。见落花悲春,看黄叶伤秋,看啥都伤感。伤感也就罢了,还非得联想到自己身上,让男朋友来哄自己。 林安然觉得自己很无辜,出国是你自己的选择,现在倒像是我逼着你走一样,要自己安慰她,可谁来安慰安慰自己? 想到这里,林安然干脆不说话,埋头对付面前的那碗糖水。 卓彤很不高兴:“你怎么这样啊,我不高兴你也不安慰我。” 林安然没心没肺答道:“你要我怎么安慰你,又是你自己说要出国见识见识的,我又没拿枪逼着你走。要真舍不得这里的糖水,你大可不出国了,我天天陪你来喝好了。” 卓彤说:“我哪是舍不得这糖水,你这人怎么这么木头,人家是舍不得你……” 林安然一手揽住卓彤的腰肢,后者马上羞得双颊绯红,微微挣扎几下说:“别这样,有人看着呢。” 林安然无所谓道:“看就看,都什么年代了,不就是搂个小腰么?我们现在不就是缺民政局那张纸皮证而已?要真找地方把你拿下,你也不可能告我非法上岗吧?” 卓彤娇嗔道:“看你这人一脸正气,咋这么坏。” 林安然知道自己成功转移了卓彤的注意力,暗嘘一口气,嘴上却没闲着:“坏,得看对谁了。” 俩人在糖水铺里一番卿卿我我,直到晚饭时间,这才依依不舍分手。 临分别,卓彤说:“我后天就走,你来送我吗?” 林安然说:“不送。” 卓彤生气道:“为什么不送?” 林安然长吁一口气说:“好狗不挡道啊,我可不想挡了你的大好前程。去送你,到时候你身上的忧郁神经又犯病,赖在机场不肯上飞机,你们家里人不生吞了我?” 卓彤笑骂道:“狗嘴吐不出象牙!” 林安然不想和卓彤在这问题上纠缠不清,女人要是拗上了劲,有理都会被说成没理,他又耍太极:“对了,刚才那个刘小建是什么人?” 卓彤显然对刘小建很不以为然:“你问他干吗?他家和我们家相熟,好像说他爸爸是我爸爸的党校同学,刚提的副市长,他自己刚大学毕业,分配走在开发区财政局行财科。别说他了,这人忒没劲,整天苍蝇一样烦人。” 林安然说:“我说他衙内,一点都没错,中午不过开了他几句玩笑,就气得身子都发抖了,跟筛糠似的,整一颗玻璃心。” 卓彤正色道:“你可要小心他,这人极小气,很记仇的,他走的时候我还嘀咕着他会不会暗中报复你。” 林安然说:“由他去吧,以他那点智商,也玩不出什么花招。” 卓彤没答话,捏着汤匙在碗里转着,也不喝。 林安然抬腕看表,发现时间已经不早了:“你不是说今天你家里来亲戚给你践行吗?这都几点了,赶紧喝完糖水回家吧,晚了你爸妈又得怒了。” 卓彤抬起头,目光有些迷离:“我不想喝完它。” “为什么?” “这碗糖水喝完,我们就要分别了。” 林安然叹道:“别那么傻了,天下没不散的筵席。” 卓彤说:“我不想散,我现在只是暂时离开一下,我会回来的。” 林安然苦笑:“将来的事情天晓得,顺其自然吧。” 卓彤摇头:“不,什么事情都是靠俩人一起努力得来的,不是顺其自然让天上掉馅饼碰运气得来的。” 林安然微微侧头看着面前这个多少还有些天真的女孩,他想告诉她,这个世界并不是真的什么东西只要努力就能得到的,许多事情都要讲求一个缘字,正如背景深厚的刘小建对卓彤垂涎三尺却不得寸进;自己一无所有却得佳人青眼。又比如,刘小建刚毕业就能安排到开发区财政局这种热门单位,而自己退役将近一年了工作还没着落。 这些,都不是说简单努力两个字就能解决的。 但他又不愿意将这些残酷的现实告诉卓彤,她至少现在还能活在自己的象牙塔里,随着岁月蹉跎,生活会让她知道这一切,没有什么比得上生活这个东西更适合做一个人的老师。 他久久地凝视着眼前这个气质非凡的女孩,伸出手去,在她秀发上轻轻抚摸着,不再说话。 ……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一对小情侣这才依依不舍分道扬镳。 回到区政府大院,经过门口的时候,林安然想起还拿在手里的那幅鹰石图,犹豫了一下,拐进了大院值班室。 值班室里只有一个许老头值班,原来是区府的一个职工,后来年纪大了将近退休,区里干脆让他来这里看大门。 刚进值班室的门,林安然就闻到一股饭菜香味,许老头在办公桌上铺了一张报纸,一荤一素,一杯白干,正喝得怡然自得。 见林安然进来,已经有点醺醺然的许老头招呼道:“呀,是安然啊,来来来,陪你许叔叔我喝几杯。” 林安然说:“许大爷,喝着呢?小心小偷趁你睡着了进来偷东西。” 许老头哼了一声说:“屁!敢在你许大爷我眼皮底下偷东西的贼还没生出来呢!” 林安然攥着手里的画,笑了,说我跟你打听个事。 许老头放下筷子,抬头说:“你说,打听啥事?” 林安然说:“最近我们这大院里,谁家在装修呢?” 许老头略微皱眉想了一下说:“李亚文书记在装修呢,这几天进进出出搬运装修材料,动静可大了。” 林安然心里已有了八成把握,生怕出岔子,再细问:“除了李书记家里,还谁家装修?” 许老头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没有了没有了,就他一家在装修,他爱人还跟我打过招呼,让我给他们家装修的人放行呢。” 林安然心下明了,说:“谢谢许大爷,我回家去了,你可悠着点喝,别喝醉了。” 许老头瞪大眼:“你不陪我喝几杯啊……暧……别走啊……” 没等他话音落地,林安然早就出了值班室的门。 走在大院里,林安然望向处级楼,心里盘算着是现在就上去还是另外找个合适时间再上去的好。思前想后,觉得还是把画先放家里,然后找个时间再去问问的好。如果这画不是李亚文的,而李亚文又认出这画的价值,恐怕对画的主人可不是件好事。 打定主意,林安然掉头回了自己家。 刚进门,见到母亲在电视机前看新闻联播,林安然叫了声妈我回来了,就进了自己房间,把画放在书架里,再转出客厅。 梁少琴说:“吃饭吧,饭菜都做好了。” 俩母子围坐桌前,边看新闻边吃饭。 电视里正放着美国在伊拉克核查生化武器的新闻,林安然看得津津有味,这场战争宣布了世界两级体系的瓦解,而且“沙漠风暴”行动过去没多久,但这场高科技的局部战争对中国军方震动极大,甚至影响了之后国家建军治军的整体方略。 林安然忍不住说:“妈,前几天我打电话回去想找部长说说话,他秘书小马说部长最近很忙,就是在关注这场海湾战争,听说是要调整治军方略,以后要提高部队的信息化水平……” 他越说越有味道,忽然听不见梁少琴的咀嚼声,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 抬起头,果然看到母亲捧着饭碗,整个人呆呆地不说话,眼角泛着泪光。 林安然一直弄不明白,为什么曾经在部队里待过的母亲为什么这么抗拒部队,甚至到了不愿意提起的地步。 当年自己高中毕业后立志去参军,为此母亲就偷偷掉了几次泪,可是当年的自己一腔热血要走一回父亲的路,哪会向母亲让步? 后来到了部队,每次回来探家的时,如果谈话中无意间提起部队的事情,母亲梁少琴也会不吱声,只是默默听,从不发表任何言论。 秦部长曾经和自己说过,他和父亲林越是战友,却也从不提起父亲的往事。林安然向母亲提起秦部长,问她父亲是不是有这么一位战友,梁少琴也总是冷冰冰说不认识,让林安然一头雾水。 刚才自己看新闻太投入,一时忘了母亲的忌讳,又说起军队里的事情来。他不愿意看到母亲伤心,从小父亲就没了,母亲含辛茹苦把自己带大很不容易。对于林安然来说,母亲无异于头上的一片天。 见儿子不说话,梁少琴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她也不愿意提及往事,移开话头说:“对了,儿子,你的工作出了点麻烦……” 林安然愕然问道:“嗯?怎么了妈?”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o m 梁少琴微微叹息一声说:“本来,你那年去当兵时候,用的是临海区政府的指标,按照哪里来回哪里的原则,你退伍的时候我没多想,以为会在区政府机关里安排就业。可是没想到,今天我去民政局办事顺便问了一下你安排工作的事情。没想到民政局安置办的徐主任说,今年全区一共回来了四十多个军转干部,安置压力很大,只好委屈你去经贸局属下的食品公司了。” 临海区食品公司属下最赚钱的行当就是一家食品加工厂,以做红烧猪大肠罐头闻名,不过也是以前油水不足年代的事情了,这年头人越吃越饱,越吃越精,猪大肠罐头的市场岌岌可危。 林安然皱了皱眉说:“食品公司?去那里干嘛?我自考学的是法学专业,在部队里学的是侦察和保卫专业,让我去食品公司?保卫猪大肠?” 梁少琴说:“食品公司也是区属企业,他们这么安排也不算违规……儿子,咱家情况你也知道,妈妈虽然在区里工作这么多年,可是一无权二无职,更不想走后门拉关系,就委屈你了。现在工作不好找,你要服从分配,很多人退伍回来等上两年都未必能得到一份工作。” 食品公司在七十年代红极一时,当时可是许多人削尖了脑袋都进不去的地方,在计划经济的年代,买什么都要票,光是食品公司属下的屠宰场就不知道让多人少羡慕不已。 自从进入改革开放时期以来,陈旧的管理模式还有固化的经营思维,加上不懂经营的瞎指挥,一大批原先红火的区属企业已经是昨日黄花,风光不再,许多企业甚至到了入不敷支的地步,只能靠出租自己的物业或者承包给私人收取管理费勉强支撑。 自己将要被安排到这种企业里,可算最差的位置了。 对于这样的安排,林安然觉得很是蹊跷,当年去参军的时候南疆还有战事,许多人都不愿意入伍,自己算是响应政府号召主动报名。当时在任的区武装部长还一口承诺这批区属指标参军的青年回来必定安排到区行政机关工作,虽然当时只是一句口头承诺,但也不会像如今这样落差那么大,就算是去环卫处、交通科这种事业性质单位也总比去一个每况愈下的区属企业要好。 唉,领导真是靠不住的!武装部长当年的承诺现在看来,就像个放在旷野中的屁,风一吹就没了。 从物尽其用,人尽其才的角度来看,一个学侦察转业的人,一个法学自考本科毕业的人,安排去食品公司保卫猪大肠? 也亏那些安置办的人能想得出来! 不由想起王勇的话,这年头,没关系的退伍兵恐怕被人扔到旮旯里自生自灭,果然没错!兴许本该属于自己的位置被哪位走了后门的人为顶替了。 靠母亲恐怕是不行,她一生都是洁身自好,不拉帮不结派,在官场这种复杂的地方恐怕连个朋友都没有,就算有,恐怕也不会去求别人为自己儿子安排好位置。 当然,还有一条路子,想王勇那样以钱做敲门砖,不过自己这种家庭,根本就不具备这种条件,即使能勉强拿出这笔钱,自己怎能让母亲省下来的血汗钱拿去送了人。 要不走关系不送礼,眼前的这幅画就是一个机会,如果把握好了,以李亚文在临海区的地位和身份,为自己安排一个位置不成问题。 单亲家庭的处境让林安然从小就比同龄人更早熟,思维也更缜密淡定。决不能再让母亲为自己操心了,自己一个堂堂七尺男儿,应该为母亲撑起一片天。 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一个念头在他心里慢慢成形。 打定主意,林安然放下碗筷说:“妈,我吃饱了,出去一下。” 说完拿上外衣,匆匆出了门。 下楼来到大院,林安然来到处级楼前,抬腕看表,指针搭正八点一刻,此时估计李亚文就算应酬也应该回家了。 咬咬牙,林安然往楼上李亚文的家走去。 第9章 装傻 李亚文住在二楼。 住在处级楼的二楼有个好处,比其他楼层多了一个五六十平米的飘台,许多住在二楼的领导将飘台改造成小花园,养花种草,摆上点盆景之类点缀,无端多了个空中花园。 来到门前,林安然隐约听见里面有些吵闹声。 “老婆,我的那幅鹰石图怎么不见了……” “谁知道你丢哪个角落去了,你仔细找了没有?” “都找遍了!没有!小丽,是不是你拿了?” “爸,你冤枉我!我没拿!” 李亚文两口子,连带女儿都卷进来了,看来这幅画真的不简单。 林安然微微一笑,伸出手轻轻敲了门。 好一阵,门才慢慢开了,一个二十来岁长得挺清秀的女孩子开了门。 他马上认出这是李亚文的独女李小丽,也算是自己的同龄人,虽然不算太熟悉,但一个大院进进出出,彼此都认识。 “李小丽?” “林安然?!”女孩子看到门外的林安然,眼睛一亮:“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转头对里面喊道:“爸、妈,是前面楼梁姨的儿子林安然。” 一个微胖的圆脸中年妇女走了过来,打量了一下林安然:“哟,原来是梁姨的儿子啊,什么事呀?” 林安然认出这中年妇女正是李亚文的老婆,临海区财政局的副局长董云。 说话间董云并没有让门,显然不打算让林安然进去。 林安然礼貌问好:“董姨好,我来问个事。” “什么事?”董云一脸疑惑问道。 林安然继续很有礼貌说道:“是这样的,我想问问董姨您家是不是丢了一幅画,一幅鹰石图。” 董云闻言,脸上顿时布满警惕:“什么画?没丢什么东西,小林你好好的跑来问这个干什么?” 林安然心中暗笑,丢了就丢了,还遮遮掩掩,这画八成是真货,嘴上却装傻:“啊,没丢东西啊……那可能是我弄错了,是这样的,我现在在南路派出所当治安队员,昨晚上巡逻抓了个人,身上有一幅画,说是在我们区府大院里帮人装修时候顺手偷走的,领导知道我住这里,顺道让我来查证下是谁家丢的。刚才我问了下门卫许大爷,说你们家在装修,我这就过来问问。” 董云脸上阴晴不定,显然在左右为难,不知道如何处置。 见她这副模样,林安然干脆装傻到底:“不好意思了,董姨,看来我弄错了,打扰您了。我再到别家问问去,再见了。” 说罢转身就走,边走心里边数着,一……二……三…… “小林,回来,你回来!”董云显然已经急了,追出来拦住林安然。 这步棋早在林安然计算中,不过做戏做全套,他装作吃惊说道:“董姨,您这是……” 董云只道瞒不住了,只好承认画是自家的,但想起十几秒钟前,自己还矢口否认,显得有些不好意思,话说得不大顺溜:“这画……这画是我们家丢的,刚才……刚才我一下子没想起来……” 林安然顺坡下驴:“啊,原来真是你们丢的呀?” 董云这次主动让了门:“进来说,进来说。” 其实,从董云回答自己第一句话,林安然就看出来这画是李亚文家丢的,察言观色一向是自己的强项,这得益于从小单亲家庭成长经历,没谁比单亲家庭的孩子更加敏感的,丝毫的情绪波动都会被林安然毫无遗漏的瞧出端倪来。 林安然知道,自己现在离计划成功只能算是迈开了第一步,他要达到自己的目的,就必须小心谨慎,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行为的错失都会将整个机会葬送。 对于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来说,还真不容易,幸好他在秦部长身边好几年,大场面算是见多了,李亚文不过是个处级干部,自己当年在总部,见了肩膀上扛星星的将军也经常插科打诨,一点儿不生分,久而久之,这心理素质算是锻炼出来了。 进了李亚文家,董姨招呼林安然在客厅坐下,自己转头进了书房。林安然知道董云是去告诉自己丈夫这个既喜又忧的消息。 喜的当然是东西失而复得,忧的是偏偏是自己大院里的干部子弟拿到了,这画不是一般的东西,若眼前这小伙子不知道好歹,到处瞎咧咧,恐怕对自己丈夫有不好的影响。这几年,李亚文搞同乡圈子,排挤其他籍贯的干部,在临海区乃至滨海市是树敌甚多,好在他为人谨慎干练,在临海区也是一步步从基层镇街做起,在组织部长的位置上待了一届,培植了不少自己的心腹,算得上是树大根深,别人抓不到他的辫子也不好动他。 但做领导的时间越长,李亚文的也就越谨慎。改革开放以来,倒在摸着石头过河路上的领导干部不在少数,中央高层对开放国门带来的腐败现象尤为重视。改革派生怕腐败将改革进程毁于一旦;保守派则天生对这类东西极端反感,况且如果能多抓点腐败分子,更能用事实来说明开放带来的坏处,从而扳倒对手。 林安然端着茶在客厅里优哉游哉喝着,心里却是七上八下,盘算着等会怎么面对李亚文书记,倒是李亚文的女儿李小丽很是客气,对自己问长问短,又问他到部队上的事情。 和李小丽客套了几句,李亚文就从书房里出来了,身上套着一件长袖棉睡衣,乍一看去倒和普通的邻家大叔没啥分别,只是稍微发福的小肚腩和一双深邃有神的眼睛撑起了一股子领导架势。 “小林是吧?”李亚文尽量让自己显得更加和蔼一点:“听说你找到了我们家那幅丢失的画?” 李亚文要比董云深沉多了,基本上看不出任何异常,不过林安然还是注意到,李亚文说话的时候背在身后的双手在相互搓揉,从李亚文裸露在睡衣外的手腕上能看出来。手指的动作往往能在手腕上看出来,如果动作用力,手腕上的肌肉就会一动一抽,虽然细微,但是瞒不过林安然。 这种观察方法是在侦察大队里学到的本事,侦察兵在敌后活动,往往要正面遭遇对手,在敌我未明的情况下先控制住对方,但是如果对方的手掌没在自己视线范围内,侦察兵就要通过裸露在外的手腕来判断这人是否有什么多余的动作,做到先发制人。 因为只要一个很小的动作,就能拉动藏在身上的手榴弹达到同归于尽的效果。 林安然忽然有些哭笑不得,自己竟然无意中把李亚文当作危险的敌人对待,但又何尝不是?这些做领导的,哪个肠子不是九曲十八弯?那个城府不实深如海?和他们说话办事,看不见刀枪却处处刀光剑影,稍有不慎就没了先机。 林安然决定再次装傻,他摆出一副十分恭敬的样子,站起身来说:“李书记您好,我也不敢肯定那幅画就是你们家丢失的,请问你们家的画是不是画着一只老鹰?” 李亚文绷紧的脸上忽然松动了许多:“对对对,是画着老鹰,这画怎么在你的手里?” 林安然将如何抓获长毛,如何发现旅行包里有一幅画,又是如何派他来查找失主的事情概略说了一下。 李亚文仔细听完,知道派出所里的民警都不知道这画是自己家丢失的,而且似乎没人发现这画的价值,脸色终于放松下来,领导的口吻又回到了嘴边:“原来是这样啊,小林啊,你把画交给我就可以了,回去就说失主认领了。” 林安然早就料到李亚文会这么说,继续装糊涂:“李书记,这画真是您的呀?看来我运气不错,总算找到失主了,也算是圆满完成任务,不过画也不在我这里,还在派出所里,得去办个签领手续才能拿回来。” 这么一说将李亚文难倒了,自己家人去取吧,派出所很快会知道是区委书记家丢了东西,弄不好还会小题大做,弄出什么动静来。派出所本来就是是非之地,没事都能传成有事,何况自己身份敏感。 可要让分局的局长黄大海去拿,也不妥,这画又不是黄大海送自己的,最好还是别让他知道太多,这人鬼精鬼精,虽然现在算得上是自己的心腹,但是越是身边人,越得提防,与他无关的事情最好还是不要他知道。俗话说得好,多个香炉多个鬼。 看来只有让眼前这个有些儿傻里傻气的小子帮自己拿回来最好不过,这种初出茅庐的愣头青,唬两句,再哄两句,打一巴掌给一块糖果,也就蒙过去了。现在看来,眼前这姓林的傻小子也不清楚这幅画的价值,估计还以为出自自己的手笔。 “小林啊,这画你就帮我取回来可以了,我不想惊动你们所里的领导,如果知道是我家的画被偷了,你们所里的领导肯定大惊小怪兴师动众,这样一来显得有些特殊化,二来人多口杂,指不定又造什么谣,说我堂堂一个区委书记的家里都被盗了,群众的财产安全怎么保障?这样很不好嘛。” 李亚文不愧是做了多年的领导,出口公私兼济,一套一套的还真是唬人,不明白的都以为李书记于公是为稳定大局着想,于私是不想搞特殊化,放哪说都是一个为公为民的好领导。但他也太小看眼前的林安然了,在秦部长身边,阿谀奉迎之辈,溜须拍马之徒还有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什么人林安然没见过? 李亚文也太小瞧自己了。 林安然不动声色说:“李书记果然考虑周到,那我明天就去把画取回来,顺便把签领本也带来,到时候您随便让人签上一个名字就行。” 李亚文还是不放心,叮嘱道:“记住,别说是我家的画,这画卷也是友人馈赠的玩物,不值几个钱,就免得让派出所的同志劳师动众了,让他们集中精力侦破那起毒品案更好。” 林安然频频点头,装出一副唯命是从的样子。 李亚文很是满意,一边点头微笑,一边亲自送他出门,临了还摆出一副关心下属的姿态说:“回去代我问候一下你母亲,工作辛苦了。” 下了楼,回头看了一眼二楼明晃晃的灯光,林安然再也忍不住,终于笑出声来。 第10章 下套(一) 李亚文的办公室在区政府办公大楼五楼。 五楼整个楼层以走廊为中界线,左边是区委,右边是区政府,区长在右边一溜办公室的最后一间,区委书记的自然就在左边的最后一间。 之所以这样布局也是有讲究的,领导的办公室不能在前面,否则来办事的人来来去去都得经过门口,吵闹不说,也显得不够庄严。 左右两条走廊越往里走越是安静,走到尽头就像掉进了一口深不可测的老井井底,让人不由有一种冷森森的感觉。 领导嘛,越是神秘就越让人敬畏,越是高深莫测就越有官威。 区委办主任吴贤的办公室就在李亚文办公室隔壁,与书记办公室不同的是,吴主任的办公室永远大门敞开,谁经过门前都被端坐在办公桌后的吴主任尽收眼底。 领导来了,可以第一时间出来迎接,以示热情周到;下级或者群众来了,可以第一时间出来询问,要见书记首先要过吴主任这一关。 临海区的机关干部们都说,吴主任想得真是周到极了,比大内总管还称职。 林安然被吴贤拦下来的时候,正是早上九点多,阳光从走廊尽头的大窗户外射进来,肥胖高大的吴主任的秃头上油光四射,活脱脱《西游记》里的把门的巨灵神。 “你,对,就说你,你找谁?” 隔着办公桌,吴贤指着走廊外的林安然,用一种警惕的目光扫来扫去,像是盘问敌特。 林安然礼貌地回答:“我是来找李书记的。” 吴主任也不起身,依旧隔着办公桌远远问道:“有什么事?” 林安然捏了捏裹在报纸里的鹰石图说:“李书记昨晚和我约好的。” “和你约好的?”吴贤疑惑地站了起来,走出办公室,再一次上下打量了一番林安然。 林安然说:“没错,和我约好的,我叫林安然。” “你在这里等着。”吴主任说罢转身走到走廊尽头李亚文的办公室,稍稍弯下刚才还笔挺的腰杆,恭敬地敲了门。 “请进。”门里面传来一个慢条斯理的声音。 吴贤推门而入,门开的时候,林安然看到吴贤刚才严肃得像石头一样的表情在瞬间阳光灿烂,笑成了一朵花儿。 片刻之后,门再一次打开,吴贤退了出来。 他朝林安然客气地点点头,和刚才的态度截然不同,严冬冰雪眨眼就成了和煦春风:“你稍等下,李书记在见两位客人,很快就好,小林是吧?来来来,来我办公室里先坐坐。” 林安然不得不佩服吴主任表演的这套变脸术,区委办主任好歹也是个区委常委,吴贤能够做到始终如一的恭敬,也算是不易。 进了办公室里,吴贤把林安然请到沙发上坐落,自己忙前忙后开始泡茶,一番倒腾才算客套完毕。 “小林啊,你来找书记什么事?”吴贤用打听的口气问道。 林安然很清楚李亚文不可能将自己来还画的事情告诉吴贤,于是跟他打起马虎眼:“其实也没什么大事,书记家里一点小事,让我给办办,我今天来就是交差的。” 吴贤一听是给书记办私事,口气更是客气,但他毕竟是老机关,明白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刚才在书记办公室里请示李亚文,后者只字不提这年轻小伙子来找自己做什么,只是让自己先招待在办公室里稍坐,等下马上要见他。 于是大家心照不宣,吴贤也不再多嘴打探,林安然也闭口不谈,东拉西扯净挑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来说。 聊了一阵,李亚文办公室那边传出动静,吴贤瞬间从椅子里弹了起来,疾步走到门口,微笑着、恭敬地站在李亚文和客人身后,一直行着注目礼,直到最后握手告别。 送走了客人,李亚文说:“把小林叫到我办公室里来。” 吴贤应着是,目送书记进了办公室,这才回到自己房里,把林安然客气送到书记办公室门外,敲了门这才转身离开。 李亚文办公室大而简洁,除了办公桌椅外就数一个大书柜显眼。 “小林来了啊?坐。”李亚文指指办公桌前的椅子,示意林安然坐下:“画拿来了吗?” 林安然拿出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画轴,递了过去:“李书记你看看是不是这幅画。” 李亚文也不多言,接了画轴过去展开细细看了起来,片刻之后满意抬起头:“对对,这就是我家丢失的那幅,这画就交给我吧,你晚上带着签领本到我家去,找董姨签个字,我就不签字了。” 说完把画卷好,小心翼翼放回抽屉里。 林安然忽然说:“李书记,这事估计有点儿变化,你这画是不是很贵重呀?” 李亚文猛然僵住身子,脸色和不自然说:“谁说的,这画是我朋友送我的,他的随手涂鸦的习作。” 想想又问:“你怎么忽然这么问?” 林安然再次装傻:“啊,是这样的,我早上去所里拿了这画出来,到了区府找您,估计是来得太早了,你还没到,我就自个去旁边吃了个早餐,一个老头坐我旁边,看到我这画就言语了几句,说这是什么真迹,很值钱的。我一想这事可不好办,如果案值大,那就必须得追究那个小偷的刑罚了。” 李亚文的脸色越来越黑。 林安然权当没看到,继续说:“我原本想着回所里向所长报告一下这事,请人鉴定下,确定价值,后来想着已经约了您了,也得问问您的意见不是?所以就先上来这里找您问问,如果真的很贵重,这可就是宗大案子了。” 李亚文把抽屉重重合上说:“胡扯,难道我的话还不可信?这画就是我一个朋友的习作。” 林安然心里暗笑,李书记您也太厉害了,都穿越时空了,和已经作古多年的名家交上朋友了。 脸上却是一副为难的表情:“不是我不信,是那老头子说得有板有眼,说这画现在都值将近二十万了。如果是这样,恐怕这案子就不简单了。” 李亚文心里已经有些乱,眼前这林安然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假傻,换了活泛点的人,在自己这个堂堂区委书记面前早就不敢多问了,偏偏这小子就一条筋,死活说案子不简单,死活强调这画有多贵重,自己就是不想事情闹得那么大这才让他去给自己拿画,若自己只是想拿回这画还不简单?一个电话打给分局,送都送过来了,还不是为了低调一些。 他伸出一只手掌,轻轻拍拍桌子说:“小林,你这个小同志也真是拧巴,以我的身份,说出的话你都不信,难道要我亲自去你们派出所确认一次才行?你啊,真是不成熟!好歹你从小就在大院里长大的,我也是看着你长大,多少也算你的叔伯辈,你怎么连长辈的话都不听了?现在你就按我说的,晚上去我家找你董姨签字,完了回派出所复命,就按我说的做,不要提及我的名字,免得影响不好!” 林安然挠挠头,装出一副妥协的样子:“您看你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能不听吗?好,我就按李叔叔你说的办。” 刚才李亚文说自己看着林安然长大,是他的叔伯辈,林安然干脆打蛇随棍上,改口叫他李叔叔,这么一叫已经埋下了圈套。 见林安然终于松口,李亚文脸色再次和蔼起来:“这就对了嘛,我们是人民的公仆,时刻都要想着为人民服务,你说,原本一件小事,要是摊上我的名字,派出所的领导肯定兴师动众搞得不亦乐乎,影响多不好,还浪费警力,应该把警力放到需要侦破的案子上嘛,这才对得起人民群众。” 李亚文果然不愧是区委书记,说起理论来一套套,一下子就绕到为人民服务上去,打出的牌子不可谓不大。 林安然说:“是是是,还是李叔叔你一心为公,想得周到,我这就按您说的办去。” 李亚文被林安然拍了一下马屁,很是受用,按说他平时听这种话听多了,早麻木了,每次开会自己发表意见后,与会的下属都会说上类似的几句奉迎话,但林安然这句却让他很是舒服,因为一开始林安然就一副不懂转弯的傻样,现在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话,转变得太快,听起来自然就舒服。 他满意地微笑着,随口说:“不错不错,孺子可教,以后有什么事,大可以来找你李叔叔帮忙,今天就这样吧,我这里还有事,你先回去吧。” 事情办妥,他想让林安然快点离开,可是,林安然却不想离开了,他等的就是李亚文这句话。 “你看,李叔叔,你还真说着了,我今天呀,还真有事想请你您帮个忙。”林安然接着话茬,开口了。 “哦?”李亚文很愕然,没想到自己随口的一句,这小伙子居然还真的有事要自己帮。你说如果换了过几天什么的,自己还可以推托一下,可这话是自己刚刚才说出口的,这话音还在梁上余音未了,总不能现在就装没事吧。 林安然还没等他想好,又说:“李叔叔,我当年是响应临海区的号召去当兵的,当年我们区机关要完成征兵指标二十个,说好回来能安排进区机关里面工作的,可是现在我回来了,却把我安排到了商业局属下的食品公司,我在部队是学侦察专业的,又自考了法律本科,去食品公司实在也是不知道干什么好……您看……” 李亚文说:“我说小林啊,你们年轻人就是吃不得苦,去企业也是为人民服务嘛,工作无分贵贱,你要有螺丝钉的精神才对,现在又不是在菜市场,革命工作哪能挑三拣四。” 听了一套大道理,林安然却不以为然,道理谁都懂说,可是谁都很难做到。自己的要求其实并不过分,当年说好的如今就要兑现,应得的自己要拿到百分百,不该得的从不动半分贪念。 李亚文说完大道理,见林安然没言语,只是看着自己,想起刚才许的诺,一时又下不来台。他忽然有些被上了套的感觉,却又找不出林安然半丝下套的痕迹。 事情从一开始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自己丢了一幅价格不菲的画,刚好小偷被派出所抓着了,所有人都没注意到这幅画的价值,正好宿舍院里一个傻小子恰好在派出所工作,为了省事,所以派了这傻小子回来找失主,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找上了自己。 最初,李亚文暗自庆幸画是落在林安然手里,换了派出所里别的警察油子来办案事情会更复杂,对于自己来说,一个刚退伍回来的毛头小伙子太容易对付了。 可是现在…… 骑虎难下的李亚文思忖再三,还是决定给安置办打个电话询问一下,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办了比不办要好,万一林安然没遂愿,一怒之下嚷嚷开,恐怕自己一番遮掩都付诸东流。 在林安然微笑的目光下,李亚文无奈地拿起了电话,拨通了民政局。 第11章 下套(二) 民政局的安置办主任徐东柳最近很心烦。 民政局分管安置工作的黄副局长到了退休年龄,过了年就要办理退休手续,最近民政局里的气氛很是怪异,小道消息四起,谁谁谁最有可能当选新一任副局长是最近民政局里的热门话题。 徐东柳在安置办主任的位置上已经干了七年,在民政局里干了十二年,也算是老臣子,论资历,所有局办主任里没谁能和自己抗衡。但是徐主任也有自己的担心,主要是自己作风上有些问题,平日里喜欢喝几口小酒,而且喝了之后满嘴跑火车,闹出过不少笑话。 乱说话在机关里是大忌,徐主任深知自己的弱点,无数次醉后清醒过来对自己的行为深恶痛绝,就差砍手指戒酒了,可是一见到杯中物,肚子里的酒虫就跟发了疯一样乱窜,最终还是酒瘾战胜理智,一次次醉倒在应酬的饭桌上,一次次做起天下最牛逼的火车司机,一次次自己给自己出洋相。 最初的小道消息里,徐主任是热门人选,最近半个月不知什么问题,风向忽然变了,热门人选不再是他徐大主任了,而变成了办公室主任韩东。 所谓无风不起浪,徐主任深知这机关里的流言虽然不可全信,但也万万不能不信。韩东比自己年轻,笔头又尖,做办公室工作更是和领导走得最近的,如果说别认他徐东柳还不信,要说韩东,他还真有三分信。 这半个月里,徐东柳度日如年,寝食难安,心里思量着是不是找个机会去领导家里坐坐,摆一摆自己的资历,说一说自己的愿望,拉一拉和领导的关系。 如果是三年前,这不难做到。 三年前,临海区区委书记是刘大同,刘大同是城关县人,他在位的时期,临海区城关县籍的干部可谓春风得意,可是此一时彼一时,现在在临海区掌权的是李某人,自从刘大同高升到市里担任副秘书长以来,临海区城关派系的干部们的日子可算得上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 李亚文上台后,依样画葫芦,提拔的都是自己家乡籍贯的亲信,现如今,临海区半数以上的部委办局领导岗位上都是临川人。虽说刘大同在今年刚刚被提拔为副市长,但还没进常委班子,况且九十年代的区一级行政机构相对独立,李亚文手里有人事权,区财政也有钱,和市委书记钱凡又是老同学,关系一向很密切,所以不大看刘大同的脸色。 接到李亚文的电话,徐东柳很是纳闷,一般区委书记不会直接给他这种局办主任打电话,如果是交代工作,都是直接找局长副局长,这让他有些措手不及,话都说不顺溜了:“是李书记啊,请问您有什么指示?” 李亚文在电话里直接就过问起林安然的安置问题:“徐主任,你们安置办是不是有个叫林安然的退伍兵在你们那里分配?” 听到这个名字,徐东柳心里咯噔一下,糟了,难道出了什么问题?这个林安然难道和李亚文之间有什么关系? 对于这个名字,徐东柳一点不陌生,那天刘大同的公子刘小建忽然造访他办公室,还请他吃了顿饭,为的就是这个叫林安然的退伍兵。 起初徐东柳很是受宠若惊,心想这回可算是天助我也,自己正好想找办法拉点关系将副局长位置揽入囊中,最近正愁着没处下手,这刚上任的刘大同副市长可是分管民政工作的,虽然副局长是区管干部,市里一般不会插手,但刘大同还是有建议权的。 酒酣耳热之际,徐东柳婉转向刘大公子提出了自己的想法,没想到刘小建一口答应下来,说这事包在他身上,回去就跟自己父亲说说,好歹当年徐东柳也是刘大同的派系中人,怎么说都要提携提携。 徐东柳当时高兴得话都说不圆溜了,满嘴又开始跑火车,说刘大同英明,说刘大同懂体恤下属,又说刘大公子够义气云云,胸脯拍得山响,说自己一定知恩必报,肝脑涂地。 刘小建拍着他的肩膀,说还真有件事要他帮忙。徐东柳这才明白这顿饭可不是白吃的,一问之下才明白,刘小建原来跟这个叫林安然的退伍兵不知道有什么恩怨,让徐东柳将他分配到最差的企业里去。 徐东柳看过林安然的档案,是区人大法工委一个普通的主任科员的儿子,没什么特殊背景,只不过他们这批兵当年是用的区机关征兵指标,所以一律安排到机关或者事业单位里上班,林安然原本是计划安排到商业局的机关里工作的。 权衡利弊,徐东柳毫不犹豫选择了刘小建的建议,和自己的位置比起来,那个林安然算个屁!谁让他不长眼得罪了副市长的儿子,遭罪也是活该的。 徐、刘俩人一拍即合,当场就商量好把林安然拿掉,丢到已经是亏损企业的食品公司去,任他到那里自生自灭去。 可今天,区委书记李亚文居然直接将电话打到安置办过问这事,不得了!领导亲自过问的事情,一般非同小可,尤其是工作安排上,每年在这里面的猫腻都特别多,也是很多人眼盯着的热点,徐东柳这么多年一直小心谨慎,每一个转业或者退伍的军人档案的仔仔细细看过,生怕里头有什么关系户,自己无意中得罪了。 没想到,再谨慎,还是给自己惹上了麻烦。 徐东柳心情忐忑不安,暗骂刘小建给自己塞了个烫手山芋,这头想着应付李亚文:“李书记,我向您汇报下,是有这么个人,现在分配计划已经做好了,他是分到食品公司去上班。” “他们这批兵当年不是区机关治标去当兵的吗?当时的征兵工作会议上,常委们都碰过头,确定这批人回来安排也是在区机关和事业单位里选择位置,怎么现在是去了企业?你们工作怎么做的?” 徐东柳暗叫不好,看来这林安然可不是省油的灯,后台竟然是区委书记李亚文!可是不对呀,他母亲梁少琴自己也认识,就在人大里头做个主任科员,从不参与机关的派别,也从未听说有这一层关系,一直是个老实巴交的女人。 他怎么会猜到林安然完全是靠自己的小计策才让李亚文骑虎难下,亲自打电话到民政局过问安排事宜。 “李书记,其实……其实本来林安然是分配到商业局的,可是刘副市长有个亲戚今年也参加分配,所以他的儿子那天过来打了招呼,让我把那个位置让给他的亲戚,您看……” 徐东柳病急乱投医,想把责任推到刘大同那里,毕竟也是个副市长,不看僧面看佛面,想让李亚文接受这个既成事实。 没想到李亚文一听说是刘大同的意思,顿时邪火就冲了上来,狠狠训起徐东柳来:“徐东柳,你混账!你是怎么当的这个主任!?我们临海区的人事安排,轮得到他副市长亲自来插手?还有,他儿子过来打个招呼你就改变安置计划?你是给党和群众当官还是给他刘某人当官!?” 徐东柳觉得自己握着的电话筒简直就是个爆破筒,他没想到自己的话正好触了李亚文的大忌。 对于李亚文这种极为看重领导权威的书记来说,临海区人事工作上任何事情都得经过自己这关,一个安置办的主任居然因为副市长的儿子打招呼就擅自改动安排计划,这绝对不能容忍,否则以后还怎么管理干部? 徐东柳背上冷汗涔涔,觉得自己倒霉透了,更是傻。逼透了,刚才一慌张,没想到李亚文的忌讳,只想着推卸责任,没想到直接把自己给烧上身了。 第12章 下套(三) “李……李书记……对不起,我错了,这……这件事我听您的指示。” 李亚文最初打电话给安置办不过是给林安然做个样子,如果那边有个合情合理的答复,自己也好推托一下林安然,打发了就是。没想到一问之下,那个猪头一样蠢的徐东柳为了推卸责任竟然抬出了刘大同,在临海区共事的时候,刘大同和李亚文就不大对付,现在竟然在自己主政的临海区还敢来插手人事安排,这不是打他李亚文的脸吗! 如果说最初李亚文只是应付式,现在可算是卯上劲了,狗屁刘大同,手居然那么长,都伸到我临海区的退伍兵安置工作里来了,竟然还敢直接让儿子来找一个安置办的主任来左右安置工作。如果让他得逞了,我这书记不就是威信扫地了? “你马上将林安然的安置表格拿过来!马上!” “是是是……我马上就过来。”徐东柳脑袋鸡啄米一样点头,半句废话都不敢再说。 对于李亚文的态度,林安然很是纳闷。原先他考虑李亚文估计还会推托自己,为此还安排了后着,没想到现在看来,李亚文很是上心,还真像是给自己的子侄在过问此事。 这其中出了什么问题?难道自己的安置分配上有什么猫腻?他瞄了两眼李亚文,看不出端倪,只觉得李亚文忽然变得很气愤,放下了电话后将桌面的文件夹拿起来重重一放,哼了一声。 几分钟后,满头大汗的徐东柳拿着林安然的档案袋急急忙忙敲门进来,看到林安然的时候,顿时一愕,一张老脸差点垮了下来,原来真是关系户!自己怎么就这么倒霉呀,成了刘大同和李亚文之间的磨心。 “李书记,这是林安然同志的档案和表格,您看……”他战战兢兢递上档案袋,然后立正站好,也不敢坐,俩手一个劲相互搓揉,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李亚文接过档案抽出安置表看了看说:“马上去改过来,原来是商业局的就安排商业局,怎么回事!乱来!” 徐东柳头上的汗更多更密:“李……李书记,这商业局的位置已经有人报到了……” 李亚文将档案袋狠狠在桌子上一拍:“混账!徐东柳,你是这么做工作的?!把安置办当成你们家一亩三分地自己想咋就咋样?!你这主任还想不想当了!” 徐东柳都要哭出来了,心想这回别说副局长了,自己的主任位置能不能保住都成了问题,带着哭腔说:“李书记,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心里不断骂着刘小建。混蛋刘小建!真是没好关照,这回算是把老子摆上台了。 现在他一心想着要将功赎罪,好好巴结巴结林安然和李亚文,情急之下倒是灵机一动,说:“书记,商业局虽然没位置了,不过综治办还有位置……” 李亚文抬起头:“综治办?” 综治办和政法委是联署办公的,是临海区现如今很热门的单位,有执法权,只要涉及影响治安问题的事情都能管,能进综治办的都是李亚文的人,这支队伍是临海区除了公安分局治安股之外一支权力最大的队伍。 徐东柳说:“对对对,综治办还有一个位置。” 李亚文想了想,既然这事牵扯到刘大同,这个林安然必须要安排好,把这小伙子安排好了,也就是给刘大同一个警示,不要插手他临海区的事务。当然,他根本也不知道,林安然的事情不过是刘小建自己因为嫉恨而擅作主张的行为,跟刘大同压根儿没半星半点的关系。 李亚文拿起表格,抽过来一张便笺纸,刷刷在上面写了一句话,然后往桌上一丢:“那就安排在综治办,你拿着我的批示,现在就去办!” 徐东柳又鸡啄米了一番,这才小心翼翼拿过档案袋,怏怏离去。 林安然等徐东柳走后,笑着对李亚文说:“谢谢李叔叔,如果不是你过问,这事情就没法找说处去了。” 李亚文说:“小林啊,我刚才看了一眼你的档案,不错,是侦察兵出身,还在中央警卫团待过,你说你又考了法律本科文凭,看来是个勤奋的小伙子,以后在综治办要好好干,这是个好部门,既然是我批示安排的,去了就别给我丢脸!也别给我们临川人丢脸!” “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那我先走了书记,晚上我再去董姨那里把事情结了,你放心,派出所那边我不会透露半分的,不会给你添任何麻烦。” 林安然从心里还是挺感激李亚文的,虽然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肯这么下大力帮自己,但好歹也是自己的恩人,自己现在进入体制内已经是贴板上钉钉的事情了,将来的路还要靠自己走。 李亚文显然很满意林安然的态度,他忽然觉得眼前这小伙子非常精干,压根儿不是起初那种傻乎乎一根筋的模样,难道连自己这个官场老江湖都看走眼了?想到这里,忍不住又多看了林安然两眼,这才说:“好吧,你办事我放心。去吧。” 出了书记办公室,吴贤站在自己的办公室门口,笑吟吟看着林安然:“小林,办妥事情了?” 林安然客气答道:“是的,刚才谢谢您的引见,我先走了。” “好好,你忙去。”看着林安然背影,吴贤心想,这小子看来关系不一般,刚才安置办的老徐慌慌张张跑过来,恐怕跟安排工作的事情有关,这小子如果近期到了区里来上班,就铁定是书记的亲信无疑。 刚转进楼梯间,林安然居然看到徐东柳在那里等着,见了自己就像见了救星一样,急急忙忙上来打招呼:“小林呀,安排工作这件事您可别放心上,其实我告诉你……” 他压低了声音:“都不是我的过错,是副市长刘大同的公子刘小建,他让我把你拿下的,我一个小主任实在也是没办法呀,您看这都什么事嘛,我可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了……” 原来是刘小建搞的鬼!林安然心里冷哼一声,此人果然是睚眦必报,卓彤说得没错,那天从环球大饭店出来,刘小建转身就去下绊子去了。 奇! 书!网!w!w !w!.!q !i! s!u !w!a !n !g!.!c!co m 嘴上还是很和善说:“徐主任,我理解你也不容易,没事没事,这事跟你没半点关系,都是一些私人恩怨,把您给牵扯进来,我该说声对不起啊。” 徐东柳脸色缓和多了,心想这下伙子可比刘小建强多了,刘小建来找自己完全就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人家林安然至少还有礼有节,这么想,自然就说得更是客气:“你能理解就最好了,你放心,这手续我马上就去办,亲自去办,不用三天,你就可以来上班了。” 林安然愕然道:“这么快?” 徐东柳肯定地说:“当然快,你看,书记都给你批条子了,在这临海区,李书记的条子就是圣旨,哪个部门看到都会盖章。” 林安然接过便签条,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拟安排区综治办,请安置办着速办理,李亚文。 一句中规中矩的话,不过用了着速二字,显出了紧急性。 徐东柳指着便签上的字说:“你看这个句号。” 林安然看了两眼那句话的最后,句号好像没什么特别,唯一不同是,这句号不是空心的,是实心的,估计是李亚文的习惯? 他奇道:“这句号没什么不同呀。” 徐东柳说:“这里面学问大着了,你看这句号是实心的,在我们这里的官场上,领导签字的句号如果是实心的,说明事情要办得快,办得实在;如果是空心的,说明是这事应付应付就可以;如果只是一点,没有圈圈的句号,那说明这是随随便便办理,不急不忙,点到即止。” 林安然恍然大悟,心想这机关里还真多潜在的学问,一个小小的句号能有这么多的解释和含义。 一些文件送到领导那里,如果领导不想办,也不想落下不重视工作的把柄,怎么说都要在上面签字,但是签字就用句号来显示其中含义,懂行的下属看到,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去对待这项工作。 没想到,自己还没上班,先让徐东柳给上了一课。 “谢谢徐主任啊,给我上了一课,不然我上班了不懂这些可会闹出洋相的。” “哪里的话,李书记那里,还望小林你帮我美言几句……” 林安然笑道:“这个当然,这个当然。”心想,这徐主任估计还不知道,自己和李亚文也就是泛泛之交,甚至一开始自己还有点装傻要挟的意思,如果不是徐东柳和刘小建触了李亚文的大忌,自己的事情估计还没那么顺利。 第13章 别给我行那么大礼(一) 林安然没想到,自己进综治办的消息迅速传开了,王勇去李亚文家感谢书记为他安排到分局上班,无意中听李亚文提起,这才知道自己的好哥们进了区里最热门的综治办。 王勇找到林安然,嚷嚷着要为他庆祝一下,还要叫上卓彤和钟惠,大家热闹热闹。 王包工头的儿子自然不是缺钱的主儿,在金洲大酒楼里订了一个豪华包间,林安然到的时候,人都齐了。 卓彤小鸟一样飞过来,圈着林安然的胳膊就不肯松开。 王勇装作吃醋说:“你们俩就别在这里酸了,也不体谅体谅我这种形只影单的可怜人。我说钟惠,咱们要不也凑一对,寒碜寒碜他们。” 钟惠白了一眼王勇说:“呸,鬼才跟你凑一对,要凑也跟安然那样的凑才对得起自己。” 王勇一副哭丧脸说:“这世道真是不公啊,有人减肥,有人饿死没粮。安然你小心了,钟丫头看上你了。” 钟惠也说:“小彤,要不你走的这几年,把安然让给我算了,我替你照顾他几年。” 卓彤圈得更紧了,笑道:“小惠,安然可是我的,不许跟我抢呀!” 两个女孩子一唱一和,把林安然闹成了关公脸,心想现在的姑娘是怎么了,一个比一个大胆,说话可一点没遮掩,真让男人都吃不消。 卓彤含情脉脉看着林安然说:“安然,我得回去告诉我爸妈,说你安排到区机关里去了,别让他们老瞧不起你。” 林安然劝阻道:“得,我劝你还是别说吧,你老爸好歹是个厅级干部,我这种小办事员在他眼里不值一晒,除非我能提拔到处级,估计你那官爸爸才会正眼看我几下。” 王勇接茬道:“说得对啊,安然如果想在官场上混,这才是万里长征第一步呢,以后日子还长。” 说完满上一杯酒,说:“来,咱们为安然的第一步干杯!” “干杯!” 几人碰了杯子,林安然仰头喝尽,忽然笑道:“看你们的意思,倒像把我当成了易水河畔的荆轲了,有点儿一去不回头的味道。” 钟惠正色道:“安然你还别说,官场是个大染缸,淹死在里头的也不少数,你可要把持得住自己。” 林安然点头说:“你看我们小惠,不愧是组织部长的千金,干部教育工作朗朗上口。不过你放心,我这人有个好处,该拿的一定拿十足,不该拿的咱一点不贪心。” 王勇说:“我说安然,你是怎么搭上李书记这条线的?昨晚我在他家,聊起来的时候我提了一下你,本想给你搭搭线,问问工作的事情,没想到他居然也认识你,说已经为你安排到综治办去上班了,当场就把我给惊傻了。” 林安然笑道:“有那么吃惊吗?我们当年去参军,用的就是区机关的征兵指标,那时候南疆还有战事,许多人都不敢去当兵,你说那会咱觉悟多高啊,主动报名去报效祖国啊,也给咱们临海区完成征兵任务贡献了力量,给咱们市的双拥工作添砖加瓦,当时就说好回来给安排到行政单位的,他们总不能打完斋就不要和尚吧?” 王勇说:“话不能这么说,要是安排别的部门,我可没那么吃惊,你知道综治办是什么地方吗?” 林安然对综治办这个新成立的部门了解并不多,只知道这部门才成立了一年,据说是个热门单位,至于为什么热门,还真不清楚。 王勇很惊讶说:“原来你什么都不知道啊,综治办是新部门,里面都是李亚文书记的心腹,权力很大,反正临海区任何一家娱乐场所都能查,也能抓赌抓嫖,甚至经常和打私办一起抓走私,比咱们分局治安股都不遑多让。外面都说,那其实就是李书记的一支亲兵。” 正说着,包间大门被推开,众人抬眼望去,待看清来者,都不由感到意外。 进来的居然是刘小建和一个中年胖子。 “哟,在庆祝什么呀?小彤。”刘小建还是一副跋扈样,也不拿自己当外人,“是不是在庆祝退伍兵走了狗屎运进了综治办啊?” 卓彤脸色冷了下来:“刘小建,这里没你什么事,请出去。” 刘小建嬉皮笑脸说:“小彤你别动不动就赶我走啊,我刚才进来的时候就看见你来了,我也碰巧在这里吃饭,想想还是要过来跟你打个招呼,这是礼貌嘛,咱们俩家人那么熟。” 说完指指边上的中年胖子说:“况且我听说你男朋友被分配到综治办这种好单位,恰好临海区综治办的周副主任也跟我在一起,就带过来认识认识,以后可是他的上司了。” 周副主任一双小眼睛溜溜转,不断在林安然身上打量,他也听说了林安然要来综治办的事情,更听说李亚文为了这小子的工作对安置办的徐主任大发雷霆,差点吓得徐东柳尿裤子。心里不断盘算着,这人到底是什么关系,李书记居然为他的事情那么上心。 周副主任大名周宏伟,在临海区可是个著名人物。 之所以著名,是因为此人有个外号——政治扒手。为人最擅长溜须拍马,而且脸皮非一般厚。据说此人大字不识几个,原先是个司机,也住在政府大院里,天天围着李亚文的爱人董姨转悠,下班就往李书记家赶,帮着倒垃圾扛煤气,董姨赶都赶不走,最后无奈之下居然也就默认了,由得他天天来帮忙干活,就靠着这一手拍马功夫,周宏伟从一个司机班的司机,用了四年工夫坐到了综治办副主任的位置上。 林安然起身,很有礼貌地和周宏伟打招呼:“周主任,以后我可是你手下的兵了,还请多指导。” 这话是典型的客套话,但语气不亢不卑恰到好处,周宏伟小眼睛一眯,笑笑说:“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指导就不敢说了,能进综治办都是自己兄弟,以后把活儿做漂亮点就行了。” 果然如传闻那般,这人文化水平还真不高,满嘴江湖味儿。 周宏伟是老油条了,没弄清底细之前,他绝不会贸然为难林安然,况且他也看出了刘小建和林安然之间有私仇,自己没必要傻呼呼掺合进去,有些领导的子女平常说话做事太不靠谱,一个不小心就会让自己引火烧身。 之所以还跟着过来,一来周宏伟自己也对林安然是号什么人物感到好奇,二来也不好落了刘小建的面子,还有一层意思,那就是跟着来看看,免得刘小建这种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衙内会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这里毕竟是大庭广众,出了事,影响很不好。 “既然是你的领导,林安然,你还不过来敬领导一杯酒?”刘小建拿过桌上的酒瓶,重重一放,目光挑衅般看向林安然。 第14章 别给我行那么大礼(二) 刘小建自认为很聪明,把周宏伟带过来让林安然瞧瞧,你副主任和我关系可不一般,要收拾你小子太容易了。可他压根儿也没想到,周宏伟这人是老狐狸,自有打算,而且说到底,他还是很不愿意跟着过来。 在林安然眼中,刘小建简直就是一个白痴,作为一个副市长的儿子,还显得那么幼稚。周宏伟是临川人,也属于李亚文的派系,李亚文和刘大同不对付,自然也就不喜欢自己手下的干部和刘大同方面的人过从甚密。 刘小建硬拉着周宏伟来想给自己一个下马威,实际上也就暴露了周宏伟是一条两头蛇,打着左右逢源的主意,他估摸着,这周副主任估计也在心里暗骂刘小建是白痴。他真替刘大同感到悲哀,自己位高权重,偏偏后继无人。 林安然打着哈哈,脸上招牌式的傻笑说:“对对对,应该敬的,我也没想到周副主任是你刘公子的好朋友,下次见到李书记,我还真得说道说道,我们周副主任对新同志真够意思,一点领导架子都没有,和刘公子吃着宴席都主动过来勉励我好好工作。感谢!真心感谢!” 说完倒满一杯酒递给周宏伟说:“来,周主任,我敬您,谢谢领导的鼓励。” 周宏伟听林安然这么一说,马上知道这林安然绝非省油灯,心里更是问候了刘小建十八代祖宗。刚才的话表面上客客气气,尊敬有加,暗中却是绵里藏针,明摆着要揭穿自己和刘大同的这层关系。 小尾巴攥人家手里,周宏伟哪敢再摆谱儿? 他赶紧举杯,过来搂住林安然的肩膀,顿时热情了三分:“这点小事,就没必要在李书记面前提及了,作为老机关,我也是应该帮助新同志的嘛。” 林安然心里冷笑,周宏伟显然失了方寸,自己一番话算是戳中要害,既然他随着刘小建过来,自己虽然不想过多给他难堪,但是一点点的绊子还是要使的,之所以故意倒满酒就是这个意思。 你是领导怎么样?满酒你也得老子喝光了。 他举起杯子,微微笑着,还是一副很尊敬的口吻:“干完?” 本来在官场上,下级向上级敬酒一般都会说我喝光您随意,林安然这么说显然有失礼节,可是周宏伟现在哪敢说个不字,乖乖把酒一举,仰头喝掉。 刘小建在边上根本没看出门道,立马嚷嚷道:“你个林安然,给上级敬酒居然要领导喝完?你什么意思?懂不懂规矩?” 林安然故作惊讶道:“这样啊?哎哟你看我这粗人,也没在机关里待过,还真不知道这规矩呀,难得周主任是爽快人吶!周主任,你大人大量,这酒你可别放在心上呀。” 周宏伟说:“没事没事,新同志嘛,咱们第一次喝酒,不干完哪算有诚意?” 刘小建继续很白痴地不依不挠道:“周副主任,哪能这么算了,应该罚这小子,太不懂事了。” 周宏伟恨不得当场拿起酒瓶子砸破这白痴衙内的脑袋,心里直骂:真是生只猪都比你聪明,你们家老东西怎么当年没将你射墙上去了! 嘴上却说:“没事没事,小林也没在机关待过,不算不懂规矩,就这么算了。” 林安然觉得整治周宏伟已经够本了,现在该刘小建了。 “刘公子,我敬完领导,该敬你啦,谢谢你这么关照,带着我未来的领导来看望我,在这里我只好以酒表示谢意了,咱们别的不说,啥都在这杯酒里了。” 说完又满上一杯,放在刘小建面前。 刘小建看到周宏伟好像已经败下阵来,正暗自奇怪着,为什么不借着敬酒的事情趁机发难?看到林安然敬自己,鼻头一哼,端起来舔了一舔,傲慢放下杯子。 林安然说:“刘公子,酒量就是气量,量小非君子啊,你酒量就这么浅?” 卓彤终于找着机会搭话,赶紧讥讽道:“安然你算是说对了,他压根儿就不是什么君子,就是一个如假包换的小人。” 其余几人抿嘴而笑,刘小建脸色又青了起来,他终于忍不住了,狠狠道:“姓林的你别得意,往后日子长着,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林安然见刘小建撕破脸皮,干脆也不掩饰,对于这种不识相的衙内,有时候就是不能客气:“刘公子的手段我早就领教了,不就是到安置办动手脚想把我整到企业里去吗?你看我现在去了吗?临海区综治办热门,我就进了你还怎么着?我还是劝你一句,别给你爸丢脸,他智商比你高多了。” 卓彤不知道林安然分配的事情这么多曲折,听说刘小建居然在自己男友工作安排上动手脚,顿时气得杏目圆瞪,冲着刘小建冷冷道:“刘小建,你算不算个男人呀!背后玩这些小手段,丢不丢你们家的脸?信不信我现在就打电话跟你爸说去!这里不欢迎你!滚!” 刘小建最怕卓彤,被骂得一愣一愣,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僵在那里下不了台。 周宏伟见事情闹大了,赶紧扯了扯刘小建说:“咱们走吧。” 又向众人摆摆手,说不好意思打扰了,然后拉着刘衙内离开。 没想到刘小建气急败坏,冷不防抓过桌上的酒瓶就朝着林安然猛砸过去。 众人大惊失色,想阻拦,已经来不及了! 只听见啊一声惨叫,刘小建竟然整个人跪倒在地上,林安然右手紧紧扣住他的手腕,疼的他脸色煞白,嘴里嘶嘶吸着凉气。 林安然还是笑嘻嘻的样子,自己这手擒拿可不是白练的,茶杯大小的棍子,发劲抓取都能抓断,刚才要不是手下留情,刘衙内的手估计都要废了。 “刘公子干嘛行那么大礼啊,砸人是不对,道歉也不用朝我下跪啊。”说罢从刘小建手里拿下酒瓶,松开手,“你看你这么大礼,我得折寿的。” 跪倒在地的刘小建如逢大赦,站起来瞪着林安然,胸膛都要气炸了,却不敢稍有动作。 周宏伟怕事情继续闹大,硬扯着刘小建半拉半拽出了包间门。 看着刘小建离开,王勇说:“安然,这小子一肚子坏水,将来肯定不会放过你。” 林安然呵呵一笑:“有底气的人,有几个天天把自己爹妈后台什么挂在嘴边的?天底下也不是只有他刘小建才有后台?只不过许多人喜欢靠自己,而刘小建之流就喜欢整天挂在嘴边给自己装门面。” 卓彤拍着手,笑靥如花,崇拜地说:“就是就是,安然光这一条就比那个白痴刘小建要高不知道多少档次,这才是男人味!” 钟惠打趣说:“真是看不得你这副花痴样,既然那么舍不得,干嘛要出国离开人家?告诉你,别到时候回来才发现林安然被人抢走了,你哭都来不及。” 说完妙目如水看着林安然,一个如此自信的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的雄性魅力是无法抗拒的,她觉得自己看得都要痴了。 第15章 初来报到(一) 徐东柳的办事速度果然变得非同一般,为了讨好林安然,前后才三天不到的时间里就办妥了所有的手续。 没人会否认行政部门办事的繁琐性,任何一件事,递给你一份表格,上面要盖的大红印章都能让你头疼。当然,这些行政部门同样也很折腾自己人,光是安置表格上就有六个公章要盖,什么安置办、接收单位、接收单位主管部门、人事、劳动、最后还有编委办,徐东柳自己跑了人事、劳动、综治、政法、编委等等部门,在安置表格上通通通盖了六个章,原本几个月都做不完的事情,徐主任以上帝允许的速度给办了。 当然,这也得益于李亚文签批的便条,所有办事官员看到那个实心的句号都心领神会,拿过表格毫不犹豫往上盖章,可以这么说,就算这表格里的林安然是个弱智少年,恐怕也不成问题,什么开会讨论一致通过的程序全都可免。大不了以后再补开一个会议就可以,再把会议日期提前到盖章日期之前,这是每一个机关老油条都会做的“技术处理”。 所谓原则,所谓规定,所谓的程序,都是给那些服从者的,从来不是用来约束掌权者的。 没谁过问,谁敢过问? 什么叫特事特办?这就叫特事特办! 在盖章之余,大家唯一会做的,顶多是多看两眼表格里的林安然照片,尤其要看看他社会关系一栏里填的是什么,琢磨一下此人背景如何,为什么能让李亚文亲自写便条,要知道,能让区委书记亲自写条子安排工作的人可真不多。 这件事传到梁少琴耳朵里,着实让她吃了一惊。 林安然和王勇他们在饭店庆祝回来的晚上,梁少琴一改早睡的习惯,在客厅里等到夜里十一点,截住了晚归的林安然,并跟儿子长谈了一次。 林安然面对母亲的询问永远只是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但对于李亚文为何会给他批条子,却一字不提。 最后逼急了,干脆说是在大院里碰着下班回来的李亚文,对于自己被安排到食品公司一事心生不满,壮起胆子向李书记反映情况,没想到李书记一身正气,对安置办这种作法很是不满,所以才给自己批了条子。 梁少琴知道林安然在撒谎,可是又拿自己这个儿子没辙,从小林安然就很听话,而且相当独立,秉性坚毅,而且富有正义感,她固然相信儿子没有走歪门邪道,但是也绝不相信光凭儿子几句话,李亚文就会这么上心给他解决问题。 梁少琴最终还是放弃了在林安然嘴里找答案,她甚至隐约在自己儿子身上看到了一样官场上必备的东西——城府。 林安然回了房,梁少琴却辗转难眠。她既为儿子能够得到应得的安排高兴,又为儿子将来担心。 现实社会是个大染缸,体制内的生存环境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她担心儿子会学坏,但知道儿子也没有任何本钱去走歪门邪道。 送钱?家里就自己这点死工资,儿子在派出所当联防队员更不可能有多少积蓄,现在安排工作的价码自己是很清楚的,安然绝对拿不出来。 求人?这个倒是最有可能。可是求谁呢?他那个女朋友卓彤? 梁少琴承认自己对卓彤印象很是不错,知书达理,人长得又漂亮斯文,可是以儿子极为自尊的性格,绝对不会为了这种事情去求卓彤。 难道是……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难道是他? 不行!绝对不行! 梁少琴急忙回房,翻出一个小本,先开第一页,上面记录着一个没有标注姓名的号码。 这是一个军队外线电话的号码,只要拨过去,会接通通讯总站话务连,然后再转接到指定的首长家里。 看着这个号码,梁少琴脑海中又回忆起种种往事,一些片段如电影里的黑白胶片映象般一张张在黑暗中掠过…… 军营里,梁少琴和丈夫林越在营区里手牵着手散步,丈夫林越抚摸着梁少琴微微隆起的肚子,一脸父亲式的慈祥…… 南疆某国,著名的军事运输线上,一座M国轰炸了几百次都始终没有摧毁的大浮桥旁,林越正指挥着防空炮火狠命打击来犯的敌机。正如他之前对情报的研判,这一次,敌人是有备而来,第一次运用了一种最新的激光制导炸弹。 数以千计的激光制导炸弹精确地在河中间、两岸炸开,林越把旁边一名大校军官推倒在散兵坑里,大叫:“卧倒!” 炸弹掀起的熊熊火光将来不及找隐蔽的林越吞噬…… “啊——” 梁少琴从回忆中惊醒过来,额上沁出一层冷汗。 良久,才慢慢再次翻开已被攥成一团的小本子,那串号码,每次变更都会以挂号的形式从京城寄到临海区,交到她的手里,而她,则一次都没打过。 犹豫再三,她还是慢慢拨通了那个外线电话。 “晚上好,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服务的?”电话那头,传来话务女兵甜美的声音。 梁少琴迟疑一下,报出了一个内线代号。 那边似乎惊疑了一下,三秒后才说:“请您稍等,我现在为您转接。” 铃声再次响起,一个年轻男中音接通了电话:“您好,请问哪位找首长?” 梁少琴说:“你就说梁少琴找。” 显然那个年轻人听过“梁少琴”这三个字,声音马上由原来的客套式礼貌变成了一种尊敬式的亲切:“请您稍等,我马上去叫首长。” 又过了一阵,电话里传来了一个浑厚的男声,语调微微有些颤抖:“弟妹,是您?” 梁少琴隔了一阵才微微叹气道:“是我。” 接电话的人显然很是高兴:“你终于肯打我这个电话了,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梁少琴淡淡道:“没有,我们很好。我打来只是想问,这次安然工作的问题是不是你帮忙解决的?” 对方显得很困惑:“安然工作安排好了?在什么单位?” 梁少琴细细想想也是,以他的身份,要真为安然安排工作,也绝不会是临海区一个小小的政法委,显然自己是过于敏感多心了。 “没有帮忙就好,可能……是我多心了……”她松了口气:“安然现在分配到政法委工作,我还以为你是暗中帮忙的结果。” 对方叹了口气:“只要你们有需要,我一定帮忙。” 梁少琴说:“不需要了,我不想再提起以前的事情,想都忘了的好,也希望我们不会再见面,免得我回忆起那些痛苦。我当年就说过,谁都不欠谁的,当年的事情不是你的错,那是林越自己的选择,我不恨你,只是不想再见到你。” 对方显然是很难过,语调低沉:“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不提就不提罢。不过安然这孩子,是一块璞玉,这几年在这里,老爷子常把他带在身边,教了不少东西,还敦促他自考,又让身边的参谋和秘书教了他不少学问……” 梁少琴打断他:“好了,不说了,谢谢你们这几年对安然的照顾,如果你要补偿,我认为这足够了,以后别再插手了……对了,替我问候秦老。” 梁少琴说完,没容对方在多说,将话筒一搭,挂了。 她轻轻将头靠进沙发,黑暗潮水一般漫来。 今夜将是个不眠之夜。 第16章 初来报到(二) 星期一这天,按照人事局通知书的要求,林安然起了个大早,来到临海区综治办报到。 综治办在一楼,进了大门右拐,五间办公室一溜排开。在临海区机关部委办局中是办公场地最宽敞的部门之一,可见区委书记李亚文对这个刚成立不久的部门十分重视。 九十年代初行政执法尚未规范之际,许多怪胎部门都拥有区、县一级根据实际情况而赋予的一些行政执法权。 权力衍生出来的就是经济利益。有权就能罚款,罚款就可以充盈财政预算外资金。税收是国家的,预算外资金是自己的,行政执法带来的收入往往就能让当地领导的手头宽裕许多。 这种做法也带来的严重后果也显而易见,多头执法造成经营者往往产生许多抵触情绪,一个经营者甚至要面对十几顶管着自己的大盖帽,烧香都烧穷了。 综治办是一个怪胎部门。按照成立之初的文件精神,它应该是一个协调统筹部门。可在临海区,综治办干部穿的是警服,每人都配发****式手枪,开的是警车,证件上有警衔,行使的权力可谓包罗万象,大凡涉及到治安、群众反映热点问题,甚至于打私,综治办都有权参与。 林安然还没走到综治办门口,就听到走廊里传来一阵喧闹声。 大清早就这么热闹? 林安然好奇朝吵闹的方向望去,却看到一对年轻男女在走廊右边尽头的一个办公室的门口厮打不休,嘴里不干不净都是问候对方长辈和身体器官。 再仔细一看那门口上的牌子,居然是婚姻登记处,林安然一个愣神,怎么小情人来登记结婚都打得这么生猛? 忽然听见旁边有人议论:“哇塞!这女的看起来斯斯文文,打起来那么凶猛,难怪她老公要离婚了。” “刘阳,那女的长得还不赖,要不等他们离了,你上去泡直接过来做老婆算了。” “行了吧,一看那女的就不实啥省油灯,柳叶眉、刀子嘴、高颧骨,一看就知道是克夫命,娶了她少活好几年!” 左边一间办公室门口聚着几个年轻人,露出半边身子朝热闹处观望,七嘴八舌议论着。 林安然猛然醒悟:登记处能登记结婚,当然也能办理离婚。 正想着,那女的跳着脚一巴掌甩在自己老公脸上,嘴里兀自骂个不休。 清脆的巴掌声在走廊里显得特别刺耳,站在门口张望的几个干部模样的年轻人忍不住同时皱了皱眉头缩了缩脖子,其中一个下意识摸了一把自己的脸颊,好像那巴掌是甩在自己脸上。 林安然这才看清楚,几个年轻干部所在办公室挂的正是综治办的牌子,于是问道:“请问这里是综治办吗?” 没人搭理他,一个个还是朝着婚姻登记处方向看得津津有味。 婚姻登记处那边的离婚小夫妻闹了一阵,终于打累了也骂累了,让人劝进房里,这一出六国大封相才算散场。那几个年轻干部终于失望地缩回身子,一个个意犹未尽走进办公室。 走在最后的一个矮个子年轻人转头问林安然:“你刚才说什么?” 自己第一天报到,这些家伙弄不好以后就是一个锅里吃饭的同事了,林安然不想得罪人,客客气气又问:“请问,这里是综治办吗?” 矮个子年轻人点点头,说:“是啊,这是综治办。你什么事?” 林安然递上自己的通知书说:“我叫林安然,是来报到的。” 矮个子年轻人听说是来报到的,马上热情了许多:“哦——原来是新来的同志,我们都听说了,你随我来。” 说完领着林安然往前走,来到第三间办公室,正打算推门进去,里面传出一阵比刚才小两口闹离婚更生猛的吼声。 “什么意思啊!老子是副团转业,正儿八经的副处级。操!给我安排个副科岗位也就算了,为什么不给我订《南海日报》!?” 另外一个声音显然在挑拨:“是啊,老陈你说得对!按照待遇,你副处级就应该订《南海日报》嘛。安主任也是的,多订一份报纸也没几个钱,就算是订了,也是公家付账,他倒像在自己身上拔毛一样。” 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说:“老陈,去主任室操。他。祖宗去!” 林安然忽然想起来,最后那个声音是周宏伟的。 “老子给他安秋岚累死累活,这点待遇都不落实给我,不干啦!” 接着听到“嘭”一声,显然是文件夹摔在桌上的声音。 林安然暗暗苦笑,看来这综治办可不是什么风平浪静的地方,自己得小心点,这里可是到处地雷炸药,一个不小心估计就得踩上一个。 矮个子年轻人尴尬望了望林安然,怕里面再说下去会更出格,于是伸手敲了敲门。 过了几秒钟,里面才传出那个发牢骚的老陈没好气的声音:“进来!” 矮个子年轻人推门而入,笑嘻嘻说:“陈主任,新来的同志来报到了。” 闻言,陈主任情绪显然缓和了一些,可能刚才大动肝火的原因,脸色还是有点儿发青:“哦?带他过来。” 矮个子年轻人朝门外的林安然示意:“进来吧。” 走进副主任办公室,三张大办公桌一行摆开,其中一个最年轻的林安然认得,正是那天在酒店里见过的周宏伟,另外两个一胖一瘦的副主任端坐在办公桌后,胖的那位年纪较大,约摸五十多岁,捧着一份《滨城日报》假装在看,小眼睛却歪过来不断在林安然身上转来转去。 瘦的那个估计是陈主任,四十出头,脸色不大好看,桌上一份被摔得七零八落的文件夹,扫了一眼林安然说:“你就是小林?” 林安然客气点头:“报告领导,我是林安然。” 陈主任是省军区转业的副团职干部,林安然投其所好用了部队常用的“报告”二字,显然让这位脱下戎装时间还不算长的副主任很是受用,目光顿时亲切了许多,朝林安然招招手说:“通知书给我看看。” 林安然走前递过相关资料,陈主任边看边点头,说:“不错不错,在第12侦察大队待过,又在中央警卫团待过,是个人才呐。” 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问道“参加过实战吧?” 林安然微微点头:“87年参加过。” 陈主任目光里多了几分尊重。对于军人之间来说,上过战场和没上过战场是两回事,大凡从战场上走下来的,都是经过血与火洗礼的英雄。 他不再多问,拉开抽屉拿出公章在上面盖了个大红章,站起来说:“小林,跟我去见见安主任。” 安主任的办公室在走廊的最尽头,落下一个身形跟在陈主任身后的林安然忽然想起李亚文的办公室,不由摇头轻笑。 领导的办公室永远都在走廊的最尽头。 安秋岚约摸只有四十出头,白白净净,剪了个板寸头,给人是一种相当干练的感觉,陈主任在自己办公室里摔文件夹骂得是气贯长虹,可到了安秋岚面前却没敢再吱声,说话也变得恭敬客气。 林安然起初还惊诧陈主任的变化之快,转念想想又觉得合情合理,在部队时候,背后发牢骚的兵多了去了,可见了自己的主官一般都不敢牛气。 动动嘴皮子比动真格要容易多了,和领导发脾气,只要稍稍掂量其中的后果,很快能让人阳。痿下去。 安秋岚是区府里众所周知的大红人,在李亚文面前说话也极有分量。这跟他主持综治办工作成绩斐然有很大关系,综治办每年的罚款不下百万,这些罚款都纳入财政预算外资金进行管理,是区领导的小金库。 能赚钱的就是爷,这话撂在体制内也适用。林安然清楚,要是谁能让临海区一年翻一番财政收入,区委书记李亚文能管他叫爷。 安秋岚很满意李亚文这次的安排,小伙子英俊干练,看着就不像庸才,自己手下这帮虾兵蟹将已经让他够头疼的。 三个副主任里,姚和平五十多岁,原先是调处办的副主任,在政法委里比自己的资格还老,所以就很喜欢倚老卖老,自从因为用车问题和自己发生矛盾之后就一直针尖对麦芒;一个周宏伟,说是干部还不如说是流氓头子一个,整天在外头胡混,虽说有点小聪明能抓点罚款,可是仗着自己给李书记家搬了几年煤气罐成了心腹,压根儿就没放自己在眼里;还有一个陈春华,理论水平好,分管办公室工作,工作也算负责,结果被两外俩个副主任挑拨,加上气量少小,整天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事情发牢骚。 还有就是手下的九个兵,七男二女。除了一个南海师范大学毕业的本科生江建文还算老实,其他没一个省油的灯。什么前区委常委的儿子、副区长的外甥、大老板的老婆、交警大队队长的夫人等等,看到综治办是热门部门,都一股脑安排进来。 由于都是清一色的皇亲国戚,安排工作实在太不容易,一个个都是耍太极的高手,尤其是办公室文字工作,更是被所有人视之为老虎屁股——没人想碰,没人肯碰。 如今整个办公室的文字工作全都落在了陈春华和江建文头上,但是牛也会有脾气,再好用,用多了也会闹情绪。照这么发展下去,陈春华和江建文的怨气迟早有一天会爆发。 和林安然在办公室里交谈了十几分钟,安秋岚满意地走出办公室,冲着其他房间里的手下们嚷嚷:“集中开个会,介绍一下新同志!” 第17章 没后台就干活的命(一) 会议很简短,只是例行公事而已。 综治办不缺外勤人员,反倒是办公室的内勤工作人手紧缺,林安然毫无悬念成了办公室的内勤,归陈春华管。 安秋岚宣布林安然的岗位后,与会人员的所有人表情各异。 陈春华和江建文是大喜过望,一连说了几声欢迎欢迎,喜上眉梢。 周宏伟和姚和平一脸深意,不动声色。 其余多数同志笑逐颜开,但笑容后颇有深意。 林安然站起来向大家客气了一番,说了些以后多批评指导之类的场面话,心里却暗暗将众人的表情一一瞧在眼里,细细品着。 内勤办公室由于档案资料多,拥有一间独立的小办公室,紧挨着安秋岚的主任室。 散会回到内勤室,只剩下林安然和江建文。 林安然说:“文哥,以后还要靠你多多指导了,我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 江建文埋头收拾着文件,淡淡说道:“指导不敢说了,以后咱们就是难兄难弟了,相互支持吧。” “难兄难弟?”林安然见江建文说得是意兴阑珊,疑惑问:“怎么说得咱们跟下了狱遭难一样哦。” 江建文停下手里的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说:“你知道刚才大家为什么那么高兴?” 林安然摇摇头:“不知道。” 江建文放下厚厚一叠文件,拍拍手上灰尘说:“很简单,如果你不来,安主任迟早要从他们里面挑一个到办公室做内勤工作,而他们最不想做的就是内勤。” 林安然呵呵一笑,走过去那起一叠文件,熟练地装订起来,边装订边问:“为什么不想做内勤?内勤接触领导最多,机会不是最多的吗?” 江建文说:“你刚来机关可能不知道,整个区机关里面,做内勤写材料只有三个地方值得去。一个是党委办、政府办这两办,还有一个是组织部,再次之就是宣传部,其他部委办局做内勤一般都比做外勤吃亏,尤其是在有执法权的单位。” 林安然手里的活儿没停,却把江建文说的每一句话暗暗记在心里。自己是机关新丁,江建文好歹在这里工作了一年多,很有必要听听他的经验之道。 他故意将话题引入深处,故作懵懂说:“谢谢大哥您提醒了,我以为在机关里工作,笔头尖就一定能出头呢。” 林安然觉得江建文身上有太多读书人的傲气,显然没能融入同事们的圈子。在行政机关里,傲气往往是每一个刚进入体制内工作、有点儿才气但又缺少社会经验的公务员最致命的弱点。许多刚入体制内的新丁往往第一个跟头就栽在这点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傲气上,很多人甚至被整得一蹶不振。 江建文大学毕业进机关也不过是两年时间,第一年在教育局里,第二年被新组建的综治办吸收进来,要说在体制内的经验,他比林安然多一些,要说心机,他不及林安然一成。 果然不出自己的预料,江建文终于沉不住气,牢骚张嘴便来,话匣子一打开就滔滔不绝。 “每个部委办局都有写材料的秀才,能让区领导看到的机会有多少?即便有机会看到,也是部委办局的办公室主任或者单位的一把手亲自送到区领导手里,人家提不提你都是个问题。咱们这些做内勤的,就好比从前皇帝后宫里的妃子,天天伸长脖子幻象主子会欣赏自己的才貌宠幸一回,可多少个如愿了?许多到老了,身下那口老井都没被皇上淘过一回。你没看过书上写的那些宫闱秘闻吗?” 林安然忍不住笑了。江建文这篇“后宫论”观点倒是很新颖,虽然有些臊人,可却很形象。可是在机关里这样说话,让别有用心的人听了却大大不妙,看来这江建文还真是书生气。 江建文的话匣子没有停下,继续又道:“再说了,咱们这种有执法权的单位,外勤是有奖励和补助的,内勤只是干活的命。就拿出去抓嫖抓赌来说,按照治安管理条例来罚款,赌博最高能罚三千,卖淫嫖娼可以罚五千,抓赌博现场款全数奖励给参与行动的人员,而且谁的线人提供的线报还可以另外享受罚款和现场赃款的30%作为线人奖励。咱们内勤有什么?只能在办公室里埋头写材料,加班也是按照规定给你个加班费,撑死了每天五块钱。累死累活钱最少,看着人家吃肉自己骨头都啃不上。那些外勤人员还常常说风凉话,说什么你们内勤多快活啊,天天小空调吹着,绿茶泡着,报纸看着,提着小笔刷刷刷画几个鬼画符就能领工资,不用到外头风吹日晒。一个个都嘴上说得轻巧,真要让他们换换位置,一个个又都装傻说什么革命分工不同,自己不能占了人家的好事,一副大公无私样。真操蛋!” 江建文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忽然嘭一声被推开。显然推门的人很不客气,就差没用脚踢了。 林安然朝门口望去,看到车伟权气势汹汹冲了进来,也不说话,抓起一叠文件狠狠朝江建文砸去,嘴里骂着:“江建文你个王八蛋!你他妈敢打小报告?!” 江建文下意识一侧身,文件砸在柜子上,顿时天女散花般纷纷扬扬。 车伟权还是觉得不解气,上前一脚踹在江建文的办公桌上,整张桌子吱一声歪到一边去。 虽然是新丁,但是车伟权这么做,显然有些过分。林安然忍不住上前拦住车伟权说:“权哥,有事好好说嘛,在办公室里打架不好吧。” 陈永太和其他人走进来,站在门口叉着手看看起了热闹,似乎没人愿意上来拦住气势汹汹的车伟权。 江建文已经气得嘴角发抖,指着车伟权说:“你……你说我打什么小报告!?” 车伟权一听,火又蹿上来,跻身向前想再次动手,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原来被林安然揽住腰身,一只手还扣在自己后腰的皮带上,自己怎么都挪动不了半分。 “姓林的!你是不是想强出头?!”他鼻孔喷着粗气,恶狠狠道。 林安然还是一副招牌式的微笑,劝道:“权哥,我这是为你着想,在办公室打架很容易惊动领导,而且其他办公室的人也会看到,对你自己也不好吧,有什么弄清楚就是了,要打,可以下班了找地方单练去。” 车伟权又挣扎了两下,依旧动不得,正要发作,门口传来安秋岚的声音。 “车伟权!你想干什么!” 看到安主任出现,车伟权这才撒了手,悻悻作罢。 安秋岚走进内勤室,显然气得不轻,指着车伟权就骂:“你他妈猪脑袋啊!?在办公室打架?你是政府工作人员,不是地痞流氓!” 林安然瞥了一眼门口,见刘阳慢吞吞挪了进来,显然安秋岚是他喊来的。心里想,这刘阳人倒不错,在这件事上,算是帮了江建文。 陈永太看了一眼刘阳,原本幸灾乐祸的目光里闪过一丝不快。 第18章 没后台就干活的命(二) 车伟权被安秋岚一通训斥,像被当头浇了一盘冷水,人清醒了许多,嘴里还是不服气,说:“安主任,江建文这王八蛋向政法委李书记打我们办公室同志的小报告!” 安秋岚问:“你听谁说的!?” 车伟权愤愤不平说:“刚才阿太在楼梯口碰倒李书记,他批评我们办公室的人平时上班时间没人在办公室里,说昨天早上打电话来,江建文接电话说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在!他妈的什么东西!整个综治办就你一个人上班干活了?!咱们外勤天天在外头查案子,日晒雨淋的,他一内勤天天在办公室吹空调还打小报告!” 江建文颤抖着声音反驳:“我没有!” 陈永太忽然举起左手,插嘴道:“我证明,伟权没说谎,我确实碰到李书记,他也是这么说的。说我们办公室纪律性差,上班时间人影都没。我说江建文,你也是的,咱们自己办公室里的事情你干嘛多嘴跟李书记打小报告,他是常务副书记,管纪律的,你这不是让大家都不得安生吗?” “够了!都散了!李书记那里我会问清楚,你们起什么哄!一个个是不是吃饱了没事干!”安秋岚不想让事情再发展下去,要知道,自己属下在办公室里打架,传出去别认会笑话自己这个当领导的没管理能力。 他接手这个办公室第一天开始,就知道这是个火架上受烤的位置,虽然权力大,但是眼红的人多,下属们更是一个比一个不省心。而且这些皇亲国戚都是李亚文书记的安排进来的,个个靠山都不简单,自己就算想调走其中任何一个,都难于登天。 江建文是自己好不容易向李亚文争取了一个位置,从教育局里调来的,不然这工作真没法开展。江建文被政法委常务副书记海下绊子的原因他心里很清楚,少部分是因为江建文的书生傲气得罪了几个副书记,大部分还是针对自己。 打击了江建文,实际上就是打击了自己,江建文如果被整垮了,闹起情绪不再干活,对自己也是一种打击。 见安秋岚动了真火,车伟权也只有收手作罢,怒气冲冲摔门而去。 陈永太唯恐天下不乱,起哄道:“噢!没戏看了,走了走了。”说完也跟着出了门。 再看江建文,眼角泛红,极力强忍着才没掉泪,安秋岚走过来拍拍他肩膀,叹了口气说:“小江,委屈你了。” 江建文忽然将手里的文件狠狠拍在桌上,对着安秋岚吼道:“安主任,难道我们这种没后台的就一定要挨欺负吗?难道我们老实人就注定一辈子在机关里都是干活的牛命吗?!我想不通!”说着,冲出门口,消失在走廊里。 他的话让林安然感触万千。自己也是没背景没后台的,机缘巧合之下才进了这个单位,难道正如江建文所说,自己这种人就只配当一只被人使唤的牛,一辈子由得那些衙内们打压? 他不由想起了刘小建的嚣张模样,想起他在大排档和酒店里的话,心里涌起一团无名火——我就偏偏不信这个邪!就不信干活的人还比不上那些坐吃等死的庸才! 在林安然看来,车伟权明显就是受了陈永太唆使,被人当枪使,人家说几句,撩拨一下,他就冲到前面挥拳头。 “小林,来一下我办公室。”安秋岚说完,转身回了自己办公室,林安然知道安秋岚一定有些事情要自己帮忙,而且八九不离十是江建文的事情。 竒 書 蛧 ω W ω . q ì δ ん ū 玖 ㈨ . C ǒ m …… 安秋岚靠在宽大的椅子里,脸微微朝上,目光看着天花板,十指交叉,两根食指不断敲打着手背,像是在考虑什么问题。 “安主任,有什么指示您直说。”林安然说。 安秋岚正了正身子,目光直勾勾盯着林安然,道:“你对我们办公室的工作和同事关系有什么感想?” 林安然暗暗嘀咕,呀!这安主任是在考我还是在让我站队? 自己可不屑在这种小办公室里站队。站队是一种高层次的玩法,在最基层的部委办局里站队往往只是内斗的产物,斗来斗去都到最后的目的都过于狭隘,往往是领导的或者自己的一点蝇头小利没事挑事。既不能造福百姓,又不能让自己青云直上,这样的站队目光过于短浅,不免落了下乘。 “安主任,我是新人,对单位的一切还不是很熟悉。工作方面我相信自己能做好,你可以给我压担子;对于同事关系嘛……呵呵……安主任,我想说,人的心胸有多大,做的事情就有多大。我明白团结的重要性,但是目前自己最重要的是尽快熟悉业务。” 林安然说了一大通,却没有发表对任何一个人的看法。无论表露对陈永太之流的不满或者对江建文的同情,都等同于选择了站队。 人心隔肚皮,虽然面前的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可谁也不能担保这番谈话会不会传出去,又或者安秋岚为了某些需要,故意让这番话泄露出去,这样自己就会卷入这些无谓的争斗中。 在林安然看来,要出手的时候就一定要有足够的理由和必要性。要站队就到了一定层次必须站队才选择,否则保持不动声色 安秋岚没想到林安然会这么回答自己,眼前这小伙子才二十来岁,可是微笑的表情上却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紧张,表现自然,没有初入机关那些小年轻在领导面前的畏首畏尾样子,他甚至看不透面前这个笑吟吟的小伙子到底在想什么,如果这人不是太过单纯就是城府深得太厉害。 愣了一下,这才道:“嗯,说得不错,先安心工作。以后你在内勤工作上多多协助一下江建文,还有陈主任,整个办公室就他们俩搞文字材料,机关里的文山会海又多,他们担子很重,你要多分担点。” 林安然点点头:“安主任您放心,我会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又说:“安主任,我想问个冒昧的问题。” “说说看。” “内勤是不是福利上比外勤低很多?”林安然巴眨着眼睛,笑意里很有深意:“我听江建文同志说,咱们内勤补贴很低,外勤分成很高?” 安秋岚一愕,他没想到作为第一天上班的林安然敢提出这么尖锐的问题,犹豫了一下才说:“这……” 林安然不等他回过神来,又抢着道:“我能提点建议吗?” 安秋岚苦笑了一下,说:“你说吧。” 林安然笑嘻嘻说:“能不能提高一下我们内勤的补贴,这样既能提高内勤的积极性,也可以显示出领导对我们内勤工作的重视,对吧?” 林安然绝对不是无脑乱提的意见,他早就猜到江建文这种性子的人会碍于面子,又或者怕影响自己在领导心目中的形象,肯定不会提出这种要求,而是选择憋在心里,然后通过牢骚发泄。 殊不知,在机关里工作,自己合理的权益必须要靠自己争取,没人会主动为你争取,领导往往有自己的算盘,你不逼他一下,往往就会装傻。但是你提出来了,他不办就是另外一回事。 安秋岚目前处境艰难,很想争取让自己替他卖命,这个时候是最好的提出时机,不然过了这村就没这寨。 果然,安秋岚沉吟一下,下决心似的拍了板:“小林你说得对呀,从前我是对内勤的同志关心不够,江建文现在怨气这么大,我有责任,你放心,我一定给你们内勤室的增加补贴!” 林安然笑道:“那就谢谢安主任了,我一定安心工作,也请您放心。” 安秋岚说:“还有一件事想让小林你帮个小忙。” “什么事?” 安秋岚打开抽屉,拿出一份表格说:“让你给江建文同志做一下入党介绍人,不知道你愿意不愿意?” 林安然接过表格,看到介绍人一栏只写了安秋岚的名字,很是奇怪,偌大个支部,难道找不到一个可以做介绍人的党员? 旋即又明白过来,以江建文的脾性,还有安秋岚目前在政法委的孤立地位,恐怕还真找不到人给江建文当第二个介绍人。 但介绍人可不是随便就能当的,如果当了,很容易就得罪其他不想看到江建文入党的人。 安秋岚无形中也等于是逼迫自己站队。这安主任不简单,看来也是只老狐狸。 林安然稍稍思忖片刻,心中已有定数,笑道:“江建文同志我看素质很不错,我也愿意介绍他入党。”说罢拿起桌上的笔,刷刷刷在介绍人一栏签上自己的名字。 安秋岚看着这一切,满意地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第19章 老同学(一) 无风无浪一直到了下午,终于熬到下班时间,林安然的呼机响了起来,拿起一看,是王勇的号码。 自从王勇在分局上班以后,已经有几天没见这家伙了,估计忙得够呛,憋了几天,也是时候出现了。 电话挂过去,王勇在电话那头大吐苦水,说自己如何如何忙,刚上班这几天在治安股里忙得跟陀螺似的,惨得跟孙子一样。 林安然说:“敢情是找我出来诉苦的?” 王勇说:“哪倒不是,我早有心理准备,俗话说得好啊,新来新猪肉,就是被宰的命。还好这些日子我天天请那些老前辈吃饭,用酒肉塞住他们的嘴巴,现在都对我赞口不绝咧。” 林安然笑道:“那你找我干嘛?庆祝我第一天上班?” 王勇说:“也不对,我那天已经给你庆祝过了,今天吃饭聚一聚,有个老同学刚从外地回来,听说你也回来了,要见见你。” 老同学? 林安然心里嘀咕了一下,奇道:“谁呀?” 王勇说:“梁伟华啊,高中同班那个整天说要跑遍世界给非洲狮子拍照那个,他爹是我们滨城日报社的副总编,这家伙在首都大学毕业之后进了北方一家报社混了两年,现在被他爹勒令回来这边发展,现在在滨海日报社做主任记者呢。” 林安然大笑:“你小子说的是四眼华吧!”他当然不会忘记梁伟华,高中时期是他和王勇的好朋友,一副高度数眼睛常年顶在鼻梁上,身子高而瘦,像条麻杆,三个人经常躲到体育场的角落里偷看一些如《******》、《花花公子》之类的违禁书籍。 梁伟华出身在记者世家,家里三代都混记者这一行。高中时期,梁伟华不知道是动物世界看多了,还是******看多了,整天叫嚷着长大了跑遍全世界,到非洲拍狮子做爱,到尼罗河拍鳄鱼行房,到南美丛林拍眼镜王蛇交配,后来高考后三人分了手,林安然和王勇从军,梁伟华考上了首都大学的新闻系,毕业后没见回到滨海,听说在北方发展了。 “就是四眼华,这小子现在又高又壮,不像高中时期那么瘦了,我们分局今天要请日报的记者来采访严打行动成果,没想到撞见这小子。” 王勇说完又不断催促道:“行了,别的见面再说,你赶紧出来,小天然海鲜酒店,3号房。” 放下电话,林安然收拾完桌面的文件,向江建文打了声招呼:“文哥,走了,都下班了。” 江建文忽然停下手里的活,抬头说:“谢谢你。” 林安然讶道:“谢我干嘛?”随后便回过神来,想必是做他入党介绍人的事,于是笑笑:“啊,你说入党的事情啊?这没什么好谢的吧?” 他清楚安秋岚让他当江建文入党介绍人其中必有乾坤,可具体情形却不清楚,有意装糊涂探听下缘由。 江建文说:“必须要谢谢你。我刚来综治办,安主任就提出给我入党,足足一年了,还没入成,原因就是没人敢给我做介绍人,除了安主任自己。” 林安然装作很吃惊道:“居然入个党都这么麻烦?我当年在部队入党都没什么波折。” 这话说到了江建文的伤心处,他摇摇头,说:“这你就不知道了。我在政法委算是一个黑名单上的人。” 看看墙上的挂钟,约定吃饭的时间还没到。林安然很有兴趣听江建文说说其中的玄机,干脆坐了下来,饶有兴致问:“咋这么说自己?” 江建文苦笑:“我一点没夸张,我得罪了李海副书记。” 李海是政法委常务副书记,在所有的副书记里,排行第一,主管政法委办公室、监察室,主持日常工作。 政法委政法委隶属党群线,俗一点说就是党的部门,是个很有华夏特色的奇特的机构。 在国外行政体系里压根儿没类似的部门,司法方面的职能有公安、检察、法院、司法等实权的行政部门归口,但为了体现党对司法工作的统一领导,设立了这么一个四不像部门。 政法委书记是区公安分局局长兼任,拥有区委常委头衔,设置数位副书记,其中包括检察院、法院、司法局、打私办、调处办、综治等等部门头头,一正多副。 可是许多副书记顶多算得上是个兼职的副书记,只有遇到什么大事需要研究才会碰头开个会,平常各忙各的,包括如今新上任的公安分局局长黄大海,也极少到政法委自己的办公室里上班,多数待在分局的局长室里。 因此就要设立专职副书记和常务副书记,其中专职副书记包括综治、打私、调处三个办公室的主任,而另设一个常务副书记,就是李海,负责日常的全面工作。 如果江建文得罪了李海,林安然很清楚,他的日子确实不好过。 然而,江建文继续往下说,却说出了更多林安然都没想到的复杂情况。 在李亚文没上台之前,原区委书记刘大同城关县人,和临川派是死对头,当时的政法委全是城关派的干部居多。常务副书记李海、打私办主任宗和利就是那时候提拔上来的城关派干部。 李亚文上台之后,有心要调整政法委班子,但是如果每一个部门都彻底大换血,这样动作太大容易引起别人诟病,所以只动了两个位置,提拔了两个人来完成对政法委的控制,一个是热门的综治办,另一个就是公安分局局长、政法委书记黄大海。 作为城关派的李海和宗和利,在惶惶之中更是心生不忿,对李亚文暗中咬牙切齿,对临川派的干部更是恨之入骨。 派系斗争从来都是非黑即白非友即敌,综治办都是清一色临川子弟兵,主任安秋岚又是临川派系的干部,自然而然就成了李海和宗何利的眼中钉肉中刺。 虽然临川派如今在临海区官场上春风得意,形势比人强,但是李海、宗和利表面上没敢造次,装作老老实实客客气气,私下却处处使绊子。 江建文说白了只是一个斗争中的牺牲品而已。 “你怎么得罪李副书记的?” 江建文表情古怪地想了一阵,才说:“我说了你也不信,我得罪他是因为没给他倒茶……” 原来,江建文初到综治办工作的头一个月,某日开会,他给安秋岚沏了一杯茶,却没给其他在座的副书记倒茶。 机关大楼里的所有会议室都有负责倒水的后勤人员,其实根本也不需要与会人员中任何一个去倒茶。 安秋岚把江建文从教育局属下的偏远小学里调入机关,有知遇之恩,他给安秋岚倒茶顺理成章。 没想到会后便有流言传出,说江建文对领导不尊重,目中无人。 没多久,李海放出话来:“既然江建文眼中只有安副书记,以后就别来找我这个常务副书记。” 从此,江建文在政法委的日子简直到了四面楚歌的地步。 第20章 老同学(二) 安秋岚想让江建文入党,意在对其进行培养。担任部门正职必须具备党员资格,虽说也有无党派人士担任副职,可是配额往往少得可怜,机会更是渺茫。 李海却是管着党务的副书记,一番狠话放出来,根本没人敢给江建文当介绍人。 林安然倍感意外,江建文的遭遇像一部黑色幽默小说一样,手法夸张、荒诞、可笑又让人感到悲哀。 他想安慰一下江建文,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事实上,李海作为常务副书记,要整一个科员实在再太简单不过。官场上从不乏落井下石之辈,墙倒众人推,江建文得罪了厉害,难怪他在政法委的日子不好过。 江建文接着说:“你今天给我做了入党介绍人,恐怕你已经得罪了李海这个小人了。你自己留点神,都是我连累你了。” 林安然呵呵一笑:“有那么严重?”在安秋岚要他签名做介绍人的时候,他已经嗅出其中必有猫腻,也早想好了推脱的说辞。 自己刚来上班第一天就做了介绍人,大不了装成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被骗者,估计李海之流还以为林安然真的也是上了安秋岚的当才糊里糊涂才签了名,弄不好还会拉拢自己站在他们一边和安秋岚作对。 装傻扮糊涂是一种手段,让人觉得太聪明有时候不是一件好事。初来乍到,林安然还不想和领导发生什么正面冲突。 腰里的呼机再次响起,林安然看看时间已经差不多,匆匆告辞离开单位。 来到小天然饭店,刚进3号包间就被门后一人来了个熊抱。 --奇@ 书 # 网¥ q i & &s h u & # 9 9 &. c o m-- 林安然条件反射下顺手来了个扼腕别臂,将那人反制住。 “哎哟妈呀!放手……放手……疼死啦!”被反拧住手腕的人哀哀叫疼道。 林安然回过神来,赶紧松手,刚才不过是侦察兵训练后的自然反应。 那个已经疼得半蹲在地上的来人揉着手,慢慢站起来说:“安然,这才几年没见啊,一见面你丫就给我下狠手?” 定睛一看,这人高高大大却很有些书生气,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一头短发很是精神,身上穿着一件多兜马甲,还背着一台相机。 “四眼?”林安然依稀辨出面前这位青年一些高中时代的痕迹,可是变化实在大太,自己都有些犹豫了。谁说女大十八变,男大恐怕也能十八变。 四眼往前又一个熊抱,嘴里嚷嚷着:“安然我想死你了!” 两人用力狠狠拥抱了几下,以一种男人的方式行了见面礼。 推开四眼,林安然说:“你小子怕不是想我,是想我的那些小黄书了吧?” 两人心领神会,哈哈大笑。 八十年代的高中孩子,零用钱还是非常紧张,所以课余时间去捡捡破铜烂铁,攒些零花是很常见的现象。林安然曾经用了一笔巨款,十块钱,向一个同学租借了一本名叫《少女之心》的手抄本,这本曾经在****时期被批为大毒草的小黄书,在八十年代一段时期里被学生们奉为性启蒙的神书,纷纷以能够一睹真容为傲。 借来后,林安然花了足足两天的课余时间把它抄录下来,和四眼还有王勇两个死党,躲在学校运动场边小树林了如饥如渴看得着迷,最后甚至连劳动课都忘了上,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狠狠批评了一顿。 林安然对梁伟华当年看得口水嗒嗒流、双目精光射的模样记忆犹新,于是便开了这么个玩笑,这是好哥们间的秘密,也是青春和少年时代的美好回忆。 两人正笑得起劲,王勇出现在门口:“都吃错药了?还离着八百米就听到你们两个的笑声,有什么大喜事啊?” 梁伟华说:“喜事?你们俩都步入官场,还不算喜事?从此手捧铁饭碗,衣食不愁了。” “狗屁!”王勇扯过一张凳子大喇喇坐下,说:“一个月工资还不够我烟钱。” 梁伟华颇有深意笑道:“堂堂公安干警还凭工资买烟?” 王勇哈哈一笑,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现在公安队伍的确都在搞创收,抓赌比破案积极,可这不也是形势所迫?你想想,现在外头做生意的赚多少不说,咱们区服装一条街里随便挑一档做服装的小老板都是月入过万,我哥那个建材公司里的车队,一名平板大货车司机每月工资就一千七,咱们说是铁饭碗,实际上工资只有五百多,不创收发点补贴,队伍早就闹起来了。” 梁伟华说:“那不一样,大货车司机可没福利分房,你们一套房子都省不少钱了。” 王勇本来端起杯子准备喝茶,才送到嘴边,听梁伟华这么一说显得更是不忿,重重把杯子一放,说:“四眼,你是选择性失明吧?你咋不看看分房得什么条件?排资论辈,不干个十几二十年,轮得到你?今年我们分局建了一栋楼,才二十套房子,局里一共四百多号人,其中有房子的才几十个,剩下三百好几人在排队,咱们这些小年轻,也只有看看的份。” 林安然看着自己两个老同学互损不倦,忍不住打断说:“好啦好啦,都别争了,赶紧上菜上酒,好好喝着再谈。” 王勇自告奋勇去点菜,林安然看着王勇消失在门口,转头问梁伟华:“四眼,你不是在首都那边混得好好的吗?要说你高中那会的理想,在首都发展机会比回滨海市好多了,怎么突然回来了?” 梁伟华喝了口茶,忽然摇头叹气,一副沧桑汶口说了起来:“理想?我从前的理想是当个好记者,高考我选的是新闻系,毕业了也留在首都里头找了个报社进去做了记者。不瞒你说,哥的成绩不差,人也不傻,当时也是正儿八经招进去的,可这两年越做越没劲。我才发现,原来只要我人还在国内,到哪做记者都一样。所以,我老爸这次叫我回来,我就答应了。” 林安然见他说得沉重,想必是遭遇了什么挫折,不想在追问下去揭伤疤,也只好默默喝茶不做声。 王勇回来看到两人都坐着喝茶不吭声,奇道:“我才出去一会,你们俩怎么都吃了哑巴药一样。” 林安然笑着说:“四眼刚才谈理想,谈着谈着觉得这话题太沉重,一下子就没话可说了。” 王勇把胸脯拍得山响:“老子的理想实现了!” 梁伟华说:“你什么理想?以前没听你提过?” 林安然笑道:“他当年被警察铐铐子的时候被班花看见,所以发誓要当警察,现在算是遂愿了。” 梁伟华忽然很有感慨:“理想啊,呵呵,其实我发现理想就像少时的梦中情人,长大了有几个能真的和梦中情人厮守一生的?大多数还是找个合适的凑合过一辈子就算了。” 林安然说:“四眼,这次你回来,我发现你沧桑了好多。” 梁伟华笑道:“能不沧桑吗?当年毕业时候,谁不是雄心壮志拔剑四顾,试问天下谁能敌?碰了几次壁,才知道这世界就是一堵尿不穿的墙,不是你说想改变就能改变,也不是你说想实现理想就实现理想的。你看你自己,怎么混到官场里去了?当年我一直以为你会在军队里做个职业军人了。” 没等林安然回答,王勇便抢道:“原本估计是想做职业军人的,可是后来做了吴三龟,哈哈哈哈。” 林安然白了王勇一眼,骂道:“就你嘴多!” 梁伟华很意外,问道:“安然,我一直认为你这种性格坚韧的人做职业军人是最好的归宿,怎么?为了姑娘回了滨海?” 林安然苦笑道:“大家老同学了,也不怕你笑话,的确如此。” 王勇又插嘴:“最悲催的是人家那姑娘现在还准备出国喝洋墨水去了,他算是两头不到岸了。” 林安然不以为然道:“话不能这么说,我现在不也蛮好的吗?也算是公务员了嘛。不一定要在军队才能发挥我的长处,回到地方造福造福百姓也是不错的选择嘛。对了,四眼,你现在在报社里具体做什么工作?” 梁伟华说:“说起来,我的工作性质跟你们俩都有点儿搭界,弄不好以后打交道的机会很多。” 王勇又插嘴说:“四眼现在可牛了,估计是沾了他老爹的光,一回来就分在报社的法制专版当了个采访部副主任,你猜我今天怎么碰到他的?对了,就你那天晚上抓的那个毒贩子,南路所顺藤摸瓜挖出了一个毒窝,起获不少毒品,四眼带着人来采访,这才和我碰上的。” “原来这样啊!那真是恭喜四眼了,咱兄弟三人,你先当官了。”林安然笑道。 梁伟华说:“什么狗屁副主任,其实也就是个跑腿的,天天在外头跑,累都累死了。” 王勇马上啧啧两声,鄙夷说道:“我还真没发现,四眼你在北方混了两年,什么没学到,虚伪倒学得挺足的。你小子现在采访都有‘误餐费’的吧?光今天下午来我们分局采访,你们来的人里,一人一红包,你官儿算最大的,估计得有两百吧?都是我半个月工资了!” 梁伟华举起食指点了点王勇,微笑不说话。 林安然知道梁伟华的意思,王勇这人一条肠子通屁眼,肚子里藏不住话。也幸好今晚是老哥们聚会,换做别的场合,这些事情可是说不得的。 正聊着,门开了,进了两个服务员,陆陆续续开始上菜。 三人不再扯淡,开始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多年没见,都往死里灌。 林安然在几人中的酒量最好,王勇和梁伟华俩人早就东倒西歪,相互搂着肩膀醉目相对,为了洋酒好喝还是白酒好喝争个不休。 林安然的呼机忽然响了起来,是卓彤家的电话,想起卓彤明天早上就要走了,林安然赶紧找王勇要大哥大,后者已是半醉,哪还搭理他。 叫了几声没反应,林安然干脆直接从他腰里抽出大哥大,走到门外复电话。 卓彤在电话里说,明天早上自己就要飞美国了,父母提出要见林安然一面。 事情来得太突然,林安然有些转不过弯来:“你明天走了,你父母这时候要见我?” 电话那头,卓彤支支吾吾,却说得不清不楚,只是一个劲催林安然快点来。 挂了线,林安然在饭店门口发了一阵呆,这才回到包间,房中的四眼和王勇还在喋喋不休说着醉话,林安然知道这会跟他们说不清,只说自己上个洗手间。 出了房门,身后忽然传来四眼的吆喝声:“来!王勇!这一杯敬狗娘养的理想!” 第21章 窃玉偷香(一) 出了门,林安然打了摩托,朝卓家奔去。 卓家在某大国企的宿舍区内,卓彤的爸爸卓经纬原先是这家厅级企业的书记,半年前升任省人事厅厅长,卓母陆雅静还在滨海市的岭南大学里任职教授,哥哥卓南生现在自己有自己的公司,天南地北地跑,而卓彤的爷爷,那位留过苏的南下干部也执意要在这里生活,所以一家人还住在这里,卓经纬每逢礼拜六得空便开车从省城赶回来小住一天。 可今天是星期一,卓经纬却回到了滨海市,这让林安然很是疑惑。 卓家在宿舍区最安静的西南角上,这个滨海市最大的国企有职工近十万人,光宿舍区就有十多个,遍布滨海市各区县。每个宿舍区占地都相当广阔,领导职别人员住的都是苏式小别墅,每栋三层,都建于六十年代,由于全部使用青石条做房基,用料做工都很是过硬,每隔几年又翻修一次,所以一点不比现在滨海市新建的海滨别墅群差。 林安然特地在宿舍区门口的小卖铺里买了一瓶矿泉水和一盒香口胶,仔仔细细漱了口,又狂喝了小半瓶矿泉水,闻了闻酒味淡了些,这才返回卓家敲了门。 开门的是卓彤,又喜又羞的样子,一把将林安然拉进家里。 林安然多少有些紧张,仔细看了看客厅却没见着卓彤父母,便奇道:“咦?叔叔阿姨呢?” 卓彤扁起小嘴说:“你是来见我还是见我父母的呀?我明天走了,你老惦记他们干嘛?” 林安然知道不能跟卓彤在这个问题上深究,否则就会没完没了,只好哄道:“见你当然是最重要的,可是你刚才也说过是你父母要见我的。” 卓彤关上门说:“刚才本来还在的,突然有事就先走了,说你来了就让你等一会。” 两人进了客厅,墙上的大笨钟忽然当的响了一下,林安然一看,已经是八点半了。 “你们家老爷子呢?”林安然对那位老人很是尊重,“我去问候一下吧。” 卓彤说:“别,我爷爷今天有点累,上床休息了。”忽然眼里波光流动:“上我房间吧,爷爷房间在一楼,我们聊天怕吵到他。” 林安然想想也有道理,跟着卓彤上了三楼。 刚进门,就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甜味,不知卓彤在房间里撒了什么香水。 此时已经是十一月,南方天气也有些寒凉,这室内却暖融融的,加上许多家具也是粉红之类的暖色调,林安然又喝了酒,一下子竟有些周身发热的感觉。 没想到,门刚关上,卓彤一双白生生的手便将林安然环了个结实,少女丰满的双峰压在脊背上,一股热气从林安然的丹田直冲脑门。 世界轰一声炸开了。 林安然忽然觉得自己踏入了一个圈套,一场早已预谋好的策划,脑子里那点残存的理智不断在提醒自己——这可是在厅长的家里,自己可不能像上次那样冲动。 然而不争气的身体却像一台已经打着火的发动机,怎么停不下来。 卓彤身上的火红外套忽然像只大鸟一样飞了起来,像张温柔的大网,将林安然一下子罩住。 “别说话……”卓彤双颊潮红,明眸汪汪,像喝了酒一样,声音像希腊神话里能摄魂夺魄的海妖歌声一样动听。 死就死吧! 林安然的防线瞬间崩塌,理智终于丢盔弃甲败下阵来,什么礼仪,什么廉耻,统统见鬼去吧! 他一把抱住卓彤,将她往柔软的杯子上一抛,有些蛮横地说:“今晚,咱们先无证上岗一次!” ……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楼下再次传来熟悉的汽车引擎声,卓彤的闺房里顿时乱作一团。 “我爸妈回来了!” 这句话好比天雷滚滚,林安然脑袋里像被人塞进了十枚八枚手榴弹,一下炸了个稀巴烂。 在一个厅长家里把人家女儿给办了,这事说多荒唐有多荒唐,说多疯狂就有多疯狂。虽然是别人女儿主动,但怎么说都像在老虎窝里开烧烤大会——找死。 事后,林安然前所未有地感激一个人,赵铁头。 赵铁头是林安然在部队时的新兵班长,以严苛闻名全军。刚当兵那会儿,林安然没少吃赵铁头的苦头。每天夜里,赵铁头都兴致勃勃挂着哨子,到门外吹上几次紧急集合哨,把白天训练累得没了半条命的新兵们再一次弄得死去活来。 同时也锻炼出林安然能在一分半钟内就可以全副武装的技能。 全副武装,当然就包括穿衣服,还得打背包、拿枪、穿戴携行装具,还得挎包右肩左斜、水壶和手榴弹左肩右斜,剥离了这些,其实穿衣服的时间只有二十秒不到。 卓彤的穿戴最简单,只要把大衣一套,扣好纽扣,事儿就算办完了。 林安然却要穿牛仔裤、短袖和外套,外加一双皮鞋。情急之下,林安然超常发挥,竟比卓彤更快穿戴整齐。 等卓母陆雅静上来推开房门的时候,一对小鸳鸯安坐在书桌旁,相互翻看着一本《茶花女》和一本《基督山复仇记》,大谈是爹大仲马写得好还是儿子小仲马写得好。 陆雅静虽然对林安然夜入闺房有过那么一丝丝的怀疑,但是却找不到丝毫破绽,不到十秒的狐疑后,还是礼貌和林安然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你爸爸让安然到他书房谈点事。” 陆雅静这话是对女儿说的,却又像是对林安然说的。 卓彤看了看林安然,放下手中那本幌子《茶花女》说:“我带你去。” 第22章 窃玉偷香(二) 卓厅长的书房在二楼,简洁、宽敞却不失气派,林安然推门而入,卓厅长在案前戴着眼镜翻看着内参,边上搁着一份材料手稿。 他朝林安然和蔼地招招手,说:“是小林吧?过来。”又向卓彤示意:“小彤你出去一下,我和他单独谈谈。” 卓彤一副刁蛮公主的娇憨,跺跺脚,撅着嘴走了。 大门合上,卓厅长终于站了起来:“这边坐。”他指指摆在书房中的会客沙发,“有几句家常话想和你谈谈。” 林安然有些忐忑不安,心想,这卓厅长大晚上把自己叫到这里来,肯定不是为了和自己扯家常的。他有些心虚,想道,该不会是发现刚才自己和他女儿在做什么事了?于是小心翼翼将屁股挪到沙发上,仿佛下面压着一枚防步兵地雷。 卓经纬在沙发上坐下,一双深邃的眼睛至始至终没离开过林安然身上。 林安然被他瞧得有些发毛,忍不住又想道:不就是和你女儿谈恋爱吗?用得着跟瞅犯人一样? 转念又想,该死!不会真发现我无证上岗的事了吧? 被卓经纬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舒服,林安然突然觉得自己大可不必这么恭恭敬敬如履薄冰,就算你是个厅长,我也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为什么要心虚? 现在提倡自由恋爱,就算是和你女儿谈恋爱,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哪怕真和你女儿无证上岗了也没违反哪条法律。 胡思乱想了一阵,林安然觉得自己有足够的理由可以理直气壮,于是挺直了腰杆,迎向卓经纬的目光。 可瞬间又想起刚才在卓彤闺房中的旖旎,顿时又泄了些底气。按恋爱是自由,做爱也无罪,但在别人家里窃玉偷香,把人家宝贝女儿给办了,确实有点太不把人放眼里了。 不过话说回来,说窃玉偷香也不对,那是引诱别人才能这么说,可这明明是卓彤给自己下套,自己被人窃玉偷香了。到底谁窃了谁玉?谁偷了谁香? 林安然坐在沙发上,表面镇定异常,脑子里却乱作一团。 卓经纬根本不知道林安然在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他打量了一阵面前的年轻人,觉得还挺满意,最起码不像自己厅里的一些初出茅庐的年轻公务员,见了他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先迈左脚还是先迈右脚都得想上三遍。 “上次你来我们家里,没来得及和你好好谈谈,我一直想看看,是什么后生能让我家小彤这么死心塌地。”卓经纬忽然叹了口气,说:“真是女大不由娘啊。” 林安然还是没开口,他琢磨着,卓经纬跟自己说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是算是默认卓彤和自己的事情? 卓经纬叹完了气,这才道出原委。 昨晚,卓经纬回到滨海市家中,在当晚的饭桌上,卓彤宣布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差点当场被饭噎死的决定。 卓彤宣布,自己打算明天找林安然,和他去登记结婚,然后再安心出国。 这个决定对卓家上下来都无异于都是一个天方夜谭,一向乖巧的女儿忽然有了这么大胆冲动而且不顾一切的想法,着实把他们惊得心肝跳上了嗓子眼。 卓家家风甚严,但一向又标榜民主,儿女婚姻虽然卓经纬和陆雅静都有心左右,始终是暗中发力,不会当面锣对面鼓硬碰硬。 两夫妻最初对大儿子卓峰寄予厚望,无奈卓峰对仕途毫无兴趣,早早下海做生意去了。 做生意也就罢了,如果能够和门当户对的家庭联姻,那么卓经纬又可以在自己的政治资本中加入一个重要砝码。 可是卓峰偏偏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年纪轻轻就忍不住把家里小保姆给办了。办了还不说,还播种发芽了。小保姆挺着个大肚子又哭又闹又要上吊,那时候卓经纬正准备升正厅,是事业上升的紧要关头,家里丑事不可外扬,为了息事宁人,只好让小保姆荣升了儿媳妇。 为此,两口子气得差点要和卓峰断绝关系。之后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卓彤身上,没想到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那么多公子哥儿领导子女卓彤都没看上,偏偏中了邪一样迷上了一个一文不名的退伍兵。 林安然第一次上门拜访,卓经纬气得都懒得搭理,托词有事出门眼不见为净。 本来两口子一商量,还是把女儿送出去读书,既能镀镀金,增长见识,又借此机会淡了和那个退伍兵的来往,一箭双雕。 没想到,这胳膊往外拐的女儿,竟在在出国前一天晚上提出要和林安然结婚,卓经纬和陆雅静差点气得晕死过去。 两口子清楚女儿的脾性,吃软不吃硬,逼急了别说出国了,离家出走的事都能做出来。好说歹说下,从早婚对前途的影响说到登记结婚对出国的影响,从年轻人冲动说到对爱情的考验,足足说到夜里十二点,才使卓彤放弃登记结婚的念头,可到临了还留了个小尾巴,那就是让父母见见林安然,当着林安然的面,答应让以后绝不干预两人的婚姻自由。 这也就是卓经纬为什么找林安然的原因。 听完卓经纬的叙述,轮到林安然掉下巴了。难怪今晚卓彤那么主动,估计是把登记结婚给降级了,把人先交给自己,也算是下个定金,以后和自己说道起来也赖不了账了。 卓经纬说:“小伙子,我说话不喜欢绕弯子。今天找你来,是想让你劝卓彤出国,然后在她出国以后慢慢淡却和她之间的关系。” 林安然答道:“卓厅长,你认为我会接受你的提议?”他本想叫卓经纬为卓叔叔,不过想想卓经纬的话里充斥着命令式的官场口吻,让他很是反感。人争一口气,树要一层皮。林安然心底那股傲气忽然发作,话虽然说得客气,语气上却冷淡了许多。 卓经纬显然听出了他的不满,笑道:“我当然还不会幼稚到单凭一句话就让你接受,即使我是一个厅长。不过,你可以听听我的条件。” 林安然面无表情,淡淡道:“洗耳恭听。” 第23章 窃玉偷香(三) 卓经纬说:“只要你按照我说的做,三年内我可以让你提到科级,这样你有有资格去竞争临海区区领导的岗位资格,只要你不是扶不上墙的阿斗,到时候我还会帮你一把。” 无事献殷勤,必有所某。林安然冷笑道:“好像是个很诱人的条件。” 卓经纬整个人往宽大的沙发里一靠,也不看林安然,盯着天花板说:“你现在虽然进了综治办,但你是个退伍兵身份,按照政策,你现在挂着办事员,却只是职工身份,还不是干部。” 他转过头来,继续说:“如果你打听过,也应该清楚,在我们国家的官场上,如果你没有靠山没有背景,没有人扶持你一把,一辈子能熬到个科级已经算不错的了,很多干部直到退休,也只是给了个享受正科的待遇,职务上还不是正科。答应我这个条件,你可以少奋斗二十年。” 林安然缓缓从沙发上站起身子,扯了扯衣角,看着卓经纬,忽然笑了。 原来这位公务繁忙的南海省人事厅的厅长,破例在礼拜一风尘仆仆赶回滨海市,为的就是给自己开一个诱人的条件。 他很清楚这些条件肯定和卓彤有关联,而且基本可以断定,卓经纬下一步就是让自己离开卓彤,免得耽误他宝贝女儿的大好前程。 看来卓经纬对自己脾性并不了解。林安然礼貌说道:“很谢谢卓厅长你的赏识和关照,可惜的是,如果我接受你的条件,恐怕让我当上临海区区委书记,我也也会感到羞耻,这关乎我的做人的尊严和原则。” 卓经纬也站了起来,在他看来,林安然终究还是太年轻了,一点点有损尊严的话都受不了。在官场上,傲气是一把双刃剑,年轻人的傲气不能没有,但是也不能过多。 他觉得自己胜券稳握,说:“尊严?年轻人,我想告诉你,在官场上,尊严是一个很昂贵的东西,我怕你买不起尊严这张单。” 林安然起初那种惴惴不安的情绪早就一扫而空,反诘道:“哦?难道出卖尊严就是卓厅长你的为官之道?” 卓经纬没想到林安然还敢反问自己,错愕了一下,伸手示意他坐下,说:“如此说来,是我小看你咯?那你跟我谈谈,什么是为官之道?” 林安然忽然咧嘴笑了,说:“卓厅长,你为官多年,这条道理还来问我?” 卓经纬没想到林安然会这么反问,他原本想了一大堆自己所谓的为官之道,准备教训教训这个傲气的年轻人。以自己的资历、理论水平以及口才,一定能让这个狂妄的年轻人哑口无言,只不过,他没想到会被反问。 自己当了厅长后,已经很久没被人反问过了。 想到这里,禁不住老脸微红,忍不住暗自吞了口唾沫。眼前这小子,还真不简单,难怪自己的女儿那么高傲都被他迷得晕乎乎的。 林安然见好就收,好歹也是卓彤的父亲,而且还是一个领导,自己要知进退。缓了缓口气,他说:“不过卓厅长要听,我也可以谈谈。我的为官之道只有底线没有道,既非固而定之的什么中庸之道,也非什么所谓的投其所好溜须拍马,更非什么能屈能伸韬光养晦之类,那些都是书本上写的。前人总结出来的,未必就合用,古人的为官之道只是自己的道,不是适合每一个为官者的道。大道无痕,每人都有自己的道。我的为官之道,会因应我的环境、年岁、位置、思想而更替,所以,你问什么是我的为官之道,我只能说,我没有为官之道,只有为官的底线,那就是不要被人民群众戳着脊梁骨骂。” 林安然一番“为官之道”的论述,让卓经纬彻底愣住了,他根本没想到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能有这样的见识和感悟。他甚至灵光一闪间想过这小子是不是有什么高人在背后指点,随即又自己否定。林安然的情况他早打听过,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干部子女,要说真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不过是他曾是一支闻名军界的侦察大队的其中一员,在南疆战场上经历过实战而已。 最初的卓经纬甚至觉得,这位叫林安然的年轻人只不过是一介武夫,谈不上半点墨水和见识。 这一次,自己觉得是彻底看走了眼。 他当然不会知道,林安然背后确实有高人,那个秦部长和他那个赫赫有名的父亲,在林安然军旅岁月的后几年里是怎样的倾尽心血培养这个年轻人。 说卓经纬败在林安然手上,不如说是败在秦部长和他赫赫有名的老爷子手里。 话已至此,林安然觉得已没有留下来的必要,站起来说了声告辞,往门口走去。 卓经纬好久才回过神来,说:“请等等。”现在在卓厅长的眼里,这个年轻人不再是个傲气无脑的愣头青,他不知不觉中甚至用上了“请”这个敬语。 林安然回过头来问道:“请问卓厅长还有什么指教?” 卓经纬好不容易才压住胸中郁闷,说道:“我还是想让你劝劝小彤,说服她安心出国读书,这对她来说,也是一次难得的机遇,如果你对她是真心的,就不该让她耍小孩子脾气。” 林安然低头思忖片刻,答道:“我知道该怎么做。”拉开房门,刚想离开,却听到卓经纬在后面说:“明年六月份,省委组织部和省人事厅将会在各地级市党校组织一期为期三个月的后备青年干部培训班,我希望能在党校名单里看到你的名字。” 林安然回过头笑笑:“假如我没被选上呢?” 卓经纬很肯定说:“既然我提早告诉你,你就应该有准备,如果你想脱掉你的职工身份,这是一次很好的机会。” “谢谢。”林安然礼貌点点头,转身上了三楼,他决定了,必须说服卓彤出国。 …… 一个小时后,林安然离开卓家别墅。 天上忽然飘起了毛毛细雨。初冬的寒风中,卓彤站在大门前告别了自己的心上人,一直到林安然消失在远处的黑暗中,仍是依依不舍,发鬓上都是点点水珠,她却浑然不觉。 卓经纬和陆雅静在二楼卧室,前者站在窗前,后者在沙发上看书。 卓经纬许久才叹了口气说:“这年轻人不简单啊……” 陆雅静听出丈夫语气中的感慨,微微笑道:“以前你不是挺看不上林安然的吗?今晚是怎么了?” 卓经纬久久不答话,过了一阵才摇摇头,喃喃自语:“他到底是什么来历……” 陆雅静忽然有些担心,问道:“你怎么了?” 卓经纬哦了一声,安慰妻子说自己没事,然后想想又道:“小彤比我想像的要聪明,这个林安然真的有点意思。”说完,边走边笑,嘴里不断自言自语,说着:“有意思……小彤这男朋友有些意思……” 陆雅静看着卓经纬奇怪的举行,忍不住说:“我说,小林跟你说什么了……” 卓经纬像没听见似地,径直上楼去了。 第24章 打印室里的女流氓 卓彤走的时候,在机场给林安然挂了个传呼,林安然没有回电话。 林安然最怕搞相见时难别亦难那套,他也不知道卓彤走的时候有没有哭,不过既然决定要做的事情,就别回头。自己当初说过不送她,那就不送了。 转眼元旦将至,区府里的干部都开始忙着过年的打算,没想到这节骨眼上,却出了一件大事。 这天,林安然一大早就到了办公室。倒不是他刻意要表现积极,只是到了年底,政府部门的检查就特别多,你检查我,我检查你,上级检查下级,下级检查下下级,下下级没什么可检查的,那只好自己检查自己。 这种所谓的检查考核实际上多数停留在纸面上,工作做得怎样,大多数是反映在一大堆的报表、总结、表格里。因此,在年度检查考核中,文字材料是重头戏。 综治办只有两个内勤,其他人一概当甩手掌柜,林安然和江建文忙得脚后跟打腚,外勤室一众皇亲国戚却去茶楼喝茶去了。 林安然窝着一肚子鬼火,心里不断骂娘,幸好安秋岚见内勤人少,和政法委的书记黄大海沟通了一下,从公安局的政工股里抽调了两个年轻的小警花过来帮忙。 两个小警花都是实习期,粉嫩得能掐出水来,样子虽然不算十分漂亮,好歹身材前凸后翘引人鼻血,总算得上养眼。 男女搭搭配干活不累,两朵小警花情窦初开,七窍里少开了两窍,林安然和江建文边干活边跟俩小警花开玩笑,在嘴上吃吃豆腐,倒也不算太累。 两人对照着上级的考核方案列了一大串资料目录,把一年来存下来的文字资料按种类、时间、文号、内容进行归类装订。如果这项工作确实没开展过,那就马上写出来,对照好时间,选好合适的文件头,送到区政府的打印室里进行油印,回来大红公章一盖就大功告成了。 但是整个区府只有一间打印室,每天在打印室里排队的文件最少都上百份,可是工作却不能等,打印室的工作人员都是区府里头头脑脑小官小吏的家属居多,一个个都是三四十岁如狼似虎的年纪。 “哟,综治办的小帅哥又来了呀!”打印室的白大姐先发现了林安然,说:“你上次答应跟姐去看场电影,怎么没来约我呀?害我澡都洗好了,洒香水等你半天没见人来。” 打印室的女干部都是有家室的人,平常没事就拿机关里的小伙子开涮。林安然深知其中利害,人家抓命根子比你抓筷子还多,大家不是一个级别的选手。 另外一个柯大姐见林安然窘得说不出话来,接口道:“老白,人家搞不好还是个童子鸡,你就饶了人家吧,吓得他下次都不敢来打印室了。” 她这么一说,引得一房子妇女们哄然大笑。 林安然闹了个大红脸,心想,谁说只有男人吃女人豆腐,女人也能吃男人的豆腐。机关里的女的,尤其结了婚生了娃儿的,一个比一个大胆,一个比一个生猛。 他可不敢和这帮女中豪杰纠缠,赶紧把文件草稿递过去,笑嘻嘻说:“白大姐,我这文件急着要呢,你看能不能帮我加加急?” 白大姐还是不依不饶,说:“行,你晚上陪我看电影我就马上给你排第一个印刷!” 另外一个大姐见状笑道:“白主任你可不能假公济私啊,好处你都占了,我们就落个干活的命,要看,也得陪我看一场。” “就是就是!” 其余各人纷纷响应,唧唧呱呱吵着要和林安然去看吃饭看电影。 林安然觉得自己脸热得要命,从前在总部跟将军打交道也没这么难缠,这些女流氓,一个个都性。生活失调的模样,见了个长得精神点的小伙子像要一口生吞了似地。 他硬着头皮,嘴里还是陪着笑:“要么中午我请大家吃个饭行吧?各位好姐姐都来,好不好?” 众女人哈哈大笑,很是高兴:“还是小林懂来事。” 请吃饭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文件资料都等着要,除非花钱到外面请人印刷。可请人来印刷一来一回耽搁不少时间,实在等不及。如果在打印室里等排队,黄花菜凉了都轮不上自己,这些大姐要的也不是一顿饭的口福,无非是要得到一点点尊重,在各种权力部门集中的政府机关里找一点存在感而已。 大家正笑着,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小林,你过来。” 林安然调头一看,经看到政法委副书记、调处办主任闵炳如在门口朝他招手。调处办和综治办向来泾渭分明,林安然和这个闵书记也不过见了几次面,开过几次会而已,不算熟悉。 闵炳如居然来这里找他,实在有些出人意表。 不过好歹也是一个副书记,林安然虽然奇怪,可还是很客气问道:“闵书记,你找我有事?” 闵炳如显然很焦急,眉毛都挤到一起去了,没等林安然走近,上前就拉着林安然的手,说:“出了个紧急事件,区领导指示我们办公室和你们办公室联合下去处理,可我打了你们外勤室电话半天都没人接!我刚想下去找找看,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你了。” 下乡调处一向是外勤的职责范围,难怪闵炳如要找外勤人员。林安然心想,能找着就怪了,都喝茶去了。不过,他可不想重蹈江建文覆辙,装糊涂道:“我们安书记和陈主任到市里开考核布置会去了,姚副主任和周副主任刚才我还看到在办公室里,怎么?你打电话没人接吗?” 闵炳如一跺脚:“可不是吗?都什么时候了,人都找不到。不行!我得给你们安书记打个电话。”接着一扭头,转身回了自己办公室。 等他走远,白大姐说:“小林,你们这个闵书记啊,是个怪人。” 林安然笑道:“哦?怎么个怪法?” 白大姐显然喜欢嚼舌头,神秘道:“听说呀,他这人胆儿特别小,小到开车从不超过三十公里时速,而且最怕见领导,见到领导就手脚都会发抖。” 话音刚落,打印室里的女干部们又嘻嘻笑成一团。 林安然和闵炳如虽然少接触,但对这位副书记也早有风闻。的确如白大姐所说,闵炳如一向胆小谨慎,就算开会轮到他表态,他除了同意还是同意,从来没自己的主意,是个典型的和事佬。 门口又响起了闵炳如的声音:“小林,过来。” 林安然赶紧小跑过去,问:“领导,又有啥指示?” 闵炳如说:“你跟我走一趟,下乡,十万火急。” 林安然指指放在桌上的文件,说:“闵书记,我还在打印迎检材料呢……” 闵炳如一把拖住林安然就走,边走边说:“我跟你们安书记通了电话,他还在市里开会,我说找不到你们的姚副主任和周副主任,办公室电话打了半天也没人接,只看到你在打印室里,他说让你先跟着我去,自己在市里开完会就赶过去。” 下乡对于林安然来说还是一件新鲜事,他赶紧回去跟白大姐他们告别,说吃饭的事儿得改天了,道了个歉,匆匆退出打印室。 下了楼,两人上了闵炳如的破面包车。这车是别的部门淘汰下来后给调处办使用的,一发动跟拖拉机似地,突突响仿佛要散架一样。 车开出区府大院,转向临海区西南方向。 林安然这时才想起,自己连去哪都不知道,于是问闵炳如:“闵书记,我们这是去哪?” 闵炳如抓着方向盘,目不转睛盯着前方说:“到西南片的铜锣湾村和宝塔村里调解一个历史遗留问题。” “历史遗留问题?”林安然对这个名词感到新鲜:“闵书记,什么是历史遗留问题?” 闵炳如张嘴要答,突然发现自己也很难说得清。历史遗留问题这名词是个很有华夏特色的官方辞令,其含义太过于深奥,涵盖面也太广,就像一个巨大的魔术口袋,什么不愿意处理的和处理不了的问题都可以往里塞。 思忖片刻,他还是决定告诉林安然一个很官方的答案:“就是……就是形成已久、个中原因复杂、暂时解决难度很大的问题,一般就把它叫做历史遗留问题。” 林安然觉察出闵炳的谨慎,忽然想起打印室白大姐的那番闲话,偷偷瞟了一眼仪表板上的指针,果然时速只有三十多。 他忍不住笑问:“闵书记,你刚才不是说这事挺急的吗?咋开这么慢?” 闵炳如听到这话,明显愣了一下,又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个问题,想了好一阵,才喃喃道:“安全一点好……还是安全一点好……” 为了避免尴尬,林安然把话头转移到那个“历史遗留问题”上去:“闵书记,今天出了什么事情了?” 提到这件事,闵炳如脸色总算恢复正常,他叨叨絮絮,好像一个邻家大妈三八琐事一样,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告诉林安然。 第25章 土地纠纷(一) 临海区的西南片,方圆二十多公里范围内大大小小共有十四条村落。在临海区领导的眼中,铜锣湾村和宝塔村是其中最麻烦的两条。 两村山水相连,而且都是林姓,估计五百年前是一家。可是就这么两条唇齿相依的村落,从八十年代初期开始就一直为划界一事村斗个没完,大大小小村斗打了十来场,几乎是一年一小打,三年一大打,打得临海区的领导干部们一个个头大如斗。 临海区的有关部门组织过调查,发现两村间划界争议的区域大大小小有六处,从坟地到山林,从山林到海边滩涂,都存在争议点。 刘大同在临海区书记任上的最后一年,铜锣湾村和宝塔村又爆发了一次村斗,最后全区公检法干部全体出动,几百号人在两村之间手挽手拉起了人墙,硬生生把两村人给挡了下来,之后一番协商,才算暂时平息了事态。 最近三年多时间,铜锣湾村和宝塔村之间偃旗息鼓,彼此相安无事。许多人甚至都忘了这俩村之间的恩怨,就连区委书记李亚文也没再注意这边的情况,全副精力投入到其他方面工作上去了。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俩条村子之间的恩怨只是隔夜灶膛里的暗火,压根儿没熄灭过,只要遇到一股风吹,马上会熊熊燃烧起来。而这股风,终于在昨晚上刮了起来。 在城郊公路上晃了一个小时,闵炳如和林安然总算赶到铜锣湾村。在村口一下车,远远就看到一大堆人在村口牌坊处推推搡搡。 走到跟前一看,就连上过南疆战场的林安然也倒吸一口凉气。 黑压压一大群的村民们手里各式土制武器齐备,鸟銃、大刀、红缨枪琳琅满目,其中一个村民貌似还举着一支汉阳造88式。 林安然心想,这哪是村民了,简直就是一支敌后游击队! 游击队员们群情激愤,一个个挥着手里的家伙,嘴里嚷嚷着要找宝塔村晦气去,誓要血洗那条不长眼的小村子,为自己村民讨回公道云云。 劳动街道办事处的三十多个工作人员挡在村民前面,七八个穿着警服的派出所民警在人群里左支右绌,其中几个头上的大盖帽被掀翻了,扔在一边,显得很是滑稽。 力量悬殊一目了然。 林安然毫不怀疑村民们的战斗力,若不是对政府还有一丝丝敬畏,这几十个干部早就被冲得七零八落了。 “乡亲们都回去吧,打架的人都让我们都扣在派出所了,调查清楚一定还你们一个公道!”派出所的所长叶龙一边张着双手像玩老鹰捉小鸡游戏里的母鸡一样阻挡人潮,一边扯着一副大嗓门,冲村民们大声喊着。 “狗屁!狗日的宝塔村的孙子们敢欺负我们铜锣湾村的,没那么容易就算!” “就是!咱们老祖宗的地,他们占了我们海滩养牡蛎不说,还敢动手打人,咱们今天就要灭了他们村!不然他们还当我们村是病猫好欺负了!” “滚开,臭公安,别挡在这里,不然连你一起打!这么多年都没给我们划界讨个公道,早干嘛去了!” 回答叶所长的是一片骂声,人群再次汹涌起来,几十个政府工作人员组成的人墙眼看就要被冲散。 劳动街道的党委书记冯楠眼尖,看到闵炳如的车子到了,赶紧一路小跑过来,见了闵炳如就如同见了救星:“闵书记你可来了!赶紧过来劝劝村民,不然要出大事了。” 闵炳如脸色凝重,也不说话,冲冯楠摆摆手,撇下他径直朝着村民方向走去,冯楠努力跟在后头走着,走路的姿势很是古怪。 林安然略一细看,原来冯书记的一只皮鞋早就不知所踪,里头的白袜子踩在刚下过毛毛雨的泥地上,黄一块白一块,显得相当狼狈。 铜锣湾村的村民和闵炳如是老相识了,人群中有人叫了一声:“政法委的闵书记来了!” 人潮稍稍平静了一点,带头的白发老者带着一堆人冲开人墙,将闵炳如为了个水泄不通,林安然下意识将闵炳如往身后挡了一下,这些村民手里可都有武器的,谁也不敢担保场面是否会失控。 然而事情发展却出乎林安然意料之外,闵炳如轻轻推开林安然,走到村民中去,他对零头的长者说:“二叔公,你能不能先劝乡亲们回去?你们这样去宝塔村,打起来会伤人命的。昨晚的事情我都听说了,派出所的同志已经把殴斗的双方都暂时扣下,调查清楚以后会给出一个公道的。” 叫二叔公的白发老者眉头一挑,伸出三根指头,说:“三年了!三年前我相信你的话,压住了我们村的火头,放过了宝塔村那帮龟孙子,你当时怎么说的!?你怎么说的!?” 闵炳如无言以对,等二叔公的火发完了,劝道:“这是我的责任,我认!二叔公,你还是带人先回去吧。” 说完往牌坊前的一块大石头上一站,说道:“各位乡亲,听我说几句,勘界的事情会解决的,请你们先回去,就算给我个面子,大家别打架别村斗,如果出了人命,对谁都不好。” 铜锣湾的村民似乎对闵炳如有几分尊重,已经没刚才那种一触即发的火药味,人群已经停止冲击干部组成的人墙,不过许多人仍是议论纷纷,有人大声质问:“如果这次赔偿不合理,我们就去你们区政府要说法去!” 闵炳如说:“可以!如果没处理满意,责任我来担!请大家给我点面子,先回去吧!”跳下石头,走到二叔共面前,轻声劝慰道:“二叔公,您老人家就给我点时间,我会处理好这个问题的。” 二叔公虽然对这个回答显得不算满意,他听得出闵炳如一番话中的份量,他虽然目不识丁,但也知道打死人要偿命的道理,但祖宗留下来的土地对于他们来说,更甚于生命。用村民的话说,如果土地被人占了,将来死了下到阴间也没脸见祖宗。 考虑了一阵,二叔公最终还是接受了闵炳如的劝说,挥挥手让大家回去。 第26章 土地纠纷(二) 走了几步,掉过头来对闵炳如说:“我们庄稼人老实,你们政府别欺负光顾着欺负老实人!我看你也不容易,这么多年一直都在为我们两条村勘界的事情忙前忙后的。可是这事情不能一天天拖,咱们祖宗的土地,一定要给我们一个说法!” 闵炳如只好答道:“你放心,一定给你们个说法。先回去吧!” 二叔公忽然想起什么,又道:“别再用什么狗屁历史遗留问题糊弄老汉我,这54年就勘过界的,是铁板钉钉的事情,宝塔村现在养殖牡蛎的地方就是我们的海滩!十天后还拿不出个满意结果,我们村一定不会放过宝塔村!” 劳动街道办事处的书记冯楠忍不住说:“二叔公,你说是你们铜锣湾村的,那得有证据!” 冯楠是军转干部,说的是普通话,虽然现在滨海市外来打工的人员不少,本地人也能听懂普通话,二叔公也大概听出了个意思,但一看是外地人对自己本村的事情指手画脚,火就窜来上来。 林安然一听这话就知道要糟,心想,这冯楠也老大不小一个领导干部,怎么说话也不看看场合?这些乡下的本地人很排斥外地人,何况事情这么敏感,冯楠这么横插一杠无异于火上浇油。 果然,二叔公像只被针扎了一下的猫一样,掉过头来就骂。 他年纪大了,嗓音沙哑,加上有点点耳背,说话平常就很大声,这会生起气来,更显得有些歇斯底里,看起来像要马上动手拼个你死我活一样。 “你一个外地人你知道个屁呀!你是个什么玩意!你知道个屌啊!什么证据!谁说没证据!我没死,我就是证据!54年勘界时候我就在!而且……” 还没等二叔公说完,闵炳如赶紧上前打断话头:“好了好了,二叔公,叶书记他不清楚,我清楚,你先回去吧。”边说边搂住二叔公的肩膀,往村里方向走。 二叔公这才愤愤不平离开,边走边骂,都是一些农村俚语,叶龙脸上又青又红,但又不敢发作。 在每一条村子,都会由威望最高的老者担任族头,而族头则是无冕之王,书记、村长是政府给的,族头的称号才是村民给的。这老头虽然不是什么村委书记,也不是什么村长,但是在整个铜锣湾村却是辈分最高的人,有着说一不二的地位,是这村里的太上皇。 冯楠清楚,自己只要稍有不敬,把这年过八十的老头子气坏,别说只带了这七八个警察,就算是把分局所有警察都请来,也会被铜锣湾村四千多口人拿锄头砸成肉酱。 铜锣湾村和宝塔村都是有着革命传统的老村,抗战时期涌现出不少游击队和地下交通员之类,说到舞刀弄枪搞战斗,他们比谁都在行。之所以知道这俩村一直有私藏枪支,可谁都没敢进村收缴,也是一个很大的原因,不是不想收,是根本收不了。 林安然隐隐觉得不对劲,二叔公提到自己有“证据”,闵炳如似乎很紧张,神色有些异常。 村民散去。所有人暂时卸下心头大石,就连老天也好像松了口气,刚才还阴阴沉沉下着毛毛雨,这会儿居然停雨见晴了。 闵炳如说:“冯书记,叫上村委书记和村长,还有派出所的领导,我们到村委里开个会。” 冯楠四处张望,都看不到自己的鞋子,估计被那个愤怒的村民捡到扔掉了,赶紧叫过自己办事处的一个干部,问了鞋子的码数,俩人换了鞋子,这才匆忙带着人往村委走去。 铜锣湾的村委会是一栋两层小砖房,一楼住着村小学的几个老师,二楼是办公用。 在简陋的会议室里坐下,闵炳如去了村长办公室里打电话区领导汇报了情况,请领导放心。 李亚文在电话里将闵炳如骂了个狗血淋头。近期,中央在社会稳定方面提出了一个新的指示——稳定压倒一切。前两年春夏之交那场事件余震未散,各级党委对于社会群体性事件都十分重视,甚至作为地方一把手的一个要务来抓,经济、稳定双管都要齐下,随便哪个方面出问题,都要丢乌纱。 闵炳如打完电话,脸色惨白地走进会议室,手抖抖索索地从随身的黑色提包里拿出一瓶药丸,就着白开水吃了两颗,慢慢地脸色才恢复如常。 冯楠关心询问:“闵书记,身体不舒服?要不要去看看医生?” 闵炳如摆摆手说:“不用了,老毛病了,自己知道自己的事。”没再说什么,先给大家介绍了林安然,又为林安然引见了冯楠和派出所所长叶龙。 “叶所长,我想了解一下事情的始末,麻烦你详细说明一下。另外……”他看了看表,“下午李亚文书记要过来开个现场会,麻烦你们准备一下,给领导作个简短的汇报。” 说罢抬了抬手,示意叶龙介绍一下案情。 叶龙四十多岁,身材消瘦,眼窝深陷,目光犀利,老公安的标准派头。他清清嗓子,将案情慢慢说了一次。 滨海市有着很长的海岸线,铜锣湾村和宝塔村两村都是靠海而居,其中一个争议地域在两村相邻的一片海滩上。 建国后,地方政府对各村之间重新进行了勘界登记。但后来搞大跃进运动,成立了公社,把两村许多地界都合并起来统一管理,搞生产大联合。没想到,运动过去,地界却分不清了,加上十年动乱中档案管理混乱,导致54年勘界的资料全部丢失,压根儿就说不清两村间的界限怎么划,哪地方是哪条村的地皮,全都成了一笔糊涂账。 由此衍生出的问题就是村与村之间的土地纠纷。在改革开放前,这些纠纷都像是冬眠的蛇。因为吃的是大锅饭,大家都穷,海滩也好,山林也罢,多与少意义并不大,改革开放搞活经济之后,地皮就是钱,于是各种土地纠纷就一一暴露出来,冬眠的蛇终于苏醒了过来。 海滩能够搞滩涂养殖,林地可以中经济类树木,都能产生不菲的经济利益,两村的矛盾就像化粪池里发酵的沼气,遇到一点点火星,轰一声就炸开了。 最近正值牡蛎的收获季节。昨晚八点多,铜锣湾村的一个村民和家中亲戚到海滩上采牡蛎和青口螺。碰巧的是宝塔村的一帮村民也在那里做着同样的活儿,过程中就发生了冲突,铜锣湾村的指责宝塔村的过界采集,宝塔村的骂铜锣湾村的私占本村滩涂,一言不合之下大打出手。 混乱中,宝塔村村民四人挂彩,铜锣湾村三人负伤,其中一个中了头彩,被小锄子砸成了颅内骨折,至今昏迷在市区里的第二人民医院里。 闻讯而来的警察将斗殴双方带回派出所,在带离过程中遇到了村民的阻挠,结果民警中两人负伤,躺进了同一家医院。 事情至此已经相当复杂,没想到第二天一大早,村里就传来消息,说铜锣湾村村民纠集三百多人要到宝塔村报仇,而且还持有土制枪械,吓得辖区劳动街道的叶书记赶紧集合人马赶来阻拦。 闵炳如和林安然赶到铜锣湾村村口牌坊的时候,就正好碰见这一幕。 叶龙所长说出了这宗斗殴案件的两大难点:一是取证难,现场人多手杂,在场的村民各持一词,都职责对方撩事斗非,一口咬定对方先动的手,根本就没法查出谁对谁错;二是涉及到滩涂纠纷这种历史遗留问题,派出所要调解根本无从下手。 在村委会议室了里研究了半天,大家最后终于统一了意见:现在对于斗殴伤人的案件的处理倒是其次,重点是这次斗殴让平息了三年的两村划界纷争再一次沉渣泛起,到了一定要讨说法的程度,土地纠纷不解决,两村绝不善罢甘休。 解决问题的关键,饶了个大圈子,还是回到了土地划界上来。 第27章 一箭三雕 会议开到中午一点,闵炳如心事重重,在会上并没作过多的发言。 午饭时间,大家草草在村外的一家大排档里吃了点东西。若是放在平日,以闵炳如的政法委副书记身份,下基层调研也好,工作也好,招待规格不至于这么差,但今天情况特殊,谁也没心情再吃喝。如果这起斗殴事件不幸发展成群体性事件,在场的所长也好,书记也罢,脑袋上的乌纱都岌岌可危。 由于下午李亚文要过来开现场办公会议,闵炳如和林安然干脆就在铜锣湾村委里等着。林安然趴在桌上小睡了一阵,醒来的时候看到闵炳如压根儿没休息,一手里夹着根香烟,烟灰老长老长,另一只手拿着钢笔在一张纸上划来划去。 “闵书记,睡一下吧。”林安然劝道。 闵炳如吸了口烟,皱着眉头说:“你休息吧,我得列个提纲,下午要向李书记汇报。”说完又在直上沙沙沙写了起来。 闵炳如现在的心情是林安然不能体会的。他在政法委里的位置和处境都很微妙,既不是李亚文系,也不是刘大同系。 他祖籍是滨海市相邻的高化市,算是滨海官场上少见的另类。早年从高化市调入,从渔业公司保卫干事做起,兢兢业业,勤勤恳恳,终于小媳妇熬成婆,将近五十岁了才当上临海区政法委副书记、调处办主任。 一直以来,他在滨海官场三大派别中夹缝求生,这官儿当得是如履薄冰战战兢兢。 凡事谨小慎微,是他做官的原则和戒条。当年刘大同在临海区当权的时候,看他是个老实人,总算没给他小鞋穿,为了掩人耳目,刘大同和今天掌权的李亚文一样,不得不拉扯一些非自己派系的干部来担任一些领导职务,以免人家说三道四。 于是闵炳如就当上了政法委的副书记、调处办主任,他的官很大成分上是这么来的。 刘大同调任副市长后,李亚文上了台,同样看中他的这一点,老好人一个,只栽花不栽刺,又很听话,所以对他的位置暂时没做调整。 一直以来,闵炳如“谨小慎微、保持中立”的为官之道为他带来了不少的好处,哪一派都不把他当作威胁,所以也没谁想过要跟他过不去。 凡事总有两面。正所谓成也萧何败萧何,他的为官之道带来好处的同时,也带来了不少的隐忧。 既然谁都不把他当作威胁,也就是谁都不把他放在眼里。在政法委所有的副书记里,他的威信最低,有时候连普通的科员都忘了有这么一号人物。 原本打算就这么平平安安波澜不惊熬到退休,让领导看在自己劳苦功高份上给他提半级退休的闵炳如,却在三年前不可避免的卷进了派别争斗的漩涡。 在护城河谨慎小心的鱼,最终还是被失火的城门殃及了。 三年前,当刘大同即将调离临海区出任滨海市副秘书长的时候,铜锣湾村和宝塔村之间的矛盾彻底爆发,一场突如其来的村斗,把老好人闵炳如推到了派别争斗的前台。 刘大同以雷霆手段,动用了临海区全部可动用的资源,将俩村一触即发的村斗压制了下去。但参与这次调停的闵炳如深知,这不过是权宜之计,两村勘界工作一天没落到实处,一天没划出村界,那么村斗的隐患则永远不会彻底根除。 按照相关规定,要重新划界首先就要找到能作为划界依据的原始材料,否则村界划出来,谁都不会服气,闹不好还容易激化矛盾。 闵炳如在俩村调查了一个月,这才从二叔公的口里弄清楚一些情况。在1954年的时候,滨海行署对俩村进行了首次测量划界,之后就是大跃进和****十年,直到改革开放之后都没再进行过重新测量。 可以说,1954年的界图,就是最权威最有说服力的依据。闵炳如是个实在人,一心想将俩村矛盾化解,于是查遍了区、市两级的档案馆,都没能找到1954年那张界图,估计早就湮灭在****时期中了。 到了这一步,闵炳如倒是犯了犟,着魔了一样,他总认为事情不可能就这样成为死结。总算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让他在临海区的一份老区志里头找到了线索。 据区志记载,1954年俩村的确进行过勘界,虽然没有具体列出界线的坐标等,但却附了一张当时的勘界图,里面恰好有铜锣湾村和宝塔村之间的村界标识。 虽然是一个缩小版,而且很多细节都没有标出,但是地形和等高线之类都十分清晰,只要找到专业人员下到村里实地勘察,再从两村里找来几位德高望重的族头见证,事情很大机会能得到彻底解决,困扰临海区多年的俩村村斗隐患将不复存在。 闵炳如没想到事情会变得更复杂。 他兴冲冲带着相关资料去找当时尚未离任区委书记刘大同,将这一次突破性的进展告诉这位即将高升的领导,没想到换来的是兜头冷水,而且让自己骑到了老虎背上。 刘大同看了资料,眉头紧锁想了一阵,淡淡说了一句:“现在铜锣湾村和宝塔村之间的矛盾已经压制住了,老闵你就不要节外生枝了,以免引起不必要的变数。” 这话说得云山雾罩,有点像武侠小说里算命先生的谶言。但一把手既然这么说了,闵炳如只好点头服从,出了书记办公室的大门还在琢磨其中含义,老半天不得要领。 直到当晚李海和宗何利请他吃饭,两位同僚酒桌上明劝暗说,或提示,或传达,闵炳如这才明白其中的玄机。 刘大同说的不要“节外生枝”里大有深意,就是让闵炳如将这一能解决村斗的线索封存起来,不要告诉任何人。 闵炳如乍听之下懵懵懂懂,能解决这一宗纠缠多年的历史遗留问题,岂不是功在百姓利在政府?为什么能解决的隐患不解决? [奇^书^ 网][q i ].[ s u][w a n g ].[c C] 宗何利听了闵炳如的疑惑后哈哈大笑,这才点明其中奥妙:刘大同马上要上任滨海市副市长了,而继任者是李亚文。俩人势同水火,现在将这个关键的线索拿出来,岂不是给李亚文送了一份厚礼? 将这个隐患埋在这里,就等于在李亚文的身边安放了一颗定时炸弹,日后若出了群体性事件,李亚文下台,临海区的临川派系干部必定受到冲击,城关派则可再一次在临海区官场上占据主动。 再深入一重,李亚文是市委书记钱凡的人,而刘大同是市长赵奎的人。钱凡在滨海市是老同志,和年轻的赵奎搭档起来常常有些分歧,面和心不合。李亚文是钱凡提拔任用的,若临海区出了大事,李亚文黯然下台,钱凡多少都要担上用人不察的领导责任。 这么做,可谓一箭三雕! 宗何利一番点拨,拍着闵炳如的肩膀说:“老哥,你这二十多年官场是怎么混的,怎么连这点领导意图都看不出来?” 闵炳如顿感失落,自己这么多年,的确白混了,刘大同这点心思都看不出来,还糊里糊涂琢磨了半天,人家宗何利一点就破,难怪自己混得没他好。 见闵炳如不吭声,李海在一旁开导说:“既然现在李亚文还不知道区志里有解决两村地界争议的线索,那么你就当没看过那本区志。该干嘛干嘛去!将来真出了事,也与你无关。你不是想提个副处退休吗?刘书记说了,只要这次不把这区志里的线索拿出来,他一定保荐你退休前到区人大当个副主任,享受副处待遇荣休。” 副处和正科虽然是一级之别,但政治待遇可谓相去甚远,也是闵炳如在官场上追求的最后一点点奢望。 诚如宗何利所说,假如不报告此事,将区志一事抹掉,就算将来俩村闹了起来,自己也不会受到什么牵连。 如果有刘大同关照,提拔副处级退休是手到拿来之事。若现在不听刘大同的,即便自己把铜锣湾村和宝塔村的事情办妥了,李亚文也不会乘自己多少情,顶多夸几句了事,用人上,李亚文一向只关照他们临川籍的干部。但是任由两村这么对峙下去,将来定会发生更大的殴斗,甚至会伤及人命。 他左想右想,最后还是没个结果,事情就这么拖了下来。往后三年里,这事就成了压在闵炳如心头的一块巨石。 他既担心铜锣湾村和宝塔村发生村斗,又有些希望真的发生村斗。真打起来,死了人,自己罪过就大了;但是打起来,李亚文肯定要受牵连,刘大同对自己的承诺就很快会兑现。 这种矛盾的心理一直纠缠着他,成了挥之不去的梦魇。 在这种纠结的心态下,闵炳如发现自己睡觉的时间越来越短,失眠次数越来越多,往往半夜忽然惊醒,然后睡意就像淘气不肯回家的小孩子,怎么都哄不回来,只能靠在床上眼光光等天亮。 不知道是良心手谴责还是为了日后留一手,他频繁到两条村子里调研,按照区志里遗留的界图自己勘界。三年下来,努力总算没白费,如今只要闵炳如愿意,他掌握的资料足矣让工作组在个把月内将困扰了临海区政府十几年的大麻烦彻底消除。 那些资料,就静静躺在在他的黑色皮包里。问题是,现在是拿出来,还是不拿出来? 一头是滨海市副市长,一头是强势的顶头上司李亚文。 交出来,自己会完蛋;不交出来,恐怕得有村民在村斗中完蛋。 闵炳如在纸上乱写乱画,神情恍惚,脸色苍白,村委会议室里的挂钟当当当响了三下,把他吓了一大跳,一抹额头,早已是冷汗涔涔,脊背上湿答答一片。 林安然觉得闵炳如脸色实在太难看,赶紧又给他倒了杯热茶,关切问了句:“闵书记,你脸色很难看,是不是不舒服?” 闵炳如觉得胸口堵得慌,艰难地摆摆手,说:“没事,你去找找叶所长和街道办的冯书记,让他们一起过来集中一下,我们到楼下等李书记他们。” 第28章 含沙射影 早上刚放晴的天气,下午阴沉起来。 李亚文是黑着脸下车的,村民斗殴的事情来得太突然,而且现在极有可能演变成村斗。如果真打起来,就属于大型群体性事件,自己要担责任的。 来参加现场办公会议的人不少,除了书记李亚文,还有区长陈平、区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公安局局长黄大海、政法委副书记安秋岚外加国土、法院、民政局等等头头,其中黄大海还带了刑警队、治安股的几个年轻小伙子过来。 林安然看到王勇也郝然在列,两人凑在一起,挤眉弄眼一番,算是打了招呼。 众人鱼贯而入,上了三楼会议室,刚进门,李亚文就发火了。 他将皮包重重往会议桌上一摔,开腔就骂了:“闵炳如!你搞的什么玩意!三年前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局面,怎么忽然又闹腾起来了!?你这个调处办的主任是怎么当的?!” 闵炳如低着头,一言不发。冲闵炳如发完火,李亚文又叫来劳动街道党委书记冯楠,狠狠又训了一顿。 冯楠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是军转干部,和陈春华一样,副团转业,低配正科位置,而且还是基层领导位置,早已是一肚子牢骚。正所谓死猪不怕开水烫,反正自己的级别待遇在这里,李亚文爱咋咋地。 劳动街道是临海区所有街道办事处中村庄最多、工作难度最大、最穷的一个街道,冯楠起初听说自己要到这里当书记,就和区里派来跟他进行任职前谈话的组织部长提过,自己根本不懂地方方言,去了只怕是误事。 当时的冯楠还在区政府办公室副主任的位置上,分管行政股,负责后勤保障和上级接待工作,是个不错的油水位置。 李亚文上任后,为了加强对区政府的权力掌控,故意让心腹安插在这个位置上,而冯楠这个军转系的干部,名义上给他提了一级实职到劳动街道当书记,实际上是为自己人腾出位置,冯楠在这里一干三年,心知有李亚文一天,自己调回原来的政府办是没什么希望了,所以干脆破罐子破摔。 等李亚文泄完火气,区长陈平先开了口:“书记,消消气吧。骂解决不了问题,何况这事情大家都知道是历史遗留问题,不好处理。” 陈平是临海区的老同志,能力平庸,关系平庸,学历平庸,是排资论辈上到区长位置上的,当初李亚文向市委领导提出让陈平搭档,看中的就是他年龄大,魄力少,而且性子平和不喜欢生事的优点,容易被自己掌控。 李亚文依旧余怒未消,忽然又指着闵炳如几个训道:“你们别以为干好没干好都一个样,我要是下台,第一个先撤了你们!” 说完喝了一口茶,转头询问了黄大海几句案情,然后说道:“会议暂时推迟一下,市里对这次纠纷案件很重视,待会儿市委朱常委和刘副市长要过来参加会议。” 听说会议推迟召开,大家放松了些许,领导们在会议桌前交头谈论这次事件,坐在会议室长凳上的普通工作人员也开始低声交谈。 林安然压低声音问王勇:“你怎么来了?” 王勇用手遮住嘴巴,悄声说:“你以为我想来呀?妈的,这种村斗最恐怖了,此处民风彪悍,一个不小心,咱们都得挨砖头。听说要成立工作组驻村,村斗不平息绝不收兵,弄不好咱们得困在这里一段时间了。治安股里的老油条一说是来这里,个个都说手头有案子没完成,我操。他。娘的!我新丁,没得推,被人抓壮丁了。” 临了,又问:“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内勤吗?” 林安然苦笑:“我跟你差不多,比你更倒霉些,去打印室打印文件,半路上让人拉了壮丁。” 大家都心照不宣,体制内的新人就这样,好比在部队的新兵期,重活累活多干点。而且都有个堂而皇之的理由,美其名曰:让新同志多锻炼锻炼。 过了半小时,市里的领导终于姗姗来迟。几辆轿车驶入村委院子中停住,马上有秘书从车上跳下来为领导开了门。 李亚文和陈平迎了上去,微笑着和领导握手,嘴里不停说:“谢谢市领导对我们工作的重视。” 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朱先进长相斯文,白净的脸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像个书生。林安然第一次看到刘小建的父亲刘大同,两父子的五官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唯一不同是刘小建胖,刘大同瘦。刘小建就像充了气的刘大同,刘大同就像晒干了的刘小建。 朱先进和李亚文、陈平礼节性地一一握手,倒是刘大同热情得不得了,一进门就和一些认识的临海区干部一一打过招呼,显得平易近人,仿佛回娘家一样。和李亚文握手时,俩人更是四手相交,脸上笑得阳光灿烂,像是久别重逢的战友一样,压根儿看不出两人不对付。 林安然心想,不是说他们不和吗?这戏演的还真不错。他也听过关于刘大同和李亚文不和的传闻,现在却有种错觉,让人都疑心传言是不是假的。 把市领导引上楼,在会议室里依职务落座,首座当然是朱先进,刘大同不过是个副市长,暂时没入常委班子,在市领导排名里要比朱先进低几位。 会议由李亚文主持,首先给大家一一介绍了在座领导,然后说:“下面先请朱常委给我们作指示。” 朱先进伸出食指推了推金丝眼镜,一脸严肃,拿起桌上一张稿纸粗略扫了一眼说:“今天我是受市委书记钱凡同志的嘱托带队下来铜锣湾村的,市委市政府很重视这次的村斗案件,中央首长最近有过指示,稳定压倒一切!我们务必要保证社会面的稳定,为改革开放创造一个安定的氛围。” 停下来喝了口水,继续说道:“具体案情我也看过简报了,俩村之间的纠纷是一个历史遗留问题,但这个问题一天不解决,我们一天就如芒在背,一点点的不慎,就会引发大型的群体性事件,甚至还会流血死人。市委领导的意见是,要将这些隐患消除在萌芽状态,坚决将矛盾化解在基层,确保小事不出村,大事不出街道。下面,请刘副市长传达下市政府对这次事件的相关指示。” 和朱先进的严肃相反,刘大同脸上永远堆着笑。由于他人长得偏瘦,所以脸上皮肤显得比较松弛,一笑起来,额上、眼角和嘴边都是细细密密的周围,像是一副剪纸工艺品里的人物。 他微笑着,目光扫视了所有人一遍,既像是打招呼,又像是问候,然后才不急不慢开腔,说:“我今天是受了赵市长之托来这里,赵市长本来要亲自过来看看,临时有事走不开,所以委托我代表市政府过来,听听大家的意见,给大家提提要求。” 他的话比朱先进的官样口吻要平和许多,更像是拉家常,显得客气许多,全没有居高临下的架势。 “赵市长要求我们在这次村斗纠纷处理上要和市委保持一致,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把矛盾妥善处理好,让群众满意,让村民满意。” 话锋一转,又说:“我也是从临海出去的,对临海的情况尚算熟悉。铜锣湾村和宝塔村之间的纠纷,当年是花了大力气才平息了铜锣湾村和宝塔村之间的纠纷的。我本想趁热打铁,下大力将两村的矛盾彻底解决,无奈革命需要,组织对我另有任用,没想到拖到今天造成这样的局面。所以说,我是有责任的呐。” 刘大同的话听起来像是在自我批评,但李亚文感觉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字字句句都在含沙射影。 这不是暗讽自己工作能力低下?这不是在批评自己政治敏感性迟钝?敢情你刘大同如果还在临海区当书记,这矛盾早就妥善解除了,轮到我李某人来,就不行了?这不就是将此次村与村的纠纷的屎盆子扣在我李某人头上?! 他黑着脸,瞥了闵炳如一眼。心想,都是这个无能的闵炳如!自己怎么只看到了他的为人老实,没看到他毫无魄力? 越想越恼怒,这次的事情如果办不好,自己第一个撤了这个调处办主任,把他丢到无关紧要的部门,改非做主任科员算了。 刘大同把话说完,笑着了看李亚文,目光里颇有深意,说:“亚文同志,请谈谈你的看法。” 李亚文呷了一口茶,不急不慢说:“这次的村斗原因还是历史遗留问题,三年前也打过一次,当时也是全区干部总动员才暂时压住了事态。事情至今没能彻底解决,其中有主观原因,就是我们有的干部主观能动性较差,在两村勘界的问题上一直没能拿出一个可行的办法。三年来,我也曾多次做过指示,要求有关部门要尽快拿出方案,尽早落实,避免死灰复燃,不要重蹈三年前的覆辙,这项工作一直在进行中,但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事发突然,纠纷还是发生了。” 说到这里,语气一顿,继续说:“当然也有客观上的原因。54年的勘界图资料不全,市里的档案局也找不到相关的资料,重新划界两村又心有不甘,才造成今天的局面。为避免事态进一步扩大,我个人建议要快刀斩乱麻,召集两村书记和村长,还有德高望重的族头开会协商,尽快拿出一个让双方都满意的划界方案。” 李亚文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即阐述了主观意识上的问题,又强调了客观上的难处,最妙的是,把三年前的村斗旧事提到桌面上,把刘大同也唰了一把。 既然54年勘界图是关键,市里没保存好,也就不能将责任都扣临海区的头上,顺带着将市委市政府也拖下了水。 之后便走程序,让与会的部门领导逐个发言。可是转了一大圈,谁都说了一大堆,可都没什么建设性的意见。 最后,话头又回到了朱先进手里,会议也将结束,大家都等着朱先进做最后的总结性发言。 朱先进把手里的钢笔帽慢慢旋好,轻轻放在笔记本上,合上扉页,抬腕看了看表,盖棺定论道:“会以都开了一个多小时了,我作个小小的总结吧。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当务之急就是避免形势恶化,尽早把问题妥善解决。临海区区委、区政府要尽快成立相关的工作领导小组,并且派出工作组驻村,问题一天不解决,工作组一天不撤,市里会每个工作组都派一名联络员,随时监控事态发展,也便于工作组和市、区两级领导协调沟通。好吧,今天会议就开到这里,大家还有什么补充的?” 他抬起头扫视一圈,大家纷纷摇头,表示没意见。 “散会!”朱先进率先站起来,忽然又想起什么,说:“驻村的工作组,必须注意安全,每个工作组必须配备两名公安干警。” 黄大海答道:“朱常委请放心,我早有准备。”指指身后带着的几个年轻小伙子说:“这都是我局里的干将,到时候配合工作组开展行动。” 朱先进满意点点头,站起来伸出手去,礼节性和黄大海摇了摇手,嘴里夸道:“大海同志想得周到,不错。” 黄大海双手平握着朱先进的单手,脊梁弯掉了几分,笑着说:“这是我们的职责,谢谢领导夸奖。” 朱先进和刘大同下了楼,坐上小车绝尘而去。 第29章 组织部长千金 朱先进和刘大同走后,李亚文又召集区属部门的头头在会议室里开了个关门会议。 领导开会,普通干部便在村委院子里瞎扯打发时间。 王勇和林安然凑在一起抽烟。聊起村斗的事情,王勇摇头皱眉,一副痛苦不堪的样子:“安然,这下完了,我看我们得在这里待上几个月也说不准。” 林安然讶道:“要那么久?” 王勇也显得很惊讶:“怎么?你们单位的老同志没跟你说?这种下乡一般都不会短,我们股里的老油子说,上次是三年前,整整三个月,他们都窝在这村子里,睡觉都要睁开一只眼。” 林安然问:“这么紧张?怕出事?” 王勇嘿嘿笑道:“怕村民出事,也怕自己出事。这西南片,情况最复杂,民风最强悍,别说你是干部,就算是警察,他们照打不误。” 滨海市的乡下民风强悍,这点林安然早有体会。别的不说,滨海市的农村极其尚武,村村有武术队,逢年过节还要游神,在游神活动上往往有些很让人毛骨悚然的表演,例如什么滚钉床,上刀山,踏火场,神打之类。小时候林安然也曾来过这里同学家里玩,见识过年例那些血淋淋的表演。 某次,林安然和王勇跟着个同学去他们村子里看游神,发现祖宗祠堂前一群人正用一根根尺把长的银针穿过自己的双颊,然后站在装着神像的牛车上,环绕村子一圈。 林安然当时很奇怪问同班同学,这么折腾,他们不疼? 那同学很自豪拍着胸脯回答,不疼!刺穿双颊之前,族里的巫师会请神仙上身,有神仙护体,一点不疼! 当时林安然还在读初中,顿时被惊得下巴都跌碎了,一个生在红旗下长在新中国的大好学生被这种极其神秘的迷信活动唬得一愣一愣的。 看来,如果两村闹起来,别说驻村工作组了,就算警察来了都无济于事。 林安然说:“看来得向闵书记申请高危行业补贴才行。” 正说着,院子里忽然开进一辆丰田小霸王,门刚拉开,王勇的眼珠子就圆了。 “钟惠,你怎么来了!”王勇拍了一把林安然的肩膀说:“你看,钟大千金来了!” 林安然还没来得及转身,后面就传来一个银铃般的声音:“林安然!你也在啊!?” 不用问就知道是钟惠,她的声音有一种让人听了很是舒服的清脆,经常能让林安然想起白居易《琵琶行》里的一句诗:大珠小珠落玉盘。 一阵香风飘过,钟惠已经到了面前。 王勇笑道:“我说钟大千金,怎么有林安然的地方总能看到你呀?你该不是趁着卓彤不在,要趁虚而入吧?” 钟惠闻言,脸色微微一红,愠怒道:“我呸!王勇,你这人属狗的呀?嘴里吐不出象牙!净不说人话是吧!” 林安然附和道:“小惠别搭理他,被人踢到这里下乡,正郁闷着呢,估计现在瞅谁都不顺眼,逮谁咬谁。” 话锋一转,又问:“你怎么也到这里来了?” 钟惠说:“笑话了,卓彤的事你事无大小都记着,我是啥单位?你忘了?” 林安然一拍脑门,说:“你瞧我这记性!该骂。” 钟惠毕业之后安排在市府办公室督办科里工作,只不过林安然一直没放在心上,所以一时没想起来。 王勇说:“惠丫头,难道你就是市府办的联络员?” 钟惠白了王勇一眼,不服道:“就你这怂样都能当警察,我为啥不能是市府的联络员?” 林安然哈哈大笑:“你们两上辈子有仇?怎么见面就互损。” 王勇说:“我可是为她好,这驻村工作组,女孩子待着可不方便,乡下条件差不说,现在这形势那么紧张,弄不好村民一下闹起来,到时候她想跑都跑不及。” 林安然想想也对,正色道:“钟惠,你们市府办人都死光了吗?怎么派你一个女孩子来?我和王勇是迫于无奈,你好歹也是常委千金啊,怎么也被人弄来这里了?” 钟惠脸蛋微微一红,支吾道:“咳,年底咱们市府办人不都挺忙的嘛,我们科室里边另外几个老同志手头都有督办的工作,就我恰好无所事事,所以就派我来了呗。” 又道:“反正安然你不也在工作组里吗?你好歹也是上过战场的侦察兵,保护我一小丫头还不行?” 林安然想想也是,有事先护着钟惠撤了再说。 王勇在一边盯着钟惠,怪声怪气说:“我看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呐……” 钟惠一急,又要发作,忽然看到李亚文和陈平从村委楼里出来,身后跟着临海区各相关部门的头头。 一行人走过院子,经过林安然几人身边时,李亚文忽然眼中一亮,绷紧的脸皮瞬间松弛开来:“哟,这不是小惠吗?”说完热情地走了过来,和钟惠握手。 钟惠笑嘻嘻说:“李叔叔,我得在你地盘上蹲点了。” 李亚文爽朗笑着:“欢迎啊欢迎,注意安全啊,晚上要是没什么重要事情,就回家去吧,女孩子在这里可不大方便。” 钟惠笑着点点头:“知道了。” 李亚文看了一眼边上的林安然,问钟惠:“你们认识?” 钟惠一点不否认,说:“认识,他是我好朋友。” 李亚文看了看钟惠,又颇有深意瞥了下林安然,微微颌首一下,走了。 陈平也过来和钟惠叨叨了几句客套话,好好问候关心了一番,这才离开走人。 林安然看着两位区领导的背影,笑道:“惠丫头,真是真是女凭爹贵啊,你往这里一站,跟钟常委站在这里没多大区别哦。” 钟惠说:“你这么说,怎么就没见你巴结巴结我呀?” 林安然说:“行啊,你说让我怎么巴结你吧?这里穷乡僻壤的,不然我一定请钟大千金吃饭去……” 话没说完,看到自己的顶头上司安秋岚在冲他招手,喊着::“小林,过来一下。” 林安然跑到安秋岚跟前,问道:“安书记,啥事?” 安秋岚挠了挠头说:“区领导指示,我们办公室要派一个人参加驻村工作组,你反正也跟着闵副书记跑了一天了,就你吧,省的再叫其他人麻烦了。” 林安然说:“安书记,我可是内勤呀,参加这种外勤工作合适吗?况且年底我们内勤这边还许多迎检的资料没准备完善呢。” 安秋岚说:“什么内勤外勤,不都是一个部门的?不都是党的干部?不都是为人民服务的?谁来不都一样!哪那么多废话。” 交待了工作,安秋岚跳上车匆匆离去,年关将至,罚款的指标要尽快完成,迎检的工作也不能拉下,要安排的事情实在太多。上了车,又摇开车窗,叮嘱林安然:“好好干,别丢了咱们办公室的脸。” 区领导们走了,村委会的院子安静下来,闵炳如召集大家到三楼又开了一次会,主要是宣布驻村工作组的名单,还有将工作组分为若干个小组,分批下户去和一些族头谈话,安抚情绪并摸清他们同意和解的底线。 除了留下来的干部,临到黄昏,又增派了法院和公安分局几个干警,整个工作组分为两个大组,每组十二人,一个住在铜锣湾村委,一个住在宝塔村委。 林安然和王勇、钟惠恰好都分在铜锣湾组,除此之外,还有法院、街道办事处、辖区派出所、司法所和村委的一名干部。 闵炳如则担任整个驻村工作组的组长,法院民事庭的一位叫莫愁的副庭长担任副组长。 工作组看起来人强马壮,可真的开展起工作来却不是那么一回事。部门虽多,但都是出工不出力,真正上心的只有调处办和劳动街道办事处,毕竟事情跟这俩部门脱不了干系,问责也首先拿他们开刀,其他部门的人都是被拉壮丁派的苦差,责任又不在自己身上,能避则避,不能避就装傻。 公安局的说自己只负责保卫和调查案件,调处的事情不是自己的范畴;法院的说自己只负责提供法律上的意见,调处的事情也不是自己的份内事。 分组下到村里找村民调解,往往只有闵炳如和街道办事处的冯楠书记在磨嘴皮,其他人一律在边上干看着,啥都不说。 回来开会要大家出主意,一个个都三缄其口,客气的就推脱几句,说一切领导拿主意,都听领导的,领导说怎么干就怎么干。不客气的压根儿眼看天花板,嘴上贴封条,来个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开完会再下去见村民,还是站在一边看,继续磨洋工,看着闵炳如自己唱独角戏。 林安然慢慢看出来了点苗头,大家都不想负责任,说话要负责的,这又不是自己的分内事,何必引火烧身? 就这么磨蹭了一个礼拜,工作一点进展没有不说,两条村子里更是谣言四起,相互指摘工作组偏帮对方。 如此一来,工作组更是百嘴莫辩。火药味一天天浓了起来,村子里常常能看到许多村民鬼鬼祟祟聚在一起,神神秘秘来去匆匆,家家户户天天在家门口擦拭红缨枪等物件,工作组的成员无一例外都觉得像是坐在一颗炸弹上,随时可能被炸个粉身碎骨。 钟惠对林安然说,再这么耗下去,肯定得出事。 市里要求三天一小报,七天一大报,最初几天钟惠净拣利好的消息来写,专门报喜不报忧。可这几天传来的都是坏消息,实在是没好货拿得出手了,只好向市领导如实汇报这里的情况。 林安然注意到,闵炳如两鬓又添了不少白发,整个人像老了十岁,有时候夜里看到他一个人在村委院子里独自踱步转圈子,烟一根接一根抽得没完没了,自己跟自己喃喃自语,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第30章 事情不简单 一个礼拜过去,驻村组的调解毫无进展,工作难度越来越大,村民们越来越烦躁,对前来调解协商的工作人员越来越不客气。 这天,林安然和王勇下到村民家里,刚表明身份,那家里的男人就开始低头到处找菜刀赶人,根本懒得再跟他们啰嗦。 也难怪,工作组的组员大部分都是各部门抽调来的,对于两村纠纷的案子只是接触了表象,根本不知道个中最关键的环节,那就是划界的问题。有的虽然知道,也不敢提,怎么提? 划界不是说定就定,也不是谁说定就能定的,起码得区领导定夺,小组员怎么做主?时间长了,大家纷纷要求闵炳如拿个主意,做出一个可行的划界方案,可没有1954年的界图作为依据,两村的族头没一个同意,村民们更是难说服。 二叔公给出的十天期限眨眼就过了,幸好闵炳如每天都到二叔公家里围着他转悠,这才没爆发出来,不过二叔公已经很不耐烦了,放了狠话:“闵书记,你其他屁话别跟我说了,我现在就一句话,要么按照1954年的图纸再次划界,不然就一个字,打!” 林安然在旁边忍不住道:“二叔公,打架弄不好出人命的,出了人命,对家人不好吧?” 奇_ 书_ 网_w_w _w_._q_ i_ s_ h_u_9 _9_ ._ c_ o _ m 二叔公重重哼了一下鼻子,说:“人死蛋朝天,反正死了他家人全村帮着养!怕个叼!” 见二叔公这种态度,林安然知道多说无益,心里也清楚,再这么下去,不用半个月,整个工作组肯定会被村民赶得落荒而逃。 派出所对采牡蛎发生的斗殴案也无法处理,查证是不可能了,根本就没旁证,两村村民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压根儿没法定案;要说各打五十大板,那无异于猪八戒照镜子里外都不是人,也不行。 铜锣湾村的说他们来我们村海滩里偷牡蛎,我们是自卫;宝塔村也放话,那块地明明就是我们的,多次警告下来他们还敢来,不打他们打谁? 事情到了这一步,只好由区政府先垫付医药费,案子也就搁浅办不下去了。 组员情绪低落,工作举步维艰,区领导发火,市领导施压,重重压力,闵炳如这个组长越来越难当,简直就像活活绑住架在火上烤一样。 闵炳如头发都愁白了,夜里在院子里绕圈子的次数越来越频密,烟越抽越多。 林安然倒是想了个点子,暗地里让钟惠到市里找旧档案,结果钟惠回来说,档案局那个年代的档案少得可怜,翻了一遍没一点有价值的东西。 林安然想了想,又让钟惠去市里找当年参与勘界的老同志,兴趣他们手头保存了什么资料。 钟惠早上抽空回了趟市府大院,直到晚上六点才回到村委,这会儿林安然和王勇刚从村民家回来,碰了一鼻子灰,正在泡茶聊天。 才进院子的钟惠就跑到林安然身边,抓起他的茶缸就狂喝一口水,林安然说:“嗳嗳嗳,这是我的杯子……” 钟惠不以为然道:“你的杯子怎么啦?不能喝?你有暗病?”说完似笑非笑打量着林安然,一点不怵他。 “这……”林安然还真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突然想起有本书上说过,女人要是不介意跟你喝一个杯子里的水,说明对你有点儿意思,而且港台电影里那些美女泡男人,总是现走到男人身边,拿起他的杯子喝上一口,然后大家就心照不宣了。 何况这钟惠长得可不是一般好看,要说走到街上,这回头率绝对是高过百分之九十。 想到这里,心里呯呯跳了几下。 “找到了!”钟惠兴奋地拍了一下正在胡思乱想的林安然,压低声音说:“这事,有古怪。” 王勇摸着肚子,说:“咱们出去吃饭再说吧,天天都吃盒饭,吃得我咽一口口水都是泡沫饭盒的味道,今晚刚好有个朋友过来这边办事,咱们出去吃一顿吧。” 林安然也不想在村委院子里谈事,是他自己私下让钟惠去找线索的,没告诉任何人,心想有了确切消息再向闵炳如汇报。 铜锣湾村地处偏僻,村口附近倒有个小集市,集市里有几个小饭馆,其中一家是卖野味的,在临海区还算有点儿名气。这边的村民有打猎的习惯,打了些水鸡之类的玩意就送到饭店里让人收购,高价卖给食客。 从村委出到集市足足有一公里,王勇把自己治安股的一个叫万彪的实习警也带上,一路上钟惠起初还走得挺高兴,中途就嚷嚷着脚疼,往地上一坐不肯再走了,揉着脚后悔不迭道:“早知道让王勇开车出来好了。” 林安然开玩笑说:“要不要我背你?” 没想到钟惠一口答应,说:“好啊,你背我!”说完也不顾边上有人,张开双臂就等着林安然来背。 林安然骑虎难下,尴尬说:“跟你开玩笑的,男女授受不亲。” 王勇起哄:“惠丫头,别那么明显呀,摆明车马要泡林安然了,卓彤知道得气死了。” 钟惠说:“什么呀!我那天去送卓彤,在机场可说好了,这几年由我负责看着林安然,免得他胡作非为!” 王勇忍不住笑了,说:“卓彤真是所托非人了,叫黄鼠狼去看鸡?这不是明摆着让你监守自盗?” 钟惠脸一红,没搭理他,转向林安然,说:“你到底背不背?给个准话,不背你别想我告诉你我查到了什么!” 林安然轻轻在自己嘴巴上拍了一掌,说:“都是我嘴贱!” 说完蹲下来:“来吧!来吧!我就当背个弹药箱了。” “你背过这么漂亮的弹药箱吗?”钟惠大咧咧,一点不介意,还真趴到林安然背上,说:“小安子,起驾!” 王勇在边上调侃道:“现在让你做马,晚上得让你暖床。安然你可小心了,惠丫头现在是十月芥菜了!” 万彪刚从警校毕业,未经人事,不懂其中奥妙,奇道:“勇哥,什么是十月芥菜啊?” 王勇看了趴在林安然背上正美滋滋的钟惠一眼,笑道:“十月芥菜啊?春心动呗!” 钟惠顿时就怒了,斥骂道:“流氓!” 王勇一点不恼,笑嘻嘻说:“哟,惠丫头你怎么知道我小名?” 钟惠又骂道:“你混蛋!” 王勇笑得更厉害:“哟!神了!我外号你也知道?!” 钟惠实在拿王永志这种混不吝的主儿没辄,扭过头去对林安然说:“我说你也真绝情,送都不送一下人家卓彤,她在机场都哭成泪人了,打你传呼又没回,真狠心!” 林安然说:“我最怕相见时难别亦难那套,最烦搞什么哥啊妹啊十里相送那种,你以为拍戏呀?” 钟惠捶了一下他的脑袋说:“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林安然说:“男人本来就不是东西。” 钟惠一听,很高兴,说:“你自己也知道自己不是东西啊?” 林安然说:“当然知道,我是人嘛,当然不是个东西。” 说罢,不想跟她继续扯卓彤的事,威胁道:“再嚼舌头我把你扔水田里去。” 钟惠吐吐舌头,总算安静下来。 到了集市里,找到那家较有名气的小饭店,门口停着一辆皇冠2。8,一个剪着板寸,身材壮实,穿着一身黑色西装戴着墨镜的男人在车边举着大哥大打电话,活脱脱现在港台警匪片里的黑道人物打扮。 “阿勇!”这黑老大一样的人物看到王勇一脸热情,马上挂了电话,笑眯眯迎了过来。 林安然看到他脸上有道寸把长的刀疤,笑起来的时候,刀疤扭曲,像一条挣扎的蚯蚓。 王勇走过去和来人拥抱了一下,说:“强哥,好久没见了呀!今晚好好喝一杯!” 转身对林安然说:“来介绍下,这是我哥公司的保安部经理,林强,道上的人都叫他强哥!” 林安然伸出手,笑着和林强握了握,说:“我也姓林,咱们五百年前是一家呀。” 王勇为林强引见其余人,听说钟惠是市委常委、组织部长的千金,五大三粗的林强笑成一朵花,人顿时矮了三分,握着钟惠的手热情摇了几下,要不是个姑娘家,恐怕会一直不撒手拖到饭店里去。 钟惠对王勇介绍自己父亲身份显得不是很高兴,歪眼白了一下王勇,后者装作没看到。 进了个小包间,林强叫过服务员让上菜上酒,没一会功夫,酒菜就摆到桌上,显然林强早点好了菜的。 王勇举起杯子说:“前三杯老规矩,都得见底,然后自由活动。” 这酒是店家泡制的眼镜蛇酒,有股子腥味,度数也不低。 除了钟惠不喝酒,其他人等一律三杯下肚,一股热气从肚子里直窜上脑门,在寒凉的冬天里,暖洋洋很是舒服。 王勇对林安然说:“强哥是铜锣湾村的大佬,现在在我哥公司里做经理,听说我在这里下乡,他刚从外地回来就赶过来请我喝酒了。” 林强客气摆摆手,说:“什么大佬呀经理呀,阿勇你是寒碜我吧?” 继而对林安然说:“我没读过多少书,就烂命一条,初中都没毕业,无所事事就出来混社会了,也是一帮兄弟支持,算是混出了点名堂。不过人往高处走,自从跟了阿勇的哥哥以后,我就很少过问江湖上的事情了。” 林安然点点头,说:“是啊,还是做正行好。” 林强点头赞同,说:“兄弟你是说对了,打打杀杀没个头,要是不懂收手,迟早不是死在对手手里就是死在公安手里。你看……” 他指着脸上的疤说:“这就是证明,那年我和人喝完夜茶出来,走在路上就被对头伏击了,砍了我七八刀,其中一刀就在脸上,要不是他们没带喷子,我也逃不掉。后来我就想通了,混社会无非为了个名声,可是名声大了也是个负累,刚出道的想砍翻你出人头地,出道久的又不甘你名气比他大,总想着给你背后一刀……” 说着说着,吱儿一声又喝掉一杯酒:“就算这些都能躲过去,但人年纪越来越大,迟早有打不动的一天,幸好碰上了王老板关照,给了我个饭碗。” 王勇说:“强哥你客气了,不谈这些了,你怎么回滨海了?外省的工程都做完了?” 林强嗯嗯两声,说:“做完了,你哥说,现在滨海的经济正在起步阶段,他看好这边市场,想回来这里发展。对了,你怎么忽然跑到我们村来下乡了?” 王勇苦笑说:“没办法,谁让我吃公安这碗饭,你们村和宝塔村村斗,害得我被人拉壮丁过来趟浑水。” 林强夹了口菜,嚼得满嘴是油,呵呵一笑说:“咳,都老黄历了,我估计你们也没辙。” 举起杯子和王勇、林安然碰了一杯,说:“这次我回来,村里的混社会的那些人也叫我帮忙准备参加村斗,我说我不想打架了。” 林安然很好奇问:“为什么你不想打了?这几天,我们在村里劝得口水都干了,一个个都视死如归一样,拼了命也要打。” 林强笑道:“咳,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吧,你们官场上那些狗屁领导恐怕都没想明白一个道理。村民为啥打架?为啥不怕死?说到底,就一个字——穷!人穷了命就不值钱,要是个个个富得流油,手里抱着妹子,兜里揣着票子,谁还愿意动不动就红刀子进白刀子出?” 说着忽然拧头看看钟惠,不好意思道:“妹子,不好意思啊,哥哥我说话就这德行,俗了点。” 钟惠似乎一点不反感,摇摇头说:“没事,我喜欢你这种直来直去的性子。” 林强的话是俗了点,可林安然觉得还真是那么回事。 林强酒壮人胆,继续高谈阔论,说:“其实那个领导一个个都是傻X,一天到晚就说我们农村人什么素质差,他。妈。的没钱我能不素质差么?有钱谁不知道去念书,我当年家里穷得连手纸都没一张,大便用篾片刮屁股,哪来钱读书?哪来的高素质?啊,对不起……对不起啊,你看我,又扯这些屎屎尿尿上去了,我自罚一杯!” 仰头吱儿又一杯下肚。 接着又说:“我和村里那几个叫我参加村斗的小混混说,让他们花点心思去赚钱,总比整天打打杀杀强,拼死拼活又挣不了几个钱!嘿!没想到那几个小子说,这回村斗可是有钱收的,有人给钱让他们下手……” 第31章 幕后黑手 正所谓言者无心,听者有意。 林强不小心说的一句话,倒让林安然吓了一跳。假如林强所说的是事实,此人出钱挑拨两村之间的矛盾的目的是什么姑且不论,光就说不顾两村人命死活,这一条就可谓用心险恶。 整个房间马上静了下来,大家目光都落在林强身上。 林强依旧没心没肺,喝着酒说:“吃呀,怎么都停下来了?这些野味,冷了就腥了。” 忽然看看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自己,林强怔了一下神,才明白过来,自己喝多说漏嘴了。他尴尬地放下筷子,左看看,右瞅瞅,呵呵笑了两声,又咳嗽了两下,想掩饰过去。 可大家依旧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似乎都在等他的下文。 “各位领导,都别这么瞪着我,看得我心里发毛了。”林强好歹是混社会的,大风大浪也见过,很快恢复了镇定,说:“道上有道上的规矩,有些事我不能说,你们也别想着从我嘴里得到什么答案了,更别想着让我给你们当针。” 针,是本地公安内部的一种通俗叫法,意思就是线人,公文化一点的称谓,叫特情人员。 林安然很清楚,林强这种人把义气看得比命重要,要他出卖自己村里的小兄弟是不可能的事情,于是装作无所谓的口气转移话题说:“你也别那么敏感,我们也就是好奇一下罢了。村斗嘛,有人出钱是很正常的,哪条村没几个出来做生意的老板?支援自己村里人争夺一下祖宗的地皮,也正常。” 林强素来是个没机心的人,当年在道上也就靠着一身蛮力,加上在村里的武术队中吃了几年夜粥,普通混混都不是他的手脚,这才在滨海道上闯出了些名气。 他以为林安然没弄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误会是村里做生意的人出钱让村民闹村斗,心头顿时松了下来,原本已经闭上的嘴巴又忍不住了,嘀咕了一下:“哪是我们村的……” 还好他也还没蠢蛋到极点,知道其中的轻重利害,话说了一半,硬生生又吞回肚子里了。 这一点小小的失误逃不过林安然锐利的目光。林强这类人,来硬的肯定不行,不过对付他倒也不难。 从林强一坐落,林安然发现此人就是个一根肠子通到底的人物,光看他喝酒就知道,够耿直,从不赖账,人家喝不喝他不管,自己先喝够份子。 林安然主意已定,举着酒杯说:“强哥,咱们今天是第一次认识,您年长几岁,这杯我以后生身份敬您的。” 林强在道上虽说有点儿名气,但是何曾有机会跟这些体制内的干部这么称兄道弟亲热过?以前虽然也有巴结公安的时候,可别人压根儿没拿他当根葱。 林安然作为政法委干部,对他这种粗人尚且恭敬有加,让林强顿时手都不知道摆哪好了,端着酒杯,嘴唇一张一合,啊啊呃呃了半天都不知道说啥好,就差没冲进厨房拿刀剖开胸膛拿出心肝让人看了。 “林老弟太客气,太客气,咱啥都不说,以后有事不方便处理,吱一声就是,不说了,情谊都在酒里!” 说完,嘴巴一张,头一仰,酒杯都没碰到嘴唇,酒却哗地倒进了喉间。 “好!”林安然朝王勇打了个眼色,两人一起鼓掌,“强哥果然够豪气!” 林安然又拿起酒壶,满上两杯说:“这一杯,是敬咱们五百年前是一家,这情份,说啥都得干了!” 说罢仰头又喝干,亮出杯底在众人面前划了个圈。 林强一点没多想,拿起杯子喝水一样又倒进喉咙,然后道:“我今天算见识了什么叫海量了,佩服佩服!” 钟惠在边上暗暗扯扯林安然衣角:“悠着点!这是酒不是水。” 王勇打断钟惠说:“惠丫头,你懂什么,人家这叫酒逢知己千杯少,安然跟强哥是相见恨晚,多喝酒杯算什么。” 林安然也说:“小惠,观棋不语真君子,观酒也一样,你能喝就喝,不能喝边上看着,不能插嘴,不然罚酒。” 钟惠想起蛇酒那股子腥味,皱皱眉,不敢再多说。 接下来不到半个小时里,林安然一共找了十多种不同的理由和林强喝酒。 在酒桌上找理由喝酒实在太容易了,为同姓干杯,为单身干杯,为同学干杯,为老爸同姓干杯,为老妈同姓干杯,为老乡干杯…… 总而言之,放个屁都能找个干杯的理由。 没过多久,林强觉得自己脑袋就像浸在一盘热水里,又热又潮,眼前的景物一会清晰一会又模糊,看别人说话,语速一会快一会慢一会清楚一会不清楚,自己知道自己也在说话,却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所有人看着双眼通过红、酒嗝连天的林强,再看看神态自若的林安然,不由都敬佩后者的酒量。 要让林强乖乖开口,最好的办法就是灌醉他。 林强和王勇是好朋友,又是王勇哥哥公司的得力助手,若是硬逼迫着他说出谁在背后捣鬼的实情,恐怕伤了大家感情不说,还未必能成事。 人若是真醉了,义气也好,原则也好,早抛到九霄云后去了。 柳下惠坐怀不乱那也是在清醒的状态下,如果柳下惠那会儿喝了一坛子十全大补酒再脱了衣服抱着妞儿给人家取暖,恐怕就再没坐怀不乱这典故了。 林强糊哩哇啦说了半天,大家总算听出个大概,牡蛎滩上的纠纷并非两村村民偶遇打起来那么简单。 当日,铜锣湾村参与斗殴的一方里,有几个是村子里的混混,通过道上的天地通接的一宗子买卖,每人一千元,负责在牡蛎采收季节里挑起事端,让双方打起来。 道上做天地通的人,一般都是一些小有名气的头目,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你给钱我找人办事,至于谁是金主,规矩上是不能问的。 如果把几个混混拘留起来审查一下,肯定能找到蛛丝马迹。 林强说:“听村里几个小弟说……说……出钱的好像就是……是你们政府里的……当官的……还说……说什么……什么出事不用怕,有人担着……” 话还没说完,酒气往脑袋上一涌,林强一头趴在桌上呼呼大睡起来。 得知居然是公职人员在捣鬼,几个人面面相觑,半天说不出话来。 临了,林安然说:“这事你们今晚就当没听过,不准提起,知道吗?” 在场的人都不是傻瓜,知道其中牵扯太多,光凭林强这种道上人物的一句话就向领导汇报,那是给自己找不自在。 万彪刚出警校,倒还有点儿血气方刚,忍不住说:“这挑事的那么可恶,难道咱们不该向上级报告一下?” 林安然苦笑:“向谁报告?直接想区委书记报告?你有什么凭证?就光凭林强说的?就算让人找到那个天地通,抓了起来,你觉得他会承认?难道我们又请他喝酒灌醉他?” 钟惠忽然说:“对了,今天我回市委大院里问过了……”说到这里,瞥了一眼万彪,没再说下去。 林安然说:“没关系,说吧,彪子也是自己人,是吗?王勇。” 王勇明白这是在让他定夺,他拍拍万彪肩膀说:“放心,自己人,我单位里的好兄弟。” 钟惠这才说:“以前参加过1954年勘界的老干部,很多都调走了,不在本市,在滨海市退休的多数都过世了,只找到了一位当年参加过的老同志,他说从前勘界他都有做工作笔记的,不过你们区政法委的闵书记前年来找过他,还把他记录的工作日志给拿走了……” “什么!?”林安然倒吸一口凉气,他不是没有想过是闵炳如在捣鬼,但这人平素为人太老实了,所以连自己都不敢相信是他在背后使坏。 但是,如果两年前闵炳如就去了市府找当年的老同志查找线索,为何两村之间的划界工作至今没能解决? 李亚文在会议上发火,批评“有关部门的同志主观能动性差,没有拿出合理可行的划界方案”,说明闵炳如没有将这些资料汇总给李亚文看,否则怎么会拿不出一个合理的方案? 他越想越是心惊,驻村工作组的组长竟然就是挑拨两村村斗的黑手,这听上去简直太荒唐了。 第32章 为美女站岗(一) 饭局散场后,王勇开车送烂醉如泥的林强回家,由于担心自己一个人扶不动牛一样壮的林强,叫上了万彪。 林安然和钟惠俩人只好沿着来路慢慢散步回去。 一路无语,终于回到村委。刚进了大院,钟惠就拉住林安然,说:“你在这里等等我。”说完没等林安然答应,头也不回上了二楼。 铜锣湾村的村委大院一栋主楼,两排平房,成品字形。三楼是办公的地方,二楼是村里小学老师的宿舍,一楼也是一溜子办公室和杂物房。 自从工作组进驻以来,一楼就清理出几个房子,搭上铁架床,工作组里的男同志统一住在一楼,而组里唯一的女同志钟惠就住在二楼,和一个乡村小学的女教师住在一起。 两排平房各三间,一排是厕所和洗澡间,一排是厨房,典型农家院落。 没过多久,钟惠提着个大桶下了楼,里面装着毛巾和换洗衣物,见了林安然便把桶里的什物抱在怀里,桶往前一递说:“去,给我打一桶热水。” 乡下地方的条件不好,为了让工作组的人能洗上热水澡,村委的干部每天都在厨房里的两口大锅中煮满热水,晚上留点炭火温着,方便大家取用。 给女同志提水应该的,但是给钟惠提水,林安然感觉有些怪,不过还是照办。 等提了一桶热水过来,钟惠又下了命令,说:“你在这里守着。” 林安然这下不干了,拒绝道:“凭什么呀?你洗澡还要我站岗?” 黑暗里,钟惠声音忽然柔了许多,轻轻说道:“这太黑……我害怕……” 林安然扫了一眼四周,果然鬼影都没一个。农村人都睡得早,四周一片漆黑,唯独一楼走廊上还有一盏昏暗的灯亮着,照到平房这边已经是模糊一片。 他无奈摆摆手,说:“行,我给你守着,你赶紧。” 钟惠进了洗澡间,林安然在洗澡间前面的树下找了条木凳坐着抽烟,忽然想起今晚林强的话,又想到了闵炳如。 洗澡间里传出淅淅沥沥的水声,林安然没由来的心头一动,胸口处热了一下,脑海里的念头瞬间跑偏了。循着洗澡间里透出的灯光望去,简陋的门上有些细小的缝隙,一个妙曼的身影在里头晃动,让人禁不住心旌荡漾。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这些!林安然在临安暗暗骂了自己一句,扭过头去不敢在朝洗澡间看。 慢慢静下心来,又开始集中精神分析闵炳如到底是不是村斗幕后的主谋,偏偏洗澡间里又传来那种淅淅沥沥的水声,把思绪再一次扰乱了。 好不容易等声音彻底静了下去,林安然总算松了口气,正拿出烟盒准备抽一根提提神,火机还没打着就听见洗澡间里的钟惠啊一声尖叫。 叫声在寂静的乡下夜晚里显得格外响亮,顿时把林安然惊得烟都掉在地下,也没多想,冲过去就撞开洗澡间的门,看看发生了什么意外。 钟惠在洗澡间里又蹦又跳,仓惶得要命,嘴里结结巴巴,身上光光溜溜,饱满的双峰一上一下蹦达着,林安然觉得自己的眼睛也跟着蹦达起来。 看到林安然进来,钟惠什么都没多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进他的怀里,终于说出了原因:“有蟑螂!” 操! 这是林安然脑海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字。乡下地方,有蟑螂是很正常的,估计钟大千金平常住在市府大院里,很少看到这种生命力极强的昆虫,以至于吓得三魂不见七魄。 林安然下意识拍着她的背,安慰道:“不就是蟑螂吗?没事……”忽然觉得自己的手上感觉怪怪的,腻腻滑滑,很舒服,却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俩人同时发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钟惠还是赤身裸体,身上一丝不挂。 钟惠不知道是羞还是恼,一把推开林安然,又是啊一声尖叫。 如果第一次尖叫把谁在村委里的个别人吵醒了,那么这一次尖叫彻底把全部人都吵醒了。 这几天,村里气氛紧张,工作组的人一个个神经线绷得紧紧的,都在担心这起纠纷调解不成,自己倒成了村民的出气筒,所以睡觉时候警觉性超高。 钟惠这么一叫唤,一个个惊得从床上弹了起来,以为村民终于按捺不住,动手了,想不都不想就冲出院子想跳上车逃生去。 林安然以最快速度飚回树下,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大家都醒了,这时候跑回房间肯定迎头撞上其他干部,不回去吧,站在一个女孩子的洗澡房外面实在是大大的不合适。 钟惠叫完了,也知道事儿闹大了。砰一声将门关的死死的,一边顶住已经被踢坏的门,一边胡乱穿好衣服,觉得心肝都快跳出胸膛来了。 “什么事!?什么事!?” 驻村的干部都醒了,所有人都有些惊慌,有人的鞋子都没穿好,赤着脚提着鞋就往外跑,显得狼狈不堪。 跑在最前面的竟然是工作组里长得最胖的副组长莫庭长,他一眼看到树下的林安然,一边左右张望一边紧张地问林安然:“小林,怎么回事?” 林安然急中生智,脱口说道:“我也不知道,我也刚跑出来……” 他实在没法子向莫庭长解释,一个光身子的黄花大闺女钻进了自己怀里,还是市组织部长的千金,这事跳进黄河都洗不清,很快就会成为整个滨海市官场的花边新闻。 安静的村委大院顿时热闹非凡,该醒的醒了,不该醒的也醒了,就连住在村委的乡村小学老师,都被吵醒了。 起初都闹哄哄,以为村民半夜打过来,找工作组的人晦气,这左右一看,鬼影都不见一个,于是纷纷打听到底谁在半夜鬼叫。 钟惠穿好衣服,终于走出洗澡间,红着脸说:“对不起大家了,我刚才洗澡,看到个蟑螂……所以……” 所有人都当场石化一样,呆立当场,老半天没动。 最后,不知道谁说了一句:“一只蟑螂就叫得惊天动地,真是吓死人了!” “就是嘛,大呼小叫扰人清梦,胆儿都被吓掉半个了……” 莫副庭长冲大家摆摆手,说:“没事了,都散了!” 大家低声埋怨着,憋着一肚子怨气慢慢散去,若不是都知道钟惠的父亲是滨海市市委常委、组织部长,恐怕早有人破口大骂了。 …… 第33章 为美女站岗(二) 第二天一早,工作组三天一次的例会照常举行。折腾了十多天,所有组员对解决这次纠纷早就不抱什么希望,只是打起来的时候能早点知道消息,好找个借口全身而退。 会还没开,闵炳如还在房间里没过来,大家伙东一堆西一堆凑在一块扯淡。 扯了一阵,就有人开副组长莫愁的玩笑:“莫庭长,咱们这回的工作要像你名字那样就好了,啥都不用愁了。” 大家哈忍不住笑了起来,都是不同部门暂时借调过来的人员,彼此之间没有什么隶属关系,说起话来就没那么多顾忌,气氛显得就轻松许多。 莫庭长是个肥胖但很和蔼的中年人,每次一坐下来,大肚皮就缅得老高,手搭在上面不断来回揉摸,一脸惬意。见大家都开他的玩笑,也一点都不恼,笑眯眯看着众人,继续摸着自己心爱的大肚皮。 一个司法局的干部说:“现在咱们算是四面楚歌风声鹤唳,那天去两村有纠纷争议的坟地去看现场,到了地,小方司机连车的火都不敢熄,我还纳闷,说这么干不是给国家浪费汽油么?人家小方说,熄火个屁,待会要是两村过来协商的人一言不合打起来,咱们熄火了碰着汽车发动不了,非得给打死在这荒郊野岭上给两村的老祖宗做伴去了。” 所有人又是哄堂大笑。 司机小方说:“你们还别笑,我经常下乡,这种事碰多了,是经验,紧急的时候打不着火的事情还真有,都是为了你们的安全啊,汽油多用点没关系,反正公家的,命倒是自己的。” 正说着,闵炳如进了会议室,大家稍稍安静下来。 林安然注意到,闵炳如两眼布满血丝,显然昨晚没睡好。 闵炳如扫了一眼大家,揉了一下太阳穴舒缓下神经,然后说:“开个例会,大家将三天来的工作进展都小结一下,钟惠同志等下汇总作个简报报送市里,区里的情况简报我来做。” 由于工作毫无进展,几个小组的头头都没什么好说的,加上情绪低落,都随便应付几句了事。 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 闵炳如对眼下的困境一清二楚,但还是希望事情没自己想象中的糟糕。于是耐住性子听了一阵,可传到耳朵里的都是不利的消息:工作开展难,村民情绪大,划界更是狗咬乌龟无从下嘴。 派出所所长的叶龙说,昨晚有村民按捺不住,拉了十几人到医院里闹了一通,要找宝塔村在医院里的人晦气,现在两村斗殴里受伤的人,有的明明伤都好了,都不愿意出院,赖在医院里死活不走。 唯一可喜的是伤得最重的一位终于抢救过来了,正在恢复当中,不过这医疗费是水涨船高,这几天躺的都是ICU,治疗费跟清明烧钱一样,现在都是派出所贴钱暂时支撑着,是不是请示下区领导划拨点经费,照这么下去,派出所就穷得要当底裤了。 闵炳如点着根烟,一口一口吸着,目光呆呆盯着会议桌的桌面,始终一言不发。 莫庭长也悠闲不住了,终于拿开按在肚皮上的手掌,说:“闵书记啊,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我看这么恶化下去迟早得打起来,咱们卷在其中恐怕得当炮灰了。你好歹做过多年的调处工作,这里面情况比我们熟悉,我个人看呐,你还是赶紧跟区领导研究确定下一个划界方案,这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哩。” 莫庭长的话得到大家一直赞同,所有人都点头响应说:“是啊是啊……” 大家发言的时候,林安然满脑子都是昨晚林强的酒后真言,他悄悄瞄着闵炳如,观察了半天,心想若他真是这事件背后的那个推手,事情就太可怕了。 琢磨了一阵,林安然决定找机会试探一下这个看起来貌似忠厚的闵炳如。 轮到自己发言的时候,林安然说:“这几天我下户稳定村民的情绪,听得最多的要求就是要划界,而且一致要求按照1954年的划界图来作为依据。为什么我们不找到54年的勘界图,依样画葫芦来一次重新划定?闵书记,这宗纠纷你跟进多年了,想必知道其中缘由吧?” 其实林安然知道勘界图早就丢失了,故意装傻而已。 闵炳如吸了一口烟,说:“因为1954年的勘界图已经丢失了,就连市的档案馆都找不到。” 林安然装作恍然大悟,说:“原来如此。” 接着顺汤下饺子,问道:“我听说老一辈的干部都有记录工作日志的习惯,当年参加勘界的老同志,我估计还有健在的,派人去找一下他们,估计能从他们手里找到一些线索,必要时候,还可以请这些老同志来作个佐证,总比现在这样没头苍蝇似地乱忙活好。” 此话一出,会议室里顿时议论纷纷,大家低头交谈了一下,都认为林安然的方法很不错,莫庭长伸手在桌上轻轻一拍,竖起大拇指说:“小林很不错啊,脑子活泛,这法子我看行!闵书记,我们向区里汇报一下,就按照这条线索去查找一下,估计有意外收获也不定,总比在这里等着村民拿锄头招呼我们好。” 莫庭长的话更是推波助澜,无形中配合了林安然的试探意图。 林安然抓住机会步步紧逼,说:“钟惠同志是市府派来的联络员,闵书记,我看可以让她回市府那边了解一下相关的情况。” 在开会之前,林安然还在犹豫是否要这么给闵炳如下绊子,俩人有限的接触中,这位老好人副书记给他的印象很不错,如今老实人能当官的还真不多,若不是他痛恨背地里不顾村民死活捣鬼的人,也不会硬下心肠弄这么一出“逼上梁山”的戏。 莫愁和林安然一唱一和,把闵炳如架到了火上烤,只要他表明态度,林安然立即可以判断出村斗背后的内幕是否和他有关。 打心底来说,他不愿意看到闵炳如就是那个幕后的黑手。 可是,闵炳如刚才的表现却让他大失所望。 听见林安然建议钟惠回去市府查找线索,闵炳如嘴边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然后说:“小林的提议我认为不错,至于市政府那边的老同志,我负责去找吧,毕竟这件事我了解比较多一些,跟老同志也能谈得更深入一些。” 说完笑着夸奖林安然:“小林不错,提议很好。”他笑容显得有些僵硬,而且主动提出自己去找老干部,其中猫腻不言而喻了。 闵炳如到底还是心虚了。如果光明正大让钟惠去查,说明他心里没鬼,现在抢着要自己去,显然是怕暴露自己早已拿到相关线索。 林安然的心一点点凉下去。真是知人口面不知心,想起这位闵书记最近十几天的一举一动,都是一副勤恳老实为民解忧的正派模样,没想到…… 他开始考虑下一步是不是再逼迫一下闵炳如,既然这人如此龌蹉,自己也无需留有余地,把他逼到死角里就是了。 正想着,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锣声。 哐哐哐—— 大家纷纷凑到窗前看看发生了什么事,一个村干部冲进来,脸色苍白,大声说:“不好了!打起来了!领导你们快走!” 第34章 打起来了(一) 其实所有驻村工作组的干部都希望村斗早点打起来,总比不死不活坐在火山口上熬着受折磨好。当两条村真的打了起来,大家又都傻了。 尤其是那个冲进村委会议室的村干部透露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魂飞魄散的消息:“村民们说,是工作组包庇宝塔村的人,迟迟不肯为他们划界,现在要找你们讨说法,很多村民朝这里涌过来了!” 这消息不啻于往会议室里扔了一颗手榴弹,很多人脑海里嗡一声炸开,第一时间闪现出来的是近日来在村中家家户户村民在门口擦拭的那些大刀片、红缨枪还有鸟銃之类,一想到这些个东西招呼在自己身上的感觉,脸上马上没了血色。 “我们撤吧!”莫庭长来不及再抚摸他的大肚子了,肥胖的身形忽然变得敏捷无比,众人眼前一花,他已经到了门口。 “赶紧撤出村子!”他大手一挥,也不管组长闵炳如有什么指示,反正现在车多,每个分组都有一台车,不怕装不下。 兵败如山倒,众人纷纷涌出会议室,带来的换洗衣物也不要了。 闵炳如似乎接受不了已经打起来的这个事实,目光呆滞,还坐在椅子里,等众人离开了,这才丢了魂一样下楼。 李亚文是拍过桌子的,要出了事,第一个将他一撸到底,那时候,刘副市长会不会真的保住自己呢? 林安然和钟惠下了楼,跳上分局丰田面包车,王勇一挥手,万彪一踏油门,一溜烟冲出村委大门,径直往村外去了。 林安然说:“嗳,我说你不等等闵书记?” 王勇掉过头来,透过后窗看着依旧慢慢吞吞的闵炳如,哼了一声,说:“活该!他自己不是有车吗?” 林安然说:“他开车慢,而且人家好歹是个领导。” 王勇呸了一声:“领导个屁!就是个人渣而已,真他妈表面老实背地里肮脏。” 林安然忙说:“这话自己人面前说说就算了,别犯傻在别处乱嚷嚷。” 钟惠笑道:“你以为他是笨蛋啊?你让他到领导面前,马上就换副嘴脸了,肯定笑嘻嘻一脸恭敬的拍马屁了。” 林安然转过头去,看到闵炳如上了自己的车,过了好一阵才出了村委大院,在村道上龟爬着,时速还是没超过三十公里。 即便在这种时候,闵炳如都没忘了“谨小慎微,安全第一”这个紧守了一辈子的原则。 这么一个怕事的人,真的是他在背后搞鬼?林安然心里又泛起了疑云。 到了村口,一大堆政府的车都停在集市旁,不光是铜锣湾村的工作组,宝塔村的组也是同样的情况,一说打起来,纷纷撤退,先到村外避风头来了。 已经有人飞车回区府报告情况了,不消多久,这里就会集合了大批公安干警,然后列队进入村里,把守各处要道关口,把事态控制住。 当然,也不排除会有失控的时候,整个临海区分局满打满算也就四百号公安,除去后勤、机关之类的文职人员,能调动的警察外加治安队员也不过五百,在两条数千人的大村面前无异于螳臂当车,唯一可以起的只是震慑作用。 半个小时后,临海区的领导几乎都到场了,李亚文、陈平,还有黄大海和主管农村工作的副书记、副区长纷纷赶到。 林安然的顶头上司安秋岚和副主任周宏伟也跟在领导车队后面到达集合地点,李亚文的车刚停下,周宏伟从尚未停稳的车里跳出来,身手敏捷,瞬间越过几个车位,在李亚文的秘书都没来得及反应的情况下为书记打开了车门。 李亚文显然是气急了眼,才下车就急着往前走,手里的包没拿稳,啪一下掉在地上,周宏伟赶紧捡了起来。 由于是早上,乡村路边露水还未散去,加上下了几天雨,泥泞不堪。那个精致的手包掉到地上,顿时沾了不少泥水,显得肮脏不堪。 周宏伟没有丝毫犹豫,拿起手包在身上刷刷几下揩得干干净净,又递到李亚文手里,任凭自己白色风衣上屎黄一片,却一点不在意,好像那不是一片污迹,而是挂在心口一枚明晃晃的勋章。 林安然把一切看在眼里,终于明白为什么周宏伟只用了几年时间,就从一个区府司机班的司机跃升为综治办副主任。 在官场上,脸皮厚也是一门技术活。 脸皮厚不难,脸皮厚到极致却很难。 只要周宏伟还残存一丝丝的所谓的廉价尊严,那么他就不能赶在李亚文的秘书打开车门之前为书记开门;假如他还知道害臊两个字几笔几画,那个精致的手包掉在地上一瞬间犹豫上半秒,也许李亚文身后就会蹿出另一个捡包的人。 李亚文身后的一大群干部,绝对有愿意上去弯腰捡包甚至在衣服上揩泥水不要脸的人,可是最不要脸的、第一个冲上去的却是周宏伟。 拍马屁也需要机会。机会稍纵即逝,时不待我,失不再来。看着周宏伟捡包,不知道多少临海区在场干部暗地里捶肿了胸口。 铜锣湾村和宝塔村之间的纠纷发展到这个不可控制的程度,最受罪的莫过于闵炳如,李亚文让黄大海组织公安干警分批进入村里阻止械斗,然后站在村道边上扬起食指点着前额将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李亚文是基层乡镇干部起家,脾气火爆是众所周知,说话自然没那么文雅,什么蠢材猪头王八蛋都出来了。 骂到慷慨激昂处,差点就要当场撤了闵炳如这个组长,要不是老好人陈平在边上劝阻,说什么临阵易将兵之大忌,闵炳如别说一个临时的工作组组长,就连政法委副书记的位置都保不住。 还没骂完,朱先进和刘大同也匆匆赶到现场。 朱先进的表情一如既往的让人捉摸不透,不咸不淡不温不火,和李亚文等几个临海区领导握了手,又很是程式化地口吻说了一些市委的指示。 这一说,就说了足足十多分钟。 林安然在旁边竖起耳朵偷听,听完了觉得有些滑稽。十分钟的话足足可以写个三四页稿纸发言了,但自己听了半天,他觉得只要八个字就能说出中心思想——妥善处理,圆满解决。 但他也理解这些当官的,换自己坐到朱先进的位置上,恐怕场面话还是要说的,说长点总比说短点显得要重视得多,要认真得多,要尽职得多。就好像上级领导下基层,嘴上永远说一切就简,下面的安排从来不会就简一样的道理。 刘大同则不然,虽然这种事态、这种场合当然不适宜摆出一副笑眯眯的姿态,但脸色仍比朱先进轻放松许多,说的话也是很口语化的调子,没打什么官腔,也没有批评人,反而一再强调大家要注意安全。 林安然不得不承认,刘大同显得更加亲民许多,在拢络忍心方面,爱端架子的朱先进显然及不上这个八面玲珑的刘大同。 刘大同注意到身后的闵炳如,招呼道:“炳如同志,过来一下。” 闵炳如走了过来,刘大同看着他的脸色,很关切问道:“怎么?压力很大?” 李亚文看着闵炳如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又见他和刘大同站在一起谈话,鼻孔里没好气地轻哼了一声。 这一幕落在闵炳如眼中,把他又惊出一身冷汗,面对刘大同,他什么都没敢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样站在那里。 刘大同拍拍闵炳如的肩膀,安慰道:“不要有思想负担,做好该做的工作。” 闵炳如全身微微一震,往后一退,刘大同放在他肩上看似温和的手像块烧红的烙铁一样。 刘大同不以为忤,毫不在意地笑笑,转过头去,不再看闵炳如。 这一切都落在林安然的眼里,他总觉得刘大同这一拍很是古怪,却又说不出其中玄机。 临海区区府办一个副主任觉得让市领在路边干站着不是个事儿,于是在集市找了个士多店,让老板拿出七八条长木凳,招呼各位领导入座。 一个临时的指挥部,就在士多店门前搭建了起来。每隔半个小时就有干警通过步话机向黄大海汇报村内的情况,但是一个小时过去了,似乎村里面的气氛没有丝毫缓解的迹象。 林安然用胳膊碰了碰王勇,说:“你看这阵势,怎么看怎么像是一个敌前指挥部。” 王勇笑着答道:“什么叫像一个i额敌前指挥部,咱们就是一个敌前指挥部,不过是日军的而已。在人家村民眼里,咱们就是罗卜头(当地人对小日本的一种蔑称),鬼子进村了。” 边上的钟惠提醒俩人,说:“你们的嘴呀,也不把个门,让领导听见,皮都给你扒咯。” 拖延到中午,终于有消息说村里形势缓和下来了,械斗没能打起来,进去的警察控制了两村交界处的一些关键的地点,村民对政府毕竟是有所畏惧,围着警察们骂骂咧咧了一早上,暂时都散了。 大家刚松了口气,一个坏消息却传了出来。 第35章 打起来了(二) 报告称,有一小拨铜锣湾村的村民,利用了警察警戒线的漏洞,神不知鬼不觉潜入了宝塔村的地界,两村在一个小山坡上大打出手,结果三人负伤。 医院的急救车呜呜闪着蓝灯冲进村里,又呜呜闪着蓝灯冲了出来。 李亚文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原本才塞进肚子里的心肝又跳到嗓子眼上面。 朱先进忽然站起来,在众人面前负着手,踱来踱去,转了几个来回后终于下了决心:“亚文同志,这么下去不是办法,你赶紧通知两村的村委书记和村长,让他们都集中到铜锣湾村的村委大楼里,咱们现场马上开个会,要他们表个态!如果不能把自己村村民的情绪安抚下去,撤了他们的职!” 李亚文暂时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好让黄大海通知里面的警察,将两村的几个主要的干部领导都集中到铜锣湾村村委,布置妥当之后,市领导亲自主持召开专题会议。 他心知这样的作用不大,如果撤职能吓住两村的村干部,他早这么干了。 两村地处较为偏僻,收入也不高,当村干部又不是什么优差。不像市区内的城中村发展快收入好,当书记和村长肥的流油。像铜锣湾村这种鸟不拉屎的村,请人都没人愿意干。 要说以撤职为条件威胁他们去安抚村民,估计会玩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把戏,表面给你做样子,私下弄不好还支持大家打一场痛快的。 不过事已至此,又是市领导的指示,唯有死马当活马医。 李亚文给黄大海下了命令,又喊过闵炳如,没好气道:“你赶紧进去,先和俩村的书记和村长见见面,传达下市领导的指示,布置好会场,我们马上就到。” 闵炳如脸色很不好,回到自己车边,手竟然发起抖来,半天打不开车门。 换做以前,林安然会同情他,现在只觉得这人是自作自受。现在的形势拖延下去势必会有更多村民受伤,要真到爆发的时候,恐怕要闹出人命来。 林安然决定向闵炳如再摊开一张底牌。他走到闵炳如身边,佯作关心道:“闵书记,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没事吧?” “没事没事……这锁有些问题……”闵炳如低着头,翻着钥匙串里一根又一根钥匙,还是打不开车门,又在公文包里翻来翻去找备用的。 很显然,闵炳如现在精神已经到了高度惊恐的时候,连自己的车钥匙都分辨不出来了。 林安然又说:“闵书记,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下,今早上我在会上跟您说,去市里找当年勘界的老同志,兴许有线索,其实,我早让钟惠去找过了。” 闵炳如手一抖,钥匙掉在地上。 “钟惠回来说,找到了一个姓陈的老同志,当年是行署里的一个副主任,参加了勘界,他有工作日志,很详细记录了勘界的一些信息,不过……” 闵炳如连钥匙都忘了捡,侧着脸看着林安然,嘴唇微微颤抖,说:“不过什么……” 奇_书 _网 _w_ w_w_._q_ i _ s_ h_ u_9_9_ ._ c_ o _m 林安然故作轻松,道:“说是前年您就找过他,工作日志也早交给您了。我当时想呀,这线索是您辛辛苦苦找回来的,功劳也应该是您的,我们做下属的,不敢僭越,所以早上我的提议就这个意思,让您把资料拿出来,如果问题解决了,功劳还不是书记您的?” 闵炳如顿时呆若木鸡,这话就像五雷轰顶,脑子里被轰得一片空白。 他知道了……他知道了……怎么办…… 良久才弯下腰去捡起了钥匙,嘴巴张开几次都说不出话来,最后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下了决心一样,说:“谢谢你了。” 林安然继续给他下猛药,又说:“闵书记啊,我这几天下乡,还听到个很有意思的说法……可是事关重大,我又没敢在会上说,所以私下向你汇报一下。有村民说,牡蛎场那次的斗殴,有人给了钱铜锣湾村这一方,叫了几个混混在里面挑事才导致现在的后果。而且……” “什么?”闵炳如显然也很震惊,脸上最后一点血色都没了,急忙问:“而且什么……” 林安然左右看看,装作神秘道:“而且听说给钱的是咱们政府部门里的人……” 闵炳如的钥匙又一次跌在地上。 林安然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又换了副轻松的口吻,说:“咳,闵书记,这我看八成是流言。你说怎么可能我们政府部门有人在里头挑事是吧?这可是犯罪的是吧!” 闵炳如没再说什么,梦游一样捡起钥匙,继续开他的车门。 车门终于打开了,他坐进去,木然地打着了火,还是开得那么慢,晃悠悠往村里去了。 等车走远,林安然双手抱在胸前,微微咧嘴笑了。 王勇凑过来,问:“怎么?跟他说什么了?” 钟惠也凑了过来,很好奇说:“到底说啥了?我看他脸色很不对劲啊,白得恐怖,跟死人一样。” 林安然呵呵一笑,说:“敲山震虎。” 钟惠皱起眉,疑惑道:“安然,什么敲山震虎啊,你别说的云里雾罩的,我听了糊里糊涂的。” 她本来就一张娃娃脸,长得甜美至极,皮肤又好,吹弹可破,眉头一锁,鼻翼上几道妙不可言的皱褶,显得很是可爱又让人怜爱。 林安然看着她的可爱样,想起昨晚给她洗澡站岗时闹的笑话,不由得心神一荡,真想伸出手去刮刮她的鼻子,不过大庭广众之下又不好造次,只好继续摇头微笑,逗她说:“佛曰,不可说。” 钟惠显然对答复很不满意,哼了一声,斜着一双汪汪大眼说:“林安然,我算看出来了,你这人道貌岸然,实则一肚子鬼主意。你也不看看,你都把闵书记吓成什么样了,我怕他待会吓出车祸来了。” 王勇爱憎分明,他认定闵炳如在村斗的事情里没起什么积极作用,呸了一声说:“活该!” 林安然觉得钟惠说得不无道理,自己是不是操之过急了?刚才给了闵炳如太多的压力,这人胆小如鼠,被自己这么一吓,不会傻到干什么蠢事吧? 转念一想,又骂自己淡吃萝卜闲操心。人家好歹是政法委副书记,自己算个屁,办事员而已,才几斤几两道行?你说人家胆小如鼠,可人家是副书记,为他担心?多余了吧? 第36章 让子弹飞(一) 一直到了午饭后,村里的准备工作才算完成了,刚刚越过公安警戒线的两村村民又被隔离开来,形势暂时又稳定下来,可以进村开会了。 朱先进上了自己的车,由临海分局的警察开道,一溜子十几台辆车排着队,浩浩荡荡进了铜锣湾村。 到了村委大楼前,闵炳如和两个村的村干部都等在门口,朱先进下了车,没急着上三楼会议室,而是站在院子里叉着腰训起几个村干部。 也难怪他这么火大,为了两村的事情闹腾了这么久,可见这两条村的班子确实不得力,朱先进对两村班子领导当然不会给什么好脸色。 朱先进没上楼,大家都不能上楼,只好围了一圈,散在朱先进身后等他训话。 正当大家悠哉悠哉的时候,忽然砰一声枪响,朱先进旁边的一棵梧桐树的树干上飞溅起一些小木屑,有东西扑一声嵌入树干,而且威力不小! 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唯独做过首长警卫员的林安然马上判断出这是一颗弹丸,枪声清脆,像是小口径的自制枪支,不是鸟銃之类的火药枪发出的闷响。 几乎是条件反射,林安然在所有人还不知所以的时候冲到朱先进等人身边,抓住这几个领导的后衣领,一手推一个,将朱先进和刘大同推到一辆面包车后面,回过头再一把拉住李亚文,将他也扯到车尾位置。 “有人开枪!小心!”王勇大叫一声,所有人都反应过来,整个院子炸了锅一样,刚才还围成一圈的干部们瞬间散得没了踪影。 人群刚散开,又响起两声闷响。这次是鸟銃的声音,刚才朱先进、刘大同和李亚文站的地方尘土四溅,显然这几枪都是冲着几个领导去的。 由于受过特殊的训练,林安然比在场任何人都镇定,第一枪他听出了大概方位,第二枪和第三枪响起,他已经能够确定开枪者的位置。 周宏伟躲在车后面大叫:“公安呢!公安呢!抓人啊!抓人啊!” 综治办工作人员是配枪的,周宏伟慌乱之下竟然忘了自己身上也别着一支****式,只顾着瞎叫唤,却一点用都没。 此时的公安干警绝大部分都在两村交界的地方巡逻,位于村中央的村委会办公楼反而是没什么警察在场,周宏伟白叫唤了半天才发现公安局长黄大海也躲在车后头,冲着对讲机叫增援。 林安然拔出腰里的****手枪,看了看蹲在自己身后的三位领导,朱先进眼镜都歪了,紧张之下竟忘了扶,看上去很滑稽;刘大同脸上招牌式的微笑没了,那些细密的皱纹更多了,一副苦瓜脸;李亚文脸色煞白,没剧烈运动过,却喘得厉害。 三个领导的手,都紧紧抓住林安然的衣服,像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林安然笑道:“几位领导别紧张,这里很安全,都是自制枪支,射不穿这辆车的。” 三人对视一下,都不约而同缩回手。朱先进推推眼镜,刘大同整整衣领,李亚文咳嗽几声,又恢复了平常的威严官相。 林安然朝另外一辆车后的王勇打了个手势,示意枪手就在村委院子对面的楼房上。 王勇低声说:“要快点过去逮住他们,不然很快就跑了。” 还没说完,林安然已经一个闪身,从车旁边的围墙上翻了过去,动作迅速敏捷,两脚刚落地,人马上冲到了村委对面一栋两层楼楼下,接着又闪身翻过院墙,从前门进了小楼里。 王勇见他得手,也依样画葫芦,翻墙而出,冲到小楼下,守住楼下的后门。 朱先进忽然问身边的李亚文,说:“这小伙子,身手怎么这么好?退伍兵?” 李亚文面有得色,说:“他以前是第12侦察大队的侦察兵,在南疆参加了实战,后来又到中央警卫团给首长当了警卫员,退伍回来差点就被人分到区属企业去了,我看他这履历简直是浪费了人才,就招到综治办里去了。人尽其才嘛……” 朱先进不住地点头说:“想不到亚文同志你们区还有这样的人才!不是他在,后面两枪我们都得挨枪子,这些村民太大胆了!我看要调派武警过来才行,要入村强行收缴私藏的枪支!以前太姑息这些人了!” 李亚文当初为林安然安排工作,可以说并非十分情愿,为他签条子安排工作多少有和刘大同怄气的成分。现在看来,这事还真是安排对了,不但以后没人敢对这事有半分微词,自己还落了个伯乐的好名声。而且这也是命,今天要不是林安然,自己恐怕得挂彩入院。 刘大同对林安然也很是欣赏,半真半假说:“亚文同志,要不,这小伙子让给我?我带到市里,安排在市府办里做我的秘书好了?” 李亚文不冷不热说:“刘副市长,你堂堂一个副市长,要人才还不容易?用得着来我临海区抢人?” 几个人正说着,忽然看到对面的小院门口人影晃动。林安然和王勇扭着三个十几岁的少年从楼里走出来,林安然手里还拿着三杆自制的枪支。 到了楼下,林安然和王勇耳语几句,在那几个小年轻的头上各拍了一下,居然松开手,依稀听见王勇说:“滚!” 几个少年如逢大赦,转身跑了个没影。 周宏伟站起来,冲着走回村委大院的林安然和王勇吼道:“林安然,你们怎么把人放走了!?” 林安然说:“对呀,放走了,不放难道请他们回去吃饭?” 所有人都知道危险已经过去,纷纷站了起来,当官的官相又回来了,普通干部也恢复了干部的模样,不再是刚才惊慌失措的狼狈样。 朱先进等人也很是奇怪,怎么放人了? 周宏伟很善于察言观色,见朱先进、刘大同和李亚文都满脸疑惑,顿时把声音提高了八度,训斥道:“林安然,你眼里还有没有领导?这几个罪犯敢朝领导开枪,罪大恶极,你敢私放犯人?!” 他对林安然早就心存芥蒂,在金洲大酒店那次被林安然强迫着喝了一大杯酒就本来就丢脸,一直想找林安然的碴。 训斥完了,又觉得还不过瘾,转头对在场的领导说:“朱常委、刘市长、李书记,我建议要严厉处分林安然!” 林安然把收来的三把自制枪交给王勇,摊摊双手,也不反驳周宏伟,说:“周主任,如果你愿意,去把他们抓回来好了。” 门外响起了警车声和嘈杂声,十几个公安干警冲进村委,手里都拿着枪,一个个如临大敌,领头的跑过来向几个领导敬了礼,请示道:“各位领导,请问有什么指示?” 警察到场,周宏伟胆色立马壮了,刚才让他自己去抓人肯定不敢,现在感觉人多势众,没什么不敢干的。 第37章 让子弹飞(二) 也不等朱先进几个开口,周宏伟抢先对领头的警察说:“你们都跟我来,把那几个袭击领导的小混蛋抓起来!” 说完领着警察要出去抓人,一副誓要给领导讨公道的模样。 还没走到门口,林安然大声提醒他,说:“周主任,你出了门,记住往左右看看清楚。抓了人,能出得了这条村吗?” 冲到村委门口的周宏伟听了这话,停住脚步,忍不住伸着脑袋左右看看。不看还罢了,一看之下,脸色剧变。刚才的豪情像一盘放在雨水中的冰淇淋,一下就淋化了,人往后退了两步,又回到了院子里。 村委院子外的两头村道上,已经堵满了前来围观的村民,一些警察正在人群前左挡右挡,不让他们进入村委。 林安然走到朱先进面前说:“朱常委,我放人是为了领导的安全考虑,也是为大局考虑。现在这里火药味太浓,这骨节眼实施抓捕肯定会激发矛盾,万一有什么不可预测的变故,咱们都出不了这村子。” 朱先进几人对望一眼,恍然大悟,对眼前这年轻的小伙子赞赏不已,说:“还是小林同志考虑得周到!” 周宏伟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可还是撑着一口鳖气吞不下去,质问林安然道:“你也不该放了他们,他们是罪犯!私藏枪支!持枪行凶!袭击领导!都是大罪!” 林安然笑道:“这一层我早考虑到了,之所以把他们带出了楼下,还站了一会才放人,是为了让大家看清楚是谁开枪了。这里有本村干部,也有司法所的同志,他们都很熟悉这条村子,谁家的人一问他们就一清二楚,等事情过了,要秋后算账也容易。” 说完转向在场的铜锣湾村干部和劳动街道司法所的干部说:“刚才的人,你们都看到了吧?别告诉我你们不认识他们几个。” 劳动街道司法所的干部答很干脆,说:“嗯,我看出来了,一个是村民林日生的儿子,还有一个是二叔公的孙子,另外一个不认识,不过我看村干部知道。” 一句话将皮球踢到村干部脚下。 司法所的人长期下村调解纠纷,算得上这里的土地爷,没几个村民不认得的,而且他们不是本村人,说话没什么顾虑,所以答得很爽快。 铜锣湾村的书记和村长承认不行,不承认也不是,状况有些尴尬。于是干脆不做声,不过不做声就代表默认了。 事情都解释清楚了。林安然心想,好你个周宏伟,真是见缝插针给我下绊子,不弄一下你还当我真没脾气了! 于是皱起眉,苦着脸说:“周主任,我刚进综治办,什么都不懂。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说我骂我都行,可不能这么为难我呀,是不是我有什么地方得罪你了?你明说嘛,是不是我给江建文做入党介绍人你不高兴了?我是他看可怜,入个党找个介绍人找了一年都没有人敢做,我同情心作祟才签字做了介绍人,你大人大量,可别怪我啊。” “你……”周宏伟觉得自己吞了好大一只死猫,就差没撑死,竖着一根食指指着林安然,半天才挤出一个字,说:“你……”这个林安然也太毒了!太他娘的阴了!这江建文入党跟自己半毛钱关系都没有,那明明是李海在作祟,怎么就成了自己在阻挠了? 林安然居然敢当着市领导和区领导的面说这种话,你说他阴险吧,又像是一个不懂规矩的愣小子,你说他愣小子吧,他每一句都戳得自己死死的,栽赃嫁祸害得自己有口难言,真他妈毒到绝处了! 整个院子里的领导干部都愣住了,闹不清林安然要干什么。 看样子像是借机诉苦?想想又不对,这种场合哪能说这个?刚才好像还在谈论枪击事件,这会儿怎么成了讨论综治办的内部事务和私人恩怨了? 安秋岚又惊又喜,惊的是林安然居然敢在这种场合将办公室的矛盾摆到领导面前;喜的是周宏伟这种老狐狸居然被一个初出茅庐的林安然耍得团团转。 朱先进为首的几个领导完全站在林安然一边了。这小伙子刚才的表现给他们留下了深刻印象,如果不是他,谁都不敢担保慢上几秒时间,后两枪的子弹会不会射到自己脑袋上去。 听了林安然的解释,又看到周宏伟刚才的表现,更觉得这个姓周的副主任太不讲道理了,连容人之心都没一点,对下属处处留难,未免太没领导气量。 李亚文压住火,狠狠瞪了一眼周宏伟,安抚林安然道:“小林,我知道你受委屈了。” 又转向周宏伟:“这里没你什么事,你先回你自己办公室里去,明天早上九点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很明显,李亚文一刻都不想看到他,让周宏伟现在马上回办公室就是反省,明早让他来自己办公室,恐怕要批评了。 事情总算满意收场,林安然暗暗松了口气,刚才算是兵行险着,周宏伟一直在借机挑衅,他也是忍无可忍了,才这么干。 之所以要捎带上江建文的入党问题,是因为林安然很清楚,就算自己给江建文做了介绍人都也无济于事。入党要经过开会表决,而且必须半数以上正式党员同意才算通过。 要在这上面玩花样实在太简单,李海根本不需要和安秋岚正面冲突,只需要让办公室和打私办宗何利的手下在开会的时候借故请假就可以,与会人数达不到应到会人数的一半,程序就无效。 经自己这么一说,李亚文必定过问江建文的入党问题,在他的压力下,宗何利和李海绝对不敢再玩什么花样,估计很快就能解决。 钟惠在人群里看着林安然算计周宏伟,心里乐翻了,憋了半天才忍住笑对身边的王勇说:“安然这人,真是一肚子坏水,那姓周的主任没吐血算不错了。” 王勇说:“安然就这德行,不按常理出牌。我跟他兄弟这么多年,有时候都摸不透他想什么。不过这次,周宏伟算是被他玩惨了,你看安然还一副无辜的可怜相,装得可真像!” 俩人忍不住弯下腰,捂着嘴巴笑了一阵。 出了枪击市领导的事情,李亚文脸上无光不说,多少还要担点责任,恐怕得到市里作个检讨什么的。 幸亏林安然出手快,不然若是朱先进和刘大同随便一个受伤入院,自己即便有市委书记撑腰,也很难交待过去。 想到这里更是怒火中烧,无意中瞥见人群中的闵炳如,忍不住阴着脸说:“炳如同志,请过来一下!” 今天这所以的一切,必须要找个替罪羊,既然闵炳如是调处办主任,那么就撤了这个混账东西! “我说过,出了事我第一个就撤你!今天市领导来这里,竟然受到枪击,这个责任我要负,你也要负!你现在什么都不用做了,把手头上的工作交给秋岚同志,回家反省去!你调处办的工作也不用操心了,我会和陈区长还有组织部门商议,给你减减负,等组织部门安排好你的工作再回来吧。” 闵炳如听着听着,整个人忽然像筛糠一样抖了起来,脸色越来越白。 一个念头在脑海里涌了上来,完了,一切都完了。他转头望向刘大同,后者故意将头拧向一边,看都不往这边看。 这回是真的完了…… 一股暖洋洋的热流,突然从他的裤裆里往裤管下滑去。 人群中一个干部忽然惊叫起来:“闵书记,你……你怎么了!?” 第38章 他疯了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让所有人跌碎了眼镜。 不知是谁叫了一声,把人们的注意力都引到闵炳如身上。可无论是谁,只要看上一眼闵炳如,都无一例外将目光停留在他的裤裆上,而且全都变得瞠目结舌,惊讶得像看到了一个怪物。 闵炳如穿着一条乔士牌浅灰色棉质西裤,它的焦点集中在裤裆部位上,那里已经湿漉漉的一大片,一些浑浊略带黄色的水滴渗出裤裆,滴滴答答落在村委大院的土地上。 乔士牌西裤湿漉漉的,被风一吹,紧紧贴在临海区政法委副书记、调处办主任闵炳如的双腿上。 矮小的闵炳如丝毫不觉,支棱着双腿,像只滑稽的圆规一样叉在院子中。 所有人感觉自己脸上的肌肉软绵绵像要融化了一样,下颌的肌肉完全失去了弹性,下巴几乎掉到胸口,心中就如一万头疯牛踩过的稻田一样凌乱不堪。 隔了许久,安秋岚终于忍不住了,走到仍然站在院子中央的闵炳如面前,伸手摇了摇这位政法委副书记,说:“老闵,你没事吧?” 他怎么也没料到,面前这个同僚忽然冒出一句很无厘头的话:“我要向李书记汇报一下,这村斗里面有大秘密!” 安秋岚云里雾里,眉头一拧,问:“大秘密?” 闵炳如使劲点了点头,说:“大秘密!” 安秋岚低头看了看闵炳如裤裆里还在滴答滴答的尿液,哭笑不得道:“老闵,我扶你去厕所吧。” 闵炳如骤然退出两步,一双眼里尽是惊恐,摇着手说:“不不不!我不去厕所,我要要去杀妖!这两村打架,是一条恶龙横在两村之间,我深研《周易》几年,终于发现了其中秘密,这恶龙不除,两村永无安宁!” 说完掉头冲进了院子里的厨房,一阵叮当乱响后,握着一把菜刀冲了出来,把在门外的安秋岚吓得赶紧退出几米外。 闵炳如大喝一声:“俺去杀妖也!”左手中指食指煞有介事捏了个法诀,叫唤道:“呔!妖孽哪里逃!” 说完就像个戏台上唱戏的大花脸一样,迈起方步往村委门口去了。 这时候,不知道又是哪个干部忽然如梦初醒,又叫了一声:“他疯了!” 朱先进回过神来,命令院子里的警察:“拦住他!” 巡警大队的警察们像重新通了电的玩具机器人,一拥而上,将闵炳如控制住,下了他手里的菜刀。 李亚文总算缓过神来,大声关照道:“不要伤着他了,派几个同志送他去青山医院。” 说完,转头低声对区府办副主任说:“你跟着去,好好让医生检查一下。” 青山医院是滨海市唯一一家精神病医院,滨海人吵架骂对方常会说,应该送你去青山。 几个身强力壮的巡警又抱又抬,七手八脚把兀自挣扎补休的闵炳如弄上了一辆警车,警灯一闪,呜呜鬼叫着在所有人的注视中绝尘而去。 院子里的人这才你看我我看你,大眼瞪小眼,小眼瞪大眼,彼此脸上神色古怪。 今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故。村民打起来了,市领导被枪击了,政法委副书记疯掉了…… 所有领导干部脑袋里都乱成一团浆糊,上了三楼会议室,久久沉默,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最后还是朱先进打破了沉默,干咳两声,说:“今天发生了很多意外情况,但无论如何,请同志们收敛心神,专心到解决两村纠纷这个中心上来。下面请李亚文同志谈谈下步工作安排,务必理清思路,排除意外情况的干扰,切实把矛盾调处的工作落到实处。” 临了,又补充道:“亚文同志啊,我们给同志们压担子的时候,也要关心下他们的心理健康啊。” 言下之意,就是让李亚文注意一下工作方式和方法。 在村道上,李亚文对闵炳如破口大骂,还有在村委院子里当场撤职,所有人心理都明镜似地,说闵炳如的失心疯跟这些没关系,谁都不会信。 现场会开得毫无价值,朱先进也好,刘大同也罢,虽然来之前都在肚子里打好了腹稿,可现在发生了那么多意料之外的插曲,再多的锦绣文章都用不上了。 刘大同一直在抽烟,脸上的招牌微笑没有了,显得木无表情,朱先进问他还有什么补充,他摇摇头,勉强笑笑,说没有了。 李亚文心事重重,草草应付几句,让安秋岚留下来担任调解小组的组长,也不再多说。 会议在怪异的气氛中匆匆结束,领导们扔下调解小组成员,拍拍屁股又走了。 天大的担子压在了安秋岚身上,想起刚才朱先进在会上说的话,安秋岚觉得自己的心理也开始不健康了。 看着一筹莫展的市、区两级领导,林安然也曾有冲动要站出来,揭开这两村械斗背后的盖子,可最终还是没有这么做。 在官场上,等级制度很是森严的。他只能等领导点了名才能发言,贸然蹿出来发话不合规矩。别说自己手头上没有足够的证据,就算有,也是在那个疯掉的闵炳如手里,问一个疯子去要资料?扯淡! 这么做不但没把握,更会为自己招来更多意想不到的后遗症。别人会认为他是爱出风头,而且领导对这种越级汇报的小人物往往带着一种天生的抗拒性。 越级,这个词在官场上尤为敏感。越级上。访、越级汇报、越级发言等等,大凡带着“越级”俩字的行为都是大忌,林安然可不想成为大伙的靶子。 今天自己的风头已经出够了,也该收敛一下了。适当的时候装聋作哑扮低调,是官场生存的法则之一。 两条村子目前就是两个巨大的火药桶,只要一星星火苗就能让事情爆发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而调解的切入点至今没能找到,虽然都知道划界是病根,可是谁也没法子解决。 再看看工作组里的法院、公安、司法之类的部委办局头头,一个个装傻充愣,一个个自扫门前雪,一个个借故推诿,谁都不愿意在这种时候当出头鸟。 等散会后,林安然找了个没人的机会,将自己知道的情况告诉安秋岚,后者大吃一惊,忽然意识到自己无意中也被拖入这趟浑水中来。 “小林,你说的情况属实?”他觉得林安然汇报的情况简直就是天方夜谭,有人在背后挑动两村矛盾?这种事性质太恶劣,也是他最不愿意听见的消息。 林安然说:“这种事,我还不会拿来开玩笑。”他觉得安秋岚这话问得听多余,但也理解安秋岚内心的震惊,自己说的牵扯的东西太多,若是往深处查究,都不知道能挖出什么吓人的事来。 安秋岚低头想了片刻,说:“小林,晚上我回区里找一下李书记汇报情况,把这事跟他说说,你负责去联系一下炳如同志的家属,如果炳如书记手里有证据,那么肯定可以在家里找到。务必将它拿到手,这样我们的工作就主动多了。” 林安然点点头,说:“那么闵书记藏匿证据的事情,你看怎么处理?” 安秋岚笑道:“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林安然心想,你是领导,怎么问我怎么办?他明白安秋岚实际上在试探自己,两人的对话很是微妙,大家都很谨慎。 人死债销,人疯了也一样。即便闵炳如真的私藏证据,在这种情况下都不应该再追究了。可是自己坚持情况属实,不追究又于法不合。 这种问题,怎么答都不妥。干脆让安秋岚自己来定夺,这才是上策。 林安然装傻道:“我是新人,经验尚浅,这种复杂的问题处理不来,还是请领导定夺吧,我坚决执行就是。” 一句话,既表了忠心,又把皮球踢回安秋岚脚下。 安秋岚盯着林安然看了好一阵,越看越是喜欢眼前这小子,说他滑头,也确实是滑头,今天装疯卖傻就把周宏伟摆了一道;说他有正义感,也没错,在江建文的问题上,他可是冒了很大风险的,至少自己办公室十多号人,就没一个敢站出来为江建文说一句公道话的。 他笑道:“小林,你老实告诉我,你这些手段都哪学的?一点不像个刚参加工作的新人,倒像个在官场上打滚了几十年的老油条。” 林安然继续装糊涂,说:“安书记,你说什么呀?我一点没听明白。” 安秋岚知道自己绝不可能让林安然坦白开口,也只能作罢,这年轻人岁数不大,城府倒很深,但有一条可以肯定,能担大任,假以时日职位肯定不会在自己之下。 有了这种想法,就自然起了拉拢之心,嘴上终于松了防备,坦诚道:“好吧,我说说我的意见,闵书记的事情没公开的必要。人都这样了,留个好名声给他吧。至于背后挑唆村民的事情,我个人意见是暂时也要放一放,要查可以暗地里查,但不能明查。这种案子不是我们职责范围,一旦掀开盖子就会惊动纪委和公安,他们接手只会让情况更加复杂。能让闵炳如干出这种事的人绝对不简单,也不是你我能办下来的。我们是矛盾调解小组,不是专案组,把村斗事情解决了就算完成任务了。所以,暗地里查查便可,知道了答案,私下通报给李书记,让他自己去想办法。神仙打架,我们隔岸观火,别自己扯进去引火烧身。” 林安然心想,这安秋岚果然是老狐狸,既能邀功,又不会上身,虽然挑唆的人可恶,但确如安秋岚所说,背后的事情不是自己俩个能办妥的。 人最要紧就是有自知之明,有些事情难得糊涂,一味要弄清楚某些事情而揪着不放,事情最后往往没弄清,自己却搭了进去。 想到这里,他总算心里有数,说:“那一切都听书记您的安排了。” 安秋岚交待道:“另外,你明天再去找炳如同志的家属,今天他刚进了青山医院,家属情绪方面可能不稳定,去了别人也不会搭理你。晚上你陪我去一趟二叔公家里,即使我们有了划界的依据,他也是解决问题的关键,况且……” 林安然接道:“况且他的孙子这次牵扯到枪击事件,他估计会为了这个会配合我们的工作。” 安秋岚掏出烟,递给林安然一支,两人默默抽烟。直到吸完一根烟,安秋岚站起来,丢掉烟屁股,拍拍林安然的肩膀说:“好好干。” 第39章 二叔公的邀请 黄昏时分,安秋岚从区里赶回了铜锣湾村。事情似乎办得挺顺利,安秋岚脚步轻快,眉头舒展,神色轻松了许多。 也难怪他这么高兴,驻村工作组蹲守了大半月无丝毫进展,自己接手短短半天就找到了突破口,事情第一次看到了解决的曙光。 其分组都下户了,只有林安然这一组没动静,在大院里吹牛皮吹了一下午。 现在去下户已经没什么意义了,要是下户做做思想工作就能解决问题,两村也不会打了又打。 现在下户实际上是在做表面功夫。早上闵炳如的下场大家伙都看见了,谁也不愿意落个工作不卖力的印象给领导。尽力去做了,工作没做好是能力问题;连做都不去做,那就是态度问题。 在官场上,态度问题可以上纲上线,能力问题则不会。大家都不傻,所以大家都很会装傻。装模作样去下户,就是目前装傻的最好办法。 安秋岚找到林安然,俩人又在村委院子的大树下谈了一阵。 这个工作组原本是法院的民庭莫愁副庭长担任副组长,可现在安秋岚却把林安然提拔成副组长,下午到区里向李亚文汇报情况时,安秋岚已经提议多增加一个副组长,由林安然来担任。 安秋岚给的理由很简单,认为林安然工作能力强,而且这段时间常驻村里,对村里情况比较熟悉。当然,这仅仅是一种说辞而已,领导说你行,你就行。 以林安然今天的表现,李亚文当然不会反对,让安秋岚回去列个工作组的新名单,让区委、区府两办发文明确一下便可。 “小林啊,区领导对你很器重啊,正式给你任命,让你担任铜锣湾村驻村小组的副组长,你现在要给我分点忧。” 驻村小组是个临时性质,所谓的副组长不过是虚职,比当年的弼马温更不如,弄不好还要担责任,十足的吃力不讨好。 林安然还是装作大受感动,说:“谢谢安书记的关照。”他忽然想到了闵炳如,又问:“闵书记怎样了?” 安秋岚说:“还好吧,我下午回去顺便打听了一下他的事。青山医院那边给出了结论,叫什么反应性……对了!反应性意识障碍,是精神病的一种,估计修养一段时间就能恢复过来。李书记下午和我交流的时候也很痛心,现在区里几个领导酝酿着给他提个副处,让他改非到人大或者政协里挂个闲职,又或者直接给他办理病退手续回家修养,具体还没定,不过估计副处提拔是肯定的,没功劳也有苦劳嘛。” 很显然,安秋岚没在李亚文面前透露闵炳如隐瞒证据一事,否则李亚文绝对不会这么轻易放过闵炳如,更遑论给他提拔副处了。 话说回来,李亚文之所以这么快就酝酿着给闵炳如提副处,恐怕不是完全看在他没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 朱先进在会上的一番话,表露出对李亚文工作方式的一些不满。加上闵炳如被李亚文逼成这样,在滨海官场上传出去,名声也不会好听。现在给闵炳如提拔一下,也是想封住悠悠众口,免得落下个冷酷无情的坏名声。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农村四处炊烟袅袅四起,一阵阵饭菜香味传来,下户的人也陆陆续续返回村委。 有人起哄了:“安书记,是不是安排大家吃个饭啊,这么多天,天天吃盒饭,我脸都成了方形的了!” 又有人说:“安书记,咱们没功劳也有苦劳啊,天天下户磨嘴皮,脸上唾沫都一尺厚了,不吃顿饭,大家的士气上不来啊。” 安秋岚笑道:“没问题,但是不能走远,就在村口小集市那里吃点。” 诚如这些人说的,今天发生了一连串匪夷所思的事情,士气已经低落到极点,一起吃顿饭对提升士气有一定帮助,还能联络下大家的感情。 况且下乡本来就有补贴,每个工作组都有一定的资金运用权,闵炳如当组长时候谨慎怕事,连饭都不敢吃一顿,组员背后颇有微词。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古往今来都不过如此,只是如今的粮草性质变了许多,不单止是吃饱肚子这么简单,要吃饱,更要吃好喝好。 一行人上车浩浩荡荡出了村,找了家饭馆,安秋岚让莫庭长负责点菜,两人推辞一番,最后还是由莫庭长做主。 饭才吃到一半,店里忽然来了个村干部,说二叔公有事找工作组的领导,到村委一看没找到人,打听了一下,听说大家都在这里吃饭,于是就赶了过来。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⑨ ⑨ . c o m 林安然清楚,是白天枪击领导的事情涉及到二叔公的孙子,现如今是要和工作组谈判了。 安秋岚让林安然、钟惠还有莫庭长和司法所的所长陪同自己去一趟二叔公家里,几个人开车返回了村里,在村干部的带领下东拐西拐,来到一处土房子前。 这几间土房子占地倒是不小,一共三排房子成凹字形,却显得很破落,是用干稻草混合黄泥巴做成土砖砌成,房顶是松枝混合稻草外加泥巴糊起来。在临海区西南片一带,家里穷的百姓依旧用这种土方法造房子。 进了用干树枝围成篱笆的院子,昏暗中看到二叔公就坐在院子里的一条长木凳上,手里捧着一个水烟筒在咕嘟咕嘟吸着。铜烟嘴上明明灭灭的火光,加上刺鼻缭绕的烟雾,谁都看不清二叔公脸上的表情。 安秋岚和二叔公不像闵炳如那么熟悉,嘴上就客套了些:“老叔,有什么事情找我们?” 二叔公放下水烟筒,问:“你就是工作组的新组长?” 安秋岚说:“是啊,老人家,我叫安秋岚。” 二叔公又问:“听说闵书记疯了?” 安秋岚点点头,答道:“忽然发病了,现在在青山医院里。” 二叔公叹了口气说:“闵书记也算是个好干部,这些年,常来我们村和宝塔村,在纠纷地里折腾来折腾去,有时候我们村和宝塔村有点小摩擦,即使是下雨都赶过来,弄得满腿泥……这年头啊,腿上有泥的领导,可真不多了。” 林安然听着颇有些感触。尤其是二叔公说的,这年头,腿上有泥的领导,真不多了。出入有车,下个乡也是车来车往,前呼后拥,下面的干部恨不得在领导走到的每一个地方都铺上红地毯,别说泥了,沙子都看不到一颗。 说完这番话,二叔公沉默了一会,忽然转头朝屋里喊了声:“带他出来吧!” 昏暗的灯光下,两个牛高马大的小伙子,一左一右跟在一个少年身后从屋里走了出来。 林安然盯着来人看了一阵,心里暗道:是他! 第40章 迫在眉睫 从二叔公房子里出来的少年不是别人,正是白天在村委对面楼上枪击市领导的少年! 二叔公指指自己的孙子说:“人在这里,你们带走吧。老汉我没教好自己孙子,他犯了事,要杀要刮随你们,要用他逼我低头,门都没有!” 安秋岚和林安然相对愕然,莫庭长和司法所长更是感到意外,钟惠也对此举大为不解,不知道二叔公要唱哪出。 大家都没想到二叔公竟然能猜到工作组会用他孙子的事情来和他谈判,先走一步棋,干脆将人先交出来,以摆明自己的立场。 如此看来,铜锣湾村简直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要大开杀戒了。 二叔公这步棋,大大出乎工作组成员意料之外。就连林安然都以为二叔公今晚会向工作组抛橄榄枝,可没想到,橄榄枝成了下战书。 两个一高一矮的青壮男村民更是激动,抢着喊道:“叔公说得对!咱们不低头,铜锣湾村的人不能受别人这么欺负!这次不打宝塔村个满地找牙咱们就不是练武堂的人!” 安秋岚说:“老同志,你有没有想过,真打起来你们有好处?打能解决问题?打了这么多年,宝塔村服了吗?你们村富裕了吗?村里的年轻人天天都在祠堂后面的练武堂里练武,不去正经做事赚钱,天天想着要报仇,天天嚷嚷要屠村,你们有没有想过,就算你们将宝塔村的人都打死了,你们自己又得到了什么?” 林安然也对两村的历史做过一些调查,也说:“二叔公,从八四年至今,你们俩条村子打了五次,一共死了12人,伤了57人,房屋被拆、农作物被毁咱们就不算了。你是村里威望最高的族叔,光算死掉的人的善后费就用了多少?你们自己每年能挣多少?光说这次引起纠纷的海滩,如果不是你们两村长期村斗导致没办法开发,若是用来做牡蛎养殖场,两村每年至少都多出十多万收入吧?” 二叔公还是没搭话,手里水烟筒抽得吧嗒吧嗒响。 高个子青年怕二叔公被林安然说动心,骂道:“你们不是什么好东西,政府的人都是偏帮宝塔村的!滚出去!滚出我们村!”说罢过来就要赶人。 莫庭长和司法所长有点慌,站起来便后退边说:“你们想干什么!?” 俩村民见莫庭长他们往后缩,便一把揪起还坐在凳子上的钟惠, 林安然觉得跟这些人还真说不清,见两人竟然对钟惠动手,生怕她吃亏,上前就卡住高个子青年的虎口一旋。 高个子青年顿时觉得虎口上抽筋一样疼,啊哟一声退开几步。 矮个子顿时一惊:“哟呵,吃过夜粥的哦!”捋起袖子就要上来帮忙。 “住手!”二叔公一声暴喝,“这里还轮不到你们俩做主!” 滨海市农村极讲究辈分,村里再混的小子也不敢对辈分高的老人不尊,否则会被全村人唾弃甚至动手打残。 二叔公这么一喝,俩个青年顿时不敢吱声,垂手怏怏站到一边。 安秋岚知道今晚一定要把事情说清楚,否则就没有机会再跟村民解释了,这开枪的少年更不能抓,一抓就等于发了最后通牒,铜锣湾村肯定会马上动手。 他又坐了下来,说:“老同志,1954年勘界,你是不是也在场?” 二叔公喷了口烟,说:“对,我在场,不过很多地方我都记不得了,大概的还能记住。” 安秋岚说:“如果我拿出1954年勘界的图纸,你愿不愿意配合我们工作,和宝塔村坐下来按照老图纸重新勘界?” 吧嗒吧嗒声骤然停了,二叔公含着一口烟想了半天,一拍大腿说:“成!以前我和闵书记也商量过,我同意的,不过他自己拿不出证据,怪不得我。你现在给我个准数,什么时候办?别又糊弄我,上次说十天,现在十天早过去了!” 安秋岚思忖片刻,说:“三天!三天后没办妥,你们打起来,我承担责任!” 二叔公歪着脑袋说:“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 安秋岚点头道:“我说的!” 从二叔公家里出来,莫庭长显然很担心,说:“安书记,你这海口可夸大了,这两条村的问题可都不是一朝一夕的了,你有把握三天搞定?” 安秋岚说:“没把握也得搞,不搞是死,搞了起码还有点希望不是?” 莫庭长想想也是,都到这种火烧屁股的境地了,搞或者不搞,成或者不成,好像分别都不大。反正拖是拖不下去了,早点得个结果也好,真打起来自己就能名正言顺撤出去,总比在这里天天担惊受怕要好。况且自己是个副组长,出了问题也不需要担多少责任。 第二天一大早,林安然就遵照安秋岚的指示,带上钟惠和司机小方一起回临海区市区里找闵炳如的家属。 上了车,钟惠说:“安然你可真离不开我了,上哪都得带着我。”说完笑眯眯看着林安然,笑意里全是内容。 林安然呵呵一笑,说:“带你是有原因的,闵书记出了事,家属情况肯定不稳定,哭起来你是女同志,安慰起来好一些,我一年轻小伙子,难道跟人家大婶抱头痛哭啊?” 司机小方握着方向盘,插嘴说:“小林,你现在在区里可出名了,昨天之后,很多部门的干部都在议论你。” 小方是从分局农村治安股里抽调来的司机,由于工作需要,所以长期下乡。开玩笑的时候常说,自己跟朋友聊天说起自己是治安股的,别人听了都艳羡得要死,再告补充告诉人家前面有农村二字,所有人听后马上又换上一副鄙夷的表情。 这是一种自嘲式的玩笑,但细细品下去,却会有很多感慨,两字之差害死人呐。治安股管的是公共场所的治安秩序还有特种行业的审批管理,而农村治安股则是负责农村的治安稳定工作,乍一听上去都叫治安股,细一问又是天渊之别。 林安然笑道:“我出名,是出了臭名还是美名?” 小方说:“当然是美名,大家伙都说你不得了。朱常委对你赞不绝口,李书记抢着说你是他相中才安排进来的,刘副市长更不消说,直接想问李书记要人,把你调到市府办去给他当秘书。” 林安然心想,这刘小建难道没同自己老爹告状?再一想又明白了,刘小建是刘小建,刘大同是刘大同,刘小建在外面横行霸道,刘大同未必都知道,而且未必都赞同,和刘小建的这点儿小矛盾还没上升到让这个衙内跑到老爹面前告状的程度。 他笑着说:“当秘书?我的笔头可不敢跟市政府里的秀才比,人家都是百里挑一的,我不过是个退伍兵。” 小方说:“哪的话呀,现在领导的秘书也分的,有文字秘书,有生活秘书,文字秘书专门写东西,但一天到晚都在办公室里不见天日,领导出去都带着生活秘书的,那才是领导的代言人。所以,不懂写没关系,当生活秘书好了。” 小方岁数比他大上六岁,进体制内工作时间比林安然长,对机关里的事情知道的也就多一些。 林安然忽然觉得小方今天对自己特别热情,从前小方虽然也算客客气气,但绝没有今天的亲热劲,难道是因为刚才说的,自己出名了的原因? 车开了一阵,小方又找到了话题,提起了闵炳如:“说起你们那个闵书记啊,全区都知道是个大好佬,走路都怕踩死蚂蚁,没想到最后竟这般下场。不过也好,谁都知道他也就是想要个副处退休,现在总算如愿了。你说是不是啊,钟惠?” 钟惠老爹是市委常委、组织部长,这在工作组里人尽皆知,小方这么说实际上也是想探探口风,看看闵炳如提副处的事情是不是真的落实了。 钟惠这下插嘴了,说:“副处是拿到了,可人疯了有什么意思,给个副总理都没意思了。” 林安然觉得这个话题有些沉重,官场是个奇怪的生态圈,其实闵炳如若不要个副处,潇洒点过日子,心态放宽点,即便不升职又能如何?大不了就正科退休,也不见得日子过不下去。 人如果踏入了官场,心态骤然就变了,升官就成了一种不可抗拒的魔力,权力的魔杖就成了毕生的追求,往往这些东西蒙住眼睛,人就容易钻牛角尖,变傻了。 离开郊区进了市区,车来到了区粮食局的宿舍楼下。 闵炳如的爱人是粮食局的干部,由于粮食局早年分房的时候,以他爱人的名义要了一套,所以后来区政府建新宿舍,按照规定就不能再分给闵炳如,所以他一直住在爱人单位宿舍里。 上了楼敲门,半天没人应,小马想了想说:“该不是去了青山医院吧?” 林安然也觉得有道理,事前应该打个电话问问的,现在即便在青山医院也要去找找看,安秋岚和二叔公定下的限期是三天,这事情必须争分夺秒。 三人又急忙赶往青山医院。 一路上林安然都在担心,青山医院里市区很远,有三十多公里,从铜锣湾村跑到市区又再跑到青山医院,耽搁了不少时间。 现在对于他来说,时间太宝贵了。 今天如果能搜集齐全所有的资料,那么明天就能坐下来谈判,这件纠纷背后还有人在捣鬼,多耽搁一天,就多一重变数。 林安然不由得心急如焚。 第41章 鬼知道(一) 青山医院离市区三十多公里,此处人烟稀少,不过青山绿水,环境优雅,附近更是有一个闻名全国的镜湖。据说和闻名世界的尼斯湖有些相似,尼斯湖传说有水怪,镜湖里传说有神龟龙鱼。 传说是否真实无法考究。有人信誓旦旦说自己是亲眼目睹,可却无照片见诸报端,好在大家也就当个乐子听听,而且凭着这个传说,还真引来不少各地游客,随着游客越多,镜湖的传说也就越多,最后甚至说镜湖附近的群山秀水里以前是道教宗师葛洪的炼丹场,镜湖水深不可测,直通大海云云。 林安然是本地人,对这些传说也就是姑且听之,从小就没听过这湖里有什么古怪,怎么忽然到了八十年代就又是神龟又是龙鱼又是葛洪炼丹场?颇为不靠谱。 一路上风光很好,林安然却连一点欣赏风景的闲情逸致都没了,钟惠在边上不断同他说话,他也是爱理不理。 他忽然发现了个很严重的问题,自己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细节——闵炳如现在是个疯子。 向一个疯子要资料,无异于缘木求鱼。万一他的家属根本不知道有这么回事,突破口只能放在闵炳如身上,以闵炳如现在的精神状态,大家怎么沟通? 难道真跟他谈杀妖捉怪斩妖龙? 一想到这里,林安然觉得自己的脊背上有些凉飕飕的感觉。 闵炳如的家属果然在青山医院里。 三人下了车,直奔值班室,值班医生见他们出示了工作证,热情把他们引到一栋楼前,然后指指二楼说,叫闵炳如的病人在二楼的204房,你们上去找吧,上面有护士。 钟惠毕竟是女孩子,对这种地方多少有些恐惧,在电影里这种地方关着的都是变态居多,到了楼上,一些房间里偶尔传出一两声莫名其妙的怪叫,吓得钟惠的一手抓住林安然的胳膊,说什么也不肯再松开。 林安然见她是真害怕,有意吓唬吓唬钟惠,说:“你可小心了,我听说这里关着不少发花癫的疯子,见了女孩子就从上来,要么就是他露体,要么就是上来剥你衣服要你露体。” 钟惠本来就怕得要死,被林安然添油加醋一说,粉嫩的脸蛋早青了一半,下了狠手,在林安然的胳膊里掐了一下。 林安然吃痛,哎哟叫了一声,小马本来在左右张望,听到声音吓了一跳,显得也是有些紧张,问:“咋了?” 林安然摸了摸胳膊,笑笑说:“没事,被一只母蚊子叮了一口。”见小马也有些紧张,又问:“你第一次来?” 小马说:“真晦气,这辈子没来过这种地方呢。” 林安然说:“要不这样,你下去车里等吧,反正我和钟惠俩人也能搞定。” 小马求之不得,高兴道:“那就辛苦你们二位了,我到下面等你们。”说罢立马转身下楼,边走还边嘟囔:“晦气晦气……” 穿过一条不长的走廊,终于看到204门牌。 门虚掩着,也没有电影里看到的什么铁丝网铁门之类的防护装置,甚至走廊里的护士都没看到一个,可见防护极松。 俩人推门而入,就看到闵炳如坐在床上,精神抖擞地在吃早饭,豆浆油条大饼,似乎很是惬意。 “闵书记。”林安然试探地叫了一声。 闵炳如登时吓了一跳,嘴里咬着一大块油饼,露了一大截在外头,人像泥塑一样呆在那里。 钟惠又小心翼翼叫了一声:“闵书记。” 闵炳如发了一阵呆,忽然转过头去,继续吃东西,不搭理他们。 林安然心想,完了,这厮的真疯了,人都认不全了。 床头的凳子上坐着一个胖胖的中年妇女,肚子上好像缠了两条轮胎,一头齐耳发,都电卷了,翻在头上蓬蓬松松,显得脑袋硕大无比。 “你们是谁?”这胖女人反应看来很迟钝,林安然两人都进来逐一打过招呼了,她现在才想起来问身份。 肥女人边说边站了起来。 林安然说:“我是区政府综治办的,叫林安然,这位是钟惠,市府办的。请问您是闵书记的爱人,郝阿姨?” 闵炳如的爱人叫郝贤淑,安秋岚之前告诉过自己。 郝贤淑显然有些不知所措,忍不住看了一眼床上的闵炳如。昨晚陆陆续续来了不少区领导,慰问了一番,她没想到今天还有人过来探望。 磨蹭了一会,觉得有些失礼,郝贤淑赶紧招呼二人:“坐吧,别客气。” 林安然和钟惠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这才发现郝贤淑身形硕大无比,像个巨型的纺锤,瘦弱的闵炳如在她面前,就像一只瘦弱的小鸡。 才聊了几句,郝贤淑就哭了。扯住林安然的手诉苦,说自己儿子明年就大学毕业了,家里的老头子出了这种事。 又说,这区领导都是没人性的,牛好使就用到死,老闵辛辛苦苦那么多年,硬是给工作累成这样的。 说得动情时,双手抓过林安然的胳膊,摇啊摇,摇啊摇,七情上脸,声泪俱下,比电视剧里的小白菜还要凄凉。 郝贤淑的两只肥手肉呼呼的,捏在林安然的胳膊上,腻腻的,滑滑的,让他产生一种很奇异的感觉,就像在吃着一盘白花花的猪腩肉,腻歪得不行,喉咙里一股子猪油味。 他不敢推开郝贤淑,再怎么说,人家老公现在也这般模样了,怎好意思再冷了人家的心。 林安然赶紧朝钟惠递眼色,让她过来救驾,钟惠有意让林安然狼狈,在边上半天没动,装没看到,心里憋着笑看着他出洋相。 折腾了一阵,钟惠想想也不能耽搁正事,于是和林安然换了个位置,安慰起郝贤淑来。 林安然如逢大赦,溜到门外松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钟惠用了什么手段,和郝贤淑说了什么,房里的哭声渐渐低了,最后竟安静下来。 林安然探头往里一瞧,见到郝贤淑拉着钟惠的一只手,叨叨絮絮像拉家常一样。 再看看闵炳如,早吃完了豆浆油条,捧着一本《周易》在床头聚精会神看着,也不闹,也不叫,安静得像个孩子。 第42章 鬼知道(二) 他赶紧走过去,问闵炳如:“闵书记,你还认得我吗?我是小林。” 没想到,闵炳如一口回答:“认得,怎么不认得,你是综治办的小林嘛。” 林安然大喜,总算还有点儿正常,赶紧应道:“对对对,我是综治办的小林。”心想,真是天助我也,闵书记看来恢复得很快嘛。 没想到高兴劲还没过,闵炳如又说了一句,林安然一听,兴奋的表情立马就融成了一滩稀泥。 “小林,我看你印堂发黑,不妙不妙啊!过来我帮你看看手相,不收钱!” 说罢一手抓住林安然的手掌,翻过来煞有介事瞧了一番,又说:“哎呀不得了!掌上青筋暴露,是血光之灾啊!” 看来再问闵炳如是多余的,林安然示意钟惠问问郝贤淑是否知道东西放哪去了。 钟惠一问,郝贤淑直摇头,说他的是我从不管,东西放哪我更不知道。 听了这话,林安然不禁有些头疼,这下算白瞎了,找一疯子拿资料,当时自己怎么就没想过这事呢?现在咋办?难道去搜他家里?这也太说不过去了。人刚疯掉,就搜房子,怎么都说不过去。 况且,郝贤淑肯定不会同意,闹起来可不得了,一想到她那双肉嘟嘟的手,林安然就不寒而栗。 一直折腾到将近中午,半点收获都没有。郝贤淑哭诉完了,压根儿就没再搭理他们,在房里进进出出,一会洗碗筷,一会打开水,由得林安然和钟惠围着闵炳如转。 闵炳如倒好,拉着林安然说了一番手相,又谈到风水,从风水又研究到五行,没完没了。无论林安然怎么哄怎么问,就是没说勘界资料的事情。 临了,林安然看着钟惠,长叹一口气说:“算了,我们还是走吧,回去如实汇报吧,资料这事,瞒不过去了。” 郝贤淑在旁边听得清楚,赶紧问:“什么瞒不过去了?” 林安然只好一五一十将早就知道勘界资料在闵炳如手里却替他一直隐瞒,这次来是想把资料拿走,然后说是自己去市里找到的,结果现在闵书记疯了,自己实在无计可施,只好向领导如实汇报。 钟惠有些忧虑,说:“真将这事说出来,恐怕闵书记提副处的事情,就得泡汤了。” 郝贤淑眼睛一亮,声音顿时高了八度,说:“什么?什么提副处?” 林安然说:“哦,这也是听安书记说的,领导念在闵书记勤勤恳恳一辈子,为工作累成这样,所以想给他提个副处,提高一下政治待遇。” 郝贤淑顿时眉开眼笑,问:“真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林安然背对着闵炳如,可是钟惠确是正对着他,提到“提拔副处”的时候,钟惠看到闵炳如身子抖了一下。 林安然说:“现在什么都完了,闵书记都这样了,我们还是走吧。” 郝贤淑听林安然说要回去将闵炳如隐藏资料的事情报告领导,顿时急了,双手一伸,身子一档,拦住两人去路,说:“你们等一下,我去翻翻他的包包,没准在里头。” 没等林安然两人再说话,她已经跑到一个大旅行袋跟前,将里头的东西哗啦全倒在长木椅上。 翻了一阵,看到闵炳如平时常用的大公文包,拉开链子又将东西倒出来,再翻,最后一脸失望,说:“小林,你过来看看,我是没找着。” 林安然走过去,细细将东西翻看一次,除了一些日常的文件和笔记本之类,真的没看到勘界资料。 “郝阿姨,都没有,我估计是不是放办公室里了,我回去让人找找去吧。” 郝贤淑又急了,说:“你去他办公室找,那不是告诉所有人,资料早在我们老闵身上了?不行!” 钟惠解释道:“郝阿姨,不是我们想这么做,事到如今,再不找到资料,两村打起来要出人命的。” 郝贤淑这回是真急了,如果林安然回去跟区领导如实说了,这副处不是鸡飞蛋打了?一气之下在房里指着闵炳如破口大骂,骂自己丈夫老东西,又骂他为什么疯得也不是时候,埋怨他为啥将重要东西藏起来也不告诉自己。 林安然和钟惠越来越觉得尴尬,走不是不走也不是。 正为难着,起初一脸痴呆的闵炳如忽然吼了一声:“你个蠢婆娘!在公文包的夹层里!” 这吼声像平地一声雷,顿时把郝贤淑吓呆了。骂声停了,所有人都傻了。 就像当初闵炳如疯掉一样,房间里的空气又凝结住了。片刻之后,大家才缓过劲来。 郝贤淑赶紧抓过那个大黑公文包,细细翻看了一次,果然在夹层里有东西,夹层是有拉链的,不过很小,自己刚才急了没注意而已。 手忙脚乱拉了半天居然没拉开,郝贤淑一狠心,两只肥手一用劲,哗啦一下撕烂了包包,里面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露了出来。 “小林,看看,是不是这个!”郝贤淑高兴得像发现了金矿。 略略看了一下,林安然就知道这是勘界的工作日志,也就是市府当年参加勘界的那位老同志留下的,最让他惊喜的是,里头还有一本老版的区志,有些书页折了起来,细细一翻,竟然看到有铜锣湾村和宝塔村村界的微缩图。 “找到了!”林安然大喜过望,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闵炳如:“闵书记?你清醒了?” 既然能对老婆发号施令,还能说出资料藏身的隐秘位置,想必闵炳如此刻是清醒了。 没想到,闵炳如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傻笑看着两人,嘴里唠唠叨叨又开始说风水五行之类的屁话了。 两人只好告辞,郝贤淑一直送到楼下,再三叮嘱俩人回去替闵炳如保密,说资料是自己找到的云云。 告别了郝贤淑,上了车,三人开始往铜锣湾村赶。 出了青山医院大门,钟惠一直皱眉沉思,忽然抬头问林安然:“安然,你说闵书记,是真疯,还是假疯?” 闵炳如刚才的表现确实很怪异,不过现在追究真傻还是装傻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林安然撇撇嘴说:“鬼知道。”又忍不住问钟惠:“假如他是假疯,你说他老婆知道不知道?” 钟惠也撇撇嘴说:“鬼知道。” 小马在驾驶座上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也插嘴问:“你们俩在说什么呀,我怎么一点听不懂,什么知道不知道?你们知道什么了呀?” 林安然和钟惠一起撇撇嘴,异口同声说:“鬼知道!” 第43章 拍马屁 天气越来越冷,眼看就要过年了,滨海市里到处张灯结彩,街上商铺纷纷把音响架到门口,许冠杰的《财神到》唱的震天响。 春节前,铜锣湾村和宝塔村两个老冤家终于坐下来,在安秋岚的主持下进行了一次协商。 事情发展顺利得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做了十几年冤家的两个村子终于握手言和。 作为让步,区委、区政府请示了市领导,对二叔公的孙子等三人从轻发落。三个胆大包天的枪手都未满16周岁,本来就不具备完全刑事能力,虽然开了枪,却没伤着人。市、区两级领导一合计,都不愿意在这种时候破坏大好形势,只是责令监护人严加看管便了事。 划界工作由于有了足够的资料和证据,两村的老族头们都没什么异议。重新划界那天,市、区两级领导都出席了相关的仪式,李亚文意气风发上台发表了一通长篇大论,中心只有一句:西南片稳,则临海稳。 朱先进的发言文雅许多,甚至引用了六尺巷的典故。这典故是说康熙年间的大学士张英,老家的族人建房和邻居因三尺宅基地产生矛盾,结果修书一封送到张英处,让他出头疏通关系夺回地皮。结果张英回信中赋诗一首:千里修书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 张英家人见信后羞愧难当,主动让出三尺宅基地作为通道,邻居见此,也主动相让,结果成了六尺巷,也成就了一段流传民间的邻里干戈化玉帛的佳话。 念着那首诗,朱先进纸版画一样刻板的脸上浮现出难得一见的丰富表情,摇头晃脑陶醉十足,台下一众大小官员听得是唏嘘不已,掌声雷动。 铜锣湾村的老族头二叔公和宝塔村的族头林大年,两个岁数加在一起近两百岁的老对手也被拉到台前,在村界上象征意义地夯下了一根木桩。 爆竹响起,俩老头在略显寒冷的阳光下抱在一起,笑成了两朵花。 对于两条结怨那么深的村子是否能真的冰释前嫌,许多人都抱着怀疑的态度,不过参加了协商会的林安然却笃信两村往后能够和睦相处。 原因很简单,打了这么多年,大家都累了。从前之所以一直要拼个你死我活,说到底就是喉间一股子王八气,抱着所谓的“尊严”和“义气”不撒手。在内心里,谁都由衷地感到累。 打了那么多年,死了那么多人,还要装作毫无所谓。真实应了句老话,寒天喝凉水,冷暖自知。现在有台阶,就下了吧。 其实,滨海市许多村落之间的村斗其实都颇具黑色幽默意味。 据说有两条村子村斗的原因很是离奇。A村的人某年在自家番薯地里挖起了一条二十几斤的巨型番薯。村里人迷信,都说是神仙赐予的恩物,于是用轿子抬着那条超级大番薯在村里敲锣打鼓游行了一番,以示对神明的感恩。 隔壁C村的人闻听消息,跑到A村边上看游神,看了一阵,也不知道是心中泛酸还是对这种小题大做的行为不屑,脱口说了一句怪话:A村的人都是大番薯! 偏偏番薯二字有侮辱人智商的意思,大番薯更是笨到无可救药的意思。 A村众村民一听火冒三丈,当场就揪住C村村民一顿暴打,结果C村那个倒霉蛋因为说了一句不当说的话,糊里糊涂就丢了小命。 两村因为这事大打出手。这宗一条番薯引发的血案让两村人都走入村斗的怪圈,一连打了好几年还没完事。 驻村工作组解散后,林安然重新回到综治办,此时离除夕夜只有八天时间了。 此时年关将近,大家上班的热情都不怎么高,这个时候也没什么领导会强调纪律性。 林安然一大早回到单位,还没什么人在办公室里,看看表,自己早了半个小时。 刚在办公室里收拾一下文件,听见走廊外有脚步声,片刻后就看到刘阳从门外进来,见了林安然就笑,说:“你还真早啊,刚下乡回来就赶过来上班,怕别人吞了你的福利啊?” 林安然一愣,不明白问:“什么福利?” 刘阳啊了一声,像明白了什么,说:“我差点忘了,这是你第一次在机关过年呢。” 想了想,林安然好像明白了,福利嘛,就是发钱? 刘阳忽然又没头没脑问了一句:“你今晚有空没有?” 林安然觉得刘阳今天特别热情,自己上了一个月的班,之后一直下乡,外勤室那边除了基本的工作交流之外没有什么多余的话说,以陈永太为首的那帮外勤对他也是不咸不淡,显然也不愿意和自己多打交道,所以说过的话加起来统共不够十句。 今天刘阳和自己说的话,超过了上个月跟他说话的总和。 刘阳给林安然的印象不算坏,上次车伟权跑来内勤室闹事的时候,显然是刘阳故意把领导叫过来,才压住了事态。 况且自己晚上确实没事,于是说道:“有空,刘哥有什么关照?” 刘阳说:“那你晚上就别约人了,我带你去个饭局,有些朋友想认识认识你,去一下对你也有好处。”说完也不等林安然再问,转身出门了。 等他走了,林安然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人要见自己?有什么好处? 不过既然答应下来,也不妨见见。自己在机关里可算得上是孤家寡人,除了一个同办公室的江建文,还真没什么朋友,多认识点人也不错。既然刘阳说赴的是饭局,就算是鸿门宴,去见识一下也没什么问题。 正想着,却看到安秋岚走了进来。 林安然站起来,说:“书记早!” 安秋岚笑笑,示意他坐下,说:“小林,等会江建文来了,你们俩把资料再检查一次,后天市的考核组就到了。” 说着把一份文件递给林安然:“你等下把这个考核通知和方案交到陈主任手里,让他看看,将行程安排下来。还有,让他定好三个点,考核组要看,让他先去联系一下,做好准备,别出洋相了。” 林安然在自己的工作日志本上刷刷记录下来,又问:“书记,还有什么交待的吗?” 安秋岚看到他将交待的几点都详细记在了笔记本上,露出满意的神色,说:“没有了,具体的让陈主任安排,你和江建文配合,我今天有个会,早上就不回来了。” 安秋岚走了之后,江建文就到了,俩人刚收拾了一会资料,隔壁副主任室的门就响了起来。 林安然赶紧拿着文件过去,果然是陈春华。三个副主任里,陈春华永远是出勤率最高,来得最早的。 看到陈春华拿着暖壶准备去打开水,林安然把文件放在桌上,抢过陈春华的暖水瓶说:“哪有让领导自己打开水的呀,您看文件吧,我去打水。” 陈春华客气了几句就不再推辞,很满意林安然的态度,心想,这小伙子还挺懂事。 综治办里多数都是皇亲国戚,一个个比领导还牛,陈春华一直就很缺乏当领导的存在感,被林安然小拍了一下马屁,终于找到了久违的感觉。 打完水回来,林安然又拿过陈春华的茶杯,泡好茶,端到桌前,轻轻摆好,然后细心得将杯子一旋,杯把手朝着陈春华摆正,方便他取杯。 摆好茶杯,顺手把他桌上的报纸文件一一摆好,拿过一张桌布,轻手轻脚将桌子一些积尘的地方擦干净。 林安然本身就是警卫员出身,这种伺候首长的活儿是行家里手,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做得很是到位。 陈春华越看越舒服,就像一个身上一直在痒痒却不知道痒在哪的人,被人一下挠中了准确的位置,浑身说不出的爽。 林安然觉得拍马屁是一项技术活。 大凡是领导,没谁不喜欢下属拍自己马屁的,就好似没人不喜欢听好话一样。好的马屁可以拍得不露痕迹,根本让人感觉不到你在拍马屁,但是确实又是马屁,让人舒坦得不行。 像周宏伟那种不要脸的马屁,虽然有时候能奏效,但是效果终归不会太好,一来太招眼,二来在有些场合这么做适得其反,三来有些领导很反感这种不要脸式的马屁。 总而言之,马屁要拍得高雅,要拍得阳春白雪,要拍得不显山不露水,如此方为上上之选,否则就落了下乘。 大道无痕。好的马屁,也是无痕的。 看完文件,陈春华拿着笔在稿纸上写了一阵,抬起头看到林安然还规规矩矩站在自己面前,便说:“小林,你跑一趟区委办把李书记后天考核的讲稿拿回来,昨天我把初稿送过去给他了,你去看看他拍板同意没有,如果没问题,校对一下就去打印三十份。” 林安然应了声好,出门上了五楼找到区委办秘书股,一问才知道,稿子还在李亚文手上,没有放在秘书股里,也不知道看过没有。 他只好坐在秘书股里等,一直等到九点钟,李亚文终于出现在走廊上,身后跟着区委办主任吴贤。 林安然赶紧走出门口站着,看到李亚文过来便礼貌问好:“书记早,吴常委早!” 李亚文看清是林安然,顿时很亲切,上来握了握手,说:“是小林呀!”转头对吴贤说:“吴主任,这就是我们这次解决铜锣湾村村斗的大功臣啊,当初我就说这小伙子精干,放去企业里浪费了吧。” 吴贤连连点头:“书记您是慧眼识珠啊,没您这个伯乐,也不会有这么好的千里马,所以这次村斗能解决,也是书记您的功劳啊!” 林安然心里暗暗叫绝,吴贤这人真厉害,论起功劳都能扯上李亚文一份,难怪混到了这个位置上。 李亚文呵呵一笑,显然却之不恭,又问林安然:“小林,你在这里干什么呀?” 林安然笑着说:“我正有工作要请示您呢,您看方便的话我就给您汇报一下?” 拿报告这种事,其实只要一句话就可以了,林安然之所以选择要“汇报”一下,里头大有学问。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可以轻易放过和领导相处的机会,只要坐在一会,总能聊几句闲话,联络多少感情倒不敢肯定,起码能混个熟脸。 李亚文显然不忙,一口就答应:“好啊,进我办公室坐坐吧。” 他对林安然很有好感,若是换了其他人他懒得搭理,直接让吴贤处理,一个小小的办事员,还真不够资格向一个区委书记直接汇报什么工作。 在一旁的吴贤很惊讶,看来这李书记对综治办这新来的小伙子可不一般。 第44章 迎检准备(一) 在李亚文的办公室里坐下,秘书杨奇进来给两人倒水。杨奇是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身材高大,皮肤白皙,戴着副黑框眼镜,显得相当稳重。 据说杨奇是某名牌师范大学的毕业生,当年被人事局直接招到临海教育局的,后来被李亚文点将,做了秘书。 按规定,县区一级的领导不可以配备专职秘书,所以杨奇现在挂了个区委办调研室主任的职位,实际上是李亚文的文字秘书。 临海区干部里私下分析了谁谁谁的材料写得好,还做了个排位。 刘阳的父亲是退了休的常委、老区委办主任,是大家公认的第一支笔。 体制内许多人都不怎么喜欢写材料,因为做这行很辛苦,之所以还有人肯做,无非是因为体制内还需要这样的人。 写材料的人多少有些文人的浪漫主义。希望凭借自己的一支笔杆子得到领导的垂青,一朝鱼跃龙门。可往往这种几率跟买体育彩票没什么两样,每个单位都有笔杆子,可是最后能真正出头的却凤毛麟角,许多做到退休往往只是个办公室主任或者单位副职的命,并不能飞黄腾达。 对于一些没背景没后台又家中没钱财的人,老老实实埋首写材料也是一条稳定的升迁之路,但凡有些其他路子,也不会选择去当一辈子笔杆子,就算去当,充其量也是过渡一下,不会长做。 所以,写材料并非出于热爱,而是为了出路。 刘阳的父亲刘志远却不同,他是真的热爱写作。作为当时的区委办主任,材料工作已经够多了,可他还能挤牙膏似地挤出许多时间写一些散文诗词,发表在一些文学刊物上,多年积累下来,竟出了自己的诗集和散文集,又成了国家作协的会员,可谓著作等身。 退休以后,他依旧在办公大楼里要了一个小小的办公室,每天和没退休一样,准时上班,关在自己的小天地里搞创作,很是让人敬仰。 而排行榜上第二支笔,是组织部长范光。范光是李亚文的老部下,早年李亚文当区委组织部长的时候,他就是组织部干部组里的一个科员,之后随着李亚文升迁,他跟着步步高升,从科员到组长,从组长到副部长,从副部长到部长。 范光除了文笔牛之外,还有一绝,那就是酒量,据说三斤高度白酒下肚脸不改色,跟他吃饭,酒量稍差点就别想竖着走出门。 据说此人的酒量是当兵时候练出来的。当兵前根本不懂喝酒,当兵后在一个海岛上,人烟罕至,用范光自己的话说,三年没见一个女的,看到母猪眼都发青光。 百无聊赖之余,士兵们晚上一般都会喝酒。酒是自酿的,度数很高,而且有个规矩,谁都不能中途退场,喝到倒下直接扔一边,其他人继续喝。几年下来,酒量就这么磨出来了。 第三支笔,说的就是杨奇。此人毛笔字写得一流,而且颇有急智,就算只有半小时就要开会,临时交下一份讲稿任务,也能写成锦绣文章。 杨奇很多稿子被好事者拿来细细研读,发现果然是党八股中的精品,不但面面俱到,又精炼简短,丝毫不罗嗦,文中更是旁征博引,文笔精彩,让人拍案叫绝。 这种排行榜颇有些江湖味道,有点像古龙笔下百晓生的兵器谱,可也是侧面反应出杨奇等几人的笔下功夫。 两人算是第一次打照面,倒完水,杨奇朝林安然点头笑笑,转身出去了。 杨奇走后,林安然先将工作上的事情说了一下,李亚文在抽屉里拿出那份讲话稿说:“我粗略看了一边,大致上没什么问题,你拿去作一下准备吧。” 林安然上前接过稿子,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一副落款为李亚文本人的四字草书书法,上面写着“政通人和”,于是赞道:“书记,你这字可写得真好。” 李亚文眼中一亮,说:“小林,你也懂书法?” 林安然谦虚道:“以前在首长身边当警卫员,恰巧首长也是个爱书画之人,我也成了庙前的蜘蛛,沾了些香火气,略懂略懂。” 李亚文有意考考林安然,指指上面的字说:“这四字是什么意思,你能解释下吗?” 林安然心里暗道,这李书记看来想考我知识面了,书法好坏没问,先问出处了。幸好这四字的出处还是清楚的,便答道:“这四字出自宋代范仲淹《岳阳楼记》: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俱兴。李书记,你看我说得对不对?” 李亚文说:“还真看不出来,你一个退伍兵,居然还能博古通今。” 林安然觉得李亚文也真是夸张,《岳阳楼记》课本上就有,看出“政通人和”出处又有什么奇怪的。 猛然又醒悟,李亚文夸自己博古通今,实际上也就是在夸他自己。字是李亚文写的,看出门道的人博古通今,那么写的人自然也是博古通今了。 林安然心里觉得好笑,又不敢表露出来,只得承了他的夸赞,摆出一副谦虚的模样直说:“书记过奖了。” 李亚文又问:“那这四个字好在哪里?” 林安然想都不想又说:“书法鉴赏人三境,一识形,二赏质,三寄情。识形不过就是格式、书体色彩、构成四要素,关键在于后面的赏质和寄情。书记你这四字笔力遒劲、力透纸背,章法上行云流水,墨法来看,浓、淡,枯、湿,燥、润六彩相宜,带燥方润,将浓遂枯;而且笔法奔腾浩荡,一泻千里,在意境上又寄托了人和、政通的良好祈愿,算得上是上上之作。” 李亚文听了哈哈大笑,大声赞好。一直以来,当然少不了谄媚之徒也夸过这幅字写得好,可细细一问,却都说不出哪好,只说好看而已。 实际上,草书多重意境,字面形体信马由缰,对于习惯楷书的多数人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好看。他清楚林安然的话也有所夸张,自己的字如果真像他说的那般,自己早成书法家了,不过着年轻人说得起码有根有据,不是胡编乱造,即使明知道是马屁,也甘之如饴。 李亚文话锋一转,说:“小林呐,我看你还真是个人才,想不想挑更重的担子?” 林安然心头一喜,这明摆着就是有意提拔了,口气却很淡定,一副宠辱不惊的样子,说:“我一切服从领导和组织的安排。” 李亚文说:“嗯,你先回去吧,安心做好你们的迎检工作。”说完在自己的办公椅里坐下,随手翻开了一份文件。 林安然知道这是结束谈话的意思,马上说:“书记您忙,我先走了。” 李亚文嘴里含糊地嗯了一声,低头看文件,不再说话,。 第45章 迎检准备(二) 出了书记办公室,路过吴贤的办公室,出于礼貌停下脚步,打了个招呼:“吴常委,我走了。” 后者笑眯眯坐在桌子后面向他摇手,显得很是热情,和林安然第一次到这里找李亚文时候的情形简直是天地之别。 回到综治办,陈春华拟好了考核组的行程安排,见到林安然就问:“怎样?李书记的稿子定下来没有?” 林安然把稿子递给他,说:“嗯,书记看过了,没问什么问题。”其实每一份给区领导的稿子都经过层层把关,尤其是送给一把手的,更是严格。 就以这份稿子为例,陈春华亲自起草,然后安秋岚过目,再送到区委办交给秘书股转杨奇修改,最后才到区委书记李亚文的手里,只要文章里没有原则性的错误,基本不会再改动。 这其中工作量最大的是陈春华,他要负责写出一年来的具体工作和取得的成效,而安秋岚则是补充一些他自己认为有必要加进去的成绩和工作存在的困难。到了杨奇这里,他基本只需要宏观上把把关,看看是不是符合区领导定下的工作调子。 这样层层把关下来的材料基本能上台面了,李亚文只需要看一次这份稿子,做到心里有数,再签上同意二字就算完成。 陈春华翻了翻手稿,发现改动不多,把稿子交给江建文处理,对林安然说:“小林,今天陪我到下面单位走走。” 跟着陈春华出了区府大门,俩人站路边站了十多分钟,一辆小霸王警车滑到面前停下,窗户降下来,里面一个五大三粗的红脸警察冲着陈春华叫了一声:“老陈!” 陈春华笑吟吟拉开车门,掉头对林安然说:“小林,上车。” 车里就一个司机一个警察,小霸王宽敞得很,一点不拥挤。 刚坐稳,陈春华为来人介绍林安然:“宏股长,这是我们办公室新来的小林,叫林安然,你见过没有?” 中年警察摇摇头,说:“见是没见过,不过名字倒听过,这次铜锣湾村那边的纠纷,听说这年轻人办的不错!” 陈春华转向林安然说:“这位是我们临海分局的内保股股长,宏强。” 林安然把手伸过去和宏股长握了握,说:“宏股长,幸会幸会!以后多关照。” 陈春华说:“宏股长,这小子也是部队出来的,两山轮战时候第12侦察大队的侦察兵。” 宏强表情顿时丰富起来,说:“哟呵!还是战友呐!你87年那批的吧?” 林安然笑着点点头。 宏强又说:“我是79年直接过河那批的。” 林安然敬了个礼,叫了声:“老班长!” 按照部队的惯例,一般不隶属一个部队之间的同志也能以战友称呼,而且叫老班长最为亲切。 大家都是部队回来的,话自然就能说到一起去。寒暄了几句,陈春华说:“宏股,这次考核要定三个点,其中一个是你们管辖的内保单位,你看看定哪吧。我个人提个意见吧,今年是第一次进行治安综合治理的考核,你定个有点档次的单位。” 宏强想都不想,说:“那就定银行最好了,现在他们肥的流油,而且技防、人防、物防都很到位,我看找他们合适。” 陈春华考虑了片刻,说:“我看行!后天早上听汇报,下午看点,我们现在先去银行看看,检查下有没有什么问题,跟他们领导说下,让他们准备一下,别出洋相了。” 俩人又说了一阵,商量好三个实地点后,往银行开去。 宏强调侃道:“老陈啊,你们综治办怎么老是没车用啊,每次出来都是我们派车。” 陈春华闻言,眉头就拧成一团,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单位就一辆车,就为这车,老林和安书记之间还闹了不少矛盾呢。” 林安然对此事略有耳闻。办公室的吉普车一向由安秋岚专用,除了必要的外勤公务以为,一律不私借。 副主任姚和平是老资格,偶尔想借车出去办点私事,装点装点门面,可安秋岚就是不答应。为了车闹得很不愉快,俩人没少红脸。 之后,姚和平不止一次在办公室里大发牢骚,说大家伙辛辛苦苦罚款赚来钱买了车,都让领导一个人享受了。又说那车他娘的就是安秋岚的老婆,其他人摸一下都不行。 宏强笑道:“你们去年罚款都差不多上百万了吧?买一辆车就是,这么抠门干嘛?” 陈春华重重哼了一声,说:“都是表面风光。钱是罚了不少,可这钱都是区领导的小金库,他们自己这里用点那里用点,没剩下多少给我们。何况我们罚款还要提成给办案的同志,哪还有多少剩下?你看就得过年了,这到处的考核啊,调研啊,都来我们这里转转,光招待费就吃不消了。你说我们下单位去检查人家防火防盗,我看得加上一条,防领导!” 宏强和林安然闻言,都忍俊不已。 第46章 迎检准备(三) 林安然心想,也许陈春华这种不得志,最大的原因就是他的性格。爱发脾气,爱牢骚怪话,爱计较待遇。 然而这些还不是最可悲的,最可悲的是,如果你真的破罐子破摔,那么就要摔到底。像陈春华这样,发了脾气,发了牢骚,讲了怪话,到头来还老老实实去埋头苦干。干得再好也是枉然,所有的功劳都抵不过一句牢骚。 他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一定要少说话,多做事,不多事,千万不能想陈春华那样,见谁都像个祥林嫂,唠唠叨叨自己单位的种种是非,诉说自己遭遇的种种不公,临海区官场的圈子本来就不大,这些话保不准哪天就传到安秋岚耳中。 几个人先是走了一趟建设银行,负责保卫的许科长已经在门口等着,见车到了上来迎接,一一跟大家握手,热情将几人带到会议室里,桌上早摆满了时令水果,很快又有人进来为几人倒上热茶。 许科长介绍了一下今年银行保卫工作的成绩,又强调投入了多少钱做了技防之类的事情。其实这种工作汇报模式基本都是固定的,一项工作做得怎样,最重要的就是人财物三项的投入,这三项银行都不缺,工作自然就容易出成绩。 陈春华听完汇报,简单通报了考核组到来的时间,又交待了要准备什么资料,怎么准备。 忽然话锋一转,说:“许科长啊,我对你们的工作很满意,也相信考核组来你们这里考核会得到一个满意的结果。这样吧,考核时间是一天,上午是在我们区里听汇报,下午呢,就是实地看点。最后一站就我想安排你们这里,让你们压轴,你看怎么样?” 许科长见陈春华对工作很满意,自然是眉开眼笑,说:“行!难得领导对我们工作的肯定,绝对没问题。” 陈春华掰了一根香蕉,咬了一口,说:“味道不错,都吃啊,别客气。”他反客为主,拿起面前的水果递给宏强,又递给林安然,一边递一边催促,说:“吃吃,赶紧吃……” 忙了一阵,又说:“许科长,其实安排你们在最后压轴,除了你们的工作做得好以外,还有一个原因。你也知道,我们政府部门清水衙门,没什么钱,就那一点办公经费,比不上你们家大业大,所以……” 许科长挑通眼眉,马上答道:“没问题,没问题!接待的事我来安排,到时候保准领导们满意。” 林安然总算是听明白了。原来安排在最后,是让银行负责招待市考核组吃饭的事情,免得综治办自己掏腰包。 招待的档次会根据上级派来考核的人员和考核对象不同来区分由谁负责。如果是对整个区的工作进行考核,或者来的人里有厅一级的干部,那么接待任务就由区政府办出面;若只是对某个部委办局进行考核,则由单位自己负责。 在接到考核通知以后,江建文就已经向区财政局递交了一份报告申请迎检经费,一共三万块,里头就包含了接待费用。其中除了印刷费、文具费之外,其他都用于接待。 陈春华让银行出这笔钱,倒不是为公家省钱,接待费照样会拿发票报销,报销下来的钱自然就由几个领导处置了。 见事情办妥,陈春华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不愿多留,起身向许科长告辞。 许科长挽留大家吃饭,说:“难得来一次,我安排个地方大家吃个工作餐吧?” 陈春华摆手摇头拒绝,说:“这个就免了,让你们负责招待市领导已经够破费了,不能再给你们添负担了。” 边说边带着林安然和宏强下楼,到了楼下,还没上车,许科长拉住陈春华说:“陈主任你们等等。” 隔了一阵,只见银行一个女员工提着四个礼品袋子从大玻璃门后急急忙忙跑出来。 许科长拿过礼品袋,说:“春节快到了,领导们来指导我们工作,太感谢了,没什么可以送的,这些都是我们单位自己订购过年的礼品,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陈春华推脱几下,客气了几句,最后没再坚持,带头收下了。 领导带头,林安然自然不能不要,只好笑纳下来。 许科长又说:“陈主任啊,今年第一次评选优秀内保单位,我们行的领导志在必得,你看……” 陈春华说:“你们的工作很到位!我看没什么问题,回去我跟安书记商量一下,以你们的工作积极性和成效,我看可以。” 这话听了,大家都很高兴,又是热烈握手一番,才告别离开。 车开出一段距离,陈春华轻车熟路从礼品包里翻了翻,手里就像变魔术一样多了一张购物卡,说:“都是下面单位的一片心意,等会走完其余两个单位先回趟家,放好东西再吃饭去。” 林安然伸手在礼品袋里捞出那张卡,一看,是本地最大的达盛百货公司的购物劵,面值五百,相当于他一个月的工资了。 第47章 饭局(一) 最后一个点是劳动街道。 之所以定这里,是因为铜锣湾村和宝塔村矛盾调解工作是今年的亮点,把实地考察点定在这里很能体现临海区社会治安综合治理工作的成效。 正事不到半小时就谈完了,时间到了十一点多,冯楠拦着众人,说什么都要大家留下来吃个工作餐。 陈春华见推辞不掉,便道:“那就简单一些,随便一点。” 每个街道办事处都在自己辖区有挂单的酒店,冯楠早让人订了房,进了饭店才坐下没十分钟就陆续上菜。 这“简单一点、随便一点”的工作餐一点不简单,一点都不随便。 海鲜五道,山珍两味,一个海狗汤,还开了一瓶白瓷汾酒。 冯楠一个劲哭穷,说街道综治办现在虽说有机构,有编制,办公经费却没列入财政预算,日子可过得紧巴巴的。 说完又感叹道:“军无财,士不来;军无赏,士不往。总不能就这么让同志们做无米之炊不是?陈主任,你是不是回去给建议一下,把你们的执法权也委托到我们街道一级,这样有收入来源,就不用财政拨款了。毛主席不也是提倡自力更生丰衣足食吗?” 陈春华喝着酒,应着是,模棱两可,即不说不同意,也没说同意,只说回去跟领导反应反应。 看着一桌子丰盛的菜肴,再看着冯楠愁眉苦脸诉说着经费紧张,林安然一时间有些恍惚,以为自己喝醉了。 这天早上斩获颇丰,吃完饭散了伙,林安然回了家,清点手里的三个礼品包。一共两张购物劵,一张三百元,一张五百元,外加一个装着两百元现金的信封。 只是出去转了一个早上,竟然收入比一个月工资还高一倍,林安然忍不住兴奋了一阵,拿着购物卡放在客厅桌上显眼位置,母亲梁少琴回家一定能看到。 官场的游戏规则就这样。得了领导欢心,优差肥差都把你捎上;得罪了领导,就算宽宏大量不为难你,光是让你一边去坐冷板凳,看着别人吃香喝辣也能把你憋个半死。 林安然很清楚陈春华叫自己跟着出去走一趟,实际上是对自己表现满意的一种打赏。 下午回到单位,和江建文一起还是忙着归置那些资料,只字不提早上的行程。。 整理迎检资料很费脑子。就拿这次考核来说,按照上级发给的方案里就有大项二十项,每个大项里又含五六个小项目,而每一个项目,都必须有一大堆资料进行支持。 忙了一下午,总算折腾到下班,林安然的呼机响了起来,低头一看,竟然是外勤室的电话。 猛然想起和刘阳约好今晚吃饭,估计他不方便过来内勤室找自己,江建文还在,碍于面子不叫也不好。 把文件放好,林安然说:“文哥,我先走了。” 江建文抬起头笑笑,问:“有饭局?” 林安然觉得没必要连这点都慢着,承认道:“是的,和朋友约好了。” 走到外勤室,刘阳果然在办公桌后坐着。外勤室平常上班都不怎么守时,这会刘阳还在办公室,显然在等自己。 俩人出了区府大门,拦了一辆的士,在城里七拐八拐,往海边的方向走。不久后在一家叫做湾仔海鲜酒楼的地方停了车。 刘阳说:“今晚和我朋友们吃个饭,不介意吧?” 林安然说:“我倒不介意,就是不知道你朋友介意不介意。” 刘阳略微神秘地笑笑:“有你认识的人在,走!” 林安然奇道:“谁呀?” 刘阳拍拍他的肩膀,说:“上去就知道。” 湾仔海鲜酒楼属于中高档次的酒楼,在装修上虽然比不上一些豪华大酒楼那么富丽堂皇,但是也算精致。一楼一个海鲜大池子,里面琳琅满目都是价格不菲的活鲜。 滨海市靠海,海产丰富,近两年兴起了养殖业,海鲜价格按道理应该回落,可是养殖的海鲜的确价格便宜,但非养殖的天然海鲜价格却水涨船高,同一样海产,一个养殖一个天然,价格天差地别,相差好几倍。 到了三楼一个大包房里,刘阳推开门,双臂一张,大叫一声:“兄弟们我来了!” 房里的人听见动静,齐刷刷朝这边看来。 一张十二人的大桌旁已经坐了三男两女,主位上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国字脸,板寸头,白白净净,身材高大,显得很有气度。 旁边坐着个瘦子,约摸二十大几,头发自来卷,带着黑边眼镜,一看就知道是吃机关饭的。 目光扫了一圈,其中一个正是自己的老同学、滨城日报法制版的采访副主任梁伟华。 “伟华?!” 白净平头男已经站了起来,刘阳赶紧介绍道:“这是尚东海,海哥。是我们市财政局行财科的科长,也是我们市人大尚主任的公子。那个瘦子,叫罗以彤,我们区劳动局劳动稽查大队的副队长,他老妈是咱们卫生局局长,还有这个梁伟华,就不用介绍了吧,你们老同学了。” 梁伟华笑道:“安然,想不到是我吧!我那天和海哥聊天说起在临海区有个好朋友,没想到他也听说过你,很想认识一下,所以今晚就让刘阳把你约来了。” 尚东海走过来,握着林安然的手说:“最近兄弟你可红得很啊,就连我在市财政局都听过你的大名了。” 自从铜锣湾村的村斗平息之后,林安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别人这么说。他很是奇怪,自己一个无名小卒,怎么就那么多人知道自己了呢?官场上最忌风头过劲,自己还是小心为好。 “敢情你们都认识的啊?”林安然指指梁伟华和刘阳,转头对尚东海谦虚道:“海哥你是领导,我可是不折不扣的小兵,你抬举了。” 尚东海拉着他一起坐下,说:“现在机关里不少人谈起你,都说你厉害,在铜锣湾村里一人救了仨领导,还把自己单位的副主任气得要吐血,解决村斗的历史遗留问题又立下大功,你现在是小兵,我看很快就不是了。” 林安然想起李亚文在办公室里同自己说的那番话,难道这个市财政局的行财科科长听到什么风声了? 他也想套套口风,于是说:“海哥,我才进单位不到三个月,按照规定,我的试用期都没过,哪敢想得太多。” 尚东海是官场老江湖,怎会看不出林安然在套口风,哈哈一笑说:“升官跟时间关系不大,你又不是要去做国家领导人,往上提拔暂时也只是个科级,没那么多规矩!领导说你行,你就行!领导说你不行,你行也不行!要提拔人有一千个理由,不提拔也能有一万个借口,哈哈哈。” 说完招呼另外二女说:“过来,见见咱们新朋友!” 坐在角落里的俩个女的站了起来。 “这个。”他指着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长得斯斯文文,五官精致的女孩说:“你们临海分局办公室的警花覃嘉欣,也是分局覃副局长的千金。” 林安然赶紧伸手和她握了握,说了声你好。 “还有这个。”他又指了指另外一个年纪稍大点的女孩,说:“我们市交警支队文大队长的千金,车管所的警花文晓霞,也是我们小罗同志的爱人。” 尚东海说覃嘉欣是警花,林安然觉得实至名归,虽然覃嘉欣不是那种让人看了眼前一亮的女孩子,但也算得上是小家碧玉,有种邻家女孩的清纯。可是说到文晓霞是车管所的警花,林安然不由吓了一大跳。 文晓霞比罗以彤还要胖多了,皮肤黝黑,还长了些粉刺,身高估计不会超过一米六,而且体重目测超过一百五十,最夸张的是一对巨。乳,像两颗带发射的导弹一样,拔地而起像要冲破束缚呼之欲出。 滨海市喜欢把女人的胸部比喻为车头灯,按照车的级数又分类,摩托车、小轿车、小货车、货车、大货车,最牛的就是装载机。 在滨海市的港务局,码头矿场上就经常有这种大型的装载机出现,车头灯确实很大。 林安然比文晓霞要高,站在她面前要稍稍低头才能目视对方,否则就会看不到对方的脸,显得很不尊重人。 可是稍一低头,那一对大的离谱的车头灯占据了整个视网膜的大部分空间,甚至从上面看下去,根本看不到文晓霞的脚尖! 他不由暗暗打了个寒颤,心底对罗以彤报以无比的同情。他甚至可以想象到,罗以彤晚上****的时候那种恐怖的情形——一个常人以一己之力妄图推动一台巨大的装载机。然后装载机轰隆隆发动了,打着火了,一轮子将罗以彤碾倒在地。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第48章 饭局(二) 林安然赶紧伸出双手和文晓霞握了握,像是抓住一台装载机的方向盘。 竒_書_網 _w_ω_ w_._q_ ǐ_ S _Η _U_ 九_⑨_ ._ ℃_ o _Μ 介绍完了,尚东海带头纷纷入座。 林安然问梁伟华,说:“要找我你直接CALL我呀,犯得着让刘阳兜弯子玩神秘?” 梁伟华说:“你的性格我还不知道?要是我找你,说带你和朋友吃个饭,恐怕你会说不必了,刘阳好歹是你办公室的前辈,让他出面你肯定不好推托。” 想想也是,自己以往一向不大喜欢应酬。但既然已经参加工作了,在官场上生存,多交几个朋友很有必要,虽然不奢望一个个都能和王勇、梁伟华那么交心,但最起码一些事情上能够互惠互利也是不错的。 秦老爷子跟他说过,在官场上,人际关系是一个重要的学问,想成大事,首先要学会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人脉。 他突然明白梁伟华的一片苦心。这些人全都是滨海市大大小小官员家的公子千金,而且都自发抱团了,这在滨海的官场上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虽然目前还没成什么大气候,但是将来必定是滨海官场的主流。 这些人的头头,显然是眼前这个叫尚东海男人。 尚东海的父亲叫尚康富,是市人大常务副主任,他是北方人,八十年代中期才调到滨海,担任了两届的副书记,后来年龄到了,到人大当了个常务副主任。 有人说过,尚康富是滨海官场的稳定剂,谁做市长或书记对他都尊敬有加,而且他也很能调和党政两位主官之间的摩擦,目前的市长赵奎和书委书记钱凡之间貌合神离,尚康富却将两人关系平衡得很好,很多事情上都发挥了极好的协调作用。 尚东海显然遗传了他老子优秀的协调能力,这些个小衙内一个个唯他马首是瞻,可见他有一定领导魅力。 几个人喝了一会茶,尚东海忽然说:“刘阳,你怎么没买酒过来呀,我才带了两瓶茅台,怕是不够喝的。” 刘阳说:“海哥你财大气粗,我带酒那不是抹你的面子吗?” 尚东海呸了一声,说:“刘阳你个大滑头,你小子最近在股票上赚不少了吧,还在我面前装穷。赶紧给胡瑞轩他们打电话,让他们带酒过来。” 刘阳笑嘻嘻从腰力拔出一个大哥大,走到门外打电话去了。 林安然心想,以前一直就没留意刘阳也有大哥大,看来这小子不显山不露水,倒是个小富翁了。 刘阳打完电话不久,尚东海约好的朋友陆续到来。 每一个人进来,刘阳都为林安然引见一番,这些人都很年轻,最大的不过三十五岁,最小的也就比林安然大一两岁,但全部都是滨海市各实权部门的年轻干部,身上都有一官半职,父母都在政府机关任领导职务。 林安然触觉天生就很敏锐,等人都到齐了,他居然发现一个很有趣的事实。这些人的父母有很有意思,例如一个叫胡瑞轩的,在工商局临海分局市场管理股当股长,他的父亲是地税局的局长,而另外一个叫徐坤的,父亲是工商局的副局长,可自己却在地税局里上班。 等人齐了,林安然突然发现这种有趣的权力交换在这张桌子上不在少数。你安排我的儿子,我接纳你的女儿,既办妥了安置工作的大事,又避免别人背后议论。大家双赢,一点不吃亏。 尚东海是与生俱来的核心人物,将这一大帮子素不相识的公子千金都聚拢在一起,抱成团。 林安然心里暗暗佩服,自己一直以来自视甚高,觉得在老爷子身边已经学了不少为官之道,但相比起尚东海来,自己在实际操作中还是未免显得嫩稚。 尚东海看看表,皱皱眉头拿出大哥大,拨了个号码,对着电话说:“我说惠妹妹,你什么时候到呀?大家伙都到齐了,就等你。” 电话里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尚东海朝林安然这边瞄了一眼,说:“安然早到了,你赶紧点。” 说完挂掉电话,笑吟吟望着林安然说:“还有个重要人物没到。安然,你们是老相识了。” 林安然听他在电话里叫对方“惠妹妹”,心里一动,难道是钟惠?嘴上却装疑惑道:“谁呀?” 尚东海说:“我们市委大院里的一朵花,钟部长的千金钟惠呀。说实在,钟惠在我们院子里算是个美人了,从小到大也不知道多少小子打她的主意,可没想到被你钓走了,大院里的许多年轻小伙子可都对你恨得牙痒痒咧。” 林安然急忙摆手,解释道:“你们误会了,钟惠是我女朋友的朋友。不是你们想的那回事。” 忽然想到在铜锣湾村道上背着钟惠去饭店时的情形,还有那晚给钟惠守在冲凉房外时闹的笑话,不由得脸红了。 尚东海哈哈一笑,说:“是不是那回事我不了解,不过我尚东海在大院里还没那个兄弟姐妹请不动来吃饭的,钟惠丫头却经常不买我帐。不过今天我稍稍提及一下你也来,她态度立马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恨不得马上插翅飞过来。我估计这会儿是在精心打扮,所以才迟到了。” 胡瑞轩起哄道:“安然兄就别装了,什么女朋友的朋友,你女朋友呢?我咋没看到?说钟惠丫头是咱们滨海市所有年轻干部的梦中****一点都不过分,漂亮不说,娶了她至少能少奋斗二十年。” 一桌子人顿时哄堂大笑。 “都笑什么呐,隔着几间房就听见了!”门再次被推开,走进一个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孩子。 “楚楚姐,你来了啊?” “楚楚姐,怎么没带你几个干妹妹过来呀?” 围坐在桌旁的单身汉们一个个像挤到食槽边的鹅一样,伸长了脖子叫唤着。 真性感!这是林安然对楚楚的第一感觉。高鼻梁,微厚红润的嘴唇,很夸张的长睫毛,深而大的眼睛,染了头金黄色的短发,身材高挑诱人。 虽然是大冷的天,楚楚大衣里面却穿了一条很短的低胸****,傲挺的双峰间一道深深的沟壑,让人不禁遐想连篇,若能进去一探风光,摔死在里头都值了。 短小****下面露出一小截雪白的小腹,紧身的牛仔裤绷在腿上,显得很是修长饱满,一点不松,一点又不挤,浑圆挺翘的臀部,恰到好处地将性感一词诠释到极致。 楚楚翻了翻白眼,没搭理那些起哄的人,走到尚东海身边坐下,抽出一根烟吧嗒点上,很抽一口,吐了个烟圈冷冷道:“一个个好歹也是官场上的人物了,怎么都成这副色鬼相。” 尚东海搂住楚楚的肩膀,伸出手指了指几个叫得最凶的单身汉说:“你看你们,一个个遇到个好点的娘们就爹妈姓什么都忘了,真是上不得台面的狗肉。” 几个单身汉叫屈道:“海哥你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说得比唱的好,咱们要像你这样有楚楚姐这种红颜知己,也不做那上不得台面的狗肉了!” 向东海赶忙打住:“好好好,都别瞎起哄,待会去我的酒吧里玩,我那里最近来了几个伴舞的妹妹都是大中专生兼职的,一个比一个粉嫩漂亮,有本事你们自己泡去!” 第49章 国际交杯 钟惠姗姗来迟,一帮大男人着实饱了一把眼福,几个熟识的更是嗷嗷叫起哄。 林安然惊喜地发现,一向素面朝天的钟惠今晚竟然化了淡妆,在脸颊扑了一点点淡淡的腮红,嘴唇也涂了浅粉色的唇膏。 见人都到齐了,尚东海赶紧吩咐上菜,看看众人带来的酒,说:“今晚可好了,白的洋的都有了,今晚看来要开个三中全会了。兄弟们,今晚是白的先走还是洋的先走?” 大家纷纷说:“咱们是中国人嘛,当然是白的先走。” 尚东海把两瓶茅台打开,递给服务员倒酒,除了女孩子半杯,男人一律满上。 举起酒杯,尚东海说:“大家伙先白灼一个。” 所谓白灼,是滨海酒场上的规矩,说的是在空腹喝酒。 大家赶紧站起来,碰了杯,仰头喝掉一轮。 菜渐渐上台,尚东海又说:“今晚是安然第一次和我们喝酒,安然,是不是表示一下?” 林安然举起杯子说:“那我就敬大家一杯。” 罗以彤说:“一杯就想敬所有人?不行!这没诚意,至少得划个圈子。” 划圈子,意思就是在座每人敬一杯。这个喝法是最近才兴起的,一号首长这会正在南巡,就在南海省里检验当年在这里划的一个圈。官场上的人对这种政治事件是很敏感的,酒桌上自然就兴起了这种划圈子的喝法。 喝白酒用的是两钱杯子,虽然小,但是这一桌十二个人,除了自己外,一圈下来至少也二两多,中途不能停,不能吃菜,这也是规矩。 对于同桌的其他衙内来说,心里多少不明白尚东海为什么会叫一个还是办事员身份的政府新人过来和大家喝酒。他们都是有官家背景的人,在滨海这一亩三分地上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对于林安然这种既没职位又没背景的人,内心多少有些排斥。 但林安然是尚东海的客人,他们又不好表露,后来见林安然和钟惠好像很熟识,尚东海又开玩笑说俩人是男女朋友关系,桌上那些对钟惠早就垂涎已久的单身汉多少有些酸溜溜的。 如此以来,自然就免不了给林安然出难题。 徐坤说:“最近都说临海区里,安然你红得很,风头劲,咱们早就像一睹风采了,你关键时刻可不能怂了。” 林安然知道这酒推不掉,笑道:“行,那我就划一圈吧。不过,这么走来走去,一个个敬太麻烦,而且人家服务员还得拿个酒壶跟着后头,菜都顾不得上,我看这样吧。” 他拿起喝茶的钢化杯,说:“这里除我,一共是十一个人,我就一次喝掉十一杯,算是走了一圈,你们看如何?” 一次喝掉二两多酒,比逐一小杯敬酒更需要酒量,平常人一次灌下一大口白酒,若酒量稍微不济就会吐。 众人纷纷叫好,都说够豪气,一个个瞪着眼睛看热闹。 梁伟华不吭声,心想,这些人也真是门缝里看人了,林安然的酒量,就是自己加上王勇都不是对手,这二两多的酒,就跟喝水一样。 量了十一杯酒,钢化杯已经大半杯了,林安然眼镜都不眨,一口喝干。 “好酒量!”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⑼ ⑼ . c o m 众人爆发出一阵喝彩声,把正在端菜进来的服务员吓了一跳。 胡瑞轩、罗以彤、徐坤相互使了个眼色,轮流上来劝酒。 他们几个平时玩得挺要好的,今晚之前早商量过了,要给新来的林安然使点绊子,煞煞他的威风。 也难怪,这些衙内一个个条件不错,在滨海官场上都有一官半职,年纪又轻,人人见了都夸上一句年轻有为,虽说大部分还是看在他们老子老妈的份上,但听多了也就信以为真了,认为自己就算不是最优秀也是很优秀的。 官场上的年轻干部,从不会将老一辈的人视为自己的竞争对手。年纪大的人虽然位高权重,可都是夕阳西下,他们都觉得才是未来政治舞台上的主角。但是却对和自己同龄的年轻干部天生有着一种警惕性,他们对自己生存的官场有着一种领地意识,对新进入这个体制内,又在同一片官场上打滚的年轻干部有着天生的排外性。林安然最近这一个月忽然在临海区官场上冒头,虽说暂时只是个退伍兵的身份,无官无职,可风头一时无两,这些心高气傲的衙内早就有些不服气。 林安然很清楚这个道理,也很清楚要怎么解决这些问题,并且融入到这个圈子里去,只要他们承认你是他们的一份子,以后就会对自己就会是另一种态度。 人和动物其实在本性上很多是同源的。官场就是一片原野,里面生存的都是政治动物,有人草食,有人肉食,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有人当主人,也有人当仆人。谁能站在食物链的最顶端,就看谁的爪子锋利,看谁的牙齿坚固。 林安然知道,现在自己就是一只闯入别人领地的狮子,能否得到狮群的认同,就的展示自己的肌肉,露出自己的爪子,在张开嘴巴让他们看看自己的牙齿。 他笑着说:“都别一个个来了,我这人最怕就是麻烦,做人做事在官场上绕弯子是没办法的事情,可是大家都是朋友,酒桌上就不分彼此了,咱们来打三炮如何?” 罗以彤和胡瑞轩、徐坤三人一听都有点发傻。 打三炮。一个滨海官场上的酒桌规矩,也是最让人头疼的喝法。 用的是最大号的高脚杯,一个能装半斤酒。一个竖着,一个斜横在上面,酒倒在顶上一个杯子里,直到溢出为止。 这样的一炮下来,基本上就三两,三炮就是九两。而且****这种喝法,只能是单对单。 之所以用这种极端的方法喝酒,林安然也是无奈而为之,双拳难敌四手,自己酒量再好,人家也不是吃素的,在官场上混,谁没个一斤两斤酒量敢上桌跟人叫板?罗、胡、徐三人如果轮番敬酒,可以相互打掩护,你敬酒我休息,这么折腾,铁人都要被喝垮。 林安然是军人出身,深知聚全力破一点的关键性。攻打一个防御圈,如果你的兵力少,最好的办法就是集中所有的力量,出其不意攻其一点,只要打破了一个缺口,整个防御圈的平衡就打破了。 只要拿下三人中的一个,剩下俩个力量会骤减。 罗以彤吞了口唾沫看了看徐坤说:“阿坤,你酒量最好,你上。” 胡瑞轩也点点头,一脸期许看着徐坤。 其余众人表情各异。钟惠很担心林安然会喝醉,一直在桌底下扯他衣角。尚东海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笑眯眯不吭声,只等着看林安然怎么应对。 梁伟华确实暗暗发笑,他太熟悉林安然,从前和王勇跟林安然喝酒,被他整趴无数次,而且林安然喝酒的方式就是这么直接彻底,不喝还好,要真拼起酒来,自己是绝对不敢接招的。 徐坤在滨海的年轻干部里有个外号,叫“没喉咙”,意思是喝酒从来就是仰头一倒,酒杯不碰唇,直接倒入喉间。 被罗以彤和胡瑞轩撺掇,自己觉得不接招实在下不了台,虽然不知道林安然酒量深浅,但对自己的酒量却颇有信心,心一横,酒杯一端说:“来就来!” 两人端起杯子,咣地碰了一个,仰头喝尽。 茅台酒有高低度之分,高的53度,低的只有38度,尚东海拿来的是两瓶高度的茅台。 两人喝掉三杯,两瓶酒已经告罄。 尚东海又转身拿过两瓶徐坤带来的郎酒,歪着脑袋笑问:“还继续?” 徐坤一下喝掉近一斤的茅台,觉得整个喉咙到胃部都火辣辣地烧,一股子酒气上下涌动,眼睛比平常大了两倍。 忍了一阵,终于忍不住,捂着嘴巴冲出门去。 罗以彤和胡瑞轩面面相觑,再看看面色如常的林安然,竖起大拇指:“厉害!” 林安然知道是时候收回自己的爪子了,于是笑道:“我的酒量也到站了,咱们往下就点到即止,如何?” 罗以彤和胡瑞轩看他一点不想到站的样子,哪还敢再拼,赶紧点头称好。 重新坐下来,钟惠赶紧往他碗里夹菜,埋怨道:“安然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人家出酒你出命!” 尚东海哈哈大笑:“小惠妹妹,你是不是看上我们安然了啊?都心疼成这样了。” 钟惠脸唰一下红了,白了一眼尚东海:“我是替我朋友看着他,朋友去国外念书了,怕林安然在滨海不老实,让我监视一下。” 尚东海说:“我看你是想监守自盗吧?要么怎么心疼成这样?” 钟惠似怒非怒说:“谁心疼他呀,这么喝酒,喝死拉倒了。” 尚东海说:“真不心疼?” 钟惠哼了一声:“不心疼。” 尚东海赶紧给钟惠倒酒,说:“那你跟他来一杯。” 钟惠不服道:“为什么我要跟他喝呀?” 尚东海看看众人:“你们瞧瞧,我说了吧,她是心疼林安然,舍不得再灌他喝酒了。” 所有人都笑了,酒喝进肚子里,气氛就上来了,最后干脆一起起哄:“不心疼就喝呀,不喝就是心疼,你丫头心里有鬼,要监守自盗!” 钟惠被闹得脸色越来越红,林安然也没辙,只好说:“要不,咱们来一杯?” 两人只好端起杯子。 “慢着!”尚东海又来打岔:“就这么碰杯多没意思,咱们酒桌上的规矩呀,是男女喝酒都得喝交杯酒。” 钟惠脸更红了。 林安然酒气上涌,豪气一下子来了:“小惠,咱们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交杯就交杯!” 说罢一手勾过去,穿进钟惠端酒的手臂。 “慢着慢着。”尚东海又打断俩人:“你们这么喝可不成” 钟惠这回真怒了:“又怎么不行了!尚东海你想干嘛?!” 尚东海说:“小惠你好歹是市府办的,一点政治敏感性都没有,最近我们一号首长在南巡,改革开放要坚持不动摇,我们国家要真正走向国际,融入国际,你这个交杯酒叫做国内交杯,还没走向世界,要走向世界,必须喝国际交杯酒。” 边说边走了过来,把林安然的手一拉,围住钟惠的脖子饶了一圈,再将钟惠的手也绕林安然一圈,再伸到自己嘴边。 这么一看,像是一对小情侣搂住窃窃私语。 尚东海哈哈大笑:“对嘛,这才出了国,是名副其实的国际交杯了!” 众人鬼叫鬼笑,又是一番起哄。 林安然说:“小惠,咱们就从了吧,这年头,群众力量大,咱们不能不听了。” 说完搂住钟惠的脖子,一口喝干酒。 钟惠脸色红到了脖子根,赶紧舔了一口酒。 没想到尚东海忽然使坏,双手摁在两人背上一推,猝不及防的两人一下子贴到一起去了。酒洒了一身不说,连嘴唇都相互贴到一起去了。 “哈哈哈哈哈!” 房里的人都笑疯了,门外的服务员忍不住探头探脑往里看,也不知道这帮混世魔王在干嘛。 林安然觉得自己的嘴唇贴到一片温润柔软的东西上,一股似曾相识的香味钻入鼻孔,脑袋不由得晕眩了一下。 钟惠则是整个人都傻了,自己守了那么多年的初吻,就这么没了。 等两人醒悟过来,赶紧分开,又发现酒洒到处是,林安然慌手慌脚拿过餐纸就擦,擦了一下才发现,那片酒渍竟然是在钟惠的胸前。 难怪那么软乎乎的…… 林安然大窘,赶紧缩回手来。钟惠一双粉脸羞成了红苹果,一拧头冲出门去,上洗手间去了。 第50章 伊甸园酒吧(一) 一直到闹腾到晚上将近九点,湾仔海鲜酒楼里的饭局才算到了尾声。结账的时候,酒店经理上来,死活不肯收钱,说是承蒙关照,吃顿饭算什么,以后常来就是。 年轻人精力充沛,一顿饭下来小酒喝得是刚到状态,都不愿意散场。一众人等纷纷嚷着没喝够,尚东海大手一挥说:“走,哥几个都到我酒吧里继续,今晚不醉不归!” 除了楚楚,其他几个女的不干了,说你们男人去吧,那地方又吵又闷还要吸你们的二手烟,我们女人自己找节目去。 听了这话,单身汉们很是失望,因为美女都走了,唯有罗以彤暗暗高兴,跟刚接到刑释通知书的犯人一样。 俩拨人分道扬镳,各奔前程,找自己的乐子去了。 林安然到了目的地才知道,原来滨海市新开的一家最大的酒吧的老板居然是尚东海。 这家叫伊甸园的酒吧,在滨海市来说可谓新事物。从前滨海市的夜间娱乐无外乎是老式的舞厅,正儿八经跳国标的,后来发展到蹦迪,酒吧和卡拉OK这些玩意是进半年刚刚兴起的。 对于年轻人来说,伊甸园酒吧就是目前滨海市档次最高的娱乐场所,虽然卡拉OK也是雨后春笋般冒出不少,但基本不上档次。伊甸园酒吧里有舞台,请了歌手和伴舞来表演,而且每晚还有一个小时是和酒吧里的客人们互动,可以点歌上去和歌手合唱,这可谓是开了滨海市娱乐的先河。 在九十年代初,这种娱乐方式绝对新潮,伊甸园酒吧开业不到半年,已经是滨海市里年轻人口中的娱乐圣地,大家都以能去那里消费为荣,别人问起晚上在哪玩?个个都牛皮哄哄说,去伊甸园喝酒! 伊甸园酒吧设在一个近万平方米的地下室里,是特殊年代留下来的防空设施。在那个提倡“深挖洞,广积粮”的年代里,滨海市也概莫能外,城市的地下纵横交错都是防空洞。 改革开放了,一些设置渐渐废弃,却被有眼光有商业头脑的尚东海给相中了。而且伊甸园的位置一点不偏僻,就在滨海市中心城区,工人文化宫的附近。 新潮的方式加上良好的地段,还有尚东海强大的人脉关系网,伊甸园酒吧开业不足八个月,光门口的迎宾地毯就踩烂了六张。 林安然自从退伍回来,一直就在派出所里工作,由于忙,基本没接触过什么娱乐项目,但伊甸园的大名却也听过,怎么也没想到幕后老板居然是尚东海。 从1984年开始,国家就有相关规定,禁止党政机关干部经商办企业,可现实中却没得到多少落实,当然,谁也不会明目张胆去违反规定,但是换个名目,让自己的朋友或者家人亲戚去做法人,自己退居幕后指挥筹划,这还是可以的。 伊甸园对外的老板,就是楚楚。楚楚毕业于岭南大学艺术系,毕业后认识了尚东海,几年后在他的支持下开了伊甸园酒吧。 随着众人进了酒吧,走过长长的阶梯,深入地底下十多米,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很有西部片风格的木制吧台就在门口左侧,一溜的高脚凳上坐满了人,一些前来找乐子的单身汉特别喜欢吧台,因为这里有漂亮的女侍应。 往里走是一个巨大的舞厅,舞厅四周摆满了木制的桌椅,最少的两人桌,最大的八人桌,如果人多,还能并台。 舞厅的四周还有一层阳台,环绕一圈,在南方,这被成为骑楼。不过这些骑楼却有好几米宽,又摆了一溜桌椅,客人可以在骑楼上看演出。 大厅一角有十多个卡座,大的能坐近二十人,小的也能坐七八个人。 大家是跟着尚东海来的,自然就坐了最大的包厢,位置和角度极好,能将舞台一览无余。 才坐下,梁伟华就凑过来说:“怎样?东海厉害吧?” 林安然点点头:“确实不错,有经济头脑。” 梁伟华说:“在滨海市的年轻干部里,没有尚东海不认识的人。你知道今晚他为什么让刘阳专门约你出来吗?” 林安然饶有兴趣问:“这也是我想知道的问题,我跟他素未谋面,怎么忽然想起请我这个无名小卒吃饭了。” 梁伟华说:“你现在可不是无名小卒了,滨海才多大?你在铜锣湾村那点事,都传得沸沸扬扬了,东海跟我说,他收到风声,临海区的书记李亚文对你很是满意,而且你是他老乡,估计很快能提拔你。” 想起李亚文在办公室里跟他说的那句没头没脑的话,林安然估计这还真不是空穴来风,于是笑道:“怎么说得像是给我摆庆功宴一样。” 梁伟华说:“东海不热衷官场争斗,但是他很喜欢交朋友,大凡他觉得有前途的年轻干部,他一定想办法结交。算是个当着官的商人,交朋友是一种投资手段。而且就算老一辈的那些在职的领导,很多都跟他关系不一般,反正你跟他做朋友也没什么损失,这人靠谱。” 正说着,尚东海走了过来。作为老板,他到店里来也例牌要巡视一番,问问经营情况之类。最近伊甸园的生意很不错,特别是采纳了楚楚的一些建议,从滨海的岭南大学和一些例如财校、幼师学校里招来一些兼职打零工的学生,生意更是火爆。 这些妞儿都十八二十的花样年华,青春粉嫩得能掐出水来,一拍一道印一折一道痕,引得滨海市里无数单身汉们尽折腰,一个个跑来伊甸园里一坐就一晚上,表面上喝酒,实际上醉翁之意不在酒。 尚东海挨着林安然坐下,在桌上拿了根烟点燃说:“在说什么呢?” 梁伟华打哈哈说:“在讨论你们这里的美女都从哪来的。” 尚东海叹了口气:“现在的小姑娘是一个比一个漂亮了,尤其是最近来了个财校中专生,那一个叫漂亮!看得我都动心了,可是偏偏是窝边草,只能看不能吃,弄得我心里跟猫挠似地。” 林安然打趣道:“恐怕不只是窝边草不方便吧,是有河东狮在旁,不好下手而已。” 三个人不约而同哈哈大笑。 笑完了,尚东海敛起笑意,正色道:“安然,有没有兴趣在滨海的官场上有一番作为?” 林安然说:“这年头,不是说想得到就能得到的,当官好比追姑娘,一讲实力,二讲缘分,强求不来的。我要人没人要钱没钱,就随遇而安吧。” 尚东海掸了掸烟灰,微笑道:“真人面前就不说假话。我都收到消息,据说你要提拔了,估计是在政法委内部消化,具体哪个位置我还不知道,不过至少是副科了。” 林安然最近已经听得太多人提起自己要升官的小道消息了,可是作为当事人的自己却一点风声没听到,难道是自己后知后觉?他忽然很好奇,作为市财政局的科长,尚东海怎么也这么快就知道了这种小道消息,并且言之灼灼和自己提起,以尚东海这种沉稳的人,绝对不会听风就是雨。 显然,这消息八成是真的。 对自己来说,有些环节还是显得很可疑。例如自己现在是事业编制身份,怎么一跃能升为副科呢?首先要转成干部身份,才有提拔的资格不是? 尚东海看他神情知道他还将信将疑,又道:“反正你听着也没什么损失,若是真的,你欠我一顿饭就是。” 对于尚东海的热情,林安然虽然还是存在戒心,不过别人至少到现在也看不出什么坏心,于是端起酒杯说:“那就承海哥的吉言,若真的高升了,我得回请你一顿饭。” 尚东海豪爽笑道:“安然啊,一顿饭就别放心上来,还说什么回请,有空就打电话给我,出来谈谈风月聊聊人生,也不错的嘛,不一定要有事才见面,那样就俗了。” 两人干了杯,旁边的胡瑞轩忽然惊叫一声:“海哥,酒吧什么时候来了一个这么漂亮的****呀?” 大家闻言不约而同朝他指的方向望去。 第51章 伊甸园酒吧(二) 一个女服务生在吧台边收拾东西,几个男的围着她搭讪,一个个目不转睛盯着女孩子,每说几句话就哧溜地吸一下嘴巴,避免口水滴下来。 尚东海说:“这就是我说的那个新来财校生,叫余嘉雯,怎样,漂亮吧?” 林安然觉得,已经不能用简单的“漂亮”来形容余嘉雯了。以前形容四大美人之一的杨玉环是“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林安然觉得余嘉雯放在伊甸园酒吧里,里面的女人都没了颜色。好比你刚喝了一瓶陈年烈酒,再回头喝一杯低度数的白酒,那种寡然无味的感觉让你不想再尝试第二口。 假如美貌能招来同性的嫉妒,而嫉妒又能杀死人。林安然相信,余嘉雯早被人杀了千万遍挫骨扬灰了。 假如漂亮的姑娘真能引人鼻血,林安然相信,尚东海的伊甸园酒吧早已是血流成河了。 罗以彤越看越不是滋味,看看余嘉雯,再想想自己的文晓霞,顿时感怀身世,禁不住长叹一声,闷头咕嘟咕嘟吹掉一瓶啤酒。 愣愣看了半天,不知道谁感慨道:“此妞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见啊!” 尚东海说:“你们想泡就泡吧,不用给我面子,反正我是泡不成了。但是有言在先呀,泡归泡,记得擦嘴,别弄得人家小姑娘在我这里一哭二闹三上吊。” 楚楚说:“你想泡我支持你呀,弄回来作个小的多好,是不是?你也不用给面子给我的,上吧。”说完,眼睛巴眨巴眨看着尚东海。 尚东海呵呵一笑,赶紧摇头摆手说不敢不敢,我的心里只有你啊。 大家正笑着,忽然吧台那边传来啊一声尖叫,然后是杯子之类落地碎裂的声音。 只见一个穿着黄色皮衣,头发锃亮得蚂蚁都爬不上去的矮个子男人猫下身子,去扶正在地上蹲着收拾碎片的余嘉雯,流里流气说:“啊哟,小姑娘,我帮你我帮你……” 说是帮忙,手却往别人白乎乎的大腿上去了。 余嘉雯再次惊叫一声,蓦地站了起来,那皮衣男也笑嘻嘻跟着站起,一把拉过余嘉雯的手说:“怎么了?割伤了?给哥哥我看看。” 一副急色鬼相。 余嘉雯用力抽回自己的手,在皮衣男的脸上狠狠抽了一耳光。 啪! 皮衣男身边两个保镖一样的大汉马上围了上来,一把抓住余嘉雯的手,抡起拳头就要打:“妈的!敢动我们老板?!” “慢着!” 尚东海和林安然几个已经走了过来,见皮衣男的随从要打人,一声暴喝将那个大汉惊住。 走到皮衣男身边,向东海客气地说:“兄弟,有什么事?跟小姑娘发那么大火干嘛?” 皮衣男哼了一声,甩过头去没搭理尚东海。 一个大汉说:“臭娘们敢动手打我们老板,嫌命长了!”说完打手一挥,甩向余嘉雯的脸。 众人正要出言制止,已经来不及了,眼看那蒲扇大的手就要结实拍在余嘉雯的脸上。 “啊……啊哟……” 动手的大汉眼前一花,手像被个铁箍紧紧箍住,裆部一疼,接着膝盖关节被人踩了一下,顿时跪在地上。 余嘉雯脱了大汉的束缚,赶紧躲在林安然身后。 捏着大汉的手,林安然笑嘻嘻说:“哥们,有事好好说呀,别动手,打女人多没劲呀。” 众人是看清楚了,林安然抬手格挡,缠手反拧,上步踢裆,然后又往大汉的膝关节处踩了一下,人就软绵绵跪了下去。 刚才一桌子吃饭的衙内门顿时想起,这林安然好像是侦察大队出身,参加过实战的,果然是名不虚传。 最近老听人说他在铜锣湾村救领导,翻墙抓人的威水史,总认为有些添油加醋的色彩,今天亲眼见了,彻底服了。 皮衣男脸色变了变,终于开口了:“你们想干什么?我可是香港人!” 楚楚上前客气道:“先生,有什么事好好说,来这里的都是客人,不管是哪人,我们都欢迎,都尊重,但可别欺负我店里的小姑娘呀。” 刚才这皮衣男揩油,谁都看得清清楚楚。 整个酒吧的人都静了下来,音乐声也关了,大家都朝这边看来。 余嘉雯气急,泪汪汪说:“他刚才……刚才……摸我的……” 一个吧台里的女服务生忍不住了,插嘴道:“他刚才摸人家的胸,所以嘉雯才跌碎了东西。” 酒吧里的人纷纷议论,嘘声四起。 皮衣男见状脸色又变了变,嘴上还硬撑:“谁摸她了!是拿酒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而已,什么新鲜萝卜皮,碰一下都不行?” 一个店里的男经理从门外进来,跑到尚东海身边耳语了几句,尚东海边听边点了点头。 楚楚说:“先生,我们打开门做生意,如果有什么做得不周,还请你原谅,小姑娘的事情,别往心上去,这样吧,刚才你的酒,就算我请了。” 皮衣男得意洋洋说:“哼!还算你懂事。不过我要报警,这小姑娘打人,我是香港人,是港胞!” 尚东海呵呵笑道:“好啊,报警好。”接着往周围望了一圈,说:“解放派出所有人在没有?” “海哥,我们在这里。”角落处一桌人站了起来:“谁要报警呀?这里我们辖区。” 说着笑嘻嘻走了过来。 皮衣男脸色顿时青了,说:“你们这是什么黑店!这种服务态度!” 尚东海说:“港胞同志,你觉得这里是黑店?好呀,欢迎投诉。”又转头喊了一声:“临海工商分局有人在没?” 胡瑞轩嘎嘎笑着从人群里钻出来说:“海哥,你咋忘了,我就是分局市场股的头。”又对皮衣男说:“先生,是要投诉这家黑店吗?我们一定办他!” 说完又嘎嘎怪笑了一声。 人群里有人忽然说:“林水森,你装什么大尾巴狼啊,出口转内销的货色而已,还一口一个港胞,你不嫌寒碜我都替你丢脸。”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走到皮衣男面前,手里捧着杯啤酒,还喝着。 皮衣男见了来人,笑得极不自然:“白所长……您也在啊?” 白所长说:“是啊,这酒吧我兄弟开的,我过来喝喝酒,不过你别管我,这里不是我辖区,我不管。我说林水森,你前几年去香港继承遗产,看来是发了呀,是不是当了香港人,就不认识我白某人了?以前你可是经常都有求于我的。” 尚东海说:“怎么?老板,你还需不需要投诉?” 皮衣男的脸彻底白了,嘴唇抖了一抖,老半天才挤出一个字:“走。” 一伙人灰溜溜地逃出了伊甸园。 酒吧里爆发出一阵大笑。余嘉雯走到林安然面前,小声说:“谢谢。” 声音真好听,林安然点点头:“你没事吧?” 余嘉雯笑笑,露出齐整雪白的一行贝齿,摇摇头,转身走开干活去了。 回到卡座,尚东海说:“安然你小子不错,又让你英雄救美了,看来学过点搏击散打是不错,关键时刻还是有用的。” 罗以彤愤愤然说:“东哥,你就这么放过刚才几个王八蛋?要不要我叫人收拾他们一顿。” 尚东海说:“都什么年代了,还打打杀杀,我们是干部,不是青帮,要治他们有的是办法,今晚他们绝对回不了酒店。” 林安然听出话中有话,奇道:“怎么了?” 尚东海笑道:“没什么呀,我只是尽了一个良好市民应尽的责任,我刚才在门口看到一辆凌志LS400,好像是改过方向的走私车,所以就叫工商和公安的朋友过来看看。” 众人一听,乐了。现在沿海城市一带很多车辆都是直接走私过来的,在日本是右方向,进来改成左方向,然后花钱托人办一些半真半假的手续,弄一副车牌就敢往大街上开。 尚东海喝了一口酒,说:“估计这会,他们在门口正跟警察解释呢。不过调查嘛,总不会一两天结束的,估计会被扣回派出所里蹲几天,等查清了,自然就放人了。” 说完又教训罗以彤:“记住,任何时候,打架都是下下策,我们是吃脑子的斯文人,打架不是我们的菜。” 罗以彤连连点头。 林安然举起酒杯说:“看来我以后也不能老动手了,海哥又给我上了一课啊,这杯敬你!” 两人干了杯,尚东海笑道:“老弟,不能这么说,有时候还是要动手的,刚才你不出手,那个小姑娘就得挨一巴掌,我看你做得没错,现在这小姑娘对你感激不尽,是不是考虑下打铁趁热,去同人家谈谈人生说说理想,顺便安慰安慰人家脆弱的小心灵?” “哈哈哈!”所有人都笑了,纷纷起哄道:“我也要谈人生,我也要说理想……” “不嘛,人家的弱小心灵也要人安慰安慰嘛……” 罗以彤甚至抓过胡瑞轩的手放在自己胸口,捏着鼻子学女声嗲声嗲气说:“好哥哥,你摸到我那脆弱的小心灵没有?” 胡瑞轩很是配合,怪里怪气接茬道:“先摸摸小心灵,等会哥哥还要给你检查身体……” 看着这帮混不吝的衙内,林安然无奈苦笑,赶紧低头喝酒装没听见。 第52章 老冤家 刘小建怎么都没料到,临过年了,大半夜会被人从被窝里拉了起床。 大哥大响起来的时候,他正在黑天鹅宾馆的房间里睡得天昏地暗。晚上吃饭的时候喝了不少人头马,从饭店里出来已经是醺醺然。 酒是性的媒人。正所谓饱暖思淫。欲,酒足鸡。巴硬。 刘小建觉得自己就像一座到了临界水位的水库,再不找地方泄洪就得精虫上脑了。于是上黑天鹅开了个房,给自己的一个相好打了个电话,约炮去了。 别看刘大公子人长得歪瓜裂枣的,可桃花运近年来可谓是接二连三,没完没了,随着他父亲刘大同的职位越来越高,他的桃花运就越来越多。 起初刘大公子还有些自知之明,那些花啊草啊是冲着自己的人来还是冲着自己的身份和腰包而来,他倒是略知一二。 可时间长了,连他自己都信以为真,觉得自己弄不好真的是风流倜傥也说不定,有段时间甚至爱上了照镜子,没事站在镜子前左照照右看看,越看自己越顺眼,害起了自恋症。 约炮的对象是一个岭南大学艺术系的美女,在一次饭局上认识的。这年头什么都讲效率,刘大公子自然不想浪费时间,单刀直入就问人家是否愿意做自己的红颜知己。 那****起初还推三拖四扭扭捏捏,说咱们第一次认识,又不熟悉,要时间了解了解嘛。 刘大公子有时候说话还是颇有些水平的,尤其在泡妞的事情,一句话就说到底了:“不了解?睡一觉不就什么都了解了么!?” 也不知道是刘大公子这句经典语录打动了美人心还是刘大公子的身份打动了美人心,总而言之,当晚美女就邀请刘大公子做了入幕之宾。 林水森打电话给刘小建求救的时候,后者已经在艺术系那名美女的身子上连续耕种了将近两个小时,闹得人倦马乏五脚朝天,接了电话自然没好气:“谁呀!?深更半夜的!你不睡人家都要睡!” 那时候的大哥大也没有什么通讯录之类的功能,电话那头就算是玉皇大帝你也不知道。 林水森一听就急了:“小建兄弟!是我呐!林水森!” 刘小建听到是林水森,语气缓和了一些:“是森哥呀,我说哪王八蛋那么不知趣呢,有什么事吗?” 林水森沮丧道:“唉,别说了,我在伊甸园门口被公安、工商扣着,走不了了。” 晚饭是和林水森一起吃的,饭后俩人才分道扬镳,怎么才一转眼,林水森就被人扣在伊甸园么口了? 林水森是临海区西南片一条村里的农民,四年前忽然走了狗屎运,香港一个无儿无女的姨妈病逝了,留下一点家业,小时候林水森曾经过继给这个姨妈做义子,因此遗嘱上就指定他是继承人。 到了香港继承了遗产,又弄了一个合法的港人身份,林水森是乌鸦变凤凰,今时不同往日了,虽然有了一笔在内地来说还算可观的遗产,但是不学无术的林水森在香港一直混的不怎么好。 这俩年,在深圳跟着人倒腾点走私烟酒,小赚了一笔,可非法的买卖又不能长久,思来想去,还是想回滨城来看看有什么发展。 在滨海市观察了一段时间,林水森发现这里的娱乐业大有可为,下定心思要开个类似香港中国城夜总会之类的娱乐场所。 在内地开娱乐场所,自然就要有靠山,此时内地的娱乐场所尚无香港中国城里那种“小姐”的特殊群体出现,林水森作为一个正常男人,很清楚怎样才能将客人引到自己的场子里消费,怎样才能让那些在改革开放中极速暴富起来的豪佬心甘情愿掏荷包。 通过关系,他找人搭上了刘大同。 深谙人情世故的林水森很快得到了刘大同的信任。九十年代初期,南海省的沿海城市兴起一个叫“招商引资”的名词,尤其对那些港台投资商们青睐有加。刘大同没有任何理由拒绝林水森的意图,作为一个分管经贸的副市长,这样的港商越多越好,能让他们在滨海市投资兴业将是自己的政绩。 刘大同将林水森介绍给了刘小建,让刘小建具体接洽。一来是儿子刚到开发区财政局里上班,给他个机会累积点升迁资本,二来许多事情自己不便具体出面,只需要背后运作即可。 如此一来,刘小建和林水森就成了好朋友。 今晚俩人一起吃饭,在席间还谈起了投资开夜总会的事情。按照林水森的意思,要开就得在临海区开。滨海市有临海、东阳、开发区三个主要城区,其中临海区是滨海市的商贸集中区域,东阳区是行政中心,开发区工业多,商业尚未形成良好氛围。而临海区是老商业区,选择在临海区投资娱乐业绝对是上上之选。 刘小建留了个心眼,说你在临海区开夜总会,可是税收要在我开发区上缴。 林水森很不明白,既然在临海区开,怎么能在开发区缴税? 刘小建说,你放心,事情我来安排。 林水森当然相信刘小建在滨海市的能量,也就不多问,两人谈论了一番,又说到现在临海区哪个场子最旺。 刘小建说,现在滨海最旺的场子就是伊甸园。 林水森也算是个极有头脑的商人,心想,既然在滨海开夜总会,怎么都要去看看当地已经成功的例子,不能一味复制香港的模式,弄不好会水土不服,于是邀请刘小建饭后一起去伊甸园看看,顺道玩玩。 没想到酒喝多了,刘大公子开始下半身思考问题,出了饭店门就推说不胜酒力,让林水森自己去,而后就消失得没影了。 若刘小建陪着林水森去伊甸园,估计也就没出那档子事了。 在伊甸园的门口,林水森急得直跳脚,他怎么也没想到,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公安、工商的人都到了伊甸园门口,围着自己的凌志车要扣查,还说自己涉嫌走私车辆,又说车的证照有些问题,要他回去协助调查。 林水森不是傻子,心水清得很,知道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人。目前最好的办法,唯有求助于刘大公子了。 刘小建听说林水森居然在自己的地盘上被有关部门扣查,也来不及细问其中缘由,急急忙忙撇下相好赶到伊甸园。 一问才知道,这篓子是怎么捅的。 尚东海,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林安然和尚东海还在卡座里喝酒,远远看到刘小建有些丧气地带着林水森又进了伊甸园。 林安然心想,不是冤家不聚头,真是到哪都碰到刘小建这猪头。 尚东海说:“哈,说情的来了。” 华夏是礼仪之邦,几千年来社会结构里头脱不了人情味道。现在就算是改革开放新时期,仍然不能幸免。所以在官场上就有一句话,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混官场的不能把事情都做绝,不然遇到突发情况就很难收拾。一般都会留个小尾巴,等人来讲情,就像港台电影里的黑道帮派,如果有矛盾,大家约个地方,三口六面讲数。你把你的人马叫来,我把我的家底亮上,大家相互看看,衡量一下,掂量一番,然后就像谈生意,把事情摆平。 刘小建皮笑肉不笑,热情得让人肉麻:“东海,好久不见啊,最近兄弟都想死你了,要不是忙,早约你吃饭了。” 尚东海装作音乐声太大听不清,用手在耳朵上搭了个棚说:“啊?什么?!想我死?” 刘小建神色顿时很不自然,尴尬道:“我说——我想死你了!不是想你死。” 尚东海说:“哦!这里太吵,我听不清,以为你想我死了。” 刘小建心道,你丫玩我呀!等过段时间,林水森的夜总会开起来,我看你生意还有没有那么好! 看了看林安然,也感到很意外,他怎么也没想到尚东海和林安然混到一起去了,还在一起喝酒,看来关系不一般。 可是现在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尚东海在滨海市不是好惹的角色,即便是自己父亲,目前来说还要让他父亲三分。于是又道:“哟,这不是林安然吗?海哥,他是你的朋友?” 尚东海摇摇头,说:“不是!” 刘小建心头一松,原来不是什么朋友,估计碰巧了一起喝两杯而已。 接着尚东海又说:“他是我兄弟!” 刘小建脸色又黄了。 林安然笑道:“刘公子,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呀?” 刘小建搓搓手,转头向尚东海说:“海哥,我有俩朋友,来你这玩,不清楚底细,得罪你了,是不是看在我面子上……” 尚东海指指他身后一直站着的林水森说:“他?” 刘小建点点头:“这位林先生,也是我父亲的朋友,来滨海市投资的,咱们也不好太为难他们了。” 尚东海摁灭烟屁股说:“原来是刘叔叔的贵客,大水冲了龙王庙啊。不过,他在我店里****我的服务生,这事我都没追究了,现在他的车有问题,以你的能力,给市公安局打个电话就能解决了,找我干嘛?” 刘小建是盲人吃馄饨,心里有数。自己打电话去公安局找那些叔叔伯伯或许是能解决一些问题,但是就得罪了尚东海,要林水森还想在滨海混,始终得让尚东海舒服才行,不然他还会找麻烦。 若是让父亲出面跟尚东海说,很容易把林水森在酒吧****女孩子的事情都捅出来,而且以尚东海的性子,得罪了他肯定揪着不放,到时候父亲也难下台。 小不忍则乱大谋,刘小建心想,你林水森也是,偌大个滨海市谁不好得罪,偏偏得罪得罪尚东海这个混世魔王。而且在人家酒吧里****服务员,理亏在先,自己想硬都硬不起来。 林安然在边上说:“刘科长,我看这样吧,海哥这人也好说话,你看让你朋友给人家姑娘道个歉,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好不好?”说完看了一眼尚东海。 尚东海当然明白,林安然怕他也有衙内脾气,死活揪着不放,毕竟闹到最后也没什么意思,为这么个出口转内销不长眼的港商实在不值得。 他对林安然绝对不敢小看,此人绝非池中之物,不如给林安然个面子,卖个顺水人情,往后自己真有事找他,也就好办多了。 “行!看在安然面子上,就这么着,什么都不用,就道个歉,事儿就算完了。”尚东海拍板道。 刘小建松了口气,尚东海出了名难缠,本以为这次林水森不死也脱层皮,少不了陪酒赔钱,没想到林安然一句话,尚东海居然点头答应,看来真不能小看这姓林的小子。这家伙怎么就这么好的运气,卓彤、钟惠、尚东海这些滨海有数的官二代,一个个对他欣赏有加。 看来真不简单! 刘小建赶紧答道:“谢谢海哥!” 尚东海说:“别谢我,要谢就谢安然,他说情的。” 刘小建再不爽,也不敢现在发作,只好又朝林安然说了一句:“谢谢林兄了。” 林安然还是笑嘻嘻的样子:“客气客气,我怎敢当。” 尚东海让人把余嘉雯叫了过来,林水森虽然也是一肚子气,不过现在算知道碰到鬼了,哪敢在张狂,老老实实鞠了一躬,说了一声对不起。 余嘉雯没想到事情会走到这步,本来就没指望林水森给自己道歉,这会憋了个小红脸,等刘小建一伙走了,这才说:“谢谢海哥,谢谢林大哥。” 林安然转脸望去,发现余嘉雯红扑扑的脸嫩得能掐出水来,在灯光下,人更漂亮了。 第53章 要过年了 市考核组来临海区的前一天,林安然手头上的资料已经完成。这几天,办公室几乎每天都要发钱,都说是福利,而且每次发的不多,次数却很多,有时候一天领得签名几次。 林安然实在受不了这种羊拉屎一样的方式,忍不住问富婆出纳林英,说:“英姐,你就不能一次发完吗?非得这么每天发一点,我看发到过年都没发完。” 出纳林英说:“还真是故意这么发的,还真要发到过年徐夕夜才算完事,不然领了钱,谁还来上班呀?” 林安然愕然,心想这机关里的弯弯绕可真多,就连发个过年补贴,都这么多学问。 说到学问,林安然又想起摆在内勤室里的那堆迎检资料,这里面也是大有学问。 所有的迎检资料都要做技术处理,用来应付即将到来的检查组。所谓的技术处理,实际上就是补漏。 不是每一项工作到了基层都会得到百分之百的落实,所以就需要有人在考核前补漏。之所以不开展工作,有时候并非基层工作态度问题,而是上层制定工作计划和指标的问题。 有些工作计划和指标,在基层看来十分可笑。基层有个玩笑的说法,不知道制定这些工作任务和指标的都是什么人,估计是在办公室里吹着空调,喝着茶水,自己想当然的那种秀才凭空想出来的。 很多的工作安排看似大条道理,实际上在基层实施起来困难重重,有一些甚至实施的可能性为零。 这些不可能实施的工作就成为纸上谈兵,但是为了服从上级指示,即便是再不合理的工作也要去做。 不能做?那做做样子总可以吧? 于是,上级下了一份文件,下级一看,这不是扯淡么?能做到么?不信让丫的从办公室下到基层试试! 可这些邪火都只能憋在心里,万万不能向上级反应,否则就是工作态度有问题,对上级布置的任务推三阻四,给领导留下一个工作态度不好的坏印象。 为了糊弄上级,下级也给下下级发一个文件,将上级发来的文件进行一次生搬硬套,来个转发,将这些乱七八糟不能实施的玩意压倒最基层一级。 任何工作的开展,都离不开三个东西——人、权、钱。上级脑袋一热,就要成立某某机构或者某某办公室,压根儿没想过基层哪来的资金?哪来的编制?哪来的权限? 最基层的组织推无可推,进不得退不得,最后唯有糊弄上级这华山一条路可走了。 这种脑袋发热成立的无编制无从财政拨款的机构一般称之为虚设机构,在体制内比比皆是。以林安然所在的办公室为例,就里里外外挂了十多个牌子,而人马就一套。 有些方面的工作,从一开始就只停留在发文的层面上,有些所谓的某某办是从来都没运作过的,只是简单地发个成立机构通知就从此无人问津。 这样就存在很多漏洞,因为毕竟不是真的。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既然是假的,当然就怕检查,林安然心里没底,也正是如此。许多这些虚设机构的工作都是他和江建文两个人自己在办公室商量鼓捣出来的。 直到考核前的一天,林安然依旧有些惴惴不安,担心这些虚假的玩意糊弄不了考核组的金睛火眼。 下午,安秋岚忽然到了内勤室,对林安然和江建文说:“小郑、小林,你们俩准备一下,等下市里的领导过来先看看考核准备工作。” 过不了多久,领导果然到了。 一看,原来是市政法委一位许姓主任和一个马姓主任。 江建文不敢怠慢,赶紧说:“请领导多多批评指导。” 两位主任笑笑,手里哗啦啦翻着堆了满满一桌子的文件和档案,走马观花看了一下,说:“粗略看了看,还算齐全,但是要注意几个重点。” 说着拿起旁边的考核方案,捏起一支笔,刷刷刷在上面一些细则上打了勾勾,完了将笔一扔,手指在方案上敲敲,说:“这些,要仔细准备。” 江建文心领神会说:“谢谢领导!” 两主任转头对安秋岚说:“安书记,我们去看看实地如何?” 安秋岚说:“许主任、马主任你们到我办公室稍坐会,我联系一下实地点,让他们做做准备。” 标出来的显然是明天的检查重点,林安然知道这是在放水,不过放水总比鸡蛋里挑骨头好,反正许多资料确实也是经不起推敲的。 奇* 书*网 *w*w* w*.*q* i *s*q *i* s* h* u* 9* 9* .* c* o* m 实地点联系好后,安秋岚叫上江建文和林安然一起到实地点看看。 被检查的三个单位早有预备,一切井井有条,要求达到的各项硬件设置早已补全,就连地板都能看出是专门清洁过的,一尘不染。就连林安然也看得目瞪口呆,要知道,这三个点当初是他和陈春华下来定的,当时也粗略逛过一下,完全不是现在这样。 唯一不妥的是许多设施都是新簇簇的,一眼就能看出是新的,看起来有些扎眼。例如考核标准里要求每个点有专门的治安办公室也都有了,不过进去一看,里头从家具到办公设施都是新的,还一股子新刷双飞粉刺鼻的味道。 许、马二位却像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闻不到,一个劲点头说好。 转了也没多久,便转到了一家高级酒店里去了。这家酒楼好就好在房间特别大,除了吃饭的主桌,还有沙发茶几之类。 安秋岚进了门就看看表,说:“时间还早呐,才四点多,许主任、马主任,咱们来打打升级如何?我和小郑对家。” 许主任和马主任对望一眼,笑了:“好啊,反正还有两小时才吃饭,大家都放松放松。” 林安然马上找来服务员,拿来了扑克,然后给几个领导倒上茶,安静坐在一边看。 还没发牌,安秋岚又说:“虽然说提倡打卫生牌,但是还是来点物质刺激吧,不然打得都要瞌睡了。一百一级怎么样?” 许主任想了一下,说:“也行,也没多少时间了,一百就一百吧。” 安秋岚和江建文搭对家,运气差得不行,一直输,老被剃光头,最后输了三千多。 一直到六点,天色黑了下来。酒店经理上来问是不是要上菜了。 安秋岚这才说:“大家都饿了,两位领导,咱们吃饭,边吃边聊怎样?” 赢了牌的两位领导心情大好,打了两小时牌一点不显累,一个个红光满面说:“好!桌上慢慢聊。” 上了菜,敬了酒,安秋岚慢慢开腔了:“许主任,我们区对综治工作可是非常重视的,你们今天也看到了,无论是从资料整理上到实地建设上,我们都下了大功夫。” 许主任和马主任不住点头。 安秋岚继续说道:“各区县检查之后会进行综合评分,到时候还请两位多多关照。” 许主任说:“安书记,这次我们把临海区安排在最后一站,也够意思了吧?” 林安然心知肚明,安排在最后一站,之前考核的县区里有任何不足都会迅速反应到临海区,他和江建文会对这些不足有针对性地进行加强,所以,安排最后一站考核,实际上就是一种关照。 安秋岚也很清楚这一点,向两位领导敬了一杯酒,又道:“现在我们的工作面临最大的困难就是经费不足,还有办公硬件设置不足,还请你们回到市里反应一下,为我们多争取一些政策倾斜,或者……给我们拨款增加一台车?我们办只有一台车,为了用车的事情,我和老林之间有些误会,如果多一台车,我相信问题能得到不少缓和。” 许主任和马主任显然对林副主任为了用车和安秋岚闹翻的事情早有耳闻,呵呵一笑道:“老姚也是的,老同志了,一点度量都没有。” 安秋岚叹息一声说:“老同志嘛,待遇方面就比较计较一点。可是就一台车,我也没办法,办公室三个副职,借了给他,,其他副职要借,我就不好说话了,人人都借,这工作就保障不了。” 马主任说:“你们区不是给你们政策倾斜了吗?罚款百分百返拨,这还买不起一台车?” 安秋岚苦笑道:“别看是百分百返拨,这区领导许多开支都从我们这里开,你们二位想想,别的区领导我不说,这书记区长二位,还有分管我这里的常委,我总得保障好吧,还有这办公经费招待费之类,一年罚款看起来多,用起来可捉襟见肘呀。现在一台好车,都要三十多万,买不起呀。” 许主任歪头想了想,说:“我给你出个主意,这几年,走私的车不少,打私办有时候也能抓到一些走私车,怎么不考虑一下买这种处理车?价格便宜不说,经过处理有事合法的,你真弄一台回来,我给你争取个警用车指标,如何?” 安秋岚心想,虽然自己和宗何利不对付,但是这是跟李书记说说,让他出面,估计还是有搞头的。 于是举起杯子笑道:“一言为定咯!” 许主任也笑答:“一言为定!” 安秋岚诉苦哭穷,林安然听了很不以为然,反正只要是下级,没有不哭穷的,这几天,他听人哭穷都听得麻木了。 到了第二天考核,林安然经连夜调整过的资料让检查组成员很是满意,说这工作做得不错啊。 三个实地点更是不用说,欢迎横额、水牌,还有欢迎的仪式一个不少。到了晚饭时间,又是好吃好玩连带送纪念品,每一个成员都笑得合不拢嘴,江建文都要按照吩咐,关照一下那些考核组的同志:“领导,这是带馅的。” 带馅的,就是里头有东西,至于什么东西?鬼知道! 算上昨晚的预检,许主任和马主任已经是第二次拿纪念品了,上车前和安秋岚握手言欢半天都不肯走,都说安书记你太客气,怎么好意思呀? 安秋岚说,领导满意就行,我们工作需要领导支持啊! 许、马二位笑成了两朵儿菊花,灿烂夺目,晃了晃手里的纪念品,竖起拇指,一个劲说:“临海区的工作到位、细致、大手笔!不错!这些经验将来要推广到全市。” 林安然乐了,这到位、细致、大手笔说的是甚?是工作?还是指招待?还推广全市?推广个甚? 真他妈是黑色幽默!他在心里都笑疯了。 第54章 送礼 应付了考核,转眼就到了年三十。 对于第一年参加工作的年轻人来说,最兴奋的莫过于第一次在单位过年。 林安然也不例外,他将自己发的过年奖金和工资合到一块算了算,竟然有三千八百块! 从前他在部队领的只是津贴,虽然总部的伙食补贴高,但是津贴费是全军都一样的,当了五年兵,林安然每月的津贴费加上士军衔、班长津贴每月也就25元。 早在京城的时候,就听说这几年沿海城市,尤其是特区城市发展迅猛,也知道这边工资比内地高,只不过没意识到会高这么多! 不过,他很快就意识到这不过是一些个别的现象,临海区里也只有热门单位才会有这么好的福利,尤其是手中握有执法权的行政机关。 他问了母亲梁少琴,才知道一名人大的正科级主任科员,过年奖金只有八百元。 这就是权力带来的差距! 林安然跑到珍珠公司为母亲买了一条珍珠项链,又为家里添了点年货,手头居然还有三千元。 林安然第一次为花钱犯愁了。他从小就很节俭,一向不乱花钱,长大了又在部队里待了五年,吃穿都是国家给的,在花钱方面有些低能。 他干脆拿着笔,给自己列了几项能花钱的事情:第一是去李亚文书记家里坐坐,好歹是人家帮了自己;第二请自己两个死党和尚东海吃一顿饭;第三就是上北京,探望下秦部长。已经有一年没见了,那个待自己如亲儿一般的部长,只是通过几次电话,一直没时间上京探望一下。 他给秦部长挂了个电话,部长听说林安然要上京来看自己,很是高兴,又说老爷子自从他退伍走后,一直十分挂念,叮嘱他动身前记得来个电话,好让司机去接林安然。 打完电话,林安然到街上想买点礼物,晚上找个时间去李亚文家里小坐一下。结果逛了一大圈,愣是没找到合适的东西。 买烟吧,李亚文不抽烟;买酒吧,听说李亚文酒量很浅,就算上级领导来了也是装模作样喝点应酬一下。买营养品?太俗气了;买水果吧,又实在拿不出手。 忽然想起李亚文喜好丹青之道,便想买幅字画什么的。临海区倒是有一个古玩跳蚤市场,都是一些上了年纪的老头在那里开店,一个个精似鬼。 林安然在里头瞎转悠了一下,发现大凡有些价值的字画,价格都贵的离谱,有些甚至是赝品,居然也敢买真品价。本来想跟店主说说他这个是赝品,想想还是算了,人家挂出来卖,古玩这东西打眼的事情常有,不是熟人也就不便点破,否则会无端惹来一番争吵,没必要。 正丧气中,忽然看到个有个卖文房四宝摊子,心想,字画买不起,买块砚台之类也不错,既合了李亚文的胃口,又不失高雅。 老板是个瘦高个的中年人,见林安然在自己摊前站住脚,马上招呼道:“小哥仔,看什么呢?我这里好货多,挑一件,我今天还没发市,给你个优惠价!” 林安然知道,这些做小生意的人都有个规矩,每天第一宗生意叫做发市,一天之中,发市就意味着一个好兆头,财源滚滚来,如果一天都没发市,会触霉头。 眼睛在摊子上扫了一次,这老板居然卖端砚,看起来似乎是真品。心头一动,过去挑了一块老坑的精工雕花8寸砚台,仔仔细细看了起来。 瘦高个老板见状,逢迎道:“哥仔你真识货!这块端砚可是老坑甲级的,咱们华夏国呀,四大名砚里,端砚是首位,你有眼光啊!” 端详了一番,林安然觉得这老板没吹牛。这方砚台滑若小儿肌肤,整体无裂纹,没瑕疵,而且上有石眼和鱼脑冻纹,还带了一点点玫瑰紫,确系商品无疑。 表面还是要装作不满意,要表露太中意太满意,老板肯定漫天开价。 “还行吧,不过就是石品少了些……” 老板眼睛顿时瞪大了:“哥仔,都带了三种石品还少哇!?” 林安然说:“多少钱?” 老板比了个手势:“九百!” 林安然叹了口气说:“太贵,本来石品就少,还卖这么贵,我在京城见过这种端砚,人家四个品,也就七百多。” 老板一把夺过砚台说:“胡说啊!不可能!进货都没那么便宜!” 林安然摊摊手:“以前端砚都是出口日本多,这俩年日本金融风暴,经济低迷,砚台都不好出口了,价格一路走低,老板你不是不知道吧?” 瘦高个老板心里咯噔一下,还真碰上行家了!口气顿时缓和了许多,哀求道:“哥仔,再给高点吧,发个市。” 林安然耸耸肩,转身欲走,丢下一句:“七百五十,不卖拉倒。” 刚走几步,身后传来老板割肉般的嚎叫:“行行行!回来吧!给你!” 林安然笑嘻嘻走回去,说:“你不亏本。” 老板哭丧着脸:“也没赚钱!不是为了发市,我才不卖了。”边说边找了个漂亮的小纸盒把端砚用面纱垫好,放了进去。 付了钱,林安然终于安心了,拿着砚台往家里慢悠悠逛去,今晚把这玩意送给李亚文,也就当还他个人情了。 回了家,林安然将自己买了砚台打算去李亚文家做客,感谢他为自己安排工作一事跟母亲说了。 梁少琴觉得这也是应该的,虽然她自己从不去领导家拜访,可是好歹这次儿子的工作确实安排得很不错,怎么说也该去感谢别人,否则真的到食品公司做猪大肠罐头去了。 忽然想起什么,又叮嘱儿子:“你要去,现在赶紧去,别等晚上去。” 林安然看看表说:“这才下午两点多,又是放假,人家书记弄不好午觉都没睡完。” 梁少琴说:“你自己看着办吧,反正到了晚上,你排队都轮不上。” 林安然这才明白母亲的意思,这大过年的,往李亚文家送礼的人还绝对不是少数,不找个冷门的时间去,估计到时候门都进不去。 送礼最忌讳撞车,碰到一起是最尴尬的。想想为了保险起见,翻出通讯录,找到李亚文家电话,挂了过去。 接电话的是李亚文的女儿李小丽,唠了两句认出是林安然,说爸爸在书房练书法呢。 林安然说:“我现在上你们家方便吧?我有个砚台,想请书记大人鉴赏一下。” 李小丽转头冲书房里问了一句什么,林安然没听清,过了一阵,又对林安然说:“你过来吧,我爸有空。” 林安然赶紧拿出端砚,匆匆下了楼。两家人相距不远,没一阵就到了李亚文家里。 进了门,向董姨问了好,李小丽就说:“我爸在书房里呢。” 领着林安然到书房,敲门进去,李亚文在书桌上练字,面前摊了好多张写过的宣纸,案头上歪着三四支大小不同的狼毫。 见林安然进来,李亚文微微抬抬头说:“小林,找我什么事呀?”说完又聚精会神在纸上刷刷刷。 林安然笑道:“李叔叔,我知道您是丹青高手,前几天我在路边摊上看到一方端砚,价格还挺便宜,就买回来想送给您,如果不是您关心我们退伍军人,过问了工作的事情,估计我现在就在食品公司里灌猪大肠了。” 来之前,林安然斟酌再三,在“李书记”和“李叔叔”两个称呼之间左右衡量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叫“李叔叔”,一来是亲切,二来李亚文自己也说过是他的叔叔辈,既然是在宿舍大院里,就没必要称呼职务了。 李亚文停下笔,哈哈大笑:“小林啊,不用那么客气啦。” 林安然没再多说,把那盒子往案上一放,翻开露出里面的砚台。 李亚文是行家,扫一眼就知道是好东西,顿时字也不写了,伸手拿了过来,到光亮处左看看,右摸摸,最后赞道:“嗯,是正宗的老坑端砚!多少钱啊?小林。” 林安然说:“李叔叔,您这不是寒碜我么?这一块砚台能值几个钱?我看到的时候也就是一时心动,想起您是这方面行家,我看那摊主开价也不贵,就买下来了。所谓宝剑赠英雄,这砚台也应该送给有眼光和有品味的人,送给别人,也就当石头扔一边了。” 李亚文笑吟吟看着林安然,显然很满意这小伙子的答复,心里很舒坦,嘴上还是说:“你还是要告诉我,多少钱,你一大孩子,刚工作,没什么钱,做长辈的可不能占你便宜,说出去笑话呢。” 林安然移开话头,盯着案头的字看了一眼说:“李叔叔,我有个不情之请,想让您给我题幅字,我回去裱好了放自己家房间里,您这字我上次在您的办公室里就已经惦记上了,这端砚的钱我就不能收了,拿您的一幅字换怎样?” 李亚文哈哈大笑:“我可不是什么名家,字可不值钱的。” 林安然马上答道:“俗话说千金难买心头好,各花入各眼嘛。既然是喜欢,就值得千金。”说完在李亚文的习作里挑了一幅字,说:“李叔叔,您看就这幅,送我怎样?” 李亚文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笑道:“好,你要就送给你了。” 点头,是答应了;摇头,是觉得林安然用砚台换字的法子有趣;至于笑,当然就是对林安然的做法很满意了。 这样处理,既不会让李亚文觉得白拿自己一块砚台,又间接夸赞了李亚文的书法功力,林安然的话就像一盅蜜糖水,李亚文听了笑容都要化开来。 第55章 春天里的一把火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扰乱了李亚文舞文弄墨的雅兴。 林安然还以为是送礼的来了,正要向李亚文告辞,门开了却看到区委办的副主任柯红兵火急火燎走了进来。 柯红兵显然有些慌张,走得又急又快,在客厅里一个不小心,脚尖踢在一把餐桌椅上,啪嗒一声,椅子应声倒地,把这位区委办副主任也疼出了一身冷汗。 李亚文皱了皱眉头,柯红兵是好歹是区委办的副职,如此惊慌失措实在有失体统。 “书记,不好了!出事了!”柯红兵上气不接下气说:“我刚接到值班室电话,说解放南路的临时服装市场烧起来了!” 李亚文手里还捏着毛笔,手一抖,一滴墨汁滴在宣纸上,化开来去。敏感时期啊,竟然出事了?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逢年过节、两会、运动会、纪念日之类都是敏感时期,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出事,为了保持辖区的社会面稳定,每年这些时间段往往会投入比往常更多的精力做防范工作。 “什么?哪烧了?” 火灾,是所有一方主官最为担心的一种安全生产事故,因为火灾往往牵涉到人命。 柯红兵苦着脸说:“解放南路的临时服装摊档……” 这个地点林安然清楚。从八十年代开始,和许多沿海开放城市一样,首先兴起的就是家电、服装这两种商品浪潮。一些个体户从特区和省会城市批发回一些款式新颖的衣服,回到滨海零售。 滨海市是南海省的东翼中心城市,附近许多小城市的二道贩子都到这里将服装批发回自己的地盘再进行零售,赚取差价。 可以说,滨海市第一批万元户,多数是从服装这个行当发家的。服装个体户起初都聚集在一个叫民有路的地方摆摊,渐渐发展到数百户之多。 到了九十年代,民有路已经不堪重负,整条街塞得是满满当当,再无可用的摊位。于是一些个体户就自发找到了解放南路的一块空地练摊,起初只是摆摆夜市,后来干脆白天也摆摊。 再后来,也不知道谁在那里用竹木架子建起一个个摊位,大大小小有两百家个体户在那里营生,成为临海区第二大服装交易集市。 解放南路临时服装摊档?听到这几个字,李亚文内心仿佛被人狠狠攥了一下。之所以叫“临时摊档”是因为区政府办公会议上曾经研究过对这个自发形成的服装市场的处理意见,出于经济收益的原因考虑,最后陈平让街道办事处和消防部门对该处进行整顿,但并未要求取缔。 当时这份区政府办公会议纪要就曾抄送到自己的桌面上,当时自己总觉得有些不妥,但两百多户的服装个体户,光是管理费和税收就是一笔不小的收入。最终自己还是没有过问此事,没想到今天真的捅出篓子来了。 柯红兵说:“书记,车在楼下等着了,我们是不是马上去现场看看?” 今天是年三十,临海区开始启动值班机制,一般来说,春节期间每天都有一位四套班子领导成员值班,但不用亲自到办公大楼,只需要在家不出本市即可。而柯红兵是今天的具体带班领导,他也不用到办公室守着值班电话,而是由两办具体安排工作人员实施值班。 刚才区值班室往他家里打电话,一听到这情况,柯红兵就慌了,让值班室赶紧通知相关领导,然后急急忙忙就跑到隔壁处级楼的李亚文家里请示。 李亚文回房换了套外衣,出来对林安然说:“小林,你在这里正好,赶紧给你们安书记打电话,让他也去现场。” 安全生产是由劳动局安监股负责,是劳动局的一个股室,而劳动局是社会治安综合治理委员会的成员单位之一,所以作为协调全区社会稳定的综治办,自然就要到现场参与协调。 林安然应了声是,跟着李亚文下楼,然后在门卫室给安秋岚的CALL台留言,将火灾情况简短说了下,让他立即到现场。 坐上李亚文的车,林安然心里暗叫倒霉,他今天并非单位值班人员,不过是来李亚文家里坐坐,没想到遇上了这么一档子事,真是像那句老话说的,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车子开得飞快,李亚文阴沉着脸不吭声,柯红兵一脸焦急。到了解放路远远就看到浓浓的黑烟从远处直冲天际,林安然心想,这火看来真是够大了。 到了现场,早有认出书记车牌的工作人员迎了过来,秘书杨奇也到了现场,看到书记过来赶紧跑过来开门。 李亚文刚下车就问:“陈区到了没有?” 杨奇说:“到了,在那边和消防中队的同志研究灭火的方案。” 李亚文又问:“现在什么情况?有没有人员伤亡?” 杨奇答道:“具体起火原因还不清楚,但是据现场个体户说,有人被困火场……但是火势太大,消防员冲不进去。这几天没下雨,天气干燥,加上吹北风,火借风势,蔓延得很快,场内都是一些服装和鞋子之类的易燃品,现在火势还控制不了,我们区的消防中队到场了,还有开发区、东阳区、市区机动中队的车都在往这里赶。” 李亚文看看现场只有四台消防车,显然力量不足,要知道,这个集市占地面积达到两千平方米,里面又都是竹木结构的临时摊档,加上衣服、鞋子这些易燃物品,四台车绝对不够。 这时候,区长陈平带着劳动局局长肖冰、解放街道办事处的书记和主任匆匆走了过来。 “李书记,这事惊动了市里的领导,刘副市长等下过来。”陈平脸色显然有些苍白。 刘大同是副市长里分管安全生产的,他到场已经是预料中的事情,但是李亚文和刘大同素来不和,这次自己辖区出了事,恐怕刘大同不会那么轻易罢休了。 李亚文说:“有没有启动应急方案?” 陈平说:“启动了,现在宣传部的人已经和《滨城日报》的记者联系了,可以拍照,但暂时不能发稿子,让他们等我们的通稿。街道办事处和辖区派出所的人员也组织现场的个体户到附近的小学操场集中,正在调查起火原因。” 看着越烧越大的火,李亚文心里烦躁,看到解放街道办事处的主任在场,指着鼻子就骂:“毛忠东!你干的好事!出了大事,你就洗干净你的八月十五等坐牢好了!” 所谓八月十五,是滨海的俗称,意思是指屁股。 毛忠东脸早就白得像纸,听区委书记这么一说,不由得浑身震了一下。 林安然在旁边悄声问杨奇:“杨秘书,怎么毛主任那么害怕?” 杨奇说:“不害怕就有鬼了!这个地方原来是个饭店,后来就是火灾成了废墟才拆掉了,一直空置了几年,没想到成了服装集市,解放街道当时提出要增收,建议由他们统一收费管理,现在没管好出事了,这回麻烦大了。” 林安然当然记得这曾经是个饭店,而且就是自己差点去了当工人的食品公司属下的国营饭店,生意相当红火,但不知道怎么搞的,这里接二连三发生火灾,怎么预防都没用,几乎是一两年就一次。起初是小火,后来89年一场大火将它烧了个干干净净,林安然有次回来探家,一看饭店没了,当时还觉得蛮可惜,那家叫松林的饭店,烧鹅做得是一绝。 后来有个坊间传说,据闻特殊年代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大型武斗,有几个红。卫兵被人关在里头活活烧死了,所以这里叫做“火烧旺地”,在这里做生意一定红火,但是一定会被烧精光。 食品公司经此一役已经是元气大伤,加上本来企业就走下坡路,于是没再重建这块地皮,渐渐就荒了,到了1990年末,忽然有个体户自发来这里摆夜市,后来解放街道办看到这里生意不错,又是自己辖区,当年正时兴政府办企业,街道办也是到处找增收点,就把这个作为一块肥肉统一管了起来。 如果是解放街道办为了增收搞的这个点,林安然深知毛主任还这回还真是火烧屁股了。 增援的消防中队陆续抵达了现场,可是此时的临时集市已经是一片火海,林安然心想,这大过年的,出这么摊子事,也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参加事故处理小组,如果不幸被安秋岚安排参加,恐怕就去不了京城看老爷子了。 过了一阵,看到一辆挂着市政府牌照的车开入警戒范围内,从牌照号数上看,林安然认出是刘大同。 临海区的领导们和消防大队的领导迎了上去,刘大同一下车就显得很生气,不断质问:“你们节前防范工作怎么做的?!这么大的事情也会发生?!” 陈平想汇报具体情况,刚说了两句被刘大同挥手打断,不耐烦道:“你直接告诉我,有多少人伤亡?” 火灾可以在两个方面进行衡量,一是财产损失,二就是人员伤亡。只要不造成人员伤亡,需要承担的责任就小很多。 陈平的额上冷汗直冒:“经调查,有个体户反应火场里有人被困,但是具体数目要等待有关人员统计。” 刘大同不再询问,背着双手,站在远处看着火场,像是在思考什么。 一直到下午四点,大火才被扑灭,初步的火灾报告也在五点出炉。一共造成二死七伤,过火面积近两千平方,造成直接经济损失初步估算达一百万元。 听完汇报,刘大同说:“回临海区府,你们相关的区领导和我开个碰头会。” 安秋岚也早到了现场,不过这次事故和综治办没有直接关系,现在要等的就是领导是否需要综治办参与到调查协调小组里去,他走到林安然身边说:“小林,辛苦一下午了,要吃团年饭了,你先回去吃饭吧。”说完点了一根烟,狠狠吸一口,眉头紧锁显得心事重重。 第56章 暗涌再起 在家陪母亲吃了团年饭,林安然的呼机就响个不停,王勇、梁伟华、尚东海这些在家坐不住的单身汉纷纷约他出去狂欢。 出门前,林安然想起答应秦部长到京城过年的事情,赶紧给他挂了个电话,说自己这边辖区突发大火,不知道要不要参加调查小组,得观察两天再说,如果不用参与调查就年初四再去京城。 秦部长叹了口气,说:“我们好久没见了,能上来就尽量上来一趟吧,不过工作也重要,真没空就过了年再说。” 想了想又说:“对了,替我问候你母亲。” 放下电话,林安然想告诉在厅里看电视的母亲,秦部长向她问好,想了想还是作罢。每次提到秦刚部长,母亲梁少琴总是很不高兴,他心里一直没弄明白,母亲怎么就对秦部长这么有偏见,好歹也是自己父亲的战友。 不过他是个大孝子,从不想惹母亲不高兴,既然如此,不如不说。 刚准备出门,电话响了,接了居然是卓彤!这丫头自从出国之后,就没打过电话回来,自己也不知道她的号码,其实就算有号码,林安然也觉得国际长途实在太贵了,恐怕自己一个月工资打几次国际长途就化为乌有了。 卓彤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可还是很兴奋:“安然!你想我没有?!” 林安然虽然很激动,嘴上还是说:“大丈夫事业为重,没空想女人。” 卓彤很不高兴,笑骂着林安然没良心。 林安然说:“你的声音怎么有些沙哑?没睡好?现在你那里可是白天哟。” 卓彤一听就开始诉苦,然后居然抽泣起来,林安然听了顿时慌神,好一番劝慰:“别哭了,才出去多久就哭成这样,不说还得好几年吗?你怎么熬?” 卓彤边哭边说:“我忽然好挂念滨海,好挂念你,好挂念滨海的糖水。” 林安然说:“行,等你放假回来,我买给你吃。” 卓彤又说:“我还想吃海鲜。” 林安然说:“没问题,不就是海鲜吗?我也给你买。” 卓彤说:“我还要吃姜汁撞奶。” “好,我也给你买……” …… “你怎么不说话了呀!嫌我烦了?”卓彤半天没听见林安然回答,抽泣声又浓重了起来。 林安然说:“我给你说个笑话。” 卓彤说:“你说,你说,说不好我不饶你。” 林安然说:“从前有个农夫,养了只猪。某天,有个陌生人来问他,说你用什么喂猪的呀?农夫说,我用剩饭剩菜加猪草喂它。陌生人说,你这是虐待动物!我是防止虐畜委员会的,要罚你款!结果农夫被罚了一百元。过了几天,又有陌生人来问他用什么喂猪。农夫这回学乖了,就说我每天大鱼大肉伺候它。陌生人又说,你这是浪费!我是防止浪费委员会的,要罚你款!结果又罚了农夫一百元。过了一段时间,又来了个陌生人问农夫,你用什么喂猪啊?” 说到这里故意停住,没往下说。 卓彤急了,也忘了哭,问道:“到底这次农夫用什么喂猪啊?” 林安然这才不急不慢说:“农夫说,我也不知道啊,我每天给它一百块,它爱吃啥买啥,不关我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传来卓彤银铃般的笑声,林安然也跟着嘻嘻坏笑。 卓彤笑了一阵觉得不对,忽然醒悟过来:“林安然!你拐着弯子骂我是猪啊!” 两人又这么嘻嘻哈哈聊了十多分钟,这才恋恋不舍挂线。 刚挂线,王勇的电话直接打到家里来了:“CALL你不复,打电话打不进,安然你在干嘛?我在楼下等你了!” 下了楼,果然看到王勇在车边抽烟,见了面就埋怨他没时间观念,他妈的还侦察大队出来的,就你这时间观念,等你去侦查敌情我看死得人多了。 两人一起出了宿舍区,赶到伊甸园酒吧,进门就看到余嘉雯在吧台边收拾东西,见林安然进来,赶紧招呼说:“林大哥,海哥在卡座那边等你了,我带你过去。” 王勇跟在身后,一路上眼镜没离开过余嘉雯的身上。这女孩子,皮肤怎么跟奶油一样,又像烤过的瓷器,那种细腻无暇的感觉,五官简直就像雕琢出来的一样细致,一点缺陷都没有,高挑的身材更不用说,多一分嫌多,少一分又嫌少,简直就是上帝按照完美的模子剪裁出来的一样。 林安然见不得王勇的急色鬼相,推了他一把,说:“小心点,口水都滴了一地了。” 王勇撇了撇嘴说:“啧啧,独食难肥啊!” 余嘉雯听了,脸一红,更娇媚了。 见了尚东海,介绍了王勇,三人坐下,一问,说梁伟华还没到。 聊起今天的火灾,尚东海说:“这事呀,我看是风雨欲来了。” 风雨欲来?尚东海这么说是预示着这火灾会带来点什么麻烦? 林安然说:“大过年的,死了两个伤了七个,的确麻烦了,但是舆论上能压住,没造成大的议论,这事就好办。” 尚东海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你去的时候,看到宣传部的人没有?” 林安然点点头说:“看到了,估计新闻组的人在那里和媒体沟通,让他们不要乱发什么,等正式通稿吧。” 尚东海呵呵笑了声说:“还算你们临海区值班领导不是白痴,懂得控制一下舆论。” “控制都没用啦!”梁伟华打断两人交谈,将提包扔在卡座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啤酒,说:“临海区这回麻烦大了!” 两人都没注意到梁伟华居然到了,听他这么一说,都有些愕然。 林安然说:“伟华,怎么迟到啊,罚酒。” 梁伟华一屁股坐在卡座沙发上,端起啤酒瓶又灌了一大口,抹抹嘴道:“这不是加班嘛,越是过年越是忙,越是过年领导的话越多,稿子就越多。” 林安然问:“你刚才说什么麻烦了?” 梁伟华看了一眼林安然说:“我说你们临海区麻烦了。” “哦?”林安然和尚东海禁不住面面相觑。 梁伟华往沙发里一靠,摘下眼镜在衣服上擦来擦去,说:“刚才在报社里听到个消息,解放南路火灾已经被捅到省党报社、电视台里去了,省报、省台记者已经赶到现场了。刚才市委书记钱凡召见市委宣传部长,我们社长也被叫去了。” 尚东海一惊,说:“怎么?捅到省里去了?怎么可能这么快!这简直就是政治事故!” 林安然清楚尚东海指的是什么。一般而言,在这种敏感值班时期发生火灾事故,在最后领导意图决定之前,消息是封锁的,对外一概不发布。 即便有相关的值班方案,要求每天一报,也只会进行最简单的简报,说我市某某地段什么时间发生了一起火灾,然后经过市领导讨论,才能将最后的事故报告上呈。 而省里也绝对不会因为一个简单的上报电话,就主动派出报社之类的媒体过来采访。 如今这么快就派出了记者,显然是有人将具体伤亡情况上报了,引起了省里高度关注。最关键是,这段时期,一号首长正在南海省巡视改革开放情况,全国瞩目,若这时候引起省里重视,为了稳定原因,或许会快刀斩乱麻,大刀阔斧处理一些涉事干部,后果可想而知。 火灾事故,往往涉及部门较多,从街道办事处到工商局,从公安消防到劳动安监,要认真查出,即便没有明显过错都会附带领导责任。 如此看来,临海区面临的将是一场官场震荡。 林安然想起徐坤的父亲是临海区工商分局的局长,虽然两人只有一面之缘,可不免为他担心起来。 梁伟华说:“估计现在钱凡书记怀疑是从我们报社内部泄露了消息,当时最早到现场的是我们社的记者。”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㈨ ㈨ . c o m 林安然说:“这也说不准的,现场那么多围观群众,那场火灾也不是件小事故,有人闲着没事打个电话给省里报社熟识的人也说不准。” 尚东海说:“即使是这样,目的呢?现在事故刚发生,一般群众才不会那么无聊打电话去省里,电话费不用钱啊?即使打,也是等到地方政府处理不当,引发热议才会有人投诉,不会这么快,显然是内部人泄露出去的。” 林安然再仔细想想,不由暗暗心惊,不得不承认尚东海说得对。火灾发生后,按照敏感时期值班的制度,都是要层层上报的,省里最初肯定也接到了消息,但是肯定不知道具体情况,财产损失和人员伤亡绝不会在几小时后就上报到省里,因为对于这种敏感时段的事故,特别是牵涉到人命伤亡的,必须慎之又慎,怎么会没经过领导讨论就贸然上报? 其中有鬼! 可是反过来又想一想,省里这么快就派了省报和省台记者下来,难道他们就不需要经过省委宣传部的首肯? 如果需要得到首肯,难道说省里也同意将事情上报纸?可不对呀,现在一号首长还在南巡,目前就在省境内,这种时候将事态扩大,不是傻子才会做的事情? 一时间,林安然也猜不透其中奥妙。 第57章 猜测 尚东海从林安然的脸上看到了一丝茫然,心想也难怪,不过是刚参加工作不久,对滨海市官场的生态状况都不了解,偶尔难免会有些想不通的问题。 他很欣赏林安然的冷静、果敢、聪明,在千人一面毫无个性的官场上显得很有个性。有个性有时候是好事,有时候又不是好事。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官场上很排斥个性过于鲜明突出的干部;但如果过于平庸,也不会引起领导的关注。 尚东海开玩笑说:“安然,你吹光了这瓶酒,我就给你分析分析,顺便给你上上课,说下滨海市官场的派别历史。” 林安然笑道:“我洗耳恭听,今晚酒钱我买单了,算是交学费。” 尚东海哈哈一笑,说:“好,我就说说临海官场的形势,等我说完,估计你心里大概就有个底了。” 梁伟华和王勇心急道:“海哥赶紧说吧,别卖关子了。” 尚东海说:“你们想想,咱们滨海市目前的官场派别有几派?” 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虽然林安然刚参加工作只有三个多月,但在派出所也混了一年,多少听过一些官场上的流言。 “三个。”林安然说:“市长赵奎为首的城关派,钱凡书记为首的临川派,还有以公安局长雷鸣为首的军转派,我没说错吧?” 尚东海喝了口酒,不再是那种玩世不恭的神情,倒严肃得像个在讲台上的教授:“这三派里,临川和城关两派势力最大,斗得也最厉害。军转派现在不过是抱团取暖的心态,他们多数都在公检法线上工作,所以一般只在这条线上保存自己的实力,对于整个滨海的最高权力瓜分一般不参与。这和雷鸣没能兼任市委常委有关。按道理,雷鸣本可以兼任政法委书记,并且入常委班子。可惜他任局长在前,上级发文要求公安局长兼任政法委书记并且入常在后。在他之前,朱先进一直就是党委副书记兼任着政法委书记,总不能把朱先进赶下台吧?所以就这么一直拖着。” 这时候酒喝完了,众人听得津津有味,赶紧又叫了侍应生上酒。 尚东海喝了酒,又接着说:“临川、城关两派之所以斗得厉害,这是滨海官场尽人皆知的事情,可是为什么斗,又不是那么多人说得清了。” 林安然笑道:“海哥,这都是你家老爷子告诉你的吧?否则你怎么了解得如此通透。其实,官场上的派别,其实斗来斗去无非是一个权字。” 尚东海说:“没错,这话全中。但如果再细一点分析,两个人打架总得有原因,你说的权不过是最终的原因,起源是什么?诱因是什么?你说说看。” 林安然想想,确实还真弄不清起源和诱因,于是说:“赶紧说吧,我酒都请了。” 梁伟华和王勇也是连连催促,快说快说,吊胃口了不是? 尚东海说:“好东西当然要吊起来卖,好话当然也要分开说了。” 不慌不忙叫过楚楚,说,你等下先安排歌手唱慢歌,我们这里聊天,太吵都听不到说话,晚点再让唱流行歌的上台。 楚楚说,东海,你每天来这里就当大爷指手画脚,只管喝酒,我忙得都脚后跟打腚了。 边说便拿起尚东海的酒喝了小半,又点了根烟,猛吸一口,问道:“你们几个大男人都在聊什么呢?神神秘秘地,跟搞地下工作一样,要不要我叫几个姐妹今晚来和你们猜猜枚喝喝酒?” 林安然说:“楚楚姐,能不能谈人生说理想啊?”他指指王勇,“这是我朋友王勇,他对喝酒猜枚兴趣不大,不过很喜欢找美女谈理想谈人生,尤其喜欢在一些酒店房间里谈。” 楚楚呸了一声说:“安然,你别让东海把你带坏了,不然钟惠肯定不饶你。” 林安然苦笑:“怎么又不饶我了,她又不是我的谁,管得着嘛?” 尚东海哈哈大笑,对楚楚说:“去安排吧,我们谈事呢。” 楚楚摇摇头:“我好命苦,摊上个大爷了,啥都不管不顾。” 尚东海冲已经走开的楚楚喊了声:“谁说我不干活,我看场子的呢!” 场上开始唱起了慢歌,一个穿着旗袍的美女用甜美的声线唱起了邓丽君的《何日君再来》。 喝完了这杯,请进点小菜,人生难得几回醉,不欢更何待…… 昏黄的灯光,****缱绻的歌声,让人心醉神迷。 尚东海说:“好啦,言归正传。对了,刚才说到哪了?” 众人本来在听歌,一下子还真想不起说到哪了,林安然想了下才说:“说到诱因了。” 尚东海如梦初醒,啊,说到这里了。 然后吐了个烟圈,说:“诱因有两个。四个字概括:新仇旧恨。新仇是由于赵奎当市长年纪较轻,读过书,在政见上倾向改革;钱凡年纪大,又是泥腿子出身,从基层做起,思想保守。赵奎刚上任市长的前几年,中央对姓资姓社的争论一直未休,而且保守力量还是占据了一些上风,赵奎想进一步放开,受到了钱凡的压制,一直很受气,直到目前为止,滨海市还是临川派的干部占据上风,这个你们想来也是清楚的。” 林安然觉得尚东海说得有道理,又问:“旧恨是什么?” 尚东海说:“安然你是临川人,应该多少都知道一些风俗旧闻吧?” 林安然笑道:“我从小就没回过临川,只不过是祖籍在那边。我父亲是家中独子,又一直在军中,从他牺牲后,家中那些亲戚都和我母亲没什么来往了,所以我对临川风俗旧闻一向了解不多。” 梁伟华说:“我倒是知道一些。” 尚东海竖起指头指指他说:“那听你来讲解下。” 梁伟华说:“我也是听来的。据说我们滨海古代是南蛮地区,现在的城关、仙岭、雷城三县一带都居住着这里的原住民,而现在临川、鉴江、东河三县的居民是从外地迁徙或者古代被流放过来的。刚过来的时候,因为风俗、文化等等不同,外来者和原住民多少会发生一些矛盾。在原住民眼里,这些就是外来的入侵者,自然不会给好脸色看,所以古往今来就一直都摩擦。甚至到现在,老一辈人也不大赞成这两方通婚。” 梁伟华是城关人。王勇开玩笑说:“四眼,我可是临川人。幸好你没有漂亮的妹妹,不然我就算泡到了也不能做你妹夫,将又是一场罗密欧和朱丽叶的悲剧啊……” 梁伟华抬脚踢了他一下:“去你的!” 尚东海说:“伟华算是说对了。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到了我们这一辈,基本上老乡观念就渐渐淡化了。你看我们这帮朋友里面,城关的、临川的都有。” 尚东海和梁伟华口中所说的滨海官场,最关键的是赵奎和钱凡的政治态度,还有尚东海关于临川、城关两派目前的形势。 细细量度之后,林安然忽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滨海官场里的弯弯绕绕抽丝剥茧后,再联系今天火灾后的奇怪现象,他忽然吓出了一身冷汗! 赵奎是改革派,钱凡是保守派。在这之前,改革派恐怕日子并不好过,尤其是九十年代头两年,在姓资姓社的争论中,保守派一度占上风,国内许多改革前沿试点里的干部都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政治风向一变自己将死无葬身之地。 最近一号首长南巡,并发表了一篇震动全国的讲话。如此一来,改革派可谓拿到了中央高层的尚方宝剑,天平一下子朝赵奎一方倾斜过去,尤其是作为改革开放前沿的南海省,赵奎更是得到了省里多数领导的明确支持。 再往深处想。钱凡在滨海经营多年,可以说是树大根深,并且一家独大,搞起了小山头,自己躲进屋里成一统,却犯了官场大忌。 老爷子同林安然说过,官场政治讲究的是平衡,权力也是如此。 若是某地政局一边倒,形成铁板一块绝对会引起上级注意。绝对的权力就会导致绝对的腐败,聪明的上级就会动用政治手腕进行平衡。 谁敢保证,这次火灾背后种种奇怪的现象不是一个信号?谁敢担保这背后没有政治手腕在运作? 临海区是滨海市最重要的一个商贸区,可这里偏偏是保守的临川派在主政,也是铁板一块。要在滨海搞开放,就必须以临海区打头阵做先锋,可现在临海区委书记偏偏是钱凡的爱将李亚文。 林安然想,若换做自己来当领导,要打破滨海市这块政治铁板,首先就在临海官场敲开一个小缺口,以此为杠杆撬动整个滨海的官场,达到恢复平衡的目的。这是一盘棋,一盘在官场上下的棋,作为改革一派的高层官员们已经执子先行,找准了临海区火灾事故这个点,打了个劫(注1)。 如果真的如此,临海区官场必然迎来一场官场博弈。 注1:围棋术语,双方可以轮流提取对方棋子的情况。围棋规则规定,打劫时,被提取的一方不能直接提回,必须在其他地方找劫材使对方应一手之后方可提回。 第58章 狗日的官场 林安然大胆将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把王勇和梁伟华听得目瞪口呆,倒是尚东海大赞林安然有政治眼光,对他更是青眼有加。 楚楚刚巧忙完了过来,尚东海油腔滑调说:“我的爱人同志,赶紧电召你那些漂亮的干妹妹过来和咱们这些钻石王老五一起迎接新年呀!” 楚楚又呸了他一声,转身出去打电话给姐妹们了。 尚东海举起酒杯,大声说:“好了,几位哥们,咱们从现在开始,只谈风月不说国事,新年到了,来!咱们干一杯!” 余下三人纷纷举杯。 林安然忽然问:“咱们新年敬什么?” 尚东海带头说:“敬狗日的人民币!” 王勇笑嘻嘻叫道:“敬狗日的女人!” 梁伟华推推鼻梁上的眼镜眼镜,说:“敬狗日的知识!” 然后所有人都齐刷刷望向林安然。 林安然缓缓举起酒瓶,笑道:“敬狗日的官场!” 一九九二年春节大年三十,华夏国内普天同庆,伴随着辞旧迎新的喜悦,更让全国人民振奋的是一号首长南巡中发表的一篇篇划时代意义的讲话。 林安然和他的朋友们在滨海市的伊甸园酒吧里举杯庆贺,场中歌舞升平,场外车水马龙,人流如鲫,到处张灯结彩,喜庆洋洋。 就在一号首长南巡的前两年,华夏国所谓的思想界理论界,那些皓首穷经的人仿佛得了将令一般,闻风而动,发表一篇篇复辟阶级斗争为纲的文章和社论,搞得整个国家乌烟瘴气,差一点毁了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的改革成就。 当时还在老爷子身边的林安然,看到老爷子拿着那份日期为1990年2月22日的京城大报狠狠拍在桌上,脸色铁青,一言不发愤然离去。 深褐色的茶水漫过报纸,浸湿了一篇社论的题目——《关于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 此后短短半年时间里,京城大报和各地刊物陆续刊载了一些阶级斗争色彩极为浓重的文章。这些文章都是针对“********”后一些人公开对社会主义的否定,对党领导的否定,这些文章中,有些是写得不错的,有说服力。 可是,在这些文章的背后,却用一种倾向掩盖着另一种倾向。有的人就利用这些文章,一阵紧似一阵地提出问一问到底是姓“社”还是姓“资”。 一些文章的字里行间,露出尖利的钉子,威胁着刚刚踏上改革开放道路的人,还有摸着石头过河的先行者。这些文章和讲话打着社会主义的招牌,暗中贩卖极左私货,极尽恐吓读者和阻碍改革开放之能事。 说来也真凑巧,就在这一年,柏林墙倒塌,东欧社会主义国家一个接一个垮掉,多米诺骨牌倒下了第一张。 社会主义”老大哥”苏联每一天都传来令人震惊的巨变消息。 从3月11日到10月25日,立陶宛、爱沙尼亚、拉脱维亚、俄罗斯、乌兹别克……等11个苏联加盟共和国先后宣布独立,退出苏联。 在11月7日这个神圣的日子里,在中国人耳熟能详的列宁格勒斯莫尔尼宫前面,俄罗斯三色旗和苏联红旗打作一团,有人当场把苏联国旗付之一炬…… 华夏国紧张地注视着。 在沉默中,有些人暗中说:华夏国应该挑起领头的重担,重新成为“世界革命的中心”。 国内外局势造成的惶惑不安笼罩在人们的心头。 改革开放不大有人提了。在有些单位里,谁要是坚持提改革开放,就有“资产阶级自由化”之嫌,整个国家的气氛沉闷压抑。 不管上级下级,在会上发言都要跟报纸对对口径。 华夏国的发展速度仍然缓缓地在5%左右徘徊。 奇!书! 网!w!w!w !.!q!i !s! h !u !9!9!.!c!o!m 民间议论纷纷。 有人说:“听说改革开放要收一收,该抓抓阶级斗争了。” 有人说:“知识分子的尾巴又翘起来了,还是毛主席说得对,得让他们夹起尾巴做人。” 有人建议恢复“五七”干校,有人说知识分子还应当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 有人说:“乡镇企业是不正之风的风源,经营机制是资本主义的。 有人对于特区还要不要办下去产生了疑问。 一时间,华夏国官场、民间,人人自危,政局乌云密布。 如今这一切,都随着一号首长的南巡被一一澄清,政治上混沌的阴霾被驱散,国家发展的方向明确——坚持“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建设有华夏特色的社会主义。 伊甸园酒吧里灯光昏暗而迷离,台上歌手的歌声像一杯扑鼻的醇酒,熏人欲醉。红男绿女们穿着时髦,或低声私语,或高谈阔论,林安然心里却没能从滨海官场凶险的博弈猜想中回过神来,顿时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普通小老百姓对官员之间的你死我活压根儿没兴趣,他们认为那是神仙打架,最多属于茶余饭后的谈资,他们更关心的是口袋里有没有足够的钱,市场上有没有丰富的商品,闲暇时间的娱乐是否丰富之类。 正如当年老爷子对他说过的一句话——当官其实不必要对自己该走哪条路才正确的问题赶到迷茫。因为民为本,只有以民为本的路是永远不会错的。 还在他发愣的时候,楚楚叫来的几个女孩子都到了,她们是滨海新兴的夜场上的交际花,自从有了卡拉OK和舞厅之后,就产生了这么一个候鸟群体,哪的场子旺就能看到她们。 当然,这些美女和后来的小姐还是有本质上的区别的。 她们不是为钱,她们更享受的是恋爱的感觉,被男人追逐的虚荣,你可以花钱哄她开心赢得美人归,但不可以直接晒富谈钱说交易,否则分分钟会被别人朝脸上摔回一叠钞票——姑奶奶比你还有钱,装什么呀,小子! 在九十年代初期,能天天晚上到高级酒吧和娱乐场所玩的美女,没有哪一个不是家底丰厚或者出身官宦的。 第59章 吃醋 美女们很放得开,坐下主动要求大家自我介绍一下。 轮到王勇介绍自己,他笑眯眯朝着一个身材娇小的娃娃脸美女说:“我姓交(****),靓女你贵姓啊?” 娃娃脸美女显然也是身经百战,愣了一下捂着嘴儿哈哈大笑,娇滴滴道:“我姓福(性福)。” 众人听罢,都笑弯了腰。 尚东海说:“都坐开,都坐开,别挤在一起了,美女配英雄才对,男的挤一堆女的挤一堆成何体统!” 王勇接茬起哄:“对对对,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一共来了四个美女,于是插花式坐开,人人不落空。 林安然身边坐着一个瓜子脸的长发美女,身上香味扑鼻,不知道是体香还是香水的味道。 出于礼貌,林安然也问她:“美女,你姓什么呀?” 瓜子脸美女咯咯笑道:“我姓冷,叫性冷淡。” 众人又是笑得东倒西歪,林安然被将了一军,顿时接不上茬,又觉得有些丢脸,于是油腔滑调说:“那你给哥抱抱,看看是不是性冷淡,我啥都不厉害,治疗性冷淡有一手。” 这算是回将了一下,他料想这美女总不会真让自己抱吧。 没想到众人马上起哄:“抱!抱!抱一个!抱一个!” 瓜子脸美女顿时也有些脸红,不过片刻之后就一副豁出去的样子说:“抱就抱,好歹也是一个帅哥,妹妹我不吃亏!” 说罢一把将林安然抱了个结实。 美女入怀,林安然顿时觉得清香扑面,对方胸前两座险峰压在林安然结实的胸膛上,柔软又不失弹性,耳边被女孩如兰的呼吸弄得酸酥麻痒四味俱全,一种温香软玉的感觉油然而生。 瓜子脸美女还轻轻在他耳边用接近****的声音呢喃道:“忘了告诉你,我也是治疗性冷淡的高手哟。” 林安然大窘,在泡妞方面,他绝对是初哥,毕竟多年来都是在军旅里生活,令行禁止的日子过惯了,也很少和女孩子接触,怎么也没想到一句话玩笑话,这水灵灵的美女还玩真的了。 不过他终归也不是什么柳下惠,大家都高兴,于是也顺势一揽,将瓜子脸美女抱了个结实。 大家见状纷纷鼓掌,口哨吹得震天响。 正爽着,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冷冰冰的娇叱:“林安然!好****快活呀!” 林安然一惊,下意识推开怀中的瓜子脸美女,转头一看,果然是钟惠。 忽然感觉很是怪异,钟惠并非卓彤,可自己却有点做贼心虚的尴尬。看到钟惠一张俏脸冰冰冷冷,林安然顿时有点失措,不知道该请她坐下来好还是站起来跟她解释一下好。 愣了一阵,尚东海在边上憋着笑说:“安然,你还不请人家钟家丫头坐下来?这绅士风度都哪去了呀?” 林安然朝着憋了一肚子坏水的尚东海呲呲牙皱皱眉,狂打眼色,尚东海这才揣着明白装糊涂地说:“呃……小惠,坐呀,站着干嘛?” 林安然赶紧也连声说道:“对呀,坐嘛。”边说边站起来,装疯卖傻说:“呀,谁招你惹你了呀?鼻子都气歪了……” 钟惠一双大眼死死盯着林安然,听了这话气不打一处出,什么人呐!刚才还跟女孩子搂搂抱抱卿卿我我,这一转眼就装起白痴来了。 哼了一声说:“林安然我可真没看出你来,这么能装,真是天生当官的料,赶明儿我得向我爸好好推荐推荐你才行。” 梁伟华和王勇在边上早憋坏了,听钟惠这么一说,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倒是那个瓜子脸美女很是大方,站起来伸出手说:“这位妹妹,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是你男朋友,刚才开玩笑呢。” 这下轮到钟惠脸红了,想想自己也是失态,见了林安然跟别人搂搂抱抱,无缘无故就发火了,这算什么事呀?人家林安然又不是自己男朋友,更不是自己老公,凭什么朝他发火? 想到这里,急忙解释道:“你弄错了,我才不是这种狼心狗肺小白脸的女朋友呢!” 毕竟是有教养的人,看到瓜子脸美女落落大方,钟惠也只好伸出手去握了握,以示友好。 林安然心里多少感到可惜,如果钟惠不来,今晚和瓜子脸美女肯定会玩得很开心,虽然不一定要有什么超友谊接触,最起码和放得开的女孩子一起,气氛都会好许多。 现在算是完了。钟惠像个监狱看守一样边上盯着,虽说这丫头一点不输瓜子脸美女,可是大家太熟,有时候倒不好开过分玩笑。 正如王勇经常说的一句情场名言——太熟,反而不好下手。 林安然讪讪笑道:“你咋来了呀?” 尚东海抢答道:“我叫来的!” 林安然朝他翻了翻白眼,掉过头去对钟惠说:“其实我也忽然想起,怎么今晚上没看到钟惠呢?!正打算给你打电话,你就到了,咳,真是说曹操曹操到。”边说着,手别到背后去,朝尚东海竖了竖中指。 钟惠虽然明知道林安然说的是假话,可还是忍不住扑哧笑了:“林安然你就吹吧你!没见过这么睁眼说瞎话的,都赶上王勇了。” 王勇和身旁的玲珑美女刚对完一杯,听到钟惠这么说,马上搭话摻和说:“就是就是,现在林安然越变越坏了,比我脸皮厚多了!” 林安然在桌下踢了王勇一脚,大呼冤枉:“交友不慎啊!钟惠妹妹,我向毛主席保证,我刚才真想你来着,刚准备问王勇这厮借大哥大了。” 钟惠脸又是一红,呸道:“谁让你想来着,有空多想想你那位卓大小姐还好!她今天还给我打电话来着,说在国外太思念你了,所以把她隔壁室友养的一条小鳄鱼起名叫林安然了……”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瞪大眼异口同声问:“什么?!鳄鱼?!” 钟惠眨了眨眼说:“对呀!鳄鱼,说是她一起合租的一个女孩子和他一起养的,也不知道她室友哪弄的,还是条小鳄鱼,很小,还没什么危险性……” 众人眼睛有些发直,心想这鬼佬也真是,啥都能养呀? 林安然咽了口唾沫说:“以前我还真没看出小彤那么重口味呀?鳄鱼都敢碰……” 钟惠咯咯一笑说:“怎么不敢碰,她说那条小鳄鱼挺乖的,她室友养在浴缸里了,她常常过去喂食,还经常去挠那小鳄鱼的下巴。” 挠下巴…… 所有人都拿眼睛看向林安然,林安然极不自然得缩了缩脖子,挠了挠自己下巴,满脑子全是卓彤在浴缸边替那条叫林安然的倒霉鳄鱼挠下巴的情形。 挠下巴…… 挠下巴…… 安静了好一阵,所有人突然哇哇大笑,炸窝了一样。王勇一口啤酒喷了出来,指着林安然嘎嘎笑道:“鳄鱼林安然……哈哈哈,过来,给我挠挠下巴……” 林安然沮丧地伸出双手中指,朝这些幸灾乐祸的家伙竖了竖。 …… 这天晚上,大家在伊甸园酒吧里迎完新年后终于尽兴散场,按照滨海市的习俗,这年初一一定要在家睡觉的。 离开的时候,钟惠竟然醉得走都走不动了。 王勇说,这也是自找的。谁让这丫头发疯一样找人拼酒呀,我看是不是受啥刺激了。 尚东海笑道:“我看不是喝醉的,是吃醋吃醉的。这可都怪你,安然,你得送她回家。” 林安然一想这怎么行,大年三十,自己扶着一个女醉猫回家,这本来没什么,不过如果这女醉猫的老爹是自己所在城市的市委常委、组织部部长,这个就有点问题了。 他很不情愿说:“我可不敢,海哥,你们不是都住在市委宿舍里吗?你顺道就行了。” 尚东海一口就推掉:“我更不敢,老尚我在市委大院里可是出了名的花花公子,把钟家丫头这么送回去,明天非得引起两家外交问题,弄不好以为我跟钟丫头发展什么地下情,那就更糟了。到时候钟家强买强卖,我爹顺汤下面要我结婚,我岂不是自己找死?这只死猫,我可不吃。” 林安然无奈望向王勇。 王勇赶紧将头摇成拨浪鼓,幸灾乐祸说:“你自己的苏州屎,自己擦干净。” 尚东海把车开过来,伸出头说:“这样吧,别说我没义气,我送你们俩到大院里,你自己敲门送她进去,其他我可不管了。” 横竖都没辙,林安然只好自认倒霉,想着这算什么事儿呀,怎么老摊到自己头上。这钟丫头天天打着监督自己的旗号,净给自己出难题。 上了车,钟惠一路咿咿呀呀说着胡话,闹腾个不停。林安然只好让她枕在自己大腿上,抱着她的腰身免得摔到地上。 喝了酒的女人,有一种说不出的妩媚。钟惠稍有些凌乱的长发散落在林安然的身上,脸颊上绯红一片,两片圆润柔软的嘴唇此时显得性感无比,只要瞧上一眼都有种想一亲芳泽的冲动。 林安然只好深深呼吸一口,把头拧过去看窗外,不敢再看钟惠。 尚东海把着方向盘,时不时瞟一眼后视镜,吹着口哨,也不知道什么事那么得意。 楚楚在副驾驶上推了他一把,说:“得意什么呀,吃错药了?” 尚东海啥都不说,只是嘎嘎笑。 到了市委大院,尚东海轻车熟路开到一栋三层小楼前停住,指指那栋楼说:“钟惠就住那里,一楼,兄弟,你自己上了,我帮不了你了。” 说完了忍不住又笑了。 第60章 桃色误会 下了车,尚东海一脸坏笑摇低车窗,伸头朝背着钟惠的林安然挥手道:“哥们你自己看着办,我先走了!” 说完不等林安然回话,一脚油门,车子眨眼就没影了。 此时的宿舍区早已是死一般寂静,天寒冷,赶狗都不出门,十二点已过,鬼影都没一个。 钟惠已经比刚才安静多了,趴在林安然背上哼哼着,头轻轻挨在林安然脖颈里,酒气混着香气,吹得林安然耳根酥麻心猿意马。 到了门前,林安然敲了敲门,半天没人答应。又敲敲,过了一阵还是没人答应。 从窗口里望去,里面黑灯瞎火。这里是高干楼,只有三层,每层两户面积很大,钟惠家在一楼,门前被围了起来,弄了个小庭院,种了一堆花草。 林安然不由犯起嘀咕,这大年三十,组织部长家里怎么没人?一肚子打好的说辞腹稿都没用上,顿时暗暗高兴。没人最好了,把钟惠扛回家,往**上一放,自己就算功成身退了。 将钟惠挨着门放下来,翻了半天手袋都没找到钥匙,一狠心,下手往她衣服里摸去。 翻了一通,钥匙找到了,人也脑充血了。 都说女人是水做的,男人是泥捏的。年轻的女孩子,摸起来更是没骨头,身上软软绵绵,弹性十足,林安然虽然不是什么童男子,也忍不住胡思乱想。 一阵寒风吹过,林安然打了个寒颤,顿时清醒了一些,赶紧扇自己一个耳刮子,暗骂自己:“****啊****,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着这些不搭界的东西。” 开了门,里面一片漆黑,摸索了老半天终于开了大厅灯。 还没来得及关好门,躺在沙发上的钟惠居然哇一口来了个现场直播。 林安然慌手慌脚过去收拾,结果自己也被吐了一身。擦掉钟惠吐掉的污物,急忙到厨房冲了一杯糖水给她喂下,钟惠才沉沉睡去。 于是又把钟惠搬进房里,放在**上,却看到一身的呕吐物,于是想给钟惠脱掉脏衣服,手刚碰到扣子就犹豫了。 不由想起当初在卓彤家里,那丫头外头一件大衣,里头直接就是****了。 林安然犹豫起来,暗骂现在的女孩子啊,穿的也太前卫了,怎么能把****就这么穿在里头连个打底的衣服都没? 左思右想,还是要脱,不脱弄得一**都是,而且被吐过的衣服湿不拉唧的,捂在身上弄不好会感冒。 手像抽风一样抖抖索索解了上衣扣子,一排扣子都解开了,林安然小心翼翼慢慢揭开衣服,像是在拆除一颗定向地雷。里面露出薄薄的秋衣,这才松了口气,总算不是真空处理的。 累赘的外衣去掉,钟惠良好的身段一览无余。那对已经不能说是小白兔的双峰以一种睥睨众生的姿态傲然而生动地耸拔在林安然的面前,平坦的小腹展示出纤细的腰身,林安然忽然想起卓彤说过,在大学的时候,钟惠是舞蹈队里的成员,练过芭蕾之类的舞蹈。 林安然觉得血液都往头上冲去,屋里的温度忽然高涨,自己浑身燥热难当。 一想到这可是组织部长的家里,心里顿时又清醒过来,得速战速决,否则人家家人万一回来,这可真是黄泥拔掉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刚想去脱裙子,却犯难了。钟惠上衣是一件毛料的长大衣,里头裙子却是条短裙,大衣里头可能有秋衣之类,可这短裙里头,总不会还有一条长裤了吧。 这么脱了,直接就得露底。脱还是不脱,这是个问题! 妈。的!比老子带队去敌后侦查还难,林安然顿时觉得给一个不是自己老婆的女孩子脱衣服是一门艺术活,甚至说得上是一个系统工程。怎么脱才合适,怎么脱才避嫌,怎么脱才不尴尬,这一道道难题让林安然死了不少脑细胞。 他暗暗发誓,将来有钱有闲,一定写一本《论如何妥善脱掉一个不是自己老婆的美女的衣服》的工具书,估计会大卖。 死就死吧,反正没人看到,林安然一咬牙,脱了钟惠的裙子,然后看都没敢再看一眼,一把拉过被子将钟惠盖上。 出了房间,把钟惠的衣服扔进洗衣机,一看自己身上,一身的呕吐物,不由皱起了眉头。 …… 钟常委今年51岁,是大寿之年,逢一必做寿,这是许多地方的规矩,而且很是隆重,关系到未来十年的运程。 虽然钟常委是坚定的马列主义追随者,唯物辩证主义的支持者,无神论的拥护者,但拥护是一回事,遵从老婆的旨意又是一回事。在单位是党说了算,在家一般是老婆说了算。 钟夫人说今年你五十有一了,咱们年三十到慈严寺去烧头柱香给你祈福如何? 夫人有旨,莫敢不从。钟常委点头如捣蒜,连声说好,真是有劳夫人费心了。 无奈两个儿女不吃这套,大儿子说约了人打麻将通宵迎新,女儿说找朋友恭贺新年。儿女大,不由娘。两口子也只好随他们去了,一家子分三路大军扬镳分道。 拜了神,祈了福,烧了高香。钟常委带着老妻坐车回到了大院,本来司机是要送到门前的,可惜钟常委忽然心血来潮春心复萌,估计又有些对司机愧欠的心态,大年三十了还让人家跟着自己东奔西跑,于是早早打发司机回去,自己坚持牵手漫步要和老伴去吹吹风。 等慢慢吹风回到家门口,一看之下登时吓了一大跳!大门洞开,铁门虚掩,这不就是遭贼的德行么! 这毛贼也是天大的狗胆!也不看看大门口两块牛大字的招牌——滨海市市委市政府宿舍区,虽然不是光天化日,好歹也是朗朗乾坤,如此猖獗,这还了得?伸手就拿出新买的大哥大,拨了110。 警察未到,钟常委抓贼心切,老伴在一边阻拦:“还是等警察来了再说吧!” 钟常委今晚是老夫卿发少年狂,在宿舍门口浪漫了一把,现在还沉浸在年轻时候荷尔蒙飞扬年代的回忆里,想当年也是参过军,扛过枪的,宝刀未老咧! 于是不顾阻拦,悄然潜回门前,顺手在小花园里抄了把小铁锹,借着灯光朝里一看,只见一个二十多岁的小毛贼,长得居然还不赖,剑眉星目,身材英伟,居然光了个膀子,在厅里走动,也不知道在找什么。 真是好眉好貌生沙虱,什么不好做,偏偏做贼!趁着小贼转身背对自己,钟常委一鼓作气,举起铁锹推门而上,照头照脑劈了过去! 钟夫人紧张地在院子里看着,只听见家里传来一声“啊”地惨叫,只当是老公把毛贼劈晕在地了。跑着小碎步赶紧过去推门一看,只见钟常委委顿在地,被一个光膀子的年轻人反剪着双手,五官都挤到一起去了,显然是疼极了。 看到钟夫人冲进来,年轻人吃了一惊,盯着钟夫人看了片刻,忽然把手一松,钟部长这才缓过劲来。 钟夫人正要大喊救命,年轻人赶紧急忙双手狂摆说:“阿姨,别喊!误会了!我是钟惠的朋友!” 钟常委站起来,不断打量眼前的小伙子,难道是家中的丫头十月芥菜春心动,居然找了男朋友?竟然还带到家里胡混了? 这可是年三十啊!这丫头,忒大胆了!幽会也不找个好地方,居然张扬到家里来了! 两口子正将信将疑,却忽然看到钟惠穿着内衣内裤的总会迷迷糊糊从房里走了出来,边走边握着小粉锤砸自己的脑袋,还嘟囔着:“头怎么这么晕啊……” 出了厅,看到自己的爹妈,再看看光着膀子的林安然,然后白痴地歪头想了一下,还是没想明白,估计是酒喝多了,反应很迟钝。 不过,钟常委和老伴看着自己的女儿这身打扮,再看看林安然这身打扮,嘴巴一下子张得老大,下颌有种要脱臼的感觉,下巴都要跌在地上去了。 钟惠皱着眉头,看着父母遭雷劈一样的表情,很是不解,于是想问问林安然,好端端你在我家光膀子干嘛?! 可是忽然觉得有些冷了,以为衣服没穿够,目光一低,却看到自己雪白的大腿和傲挺的胸脯,人登时傻了。 “啊——” 她尖叫一声,以最快速度飙入房里,不见了。 林安然看着钟惠没影了,无奈转过头,苦着脸对钟常委和他的老伴,艰难地、一字一顿地说:“叔叔、阿姨,如果说我在洗衣服,你们信么?” …… 第61章 现场会 这年的年初一凌晨,钟家算是过了个不得安生的新年。 市政府宿舍所在的辖区派出所的民警也是一头雾水,他们接了110报警台转来的电话,说是领导家里被盗了,于是不到五分钟就赶到了现场,可却被几句话打发走了。 钟夫人对上门的警察说:“一场误会,女儿回家忘了关门,老头子神经过敏以为遭贼了。” 警察走了,钟家人却睡意全消。闯下大祸的钟惠和林安然端坐在沙发上,两人都憋红了脸,像做错事的小学生。 林安然的衣服已经擦拭干净,虽然不算彻底,好歹也能穿。 钟常委在大厅里背着手转圈子,像头拉磨的驴子,偶尔停下脚步,指着女儿教训几句。 “女孩子家,你看看,都像什么玩意!成何体统!” 钟惠很是委屈,撅嘴反驳道:“我又没什么错!” 钟山南大怒:“还没错?!一个女孩子家,喝得醉醺醺的,还让个男的送回家,脱得几乎……” 林安然硬着头皮解释:“钟叔叔,那也是没办法,不脱掉湿衣服……会感冒的,我对毛主席发誓,我们俩是清白的!” 钟惠听到“清白”二字,一张脸上像涂满了胭脂,都红到耳根上去了。 倒是钟夫人在边上瞅着林安然是越看越顺眼,这小伙子一表人才,用仪表堂堂来形容可一点不过分,虽说今晚做法有些失礼,可细细想想好像也说不上人家哪做错了。 要是钟惠喝醉了,他丢下她不管不顾,那才是不负责任的表现,而且看来这姓林的年轻人确实没做什么过分的事情,不过是为了照顾女儿才把她的脏衣服脱了,能不乘人之危,倒更是让她欣赏多两分。 钟山南还要发飙,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发飙,其实女儿没一点损失,这林安然也没什么做错,唯一可以追究的是女儿不该喝醉。 最后还是钟夫人出来息事宁人了:“我说老钟,孩子都把事情解释清楚了,咱们也要相信孩子,别骂了,都深更半夜的,把邻居都招来了我看你怎么下台。” 钟山南想想也是,这楼里住的几户都是市委市政府的头头脑脑,真把人惊醒了跑来看热闹,自己老脸都不知道往哪搁了。 林安然看准时机,显然钟常委已经被老婆说服不打算再追究什么了,于是赶紧说:“叔叔、阿姨,您看都这么晚了,要么……我先走了?” 钟夫人礼貌笑笑说:“走吧,你也早点回去,不然家里人也会担心的。” 虽然钟夫人准了,林安然还是把目光投向钟山南,看看他怎么说。 钟山南一肚子不痛快,但也说不出哪不痛快。是女儿被脱光光不痛快?可是女儿又没吃亏,人家是在帮忙而已。是自己被他拧了胳膊才不痛快?也怪不得别人,自己扛着小铁锹偷袭人家,换做谁都会反抗。 想了一会,实在找不到什么可说的,只能闷声闷气嗯了一声,算是同意了。 林安然如逢大赦,赶紧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朝钟山南夫妇点头微笑说了声再见,目光扫过钟惠,那丫头还是满脸通红,一双汪汪大眼朝他看来,一碰到林安然的目光赶紧缩了回去,头一下子又低了下去。 林安然出了门,逃一样离开市府市府宿舍。 …… 年初一一大早,林安然被呼机吵醒了,翻身起来一看,已经是中午11点,赶紧复了个电话过去。 年头是安秋岚,让他马上回单位报到,也不说什么事情。 林安然当然不好多问,赶紧刷牙洗脸换衣服,出了房间看到母亲在厨房忙活,跑进去一看,原来梁少琴在炒菜,伸手抓了一大块鸡肉塞进嘴里,连声说好吃好吃。 梁少琴作势要打儿子,林安然嬉皮笑脸躲出厨房,在门口伸出个脑袋说:“妈,我要回单位,安书记让我回去,我估摸着是火灾的事情,我们单位要参与进去。” 梁少琴一愣,停下手中的锅铲,转头说:“唉,这大过年的,真折腾。你可小心,这种事复杂得很,去了记住少说话,少出头,做好本分就行。” 林安然笑道:“妈,你咋知道这里头复杂呀?一直以来,我都以为你是啥事都不闻不问的呢。” 梁少琴转过头去继续炒菜,说:“不闻不问不代表心里不不清楚,你忙你的吧,妈妈自己吃饭。” 林安然听见梁少琴说“自己吃饭”,顿时有些愧疚,从身后看去,梁少琴的两鬓有些花白,心里更是怜惜。 走进厨房从后面搂住妈妈的脖子说:“妈,对不起了,春节都没能陪您好好过。”他从小和母亲相依为命,亲戚都没几个,母子感情不是一般的深。 梁少琴心里一阵暖流涌过,说:“走吧,妈妈好好的,你担什么心。” 林安然看看表,赶紧出门,到了饭厅又抓起两片年糕塞进嘴里。 梁少琴看着儿子的背影,心里无限欣慰,儿子终于长大了,而且越来越像丈夫年轻的时候。 一想到丈夫,许多往事又一一涌现。 …… 到了综治办,安秋岚在办公室里,李亚文的秘书杨奇也在,两人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见林安然到了,安秋岚招招手让他进来,说:“小林,你准备一下,马上市里要来人,开个紧急会议,下午两点还要开火灾现场会,时间一个小时,完了三点开全区安全防火工作会议,你和杨主任配合一下,把资料准备好。” 林安然说:“我们参加火灾调查?” 安秋岚点点头,脸色似乎不大好,说:“对,我们也参与,不过只是协助,市里估计要派人亲自参与。” 市里要派人参与?林安然听明白了,显然市里是信不过临海区自己调查,担心里头会掩盖什么,更进一步印证自己的猜测,市里估计要借这次机会向临海区的官场开刀了。 作为市委书记的钱凡,对这种事情也不能过多干预,毕竟书记官党,市长管政,安全生产事故属于行政线的事情,要调查也是合理合情合法,若钱凡这时候过多插手,会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嫌疑。 钱凡能做的,或许在最后的干部处理上进行干预,目前还是不是出手的时候。但事故调查,绝对能影响整个处理结果,也是刘大同、李亚文都想控制的事情,可现在直接让市政府下人来参与,恐怕李亚文已经丧失主动。 其实在火灾发生那一刻起,李亚文已经失了先机,陷入被动局面。 见安秋岚交代完工作,杨奇对林安然说:“小林,今天你就跟着我,做一些会前准备工作,我叫了两个人回来帮忙,打印室那边我让白大姐也回来待命了。听说你的文字功底不错,安全防火会议参加人数比较多,辖区的单位、企业、个体户还有一些驻我们临海的省、市部门的负责人都要参加,领导发言的也比较多,你到时候要帮我分担一点领导的讲话。” 说完和林安然握握手,转身离开办公室。 此时,安秋岚面前的座机响了。他拿起来啊啊哦哦听了一阵,挂了电话对林安然说:“上五楼会议室,市里领导要来了。” 林安然赶紧回自己办公室拿了笔记本,跟着安秋岚上了五楼。 临海区的办公大楼一共六层,每层都有一大一小两个会议室。其中三楼的会议室是最大的,能容纳六百多人,通常用来开全区性的干部大会;五楼的两个会议室则是档次最高、设置最好的,常用来开区委常委会议和区政府常务会议,大的能容纳四十人,小的能容纳二十人。 上到五楼,看到政府办的工作人员已经将会场拾掇得整整齐齐,安秋岚看了看里面还没人,于是和林安然两个在走廊上抽烟等着。 林安然看看表,已经是中午将近十二点了,心想这次市里也还真重视,大年初一就派人下来启动调查,而且急得连中午饭都没吃。之所以中午过来,林安然估计早上在市里已经开过一次讨论会议了,确定派到临海区主持调查的领导成员名单。 看着安秋岚心事重重的样子,林安然问:“安书记,现在火灾起因确定没有?” 安秋岚说:“其实也大致清楚了,昨晚公安消防和街道办都对知情个体户进行了询问,都忙了一个通宵了。初步确定,是集市里面有个体户违规在市场内煮中午饭,煤炉里的火星吹到了衣服堆里,引燃了大火。” 林安然心想,如果是这样,就更糟糕了。这个集市本身就名不正言不顺,按照有关的消防规定,这种住宿与生产、仓储、经营一种或一种以上使用功能违章混合设置在同一空间内的建筑被统一称作消防“三合一”场所,。一般而言,对消防“三合一”的的管理是极端严格的,要定时进行排查监控,发现问题必须责令整改甚至要取缔。 可现在不但没有取缔,还收了管理费,显然收取管理费的不止一家,只要有利益的地方,能管得着的行政机构都会过来分一杯羹。如果自己没猜错,这个临时的服装集市,收费的单位会包括街道办事处的企业办、税务、工商、卫生、城监大队(注1)等等。 其实政府行政部门管理一直以来就存在着一个悖论。既然收费了,就等于承认其合法性,既然承认合法性,行政部门就应该为此担责。可是往往没出事的时候,来收费管理的一大堆,出了事,大家都往外推责任,说从来不承认这地方是合法的。 这种“只收费,不管理,没事争着管,出事都不管”的现象,正是许多干群矛盾的起因,也让行政部门和市民之间的关系变得越来越紧张。 当然,林安然相信,这次火灾既然造成了如此恶劣的后果,这么多个部门里,肯定得推一些替死鬼出来,至于是谁,就看谁的关系不够硬了。 正想着,楼梯口出陆陆续续传来人声,只见副市长刘大同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李亚文、陈平等一大群人。 一大群官进了会议室,马上有人上来安排座位、倒茶,一切安顿妥当,李亚文问区府办的主任:“人都到齐没有?” 政府办主任俯下头去,小声说:“到齐了。” 李亚文伸手敲敲面前的麦克风,说:“开会了。” 会议室里很快安静下来。 林安然注意到,李亚文显得不是很精神,没了昨天在他家里和自己谈论书法时候的神采飞扬。 会议是李亚文主持的,他先发言:“我想大家都知道了,昨天在我们辖区发生了一起严重的火灾事故,今天这个会议,就是要按照有关规定,成立调查工作组,启动调查机制,查找原因,追究责任。市委、市政府对此事很重视,刘副市长分管安全生产工作,现在也到了我们会场,下面,我们请他发言。” 会议室里响起了掌声。 鼓掌也是有讲究的。什么样的会议鼓什么样的掌,像这种事故调查会,往往不能太热烈的鼓掌,否则别人心里会像,出事了你丫这么高兴?图什么?! 所以,在事故处理会议上的掌声,只能是一种例行公事的象征式意义,不能太大声,时间不能太长,鼓掌的时候,脸上不能流露出兴高采烈的神色。 一般来说,掌声最热烈的要数两会。领导做政府报告的时候,这时候必须要热情,要奋勇当前,每当领导讲完一项成绩的时候,或者说一些豪言壮语的时候,必须得鼓掌,最好还得站起来,以示自己很感动和很鼓舞。 要分辨什么时候鼓掌最合适,其实在所有的领导讲话稿子里会有一些很明显的标注。 例如行政行文很少使用感叹号,而领导讲话稿里往往会出现一些感叹号,当这个感叹号的句子念完,大家就知道鼓掌的时候到了,此时就该拿出你的热情,释放你的雀跃,堆满你的笑容,拍烂你的手掌,表示对领导的忠心和支持。 不过,这种大会上的掌声虽然雷动,但大而虚,大而假。实际上,在政府会议上真正发自内心、震耳欲聋的掌声,往往是宣布提高福利,加工资的时候。那些掌声,才是真实的。 会议室里的掌声很快就停了下来,恰到好处。 刘大同移了移面前的麦克风,一脸沉痛的严肃说:“同志们,我受市委、市政府的委托,今天到这里参加这个会议,说实在,我的心情是很沉痛的,二死七伤,这是一个惨痛的教训呐!” 说着,五指微曲,在会议桌上重重敲了两下。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第62章 保命符 刘大同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每个人的脸上扫了一遍,显然很满意刚才自己制造的气氛和效果。 接着说:“下面我传达一下市委、市政府对解放南路火灾事故的几点意见。一是马上启动调查机制,成立调查组,对事件展开调查,务必将事故原因弄清、弄透;二是做好善后处理工作,对死者家属进行安抚,协助他们处理一些善后事宜;三是查清责任,对在这起火灾事故中需要承担责任的单位、个人一律一查到底!” 说完,他转头对李亚文说:“亚文同志,下面你来具体布置一下吧。” 李亚文喝了口茶,点点头,慢慢开腔,声音波澜不惊:“刚才刘副市长已经传达了市委、市政府的意见,下面我来说下工作布置。按照上级意图,由市里派来三位领导直接负责调查组工作,我区各相关部门抽调同志协助。下面我来介绍一下三位市领导……” 这次滨海市政府从市府办、市劳动局、监察局三个单位抽了三人到临海参加调查。一个市府办督办科的科长,一个是市劳动局安监科的科长,一个是监察局综合科的科长。 当介绍到那位监察局的科长时,林安然忍不住抬头看了一下,火灾事故尚未调查清楚,如今让监察局的人介入,可见其中意味。 把调查组的工作安排好,李亚文不愿意再多说,对于市里的意图,他也是心里有数,刘大同讲的冠冕堂皇,实际上还是强调事情的严重性,为日后追究责任埋下伏笔。 像这种重大火灾事故,要追究起责任,绝对不会追究到市一级分管领导,若是特大事故,恐怕刘大同自己也不敢闹大,分分钟自己都卷进去。 李亚文说:“现在就宣布一下调查组的构成吧。由市三位领导分别人事故调查小组组长、副组长,我们区里的公安消防、劳动、综治办等单位抽调人员协助,会后由区府办发文确认。另外,按照市领导要求,下午两个点钟在解放南路火灾事故现场召开现场会议,让各街道办事处书记主任还有相关职能部门的头头都参加一下,下午三点召开全区预防火灾事故工作会议,参加单位由区府办敲定并通知到位,下面请陈区长简单向大家介绍一下火灾事故的情况。” 陈平接过话头,向与会人员简单介绍了火灾损失情况和伤亡情况,并且对火灾事故的原因进行初步判断。 这些林安然都听安秋岚说过,并不新鲜。 而后的一席话,陈平说得很有深意。他用了很大篇幅去讲述这个临时市场形成的原因和目的。 按陈平的解释,这个市场并非由任何一家职能部门去牵头设立的,是商户自发性质形成的,后期为了规范管理,这才由街道办事处进行了一些管理工作,而且三令五申不能在市场里明火煮食等等。 林安然听出其中玄妙之处,按照陈平的解释,政府的责任就小很多。 一是市场是自发成立的,并不是由哪个职能部门牵头的,这个责任不在行政部门身上;二是街道办为什么收取管理费?这是因为要帮助这些个体会规范经营,出发点是好的;三是既然强调过不能明火煮食,那么现在个体户违规,就该追究其中引发火灾的个体户的责任,而不是相关部门的责任,而相关部门的责任只不过是监管不力而已,罪责小了许多。 这些都是技巧,一种推卸的技巧,在政府部门里的每一个官员都在工作中慢慢积累下来的一种技巧。不学会这种技巧,在遇事的时候就不能规避风险。 陈平的说辞能否真的起作用,其实最终还是看上级意图。他能找出十条理由来推卸,上级就能找出一百条理由来定责。但是,起码陈平这么说了,就给事后处理上留了回旋余地,即便是市委书记钱凡要对临海区从轻发落,也能找到冠冕堂皇的理由。 领导的每一句讲话,背后都有着许多深意,细细品味起来相当有意思。官场很有意思,每一句话都要斟酌再三,不能头脑发热想啥说啥,因为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成为你日后大祸临头的根源。 林安然相信,即便是街道办事处的领导也有自己的保命后着。 正如当初这个市场是经过报告审批后才进行管理的,这其中陈平肯定在报告签了字。而这份签了字的报告,就是街道办领导的保命符,这是区长同意的,区长签了字的,真有事,区长也跑不掉,所以这种签字就成为将上下级这两只蚱蜢绑在一起的绳子。 林安然早就有过类似的经历。 当初李亚文签了条子让他进综治办,他报到以后亲眼看到安秋岚将李亚文签字的条子郑重其事锁进了自己的保险箱。若自己将来有任何问题,上级查问起来这人是怎么进入综治办的,这就是安秋岚的保命符。 即便安秋岚是李亚文的心腹,也同样给自己留了一手。 解放南路临时服装市场批复这种事情隶属行政线,但是往往在现实工作中,为了对区里一把手、区委书记李亚文表示尊重,文件的最后主送是区长,抄送一定是书记。李亚文在报告中也签了字,不过李亚文签的是“请区政府酌处。” “酌处”二字里大有学问。进可攻,退可守,有功可沾光,有难可推卸。中文的博大精深,在官场上得到了极致的发挥。 陈平发言完毕,会议也散了。 出了会议室,李亚文招待市里的领导去吃饭,林安然和杨奇则留在区府里准备下午全区会议的资料。 临出门前,李亚文把安秋岚交到办公室,关着门谈了一阵,杨奇作为秘书,必须控制时间,因为市领导在场,即便安排到饭店,也不好让他们就等。 结果安秋岚不到十分钟就从李亚文的办公室里出来,一脸凝重,把林安然叫到跟前交待:“你现在这里和杨主任准备一下会议资料,晚上我来找你,别走开。” 林安然知道其中必有乾坤,也就不多问。 安秋岚大步流星,匆忙离开区府。 第63章 艺术加工 杨奇送走了领导,回到五楼办公室,见林安然在区府办里的沙发上看报纸,抬手看了看表,已经是十二点半了,便招呼道:“小林,走吧,咱们吃个午饭。” 不提还好,一提起午饭,林安然肚子还真的觉得有些饿,赶紧站起来跟着杨奇出门。 杨奇又捎带叫上加班的两个政府办的科员和打印室的白大姐,一起到区府旁边的香醉仙饭店吃饭。 林安然和白大姐是老熟人,还没等坐稳当又被她开起他的玩笑:“小林你上次说请我吃饭看电影,后来被你们闵书记拉走了,事后我可是望穿秋水,等得脖子都长了都没见你来我这里找我呀。” 和很多打印室里的大姐一样,白大姐的老公也在区府里工作,在建设街道办当了个副主任,可是开起玩笑来一点不顾忌。都老夫老妻了,与其说相濡以沫不如说是相互麻木了,你开开靓仔的玩笑,我开开靓女的玩笑,只要不过分没越过雷池没整出点什么花边新闻,过过嘴瘾谁都不会在意。 白大姐在区机关里爱吃新进男生的豆腐这点是闻名遐迩的,这一桌子人都暗暗发笑在看热闹,林安然也早已不是什么刚出校门的小男生了,更不是第一次接白大姐的招,呵呵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接茬说:“我想去找你呢,就怕你老公吃醋。” 杨奇在边上提醒:“白大姐、小林,别顾着打情骂俏呀,这时间可有限得很,下午三点就要开会,咱们得写稿、校对、打印,对了……” 他转向政府办两个科员说:“你们负责定下三点钟全区大会人员名单,要求是区属各部门、各单位还有企业、驻临海区的中央、省、市单位也要通知,吃完饭回去就开始打电话通知,与会人员的身份嘛,就要求单位分管消防工作的副职吧,但是街道办事处就要求正职过来,书记、主任都要到场,这是李书记特别交待的。” 白大姐也是老机关,懂得分轻重,听杨奇这么一说,也知道时间真的相当紧迫,只有两个半小时,吃完饭估计就剩下两小时,写稿修改一个小时,校对打印一个小时,这么看是没有什么多余时间。于是拿起菜牌喊过服务生点菜,转头还是开了一句玩笑:“杨主任,我要下重手咯,你别心疼,人家领导去吃大餐,咱们窝这里干活也不能委屈了自己不是?” 杨奇说:“行呀!别手软咯,只要不太过分,你随便点,酒就不喝了。吃完您拍屁股走人可以了,我来签单。” 香醉仙酒家做的就是区府的生意,据说是财政局某人的亲戚开的,傍着这样的关系,生意一直好的不得了。各部门各单位都在这里有一本账本,只要有领导在场,吃完了签个字就行。 白大姐果然下了狠手,净点贵价不饱的菜下手,点了七菜一汤这才罢手。 杨奇眼皮子都没眨一下,倒是趁着没上菜的时机和林安然讨论一下分工合作的事情。 “小林,待会我负责书记的讲话稿子,你负责区长的,主题我不用在重复了吧?借这次火灾契机强调一下消防安全工作的重要性,提出领导意见,并要求春节期间开展一次全区安全生产隐患大排查工作。” 说完看着林安然,似乎在询问他是否能胜任。 林安然进机关以来没给区领导写过讲话稿,不过凡事都要有第一次,在官场上混,只要没当上领导,写材料是不能避免的,他点点头说:“嗯,我先起个初稿吧,完了请杨主任您给我修改修改,把把关。” 杨奇伸手拍拍他肩膀,笑道:“嗯,不要有什么压力,放开写,拿出自己的水平就可以,有我在。” 一行人这顿饭吃得很是满意,都说是沾了杨主任的光,否则哪来这么好的工作餐吃,能在办公室里吃个盒饭不错了。 回到办公室,林安然找了张桌子开始写陈平的讲话稿。 一小时后,林安然交稿了。 杨奇接过稿子很是惊讶,他没想到林安然能这么快写完,而且写得还很不错,仔细看了一遍,他提起红笔在稿件的最后刷刷刷改了一下,然后把稿子又递给林安然。 “写得很好。只有一点,后面指出的问题太多。你自己看看吧。” 林安然拿过稿子一看,前面一字不改,唯独后半部分,指出目前临海区消防安全存在的一些问题上,改动很大。 自己原本写了六条问题共计五百字,杨奇大笔一挥,切成了三条,字数没超过一百字。 杨奇说:“我删除你的这部分内容,并非你写得不对,也并非你写得不好,只是写得不恰当。” 林安然低着头看稿子,头也没抬说:“不恰当?” 杨奇耸耸肩摊摊手,说:“我承认你写的我们区消防安全存在的问题很正确,而且也写得很到位,算是点到了点子上,可是……” 林安然这次抬起头来,奇道:“可是什么?” 杨奇咧嘴笑了笑:“要是真的按照你这么读,等于说我们临海区所有管理消防安全工作的相关部门都是废物,基本没做任何工作。更重要的是,这么写,等于把陈区长架到了火上,对于他来说,这就是渎职了。” 林安然恍然大悟。杨奇不愧是区里有名的笔杆子,被改动后的稿子上,临海区从这次火灾里暴露出来的隐患只有三条:一是群众的消防安全意识淡薄,没有掌握基本的消防安全常识;二是个别企业尤其是一些小企业的安全生产意识不强,只顾眼前利益,忽视长远谋划和发展;三是相关部门的安全隐患排查治理工作还存在一些漏洞,隐患排查出来了,但督促整改的效果不好。 前两条不用说了,大部分责任都在个体户身上,相关部门的责任只是教育没做到位;最后一条,隐患排查工作是做了,只是整治的效果不算很好。 和自己刚才写的六条相比,这三条算是轻轻带过,不痛不痒,真实妙极了! 林安然心里苦笑,这年头做工作,太认真太实在就混不下去,写个讲话都要考虑方方面面,其中的弯绕更是一重又一重,看来在机关待上几年,人都成精了。 他忍不住竖起拇指颇玩味笑道:“杨主任,高!真是高!” 第64章 旧案重提 林安然和杨奇这头在忙着为下午的大会做准备,现场会那头却出事了。 这事情说起来也挺诡异。李亚文和三个市里钦差带着一众各部门头头脑脑到了解放南路的火灾现场开现场会,一般这种事情,安保工作都由分局派出巡警大队做好现场秩序维持。 可没想到,会议开了一半,早上已经散去的个体户忽然将现场围了个水泄不通,个别人甚至还持着横额,要求为死者讨回公道,在现场甚至洒起了冥钱,哭哭啼啼说政府只管收费不管理,才导致火灾发生。 虽然去的一行人没受到什么人身攻击,可是李亚文却颜面尽失,大白天的那么多围观群众,服装市场的个体户这么一闹,明天滨海市坊间又不知流传出多少个关于火灾事故的版本。 这对于想冷处理的临海区领导班子来说,无异于火上添油。 两点四十五分,李亚文灰头土脑回到办公室,叫来公安分局局长黄大海和解放街道两名主官关门大发一通脾气。 林安然写完了讲话稿交给白大姐打印,此刻正在区委办沙发上看报纸喝茶等着三点开会,听见斥骂声传来,不由皱了皱眉头。 看到杨奇也停下笔,竖起耳朵在听,忍不住说:“杨主任,其实开什么劳什子现场会嘛,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添堵吗?” 心想,换做自己,绝对不会开现场会。明摆着那里烧成了白地,个体户情绪必然激动,去那里开现场会最容易被人围,这点李亚文怎么会没考虑周全? 杨奇摇摇头,说:“也不是李书记要开,是市里的意图,说是必须开现场会让各部门的头头受一下教育。早上的时候,已经派了不少民警和街道办干部到那里去安抚群众,据说效果还不错,没想到下午刚开现场会忽然就冒出来一大群。” 过了没多久,黄大海和两个解放街道办的主官从李亚文的办公室里灰溜溜出来,片刻之后安秋岚却进了李亚文办公室,关着门也不知道在商量什么。 十几分钟后安秋岚脸色凝重走了出来,到区委办里扫了一眼,说:“小林,你手头上的事情办完没有?” 林安然放下报纸说:“搞定了,等开会呢。” 安秋岚对杨奇说:“杨主任,我要带小林出去办点事,你这里如果没什么需要,人我就带走了。” 杨奇点头说:“行,你们忙去吧。”又瞅了一眼林安然,颇有深意笑了笑。 倒是林安然一头雾水,不是负责会务吗?怎么忽然又要出去?反正自己也是小兵一个,领导叫去就去呗。 站起来跟着安秋岚下了楼,出了区府往观海路方向奔去。 车子开出老远,安秋岚这才开口问道:“小林,你还记得上回在铜锣湾村村斗时候,有人在背后捣鬼的事情吗?” 对于上司忽然提起这件自己都几乎忘了的事情,林安然颇感意外。铜锣湾村两村村斗平息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虽然当初林安然对于为何不追查幕后黑手一事也感到过困惑,但也不至于犯傻去找安秋岚,主动要求查这其中的猫腻。 他很清楚,在官场上,每人都有自己的位置,而且看清自己的位置也很重要。不该管的不要多管,不该问的不要多问,这条规矩在部队的时候就已经深入脑海,是一条基本的行为准则。 “记得,据说有人找到道上的一个天地通,给了钱,让人挑事。”林安然边说边观察安秋岚的表情:“怎么?安书记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事?” 安秋岚把着方向盘,脸上看不出什么内容,只说:“这就好,现在我们已经有线索了,这事要尽快查清,你给家里打个电话,这几天估计要在外头跑,回不去了。” 操!林安然心底暗骂,如此说来,别说这几天了,整个新年都没法子安生了。 他自己在心里找了无数理由安慰自己,为人民服务无怨无悔,为党的事业奉献一切,想到最后,自己越来越感到困惑,说是查那个幕后黑手,村斗刚平息的时候不查,这会儿却那么积极要追查,这到底什么目的? 难道安秋岚真的是为了揪出那个黑手给铜锣湾村那些上当受骗的村民讨公道那么简单? 他当然不会这么幼稚,这事冷却了一段时间,忽然被安秋岚翻出来,背后肯定有戏,至于什么戏,自己得慢慢看。 林安然笑着说:“安书记,借你的大哥大给我打个电话,我怕我妈煮了我的饭。”安秋岚有个大哥大,平常轻易不会拿出来,唯恐太招眼。 安秋岚二话不说,朝自己的手包努努嘴,说:“自个拿。” 打完电话给母亲,车就开进了分局。安秋岚下了车直奔内保股,宏强显然早接到了通知,在门口迎接,上来就握手,嘴里直说:“欢迎欢迎。” 一行人进了内保股的一个办公室,里面已经坐了三个警察。 宏强招呼安秋岚两人坐下,让人倒了茶,开门见山说:“安书记,初步情况已经掌握了,那个天地通已经被监控起来,等你的指示了。” 安秋岚说:“这人什么情况?” 宏强从桌上拿起一份档案,翻了翻说:“此人叫陈彬,外号‘卡宾’,35岁,住新园路二十号无线电一厂宿舍3号楼二楼201室,早年是无线电厂的职工,后来盗窃厂里的一些铜材被判了三年,刑释已经两年,目前一直无业,在道上混,有一个5岁的儿子,但是老婆跑了,儿子也跟着老婆离开,现在自己住在无线电一厂宿舍里。” 安秋岚谨慎地说:“宏股长,情报可靠?” 宏强笑道:“安书记,对我们那么没信心?当我们警察吃干饭的?” 林安然知道宏强肯定不是开玩笑,他在派出所待过一年,很清楚警察的办案方式。要在辖区里找到一个混混,绝对不难。 而且林安然相信,卡宾肯定是让自己的朋友给出卖了。他是天地通,出卖别人,当然也免不了被别人出卖。 安秋岚笑道:“我只是谨慎起见,要知道这事是李书记亲自给你我下达的任务,务必一击必中,不能有闪失。” 宏强说:“放心,给那小子装个翅膀他都飞不出我们手心。陈彬有吸。毒嫌疑,现在还在家里蒙头大睡,等晚点他肯定要出去买粉,那时候再动手。” 林安然何等聪明,听说是李亚文亲自布置,心头隐隐猜到了几分。 内保股一般负责大型企业、学校、敏感单位的内部保卫工作,也有维护政治稳定的职能,对一些涉及安全保卫的工作也有参与,动用内保股,可见事情要求保密度很高。 临海区政府现在被火灾事故弄得焦头烂额,李亚文这个时候居然有心情去查一宗旧案,可见这里头肯定牵涉到一些关键性的东西,至于是什么东西,林安然一时还没能窥到原因。 瘾君子都是昼伏夜行的动物,在无线电厂设伏的警察一直到晚上六点多才通过对讲机报告内保股,说卡宾终于起床了,现在正晃晃悠悠出门,往海滨夜场的方向去了。 内保股里,众人赶紧丢下吃了一半的盒饭,出门上车,朝海滨方向开去。 天气冷,天色黑得特别快,到了海滨夜场的附近,才七点多,已经是华灯初上了。 车刚停稳,前面一辆白色面包车里就下来一个便衣,走到林安然他们的车旁拉门上了车,刚坐稳就指指下面的乐与怒酒吧,说卡宾进了里头,估计在拿货。 海滨夜场是滨海市对海滨公园一带一些舞厅的总称。这里从前有一家露天舞场,这两年渐渐发展出一些小型的室内酒吧和舞场,但是价格低廉,档次比较低,属于大众型娱乐场所,和尚东海的伊甸园酒吧不是一个档次。 在九十年代初期,瘾君子吸食的方式还没发展到后来的注射式,采取的办法一般是俗称“追龙”的火烤式吸食。 直到九十年代中后期,瘾君子中瘾头比较深的,吸食很难满足毒瘾,而且浪费也比较大,所以才发展为直接针筒注射,但是针筒注射的同时也带来了许多危险性,例如注射过量、感染艾滋病之类。 由于“追龙”的方式相对比较繁琐,注射则较为简单。注射只要一个针筒、一瓶矿泉水和一条胶带即可,没胶带直接用皮带也行。可“追龙”就不一样,首先要做锡纸,用来涂抹毒品进行吸食。一般以绿箭香口糖的锡纸品质最好,最容易获得,其次是红双喜烟的烟盒锡纸,用火烤一下,撕下来即可。 “追龙”的时候,还要有烟枪,通常都会采用饮料的软包装剪裁制成,之所以用这种特殊的包装纸是因为“追龙”过程中会有许多海洛因集聚在烟枪里,时间越长,积的越多,烟枪就成了瘾君子的个人珍藏,里面积累下来的东西往往能在断粮的时候救自己一命,把烟枪拆开,里面厚厚一层焦黄色的烟膏,刮下来能顶上一天的量。 由于方式繁杂,所以瘾君子们一般在选择在自己家中或者出租屋中进行集体吸食,而在这时候,却是最容易一网成擒的时刻。 卡宾进了乐与怒没多久就再次出现在大家眼前,身后多了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几个人找了个边三轮又回到卡宾在无线电厂里的宿舍,显然是准备众乐乐了。 当警察踹开门冲进去将几个飘飘欲仙的道友扳倒在地,戴上冰冰凉的手铐,卡宾还以为只是去拿货时候不小心被跟踪了,警察是因为吸毒这事将自己抓了起来。 卡宾这种老江湖很清楚,对付瘾君子,警察只能送去强制戒毒,所以一点也不怵,警察问什么都不回答,最后干脆来了个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 一个警察过来问宏强:“宏股,这小子看来是老油子,不会开口的,要不要加加料?” 所谓加料,林安然当然很清楚指的是什么,从前在派出所,经常能看到一些牛气冲天的嫌疑犯被拉进审讯室里加料后,出来服服帖帖温顺得像小绵羊一样。 此时林安然忽然想起一个关于华夏国警察的笑话。 这笑话说,为了测试美国、香港、华夏大陆三地警察的实力,联合国将三只兔子放在三个森林中,看三地警察谁先找出兔子。 第一个进森林的是美国警察,他们先花整整半天时间开会制定作战计划,严格分工,然后派特种部队快速进入森林进行地毯式搜索,结果开会耽搁了时间,兔子跑了,任务失败! 然后轮到香港警察,他们派了一百多号人和几十辆警车在森林外一字排开,由带头人用喇叭喊话:“兔子,兔子,你已经被包围了,快出来投降”半天过去了,没一点动静。飞虎队进入森林,搜索一遍,没结果,任务失败! 最后是华夏警察,只有四个。先打了一天麻将,黄昏时一人拿一警棍进入森林,没五分钟,听到森林里传来一阵动物的惨叫,华夏警察一人抽着一根烟有说有笑的出来,后面拖着一只鼻青脸肿的熊,熊奄奄一息的说到:“不要再打了,我就是兔子。“ 这,就是加料的威力。 宏股望了望牛皮哄哄一脸不屑的卡宾,一言不发出了审讯室,对那个警察说,加什么料,对付这种瘾君子,用得着加料吗? 他找到安秋岚说:“安书记,咱们找个派出所先将卡宾关起来,半夜估计他什么都说了。” 安秋岚和林安然稍稍愣了一下,旋即明白宏股的意思,大家哈哈大笑,一致同意。 内保股没有自己的羁留室,所以一般都借用辖区派出所的羁留室关押自己的犯人。 把一肚子莫名其妙的卡宾押出审讯室,再次推上警车,押到临近的海滨派出所,卡宾在车上开始惴惴不安起来。 临出门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让他自己觉得很不对劲的牌子——内保股。 内保股?这个部门什么时候抓起瘾君子来了?卡宾隐约感觉有些不妥,又说不出哪不妥,总觉得一场暴风雨就要来临,头上乌压压黑云密布,闪电偶尔穿出云层,露出狰狞的面目,发出让人胆寒的嘶叫。 把卡宾送到海滨所,宏强特地吩咐值班的民警把卡宾关进小号。 这是滨海市派出所里的一个俗称。每个所,有都大号、小号之分。大号请了人定期搞卫生,相对整洁。小号则从不清理,屎尿横流,甚至连个蹲坑都没,要小便,角落里拉裤子一射即可;要开大,拿个塑料袋一拉往墙角一扔搞定。 正常人关进去,几个小时下来生不如死。 派出所不是不能清理小号卫生,是不愿意,对于一些犯事很轻却又死活不肯接受罚款的人,尤其是一些参与赌博的治安犯,不打你不骂你,只是把你丢到小号里头关着。 喜欢赌博的,口袋多少都有有点银子,进小号熬几个小时,早就嗷嗷叫喊投降,要罚多少都认了。 宏强、安秋岚还有林安然都不会天真到认为小号那点臭味和里头硕大的老鼠就能让卡宾开口,大家都心知肚明在等什么。 大家到海滨一个露天宵夜档里摆开一桌酒菜,狠狠吃了起来,为了卡宾,晚饭都还没吃饱。 菜过五味,酒过三巡,宏股的对讲机就响了起来。 “宏股长,呼叫宏股长。” 宏强喝干一杯啤酒,从腰里拔出对讲机用破锣一样的嗓音回答:“我是宏强,有事说。” “宏股,宏股,我是海滨所,犯人要开口了,指定要见你。” 宏强哈哈一笑,朝安秋岚和林安然还有在座的内保股警察递了个眼色,又对着对讲机说:“明白明白,让丫的熬一阵,我们过一会到。” 第65章 非一般的口供 重新回到海滨派出所,林安然再次见到老江湖卡宾。 几小时前还作视死如归状的卡宾如今成了一条不折不扣的失魂鱼,在小号里抓住铁门栅栏用脑袋使劲哐哐乱撞,像是在练铁头功,一张马脸上涕泪纵横,嘴里嗷嗷直叫。 值班民警摊摊手,耸耸肩,无奈说:“这家伙毒瘾犯了,再关上一阵子,估计连里头的屎都会吃了。” 这个世界上什么人最没尊严可言?林安然可以很肯定是瘾君子,虽然他无法体会瘾君子发作时候的痛苦,但却听多了,也见多了。 从前在南路派出所做治安员时,某次,林安然饶有兴致去问一个关在号子里的瘾君子,说犯毒瘾的时候啥感觉? 瘾君子打了个寒颤,脸色刷就白了,神色惊恐地说,那感觉啊,就像千万只蚂蚁在骨头上爬啊爬,又像小刀在骨头上刮啊刮,然后你还能听到吱吱的刮骨声,五脏六腑就像被扔进了搅拌机里,一通乱绞。 林安然当时听了还没多大反应,在南疆战场,他也见过战友负伤,有的士兵受伤后甚至嚷嚷着让自己的战友开枪把自己杀了,好让痛苦不再延长。 可是到了晚上,瘾君子就用行动告诉了林安然什么叫生不如死。 那位瘾君子犯起毒瘾来,将自己撞得头破血流却浑然不觉,惨烈的嘶叫声像是一匹被直接扯掉肠子又暂时死不掉的马,整整哀嚎了****不休,听得人直起鸡皮疙瘩。 卡宾现在就是这副德行,撞完了铁门,又倒在地上,像个烤熟的大虾公,忽然又嗷嗷叫了几声,将身体绷直得像一根棍子。 宏强凑到铁门边,往里头喷了口烟,说:“卡宾,有些事要问你,老实交待了给你两口缓缓。” 听说可以抽两口缓缓瘾头,卡宾像根弹簧一样从地上窜起,一下子贴在铁门上,手伸出来往宏强身上抓去,嘴里直叫唤:“快问快问!我什么都说了!我什么都说了!” 宏强退了两步,避开卡宾脏兮兮的手,转头对安秋岚和林安然俩人笑道:“我说对付他不用加料了吧。安书记,有什么你赶紧问吧。” 安秋岚也生怕再过一会问啥都说不清了,赶紧蹲下来说:“卡宾,我听说你去年底曾经接了一宗生意,给铜锣湾村几个小混混接了个活儿,让他们和宝塔村的挑事,有没有这回事?” 卡宾虽然犯毒瘾,倒还有一丝尚存的理智,见安秋岚提起这事,忽然愣了一下,缄默了片刻,可是那种求死不得的感觉很快又蜂拥而上,一群群蚂蚁又开始爬到他的骨头上,不紧不慢地开始啃着。 他身子剧烈抖动起来,低着头,嘴里呜呜怪叫,像只被踢中命根子的狗。 林安然知道卡宾忍不了多久,对安秋岚说:“安书记,我看他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咱们也甭管了,让他再享受下。” 安秋岚心领神会,装作叹着气站起来,拍拍两手说:“行吧,既然不肯说,我们也不勉强,你想当英雄,我就给你机会当,可别成烈士了。走吧,宏股。” 还没等宏强站起来,小号里传来一声嘶叫:“我说!我都说!我都说了好不好!是有那么回事!有人给钱我让我办的!你们快给点货我呀!我要死了,求求你们!求你们啦!” 安秋岚重新蹲下,拉开手包,取出一张照片,伸到卡宾面前:“是不是这个人找你办的事?” 林安然好奇心顿起,瞟了一眼那张照片,不看还好,一看顿时大吃一惊!照片上的人,竟然是临海区政法委副书记宗何利! 卡宾盯着照片看了片刻,咬牙下定决心一样点头,头点得工地上的打桩机,鼻涕眼泪直往下滴,说:“是他!是他!就是他!” 安秋岚笑着站起来,朝宏强点点头。 宏强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模样很怪、皱皱巴巴的香烟,丢到卡宾面前,说:“省点抽,明天就送你去戒毒所,那里可以帮你戒毒,出来以后我劝你还是别吸了,否则你小命都没了。” 说完站起身,冲内保股的两个警察说:“给他录一份口供,记住,这口供严格保密!” 两个警察点点头,齐声道:“宏股,我们懂怎么做。” 在派出所的值班室里坐着喝茶,等了不到半个小时,两个内保股的警察从审讯室里出来,手里多了一叠口供纸。 宏强结果口供细细看了一次,露出满意的笑容,将口供递给安秋岚说:“安书记,你看看。” 安秋岚赶紧接过来,翻开一页页细细看了个遍,到了最后,一拍大腿,说了声:“好!” 林安然知道,事情肯定办得妥妥的,宗何利这回麻烦大了。 安秋岚起身告辞,说还要赶回去有急事,宏强也不挽留,将他们送出海滨所大门。 林安然跟在安秋岚和宏强身后,一直出了大门,安秋岚回头伸手和宏强握了握说:“宏股,辛苦你了!我替李书记感谢你。” 宏强笑眯眯说:“明年中层调整,我个人想去一下派出所,这么多年都在分局机关了,再待下去都长毛了。” 安秋岚呵呵笑道:“放心!这事我想问题不大。” 告别了宏强,安秋岚带着林安然又朝区府赶去。 宗何利的照片一直在林安然脑子里挥之不去。怎么会是他?一直以来,林安然都怀疑闵炳如,没想到竟然是宗何利。但是安秋岚怎么知道是宗何利?他手包里早已经放好了照片,显然之前肯定有一定的把握,否则不会如此精准。 可见当初在铜锣湾村向安秋岚汇报背后有人捣鬼之后,安秋岚压根儿就没置之不理,而是偷偷进行了一些调查,包括李亚文在内,估计也早就知道背后有鬼,只是没有大张旗鼓进行调查。 这次调动内保股进行暗查,在联系到安秋岚的处理方式,显然这事情还是不打算公开,其中的玄机,自己还是有些捉摸不透。 想了一阵,他忍不住开口问安秋岚:“书记……” 安秋岚是老人精,早就猜到林安然要问什么,打断他说:“你肯定想问我,怎么知道是宗书记在捣鬼是吧。” 林安然点点头。 安秋岚说:“如果我告诉你,闵炳如根本没疯,你会怎么想?” 没疯?果然不出自己所料,到青山医院探望闵炳如之后,林安然多少就对他的病情有些存疑,据说闵炳如一个礼拜后就出院了,现在副处的事情已经基本定下来,但闵炳如家属说他精神状态仍然不好,在家修养,所以一直没再见过这个疯掉的副书记。 林安然若有所思道:“其实我之前去探望过他,也有过类似的猜疑,不过总归是猜而已,没往深处想。” 一个正科级的干部,一个政法委副书记,如果是装疯,那么在这么多人面前当众****,那绝对是豁出去,脸都不要的了。 安秋岚说:“你知道闵炳如为什么要装疯吗?” 林安然扭过头去,看着安秋岚,想从他脸上分析点什么出来,可半天没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安秋岚笑道:“怎么,小林,你猜不到?” 林安然说:“我估计他受了不少压力,办好了刘副市长不放过他,没办好李书记又不放过他。横竖都没路走,所以选择装疯。只是我最初还以为他就是幕后的黑手,只不过被发现后被迫装疯的。” 安秋岚说:“他的压力就来自于宗何利,还有……”他停下,不想再往下说。 林安然清楚这事情牵扯太多,自己也不便再深问,于是转移话题,说:“安书记,这次为了办事,我连春节都没过好,能不能春节后我补假?” 安秋岚觉得这年轻人还真懂事,没傻愣愣追问到底,点头说:“可以,我到时候批假给你。怎么?打算去旅游?” 林安然笑道:“我是去京城,看看我的老首长。” 安秋岚嗯了一声,感慨说:“小林不错,想不到你这人还那么重感情。唉,我们在官场上打滚的呀,感情这种东西,就是奢侈品。你在位的时候,门庭若市;你退下来,马上门可罗雀。”说到这里,摇摇头,显然是感触颇深。 车子终于回到区府,安秋岚对林安然说:“你先回家吧,我就不送你了。” 林安然知道他肯定还要和李亚文私下汇报,弄不好李亚文现在就在办公室里等他的消息,于是也不再多言,向他说了声再见,转身出了区府大门,消失在夜幕下。 安秋岚等林安然走远了,这才掏出大哥大,给李亚文拨了个电话。 虽然已经很晚,显然李亚文今天没什么兴趣早睡,电话刚响就接通了。 “书记,您在哪?方便的话,我过去跟您汇报一下情况。” 李亚文的声音没有丝毫倦意,急促问道:“事情办妥了?” 安秋岚显得十分轻松,说:“托您的福,不辱使命。” 李亚文说:“我在办公室等你,你马上过来吧。” …… 临海区政府五楼书记办公室里,李亚文戴着老花镜,细细翻看了所有口供,看完最后一页,愤怒地拍案而起,大骂道:“小人!畜生!混蛋!” 站起来走了几个来回,对坐在沙发里的安秋岚说:“这种人,竟然为了一己私利,置两条村村名性命不顾!哼!我看刘大同这次还有什么可说的!” 安秋岚提醒道:“书记,这只是陈彬个人的口供,指向了宗何利,但是和刘大同副市长暂时还扯不上什么关系。” 李亚文还是愤愤不平:“没关系?这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临海区干部谁不知道他宗何利和刘大同是穿同一条裤子的?” 说完又走了几个来回,最后终于压下心头怒气,坐了下来,说:“不管有没有关系,现在也不需要查到那一步,反正有这个东西——” 他伸手在口供上拍了拍,继续说道:“有这个东西就足够了,这次算是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 他看看还在沙发上端坐看着自己的安秋岚,脸色温和了许多,这么多天来,他第一次感到放松,梗在心头的大石终于土崩瓦解。 “秋岚,这次辛苦你了,等这事完了,我要请你还有你单位那个小林,再叫上宏强他们,一起定个地方,吃个饭。” 安秋岚说:“宏强想调个位置,他在内保做了七年了,想到派出所里当个所长之类,明年分局中层干部调整,书记您看是什么意见?” 李亚文负着手,还在办公室里来回走动,忽然站定说:“这个问题不大,我看宏强的业务能力很强嘛,是人才而且能为我们所用的,我们就要重用。虽然他是军转干部,不是我们临川人,但是我们也要适当团结一下军转干部,但是城关系的人,坚决不能重用!” 安秋岚又说:“小林这次功劳很大,若不是他在铜锣湾村调解时候发现的线索,估计我们至今还蒙在鼓里,被人耍的团团转,这次抓获陈彬,小林也是跟我跑了一天,很辛苦。” 李亚文端起面前茶杯,喝了一口茶,又将不慎入了嘴里的一片茶叶吐回杯子里,这才说:“这小伙子真的不错,是个福将,要好好培养。我对他已经有打算,过完年,先让他转个干部身份,在政法委安排个位置做做,等年中的时候送去党校学习一下,回来到基层挂职。” 安秋岚大喜,他对林安然也特别欣赏,这小伙子有这个出息,自己也很高兴。在官场上,所做的一切都可以理解为投资,投资别人也是一种人脉积累,特别是投资一些有能力有前途的人,将来的收益将是倍增的。 而且,如果政法委内部调整,宗何利肯定要靠边,江建文的入党和提拔问题估计都能松动下来。 …… 正当安秋岚和李亚文在办公室里讨论的时候,林安然已经回到了家中,他蹑手蹑脚走进自己房间,躺在**上,想着白天发生的一切。 这次奇特的旧案重提,到底意在何处?一桩办得有些半吊子的案子,能在李亚文手里发挥什么作用? 第66章 谁也不干净 年初二,滨海市终于迎来了冬季难得一见的阳光。林安然从梦中醒来,长伸了一个懒腰,母亲梁少琴听见动静,走进房里伸手在被子上一拍,说:“起床啦!都多少岁了,还睡懒觉!” 林安然偷偷看了一眼母亲,忽然童心大起,记得小时候,母亲也是常常这样叫他起床,于是把被子一卷,嘴里唔唔着翻了个身,来了个屁股朝天,假寐起来。 梁少琴是军人出身,习惯了早睡早起,对儿子这种赖床行为很看不惯,假装生气把被子一掀,伸手往林安然大腿上拍了一掌:“你好歹也是个退伍军人,什么时候染上赖床的恶习了?” 这一掌,林安然在童年岁月都不知道挨了多少次。母亲的责骂永远是温馨的,每次打自己,都是狠狠举起,轻轻落下,很有华夏妇女传统气派,每一下都打进了梁少琴表面的咬牙切齿和心底里舐犊情深的厚爱。 见林安然还是没反应,梁少琴说:“你放在客厅的CALL机都响了好几回了,再不起床,我扔了它!” “啊?!”这回林安然有反应了,昨天晚上安秋岚不是让自己好好休息吗?况且所谓的调查组,完全是市里的人在主导,自己去不去都无所谓,等通知就是了,可这一大清早,谁找自己? 不敢再这么耽误了,翻身起床赶紧跑到客厅。昨晚洗澡顺手把CALL机扔在客厅茶几上,居然忘了拿回房间里去。 这是一台NEC的中文CALL机,台费是每年单位统一报销的,每月还补贴50元的电话费,林安然有时候想,其实不要CALL机会更舒服一些,又想,什么时候才能像王勇那样有一台大哥大呀?那可是好东西,不过以自己目前的工资来看,一年不吃不喝都买不起一台。 一看果然有六条信息,起初三条是电话号码直呼,后面三条是中文留言。 前面三条是王勇的大哥大号码,后面三条留言也是王勇。 “万彪出事了!速回电!” “万彪进医院了,你在哪?见字速回!” 第三条可没那么客气了,直接开骂了。 “你是不是掉茅坑里淹死了!没死见字速回电话!” 好大的怨气!新年伊始,被人诅咒了一下,林安然浑身不自在。 万彪进了医院?这个曾经和自己在一个组里下乡的治安股实习警,怎么进了医院了?难道分局什么行动里不慎负伤了? 林安然顿时不敢拖延,拿起电话给王勇拨了过去,没想到电话通了却没人接。 不会是生气了吧,堂堂大男人,这么小气?林安然心想着,又拨了一次,通了到挂断,还是没人接。 操!王勇这厮!还真得理不饶人了,自己不过就是漏了CALL机在客厅里没及时回电话嘛,犯得着这么大火?他本不想再给王勇复电话,可又急着打听万彪的事情,忍住气又拨了过去。 响了一阵,终于通了,没想到刚接通就传来一阵嘈杂声。 “你麻痹!苟志勇你他麻痹别得瑟!信不信老子废了你丫的!” “股长!你看这人,什么素质,还来当警察呢!啊哟……” “别打了别打了!干什么啊……” 电话那头一片混乱,王勇明显在骂人,另外一个声音显然在投诉,然后显然是被王勇击中,惨叫连连。 糟了!还真出事了! 他对着电话叫了几声“喂”,都没人搭理,过了片刻,终于有个陌生的声音传来过来:“请问你是王勇的谁?赶紧来分局治安股,打起来了,再不来出大事了。” 林安然这下再不敢担搁半分了,以最快速度穿好衣服,顾不上跟母亲说什么,一溜烟出了门。 梁少琴从阳台上晾衣服回来,发现儿子竟然不见了,不由摇头叹气,感叹这综治办的活儿还真不是人干的,这都大年初二了,儿子还忙成这样! 出了门下了楼,打了一辆摩托就飞快往分局赶,一路上还狂催摩托司机:“快点快点!” 那摩托司机不高兴了,说:“大哥,再快我们都能飞起来了!” 前后用了不到十分钟,林安然赶到了临海公安分局,春节期间,分局大院里除了值班警察就没什么外人,值班室的老头想拦住林安然,他赶紧从口袋里掏出政法委的工作证朝老头晃了晃,也不管他看清楚没有,撒开脚往治安股冲去。 治安股在分局一号楼的一楼,只是一栋老式的法式建筑,年代久远,不过很有哥特式的建筑风格,是临海不可多得的历史建筑。 还没到治安股门口,就听见里头一阵嘈杂。 推门而入,看见王勇被几个牛高马大的警察摁在角落的椅子上,周围七八个干警神色各异,王勇对面的一个角落里,一个挂着一级警员警衔的年轻人捂着左边腮帮子,哀哀叫唤,身上好几个皮鞋印子,嘴角挂着血丝,不断往外吐着带血的唾沫,地上一滩子湿漉漉的血渍,显然伤的真不轻。 见林安然进来,王勇怒吼道:“安然,帮我揍那个王八蛋龟儿子!打死老子负责!妈的!” 顺着他眼光看去,显然说要打的就是那个一级警员警衔的年轻人。 王勇这么一吼,倒是把摁住他的几个警察吓了一跳。别看这王勇个头矮小,力气大的要命,刚才几个大汉才把他扯开摁住,现在居然又叫了个帮手来,更不得了了。 边上的个别警察甚至已经摸向腰间,做好拔枪的准备了。 那个年轻的一级警员听王勇这么一吼,顿时惊得三魂不见七魄,顾不得疼,站起来直往一个一级警司身后躲去。 那个一级警司打量了一下林安然,忽然说:“林组长,怎么是你?” 林安然认出这个就是治安股的股长时怀仁,大家在铜锣湾村里见过,于是问道:“时股长,这事怎么一回事?” 时怀仁看看王勇,再转头瞄瞄躲在自己身后的一级警员,眉头一皱,有苦难言的模样说:“唉,说来话长。你先劝劝王勇吧,让他冷静下来,这里可是分局啊,像什么样子。” 林安然大概也能猜出时怀仁顾忌什么,显然王勇一脱困,那个一级警员肯定又要遭罪,于是走过去对王勇说:“阿勇你傻了?你自己是警察,不是****,你想在这里打架?” 王勇显然余怒未消,咬牙切齿说:“那个王八蛋就是个人渣!” 林安然说:“如果你还当我是兄弟,当我是好朋友,你就答应我,不要再冲动。听见了没有?” 王勇打小就很听林安然的,虽然一肚子气,还是点点头,嗯了一声。 林安然示意几个警察放开王勇,显然他们都很有顾忌,犹豫再三,手没动。 林安然说:“放心,我在,他不会闹起来的。” 几人这才松开手,王勇站起来,整了整衣服,指着那个一级警员说:“你个苟志勇,要是彪子有什么不测,老子要你命!” 时怀仁老脸挂不住了,竟然在警局里,当自己堂堂一个治安股长的面威胁人,顿时骂道:“王勇,你要挟谁呢!你这种态度,还出手伤人,我要向局领导班子汇报,处理你!” 王勇轻蔑一笑:“嘿!你还真当我怕你们处理了?你们也不看看,当这警察要是不欺压点百姓捞点油水,一个月工资够我买烟钱吗?你以为我稀罕?” 他走到一个四十多岁的老警察面前,指着他说:“你!老王,****天天装老前辈,有事跑最后,分钱冲第一,去海鲜市场买条鱼都要晒身份压价钱,贪这点小便宜!老子来的时候你当我是狗,老子请你吃席,送你几条好烟好酒,你当我神一样拜!” 老王听着,嘴角不断都抖动,却一言没发。 说完又走到一个三十多岁的同事面前:“还有你!老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每月罚款为什么最多!你他妈外头都养了几个鸡当线人?玩仙人跳引人上钩罚钱你当我不知道?” 老陈张着嘴,“我……我……”了半天,话都说不连贯。 “还有你!老郑,为了那点儿罚款,自己朋友都出卖!这头怂恿你朋友叫人上门打麻将赌钱,那头就让人上门抓他回来罚款,回头还充好人出面说情,少罚那点钱还不够你线人费的十分之一吧!为了点钱,你朋友拿来卖,良心让狗吃!” 老郑赶紧转头看窗外,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时怀仁脸色全青了下来,跺脚大吼道:“够了!反了反了!我一定要开除你!” 王勇哈哈一笑:“开除我?”他将警服一脱,啪一下摔地上,伸脚往上面踩了几下,说:“老子我自己不干了!我炒政府鱿鱼!” 说完,转身出门,大步流星往外走,走到门口有掉头朝林安然说:“安然,我在大门口等你。” 林安然也算被王勇彻底给震了一下,看来他是豁出去不干了,等他走了,林安然对时怀仁说:“时股长,能给我说说发生了什么事吗?阿勇他怎么……” 躲在时股长身后的苟志勇终于敢站了出来,指着王勇离开的方向说:“他……他就是一条疯狗……” 林安然这才将苟志勇看了个仔细,年纪很轻,和万彪的年轻差不多,相信也是新警,可惜没万彪那么周正,一张瘦脸上都是青春痘,像大庆油田一样呼呼往外冒油,一说话,露出一嘴的钢牙,细一看,原来戴了牙箍。 一种反感油然而生,林安然皱了皱眉。 %51%69%53%68%75%39%39.%63%6f%6d 第67章 猪一样的队友 时怀仁拉着林安然在办公室里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 昨天夜里,滨海市政府在海边举行焰火节,放了大概半个小时的烟火,市领导出席盛会与众同乐。作为大型活动,又有领导到场,于是要求临海区公安分局从各股室、所抽调两名民警到现场配合市局维护现场秩序。 治安股毫无疑问也必须派出两人,股里的老油子都是太极高手,而且排资论辈来说,也轮不到他们头上,治安股里资历最浅的就数刚由实习警转为正式干警的苟志勇和当了差不多两年实习警的万彪,这个光荣的为人民服务的机会就理所当然让给了这两位新同志。 焰火晚会九点半就结束,万彪和苟志勇开着车返回途中,经过人民路交叉路口时遇上了一起抢劫案。 一个小偷向一对情侣下手,却被事主发现了,结果暗偷不成就换做明抢。这一带混饭吃的扒手早已自发形成一个组织,相互关照,相互掩护,有事就抱团。 一下子围过来七八个扒手,将小情侣围了个严实,把情侣中的男生打得跪地求饶还不罢休。 人民路交叉路口是临海区大商场较为集中的地段,最大的百货公司大新百货就在附近,是许多小偷活跃的地域。 逢年过节,又是繁华地段,人流如织车水马龙,由于车速不快,路边的呼救声很快传到了苟志勇和万彪耳里。 万彪将车直接刹在路边,冲上去喝止那些扒手。没曾想扒手们仗着人多势众,倒也不怵,大摇大摆想离开。 结果走在最后的一个扒手,被万彪一下摔倒在地,戴上了手铐。 见同伙被逮住,其他扒手相互壮胆又围了过来。由于当晚是去焰火晚会执勤,这种低级别的安保任务根本不需要带枪,况且万彪还是实习期,按照规定根本没有佩枪。 赤手空拳以一敌七,万彪最终被刺了三刀不支倒地。 整件事中最诡异的是,已经是民警身份的苟志勇从头到尾就没出现过,甚至在万彪围住的过程中,他也不见踪影。 事后他给出的解释是找电话报警去了。 接警后的巡警赶到现场,将万彪抬到医院去,一番抢救下来如今还在昏迷之中。 在治安股中,王勇和万彪感情最好。第二天回到治安股,王勇劈头就开始质问苟志勇,后者支支吾吾一口咬定是去打电话了。 王勇顿时就炸了锅,像头暴怒的狮子,骂道:“******!他被那么多人围着,你个猪头就不懂让群众去打电话报警,自己去帮帮他?!” 苟志勇目光闪烁,正眼都不敢看一下王勇,期期艾艾道:“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嘛……” 理由很是冠冕,但明显是推托的辞令。 王勇哪还听得下去,又骂道:“你平常拍马屁那么聪明,变着法子给领导擦鞋,怎么就想了那么多?危急时刻你丫倒是没想那么多了?******的是不是吃屎长大的?!扔下自己兄弟开溜?你还是警察吗?!我说你老爸当年怎么没将你这么个怂货射到墙上人道毁灭了!?” 苟志勇越听脸色越青,但又素知王勇不好惹,可实在听不下去了,不软不硬回了一句:“这不人还没死吗?!” 这句话让王勇的怒火彻底冲垮了理智,他没再跟苟志勇再啰嗦,觉得多说一句都是侮辱自己的智商,二话不说跃身上前把苟志勇揍了个七荤八素,门牙都打掉了两颗。 直到闻讯而来的其他警察将俩人拦开,王勇嘴里还兀自喊着要剁了苟志勇。 如此一来,也就有了林安然刚到治安股里看到的一幕。 听时怀仁说完整件事,林安然第一感觉是面前这警察老油子对事情有所隐瞒。 王勇是谁?是自己从小一起撒尿和泥巴一起上房掀瓦的发小,若苟志勇仅仅是临阵退缩,王勇绝对不会疯了一样要收拾他。 这里头肯定还有猫腻。 林安然说:“时股长,这事你真打算报到局领导那里去?” 时怀仁想起刚才情形,显然还很生气:“这种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人,就是要收拾收拾他!” 把话说完,觉得自己又不应该在王勇的朋友面前这么说,虽然林安然无官无职,可最近在临海区这一亩三分地上可算是风云人物。俗话说得好,山水有相逢,谁也不想把事做绝,把话说绝了。 于是又换了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继续道:“要说呢,王勇这年轻人还是有他长处的,能干、能吃苦,可就是不成熟,非常不成熟,我也不想闹到这一步,可是今天你看看,都成什么样了,我们是人民警察,不是地痞****,怎能动手打人呢?” 不成熟?这顶官场上最通用的帽子,随便怎么扣都一扣一个准。好比一个万能******,大鸟小鸟都能往里装。 林安然一语双关说:“我替王勇给您说声对不起,他还年轻,时股长,你能不能先给他一个机会,谁无年少轻狂时?况且他才来这里工作半年,就这么闹到局领导那里,黄局面子上也不好看,是吧?” 时怀仁是公安,自己是政法委干部,不相隶属,论级别,时怀仁好歹是个副科的治安股长,自己小兵一员,当然就不能不打着黄大海的大旗。所有分局里的干警都很清楚王勇是怎么进的分局,若这么快就要开除王勇,恐怕等于间接打黄大海的脸。 时怀仁沉吟一阵,叹了口气说:“好吧,只要他态度好,回来认错,写个检讨,其他工作我来做。” 林安然赶紧说:“谢谢时股长了,我就不打扰您了,我得看看王勇去。”说罢起身告辞,和时怀仁客套地握握手,礼貌说了声再见,离开了治安股。 …… 王勇在分局大门外的一家士多店里喝着可乐,看见林安然出来,扔掉瓶子就过来说:“先别教训我,去医院看看万彪吧。” 林安然想想也对,赶紧问:“万彪伤得怎样?” 王勇一边发动大黑鲨,一边说:“早上我离开的时候,还在昏迷中,中了三刀,都在腹部,刺中了脾脏,造成大出血,幸好送院及时,不然早去见马克思了。” 俩人骑车到了医院,终于在住院部三楼看到了腰间缠满绷带的万彪。 万彪的人已经醒了,但脸色很苍白,显得虚弱无比,父母也到了,母亲正在床边凳子上抹眼泪。 见儿子的同事来了,万彪的父母连声说谢谢大家伙关心。说着说着眼泪又滴了下来。 “本指望着他工作了,能帮轻一下家里,弟弟还在读高中,没想到出了这档子事……”万彪母亲忍不住责怪儿子:“有事你不能先找同事一起帮忙吗?非要强出头。” 爱子心切,她已经将儿子的警察身份忘了,一味只怪儿子不注意自己的安全。 万彪的父母衣着朴素,父亲还穿着港口工人的工装服,一眼看去就知道是个老实人。 听自己婆娘这么说,万彪父亲教训道:“啧!你说的什么话,这本身就是他的职责,他自己分内事。”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林安然实在也拿不出什么话来安慰俩老,也只能好言安慰几句,明知道这种安慰不会起到丝毫作用,可毕竟说总比不说好。 万彪父亲见儿子没生命危险,说还要回去上班。母亲说,儿子都这样了,你还有心思上班。 他父母瞪了一眼婆娘,说:“不上班咋办?!春节加班费那么高,不多赚点怎么行!?”说完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儿子,微微叹息一声,转身离开。 等父亲走了,万彪母亲说:“我也得回去给彪子拿点衣服,昨晚急忙忙过来,什么都没拿,就麻烦你们两位帮我先照看他一下,我一会就回来。” 林安然和王勇赶紧说:“阿姨放心,我们和彪子是好朋友,照看是应该的。” 等万彪母亲走了,林安然想起时怀仁和自己说事时候闪闪缩缩有所隐瞒,就问王勇:“你怎么和苟志勇打起来了?” 一提到苟志勇,王勇头上的青筋就跳了几跳,恨声道:“今天要不是股里的人都在,我非得废掉他不可。” 林安然听了这些充满火药味的话很不高兴,教训道:“阿勇,咱们那么多年朋友,说实在的,我知道你人够义气,可是现在你都多少岁了?还参加工作,当了警察,你以为你还是十几岁的高中年代?动不动就跟人比划刀子要废人?打架能解决问题?打架能解决问题,这世界就没一天是安宁的了。” 王勇不服气:“别跟我扯大道理,我不爱听,苟志勇那王八蛋就是活该,你说彪子上去抓扒手,这小子你猜怎么着?他一脚油门,开车跑了!过了很久才回来,人家接警的人都到场了,彪子都送医院了,这家伙才晃悠悠开车回来。居然还敢对时怀仁大言不惭说自己机灵,说都是彪子冲动,差点连累他了!还说要不是他见机不对去求援,彪子现在就不光是没了个脾脏,命都没了!我这辈子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林安然这才明白,时怀仁果然是有所隐瞒,苟志勇不但是没过来帮忙,还临阵脱逃,人影都没了。 王勇见林安然不吭声,接着发泄道:“妈的,最气人的是,那王八蛋,回来吹嘘自己就算了,我说该给彪子报功,你猜这厮怎么说?他居然说彪子那是多管闲事,又不是当值的时间,当晚是去搞焰火晚会保卫工作的,回来路上抓扒手那叫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林安然眉头一蹙,问:“这人还真白痴,这种话都能说?” 公安内部,同事之间,其实最关键就是一个相互信赖,相互依靠,其工作性质决定了宁可面对神一样的对手,也不能有猪一样的队友。临海区几年前闹过一个笑话,某派出所出警,遭遇持枪歹徒,双方枪战,最后公安方面一人负伤。不过这伤却在屁股上,最后一查,和歹徒持有的自制小口径根本对不上号,原来是一个猪一样的队友在后面开枪,由于平时缺乏训练加上慌张,竟然射中了在前面和歹徒交火的同事。 临阵脱逃对于警察来说更是大忌,工作性质本来就危险,出警经常遇到意想不到的复杂情况,如果不能抱成团,相互依存,就算当警察的人人都是九条命的猫,多多也不够死。 苟志勇犯了大忌,还敢说出这种惊人的论调,除非他是小时候烧坏了脑壳,不然就是皮痒欠揍。 难怪王勇会拿他开刀。 王勇哼了一声说:“他才不白痴!他精得很!你以为他这么说没原因?如果给彪子报功,这报告怎么解释?说他苟志勇临阵畏缩?说他丢下同志不管?他才刚转的正式干警,这么一弄,在公安系统里就算完了。时怀仁就是想替他隐瞒,对彪子的事情支支吾吾,我直接问了几次都没正面回答我,我一恼火就直接揍苟志勇了。” 林安然说:“时怀仁不答应,你可以找机会跟黄大海说呀,公开不能说,你私下去他家跟他说不就成了?犯得着大动干戈?” 王勇颇玩味地笑了笑,说:“向黄大海说?你知道苟志勇是谁吗?麻城分局牛局长的小舅子,你认为黄大海会为了一个实习警跟牛局长过不去吗?” 林安然笑道:“你也不能这么下结论,黄大海是一局之长,他考虑卖人情之外,还得考虑士气问题,处理不当,他很难对下属交待。” 见两人争执不休,万彪在病床上直起身子,说:“你们俩就别为我的事情争来争去了,唉,都是命。当年苟志勇和我还有另外两个警校同学一起进的分局,现在他们都转干警了,就我没转,我自己也知道其中的缘故,不说了……只是为难我父母了,又给他们添麻烦了。” 林安然打断他说:“你和王勇考虑问题,都是只看一面不看另一面,这事我看不难办,你们让我想想。” 掉头又问王勇:“真不干了?” 王勇斩钉截铁地点头道:“真不干了!从前我是《便衣警察》看多了,以为当警察多了不起,像古时候大侠一样,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现在看来,是我理想化了。不干了,都他妈一帮什么玩意!” 第68章 时势造英雄 梦想就像沙漏里的沙子,面对现实的挤压,会一点点地漏光。 在医院附近的一家小酒馆里,王勇对林安然说:“我想明白了,当警察只是我小时候的理想,但有时候理想不一定就是终身职业。安然,我还是去做商人吧。” 林安然眼睛一眨不眨看着眼前这个发小,很认真问:“你决定了?” “决定了!”王勇仰头喝掉杯子里的土制米酒,喊道:“老板,多加一斤!” 在滨海市的小饭馆里,到处都有土制的米酒,温厚绵长,米香纯正,如果不是为了体面或者招待客人要上档次,正宗的土制米酒一点不比商场里高档酒逊色。 酒到愁肠愁更愁。王勇话变多了,一副历经沧桑的派头,捏着手里的酒杯大发感慨:“鞋子合不合脚,脚指头知道;酒好不好喝,舌头知道;这警察好不好做,我自己知道。” 王勇的话让林安然想起了从前在区府宿舍看大门的许老头。 门卫许老头喝了一辈子酒,爱了一辈子酒,可是囊中羞涩,一向只买五块钱一斤的土制米酒。听说茅台是国酒,徐老头一直想买一瓶尝尝,以慰平生所愿,偏偏又对它的价格望洋兴叹。 去年国庆,许老头领了区里发的过节费,一咬牙,大出血,掏银子买了一瓶回来,兴致勃勃炒了几个拿手小菜就开喝。没想到刚入口,许老头的眼珠子转了几转,眉头一锁,呸一口吐到地上。 那天林安然刚好从派出所里回家拿换洗衣服,经过门卫室时被许老头叫住,让他品品这茅台是不是假酒,如果真是假的,他就马上到百货公司要求退货赔钱。 林安然在京城服役的时候喝过茅台,端起杯子一试,觉得还挺正宗,告诉许老头说没问题。 许老头百思不得其解,说这还是国酒呢,怎么就一股子饭焦味!要多难喝有多难喝,怎么还有人喜欢花钱买难受了。 王勇现在就和许老头的感觉一样,从前看人家当警察,挺好;自己真的穿上警服,发现跟自己想的相差太远。 这种失落感可以理解。好比在街上瞅见个婀娜娉婷的美女,背后看去********,待追到前面一看,当场吓得人仰马翻。 林安然说:“不当警察了,你打算干什么?” 王勇撇撇嘴,无所谓道:“我们家三个儿子,哪个不是自己闯出来了?现在我父母在省城的工程基本都结束了,打算回滨海这边发展。我先跟他们跑跑腿,等找到机会就自立门户吧。” 林安然点点头,说:“也好,你这牛脾气,在体制里混确实不合适,今天的事情本来有很多方法可以处理好的,你偏要动拳头。” 王勇说:“彪子挺可怜的,老爸在码头当搬运工,老妈身体不好,所在的单位效益不佳,弟弟正读高三,一家人都巴望着彪子能转干警,正儿八经吃皇粮,这份工作对我来说,只是一个毫无价值的所谓梦想,对他来说,则是一家人的希望。” 林安然低头沉思了一会说:“这样吧,你打个电话给四眼,再打个电话给东海,叫他们过来吃饭,我有事找他们。” “什么事?”王勇奇道:“很急?” “让你找就找,赶紧!” …… 梁伟华和尚东海前后脚到了小饭馆,一进来就看到林安然和王勇在哈哈大笑。 尚东海说:“哟,大过年的,你们哥俩挺高兴嘛。” “屁!”王勇说:“早上还打了一架,憋了一肚子火,不过现在挺高兴。” 梁伟华还是习惯性推推鼻梁上的眼镜,说:“王勇,你就是狗脾气,动不动就捋袖子打人,你这毛病不改,早晚要吃亏的。” [奇^书 ^网][q i].[s h u] [9 9].[c o m ] 林安然给尚东海递了烟,转过头对梁伟华说:“伟华你现在是不是负责滨城日报的法制版?” 梁伟华点了点头,说:“是呀,你不是早知道了吗?” 尚东海在边上瞧出有些门道,插嘴说:“我看安然想在你们法制版卖广告了。” “卖广告?”梁伟华说:“我们法制版不管广告,况且党报也不需要什么广告。” 尚东海微笑摇头,不说话,只拿眼睛看着林安然。 林安然说:“如果我给你个新闻素材,你能采访上报吗?” 梁伟华笑笑:“只要是好素材,我绝对欢迎,最近老是登载一些会议和检查,很没劲,你有什么新闻?” 林安然将万彪的事情简略向梁伟华说了一遍。 梁伟华听完,大赞:“很不错的题材啊!我跟你说,最近一号首长在南巡,提出了两手抓,两手都要硬,而且强调两个文明建设。市里召开的宣传部长会议,除了往后一段时期要加强经济建设为中心的宣传以外,还提及了要大力弘扬社会正气,这个万彪的事情可以作为见义勇为的题材进行宣传,作为打击各种犯罪,弘扬见义勇为精神的一个典型。” 万彪的事情,林安然在心里仔细考虑过,在治安股和分局里想法子都阻挠太多,时怀仁、黄大海多少为了顾忌麻城分局牛局长的面子,就算给万彪请功也不会有多大动静,大不了给个嘉奖,之后不了了之。要想让万彪这三刀不白挨,唯一的办法就是把他塑造成一个典型。 改革开放以来,许多人的目光都放在钱上,整体的社会风气多少有些滑落,这个时候,舆论上也好,政府宣传也好,公安系统也好,都需要英雄。英雄的好处在于可以提高政府形象,带动社会风气,所以,只要把万彪推到媒体面前,打造成英雄,别说转正了,提拔都是分分钟的事情。 跨过区里直接在市里造势,更为直接了当,一步到位,就算牛局长的手再长,也总不能伸到党报里面去吧?即使这姓牛的真的很牛,滨海市都无法宣传,林安然也留有后着,直接让梁伟华发给省里省外的一些媒体同行,让他们登去。一个小小的麻城分局局长,林安然还不信他通天了。 听完林安然的安排,王勇笑得眼镜都眯成了缝。 尚东海摁灭烟头说:“安然,把我叫来,总不会没事要我办的吧?有事要办,就吱一声吧,一准给你弄得妥妥帖帖。” 林安然呵呵一笑:“海哥就是心水清,万彪被刺的案子,是属于建设派出所辖区的,我在那里没什么熟人,也不想托外人办,王勇现在已经辞职了,更别说了,只好托你找找那个所长,联系下那对被抢劫的情侣,让他们写一封感谢信到报社,这样一来,伟华就师出有名了。” 尚东海一口答应:“没问题,那个所长我认识,吃完饭我就给他打个电话,晚上能办妥。” 王勇在边上沉默了一会,忽然说:“那个苟志勇怎么办?我看曝光他,临阵脱逃,丢弃战友,让他混不下去。” 林安然听了王勇的话老大不高兴,忍不住又教训他:“阿勇,你如果为彪子着想,这事就先得放下,凡事不是自己痛快了就可以做的,尤其在官场上。你把苟志勇抛出去,舆论很容跑偏,请功成了批斗,彪子很容易就从主角成了配角,这英雄声势就不够大。而且苟志勇的姐夫怎么说都是个分局长,在公安系统有一定关系,你让彪子以后还混不混?损人不利己的事情千万可不能做。就像我今天跟你说的,彪子的事其实解决办法很多,可你就是钻了牛角尖,用了最下乘的动拳头方式。这么做,你自己在分局里也混不下去了,有意思吗?” 王勇嘴硬道:“很有意思!就嫌打丫的还不够狠!况且不干了也没什么大不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现在这形势,遍地黄金,就看你手有多长,能揽多少,我做生意去不会比在体制内混那个所谓的铁饭碗差。而且我也没你那么多弯弯肠子,不是当官的料。” “得了,瞧你这德行!”梁伟华打断滔滔不绝的王勇,又问林安然:“那么苟志勇的事情怎么处理?” 林安然说:“梁大记者,这个你还来问我?你们处理这些不是最擅长的吗?就当他真的在呼叫增援就是了,笔墨不用给太多,来点春秋笔法一句带过去就可以了。不害他,也不要让他得益。” 事情至此,算是敲定了,几人心情大好,大叫老板上酒,又昏天黑地喝了起来。 第69章 风雨欲来 春节假期过后,天气又阴沉起来,整天下毛毛雨,放在**上的被子摸上去都湿腻腻像喷了层水雾一样,林安然觉得自己头上都要长出狗尿苔了。 天气阴郁,气氛也就阴郁,人的心情也跟着阴郁起来,整天焉乎乎提不起精神来。 刚上班,人心散,都犯了节日综合症。要不是冲着开门利是,估计第一天上班也不会有多少人来,就算来了也都是游手好闲,更别说全身心投入工作。 区府大院里一些人总是显得形迹可疑,天天聚在一起鬼鬼祟祟聊天,有人过来就马上散开,然后没多久又聚在一起,显得很诡秘。 解放南路火灾调查组已经加班加点调查了好几天了,火场的初步调查结果出来了,和初步勘察一致,是由于违规使用炉子,明火点燃衣服导致。 到了上班,调查组开始在临海区里进进出出,各个部门到处走动,找人谈话之类,显得很郑重其事。 这让原本就阴郁的气氛里凭添了几分紧张,小道消息又开始成为干部中的热门话题,事不关己的部门都一副隔岸观火看热闹的姿态,涉事的部门一个个三缄其口,来去匆匆,显得神神秘秘。 林安然最近也听了不少谣言,虽然他本身就是调查组的,但他的级别还不能涉及最高机密,只能打打杂,弄一些关于火灾调查的文书之类。偶尔调查组开会,他列个席,在那里翻开笔记本傻坐。调查组几个头头说的都是一些无关痛痒的工作安排之类,没有一点价值。 他无论到哪个部门办事,都有人扯住他打探调查组的内幕和工作进展。 林安然一概是外交辞令式的严谨,说:“一切都很正常啊,没什么特别的。” 被逼急了,干脆就说:“你看我无官无职,能知道什么呀?” 打探的人就显得很不高兴了,说小林你真不把我们当朋友了吧? 这样的话总让林安然哭笑不得。说实话,很多打探的人确实不是朋友,很多只是一面之缘,说同事都勉强。 这些好事者见林安然不露口风,自己倒是很兴奋说开了,某某某要被撤职了,某某某可能利用市场牟利了涉及违纪了,某某某给自己亲戚在市场里拿了多少个档口了。 一个个说得有鼻子有眼,让林安然有种错觉,敢情对方才是调查组成员,自己只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 不过李亚文和安秋岚的脸上倒显得很轻松,比起刚发生火灾那会的紧张沉重简直是天渊之别。 有天,林安然拿文件到区委给李亚文签字,后者还拉着他谈论了一番书法,直到有部门领导来办事才作罢。 这天早上,安秋岚忽然把林安然叫到自己办公室,进了办公室,才看到江建文也在。 安秋岚开门见山说:“今天下午三点,政法委支部开党员大会,研究小郑的入党问题。你们俩都准备一下,尤其是小郑你,把入党申请书准备好,小林你是介绍人,也要准备发言。” 此言一出,林安然顿感意外,忍不住问:“能通过了?”问了之后忽然有些后悔,安秋岚既然自己说要开会,自然一切都安排好了,自己问得有些多余。 他曾听说,以往开过两次会议要表决江建文入党的问题,结果两次都由于李海副书记背后搞鬼,打私办或者办公室那边党员集体请假,导致人数没达到要求而流产,因此才忍不住多问一句。 安秋岚似乎并不介意,心情显然很好,说:“放心,李海和宗何利的思想工作已经做通,闵副书记病了以后,暂时由我主持调处办的日常工作,他那里只有一个副主任,我打个招呼就可以了。” 既然安秋岚成竹在胸,林安然也就不再多问,回到自己办公室粗略列了个发言提纲,然后倒上茶,看报纸等下班。 江建文在安秋岚那边停留多一会,显然是安秋岚在面授机宜,谈一些关于他入党的事情。 等江建文回到办公室,时间已经接近下班,林安然收拾了桌上东西准备走人,江建文忽然叫住他:“小林,别走,中午我们俩出去喝一盅。” 江建文今天心情明显很好,林安然知道他肯定为了能顺利入党一事高兴,不容易,入个党都能一波三折,也算是让林安然大开眼界的一件事。 林安然笑道:“还是我请吧,就当预祝你顺利入党。” 江建文坚持要自己请客,不由分说地扯着林安然,从椅子上拿起外套穿上,说:“走,附近好像有个新开的川菜馆,有点意思,去尝尝?” 区政府附近的小饭馆越来越多,最好的一家是香醉仙酒家,其他都是两层的几十平方小饭馆。在华夏,大凡在政府单位附近的饭馆生意都不错。但这里头也有讲究,区一级招待一般都在临海区内选择最优质的酒店就餐;然后就是部门和部门之间的区内招待,一般选择二流饭店;而普通的小公务员,无权无职的那种,一般私人宴请或者加班吃个便餐之类,就将就在这些小饭馆里,一来经济实惠,二来回去报销领导脸色也会好看些。 国人终究是讲究一个“吃”字,何况南海省还有个南海菜系闻名全国,号称吃在南海,滨海市虽然不是南海省的发达地区,可说到吃一点不比其他地方逊色。有一种说法,滨海市的人,兜里只要有一块钱,吃饭都要花掉九毛。所以每当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整个滨海市区里,没一家饭店不爆满的。 川菜在滨海还算是个新鲜玩意,这种菜馆,起初主要的客源是南下打工的外省民工,后来本地人也学着尝鲜,生意边越做越好。 到了川菜馆外,只见大门上挂了个大红招牌,上面写着“小四川”三个大字,林安然在部队时候也吃过四川籍军官做的家宴,对川菜的辣是颇有印象,南方人吃川菜,吃了一半舌头都会麻掉。 坐下点菜,两人相互客气了一番,决定各点两个菜。一个醋熘土豆丝,一个水煮鱼片,一个红油肘子,最后一个菜犯难了,想再多点个不辣的素菜,一问说不懂南海省的做法,江建文就开始教老板怎么做,说了一阵,林安然打断他:“算了,文哥,你说了都没用,他们这里的锅,不放辣椒炒出来的菜都是辣的。” 江建文听了大摇其头,只能放弃。 下午要开会,两人不敢喝白酒,叫了两瓶啤酒,意思一下算了。 喝了一阵,林安然想起他入党的事,就问:“文哥,你这次入党,李海他同意了?”对江建文,林安然可以大胆询问,毕竟大家都是普通干部,相互间没那么多顾忌。 江建文夹起一块肘子肉,塞进嘴里,喝了口酒,嘿嘿笑了两声说:“同意是同意了,不过可不是随便同意的。” 林安然哦了一声,奇道:“难道还附带了什么条件?” 江建文拿起纸巾擦擦嘴,答道:“黄书记叫他去谈了一次,他原则上同意,然后说我当年不懂事,怎么都下不了这口气,让给非得向他斟茶认错才行。” “啊?” 斟茶认错是南海省的一种民间俗礼,其实颇有些江湖味道,早年石井中两派殴斗,服软的一方就向胜方斟茶认错,表示臣服。 江建文没理会他的惊讶,继续道:“后来我想想,他好歹是个常务副书记,我一个小兵,就不跟人家领导过不去了,当年我年少气盛,不懂机关规矩,想想就当是给自己一个教训吧。所以我主动提议让安书记约了他和宗何利,一起到大众饭店吃了个酒席,向他斟茶认错,他这才同意。” 林安然听了大为感慨,没想这其中这么多曲折,难怪这次党会如此突然,原来江建文这个大学高材生终于向李海低了头。不过回头想想,如此也好,在官场上和领导对着干没什么好处,权在人家手里,想让你什么时候穿小鞋就什么时候穿,想让你穿什么样的小鞋就穿什么样的小鞋。 有时候低头不是懦弱,韩信尚有胯下之辱,退一步不是单纯为了海阔天空,更是为了争取回旋的余地蓄势待发。 林安然安慰他说:“也好,无非就是一口气嘛。人家是夕阳西下,我们是朝阳初升,他用最后几年卡住我们最初的几年大好时光,怎么想都是咱们亏。其实我们年轻人嘛,也没必要跟当领导的老头子怄气,顺着他们点,就当敬老吧,” 江建文听他说“敬老”,不由觉得好笑,举杯说:“那我们就为了这些小气的老人家,干一杯如何?” 林安然举杯一饮而尽,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外勤室那些人,不会出什么幺蛾子吧?” 江建文摇摇头,说:“不会了,安书记早就跟他们打过招呼了,其实他们说到底跟我也没什么仇,刘阳对我本来就很好,不过是卫权和永太两人对我成见最深,既然安书记找他们谈妥了,其余人自然就没什么意见可说了。” “周宏伟呢?”林安然对这个小人可是一直很提防,问道:“他没意见?” “他?”江建文摇摇头,说:“这次领导们都一致同意了,连李海也答应了,本来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他这人最精,挡不住的东西绝不会去阻挠,而且会顺水推舟,顺应大势。昨天还来找我,和我亲热得不得了,还说这次开党会是他提议的……我呸,脸皮真厚!” …… 第70章 走程序 下午的党员大会比以往的热闹许多,平常大多数人对于党会都不大热衷,因为主题往往是政治学习为主,难免枯燥无味。除非是举行选举党代表或者评选优秀党员之类的会议才会有足够的吸引力,其他例会没什么人愿意参加,能请假都请假。 江建文提早就去了会场,林安然知道这次会议对他很重要,提前到场,打点好会议场地是一种态度,也是一种尊重,以前江建文绝对不会在意这些小节,认为工作做好就可以了,如今脑袋忽然开了窍,也学会遵循游戏规则来玩了。 林安然看着江建文急急忙忙离开的背影,感触良多,或许这就是华夏国官场的游戏规则,你再牛逼,你学历再高,能力再强,下了场就要按照规则来,不然很快就被罚下场。 干部好坏嘛,在于别人的一张嘴。 同一个人,要找你十条优点不难,要找出你十条缺点同样不难。 你谦虚吗?可以说你没有魄力。你有魄力吗?我说你武断。你表达能力强吗?我说你只唱高调不干实事。你有理论功底吗?我说你脱离实际。你敢于批评人吗?我说你同下属搞不好关系,不能团结同志。你聪明吗?我在前面加个“小”字。你天天加班加点吗?我说你事必躬亲,不会发挥一班人的积极性。你发挥了大家的积极性吗?你自己天天没事干,没有事业心…… 用你也有一千条理由,不用你也有一千条道理。 所以大凡是混在华夏国官场的干部,纵然内心再怎么七彩缤纷个性突出,表面上都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暴露自己的个性是件很危险的事。既然下场玩,在还没有掌权之前,是龙你盘着,是虎你给踞着,是狼就将尾巴给我夹上。 林安然走进政法委的会议室,江建文已经把椅子什么都摆的整整齐齐了,而且在每一个领导面前倒上一杯热茶,等所有人到齐了,又拿起纸杯给每一个普通工作人员倒上水。 会务工作一向由办公室打理,可今天负责会务的年轻女孩小敏在边上站着,看着江建文颠颠儿忙前忙后,根本插不上手。 等人齐了,常务副书记李海抽了一口夹在手中的健牌香烟,招呼大家:“开会了啊,大家静静。” 会议室里慢慢安静下来,李海满意地扫了一眼大家,缓缓说:“其实今天下午的会议只有一个议题。小郑同志来我们政法委也快两年了,递交申请书也有很长时间了,作为入党积极分子,经过了我们组织的观察、培养,现在按照党章规定,今天开会表决他的入党问题。今天这个会议由我主持,小裴你清点下人数,看看是不是符合程序要求。” 小裴指的是办公室主任裴红,是个四十多岁的妇女,她站起来,捧着工作笔记本说:“今天下午会议应到人数22人,实到21人,1人病休。” 病休那个,当然就是闵炳如了。林安然没料到人来得这么齐全,可以说是全到。 李海是政法委支部的书记,黄大海虽然是政法委书记,但是他的组织关系挂在公安分局党委里,所以政法委支部的党会他不会参加。 李海听完裴主任宣读到会人数,微微点头,说:“既然到会人数已经超过半数,符合党章规定,那么我们就不啰嗦了,进入程序吧。下面由小郑宣读自己的入党志愿书,大家欢迎。” 等江建文宣读完入党志愿书,李海抬起头,看看安秋岚说:“安书记,你和小林是入党介绍人,你们俩来谈下。” 其实这个程序在现实中有等于无,如果真的按照党章来,安秋岚和林安然都要对江建文的方方面面进行评价和培养期内谈话内容和思想进步情况。可是现实中,谁会傻到做了介绍人,然后又大谈自己培养对象的缺点? 所以,两人讲的当然都是好话了,而且江建文的工作确实很出色,林安然觉得自己也不算是违背原则,不过是实话实说而已。 听完两人的意见,程序又走到主持人这里,李海要发言,介绍一下入党申请人的有关情况。 他拿起面前的烟盒,抽出一支烟点上,想了片刻才开口:“小郑的情况我想不用我多在这里赘述了,说到身份和政审,我想也可以说是身家清白根正苗红。你们都说好话,我就谈谈意见吧,不然都说好话,就违背了我们党实事求是的原则了。” 话锋一转:“江建文同志来政法委已经将近两年了,在综治办筹建的阶段,就从教育局抽调过来参与前期准备工作,当时综治办没有办公室,就和政法委办公室一起办公,可以说,我是看着他一路走过来的。这小伙子在理论上有一定的水平,笔头也尖,在处理办公室内勤工作上是一把好手。可是……” 起初大家都听得很是无聊,许多人低头在笔记本上乱画消磨时间,忽然听见李海语气颇为转折的“可是”二字后,全都抬起了头,精神奕奕朝李海的方向望过来,颇为期待下面的内容。 “但是江建文同志工作经验还是很欠缺,而且不够成熟。我跟你说啊,小郑,掏心窝子说一句,我当初对你可是有些看法的呀。” 林安然心里突突跳了一下,李海不会这时候玩什么花样吧? “你虽然是综治办的工作人员,可是毕竟还是在政法委的领导下,对所有部门和领导,都必须有所尊重,必须搞好团结,不能独沽一味,不能搞小山头,要五湖四海团结所有同志,否则你怎么开展工作?” 这里说的“小山头”和“独沽一味”林安然听出门道来了,指的无非是江建文当初只给安秋岚倒茶,没给所有副书记倒茶的事情。李海虽然是小气,但说的话并非毫无道理。搞好和一把手的关系固然重要,但是兄弟部门同样不能轻视,否则对开展工作百害无一利。政府部门相互间的关系错综复杂,犬牙交错,谁也保不准没求到别人的时候。 “不过……”他又来了个转折,喝了口茶,吊足了大家胃口,这才说:“你这半年来我看进步很快,不但是思想上,更是行动上,所以这次你申请入党,我是很欢迎的。” 林安然松了口气,这算是表了态,江建文入党算是十拿九稳了。 李海说:“就说到这里吧,江建文同志请回避一下,大家进入投票表决程序。” 江建文合上笔记本,起身向大家鞠了个躬,转身出门。 李海见江建文走了,换过头说:“大家现在开始表决,同意江建文加入党成为预备党员的举手。” 会议室里呼啦啦举起一片手掌,林安然发现周宏伟居然是举得最快的一个。 “好!”李海点了下人数:“全票通过,那么反对的就不需要再表决了,否则在座肯定有人又要送青山了。” 言下之意,既然全票通过,如果忽然又有人举手反对,肯定是精神分裂,要和闵炳如一样送到青山医院检查一下。 会议到此,已经算基本完成,剩下的都是走程序的东西,没十分钟就全办妥了。 散了会,林安然下到办公室,办公桌的电话就响了起来。 拿起来一听,竟然是钟惠,自从在钟部长家洗衣服以后,就再没见过钟惠。这丫头好像不敢露面,林安然几次想找她,想想还是作罢,一想到那天晚上尴尬的情形,自己都脸红。 钟惠在电话那头很神秘说:“安然,市里在个很重要的会议,关于你们区的。” 林安然很喜欢和钟惠开玩笑,本来还打算油腔滑调和她说几句俏皮话,听她这么一说,也不好再说其他,赶紧问:“什么会议?” 钟惠压低声音说:“市委常委会,研究对你们区火灾事故责任追究问题。” 该来的,终于还是要来了。林安然心头一沉,这次会议的决定,将直接影响临海区官场格局,赵奎终于动手了。 第71章 钱凡在想什么 滨海市的行政机关分布十分奇怪。人大政协在临海区,市委市政府在东阳区,而且三个行政机构都不在一起办公,各占一隅,画地为王。 市委大楼在东阳区的老城区,原先这里是个山坡,1950年南下大军打到这里的时候,最先攻下了东阳区,在这里建立了军事指挥中心,调兵遣将,直到解放整个滨海。之后这个地点就一直作为滨海市最高行政机构,改作地委,后来成了市委。 最初由于是军事用途,市委的建筑格局依旧保持了一种军事味道。 市委书记钱凡和几个副书记所在的办公楼只有三层,在山坡最高位置,沿坡分别座落着两行楼房,别是纪委、组织、宣传、政法等部门的办公楼。 这是滨海市今年两会过后第一次召开市委常委会议,重点研究两会、春节期间影响极坏的临海区解放南路火灾事故追责问题,参加人员是十一位常委班子成员,另外分管安全生产工作的副市长刘大同、市劳动局、公安局长雷鸣、消防大队大队长肖友亮列席会议。 最近一段时间以来,临海区火灾引发的一系列问题甚嚣尘上,小道消息满天飞,传说这次火灾的背后有临海区干部涉及经济问题。由于事发时间是两会加春节,又是一号首长南巡时段,市委书记钱凡对此非常重视,春节刚过就提出要开会研究问责。 在外行人看来,这次市委常委会议似乎是合情合理的,也充分体现了钱凡刚正不阿,对干部作风问题极为重视。 可在内行人看来,这次会议就显得有些蹊跷,尤其是置身事中的市长赵奎和刘大同。 按照常理,市委常委会议的议题应由市委常委、市人大常委会党组、市政府党组、市政协党组提出,在会前一般都要进行会前准备和会前协调工作,如果有必要,市委书记还要召开办公会议定定调子。 可之前赵奎和刘大同一点风声都没听到,也没有人联系他们做会前协调,更没有召开办公会议定调子。 刘大同虽然是分管安全生产工作的副市长,但他刚提拔副市长,排名靠后,而且并非常委身份,这也就罢了。但作为堂堂一市之长、身兼副书记、市委常委的赵奎,居然也没人打招呼,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钱凡上台以来主张大搞农业发展畜牧,而市长赵奎主张滨海发展要充分利用港口优势,重点引进重化工业,和钱凡的理念背道而驰,而且对钱凡过多地插手滨海政务极为不满。 临海区是滨海交通枢纽,内有最大的港口、火车站、汽车站甚至最发达的物流运输业,对于赵奎的发展思路来说,临海区就是发展工业的支点。可是自从刘大同调任市政府副秘书长以后,新上任的李亚文却是市委书记钱凡的坚定追随者,在临海区大力推广海洋养殖业,跟市长赵奎唱起了对台。 赵奎一直想拿临海区开刀,无奈李亚文在临海区搞的都是一言堂和家长式管理,将临海区弄成了一块铁板,背后又有钱凡的撑腰,市政府许多经济发展战略在临海区没有得到很好的执行度。 这次火灾事故,正好给赵奎最好的一个契机。 若能通过火灾追责将临海区的区长撤掉,再求得省里支持自己发展理念的领导对钱凡进行干部调整的干预,进行一次合理的调配,把一个和自己持有想通发展观的干部安插到临海区区长的位置上,将是一次完美的加塞。此举若成事,临海区的那块铁板,也就会出现裂纹。 因此从一开始,赵奎就暗中动用关系,将火灾事故主动曝光,先让媒体公开,以此引起省里领导注意,埋下了伏笔,然后利用政府管生产的有利条件,派驻调查组对事故原因和背后存在的问题进行调查。 意图也很明显,如果发现火灾事故的背后任何有违党纪国法的问题存在,就可以提请市委常委会议让纪委、检察院等部门介入,从而掀开临海区官场振荡的序幕。 他一直在密切关注着调查组的动态,包括在调查组里安插自己的心腹、市政府办公室综合一科的科长,让他随时向自己汇报调查工作进展。随着调查一路深入,这场火灾的背后,真的涉及了一些有违党纪的事情。 解放街道办事处的书记和主任都牵涉到事件里,一是违规收取市场管理费,二是没对市场进行消防设施投入和改造,三是管理费返拨部分存在违规使用的问题,更为严重的是,街道办的书记和主任利用职权在市场里为自己的亲戚拿了十个档口,转手出租牟利,存在违纪问题。 事情看起来虽然不算特别大,可是运作起来,足以让临海区区长陈平去职。虽然陈平本人没有什么经济利益牵涉其中,可是解放南路临时服装市场一事报批时,陈平没有做仔细的调研,完全出于增加财政收入的角度就同意了服装市场的运作。如此一来,他就要负起领导责任。 此外,公安消防部门也要承担一定的监管责任。当然,消防有些特殊,编制隶属武警,这方面可以缓缓,但能让陈平下台,已经达成赵奎自己的原有设想,足够了。 这样来看,原本应该是赵奎主动以常委身份向市委书记钱凡提议召开这次责任追究的会议,他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提交议题,是担心一场火灾处理要拿到常委会上进行专题讨论是否有些单薄,正在找一些其他的东西混合一个够份量的主题。没想到市委常委、纪委书记廖柏明却在春节后上班的第一天就提交了议题讨论火灾处理一事,更出乎意料的是,钱凡居然同意了。 廖柏明作为主管纪检监察的常委,这场火灾中监察部门也有介入,他提出讨论会议议题也是顺理成章。 可是廖柏明是钱凡的人,李亚文也是钱凡的人,陈平虽然和钱凡没那么密切,却是个老好人,唯李亚文马首是瞻。 如今是廖柏明提出要研究火灾追责,要对临海区开刀,这不是窝里斗的架势?钱凡和廖柏明是要唱的哪一出? 赵奎真的有些糊涂了。 再看看这次会议的议题,并非单纯的火灾追责,而是“加强党员干部思想教育,改进工作作风问题”这个偏重思想教育的命题。火灾追责,只是写在了议题详细内容的一小项而已。 赵奎虽然想不通,但即便如此,能拿到台面上讨论就好,他马上和刘大同碰了个头,俩人觉得钱凡既然自己送上门,那就顺汤下饺子好了。 临海区问题已经调查得清清楚楚,确实存在违纪问题,钱凡如果护犊子,那么自己大可让媒体再进行采访深挖和曝光,造势之后向省领导告他一状,看他怎么下台。 赵奎信心满满走进会议室,钱凡还没到,他微笑着和在座的常委们逐一打了招呼,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他是倒数第二个到场的,钱凡肯定是倒数第一。这事关官场的政治礼仪,俗成的约定,每个常委都有排位,十一个常委排位顺序代表着在常委会里的权力大小,直接和他的政治待遇挂钩。 钱凡珊珊来迟,脸上挂着和蔼的笑容,如沐春风。 赵奎看着钱凡轻松的神态,顿时有些错觉,有些不对,这钱凡可没那么简单。 这老狐狸的葫芦里,埋的什么药? 第72章 棋逢高手 钱凡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转头问旁边做记录的市委秘书长吕北方:“人到齐没有?” 吕北方点点头说:“都到齐了。” 钱凡略微扬扬头:“把资料发下去吧。” 吕北方从旁边的椅子上拿起一叠资料,一份份摆在其余十个常委面前。 待吕北方发完资料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钱凡这才拿出眼镜盒打开,取出老花镜戴上,拿起面前的那份资料,然后抬起头,目光在所有人脸上慢慢滑过。 众人都低头翻看面前的资料,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翻阅纸张时发出的哗哗声。 这是一份题为《临海区解放南路临时服装市场火灾事故调查报告》,落款是市委、市政府火灾事故调查组。 资料里很详尽地对火灾造成的损失、事故起因、存在问题分析、涉及相关违纪问题,以及几点意见都作了描述。 字数虽然很多,但是赵奎越看倒是越糊涂,如果按照这份调查报告里中的结论,基本这件事情是往自己预想的方向一步步迈进,可以这么说,钱凡在给自己人挖坑。 等大家都看得差不多了,钱凡才开口:“今天这个会议有些匆忙,所以之前一些准备工作有些疏忽,开会前我已经批评了北方同志,这个议题是柏明同志昨天提出的,之前由于是假期,我就没有知会大家,请原谅啊。” 说罢转过头去,对赵奎说:“赵奎同志,之前没和你打个招呼,请谅解啊,我是怕影响你的假期。” 赵奎一愣,钱凡向来专断,今天是怎么了?居然主动向自己示好。难道是这场火灾让他也觉得难办,所以对自己好言好语,生怕自己过多为难? 不过无论怎样,在临海区处理问题上,自己绝对不能松口。 他轻松笑道:“这是哪的话呀,不都是工作需要吗?钱凡同志你也是出于好心嘛。” 见赵奎没意见,钱凡又道:“那么就言归正传吧!今天开会,主要是近段时期,我们市临海区出了些问题,暴露出我们干部队伍里存在的一些问题,尤其在改革开放浪潮中,一些领导干部在摸着石头过河的过程中被石头绊倒了,犯了错误,这让我们不得不对队伍中存在的问题进行一些反思。” 他拿起桌面上的材料,在空中挥了挥:“相信大家也看到了临海区解放南路的火灾事故调查了,这里头就牵涉了一些辖区领导以权谋私、麻痹大意的错误问题,而且因此对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损失,二死七伤,经济损失过百万,这些还是面上的,如果我们不借这次契机,彻底清除队伍里一些****习气,清除一些不合格的领导干部,那么将来我们犯更大的错,造成更大的损失。” 说到这里,钱凡停了下来,看看一脸迷惘的赵奎,笑道:“赵奎同志,你认为我说得对不对?” 赵奎如梦初醒,赶紧说:“对!钱凡同志说得很对。尤其这起火灾是发生在春节、两会这段敏感时期,而且一号首长也在我们省里进行巡视,而且首长在南巡的讲话中也说了,在整个改革开放过程中都要反对腐败,对干部和党员来说,廉政建设要作为大事来抓。在整个改革开放的过程中,必须始终注意坚持四项基本原则。资产阶级自由化泛滥,后果极其严重。我看临海区这次火灾背后,就有廉政意识薄弱的问题,是一种资产阶级自由化的倾向。” 他虽然不知道钱凡葫芦里埋的什么药,不过既然钱凡主动批评临海区的干部队伍,不是正合自己的意?这番说辞原本是打算用在自己提出召开常委会议时用的,现在干脆抛了出来。 钱凡等赵奎说完,转头示意吕北方秘书长,说:“再把剩下的资料发给大家。” 吕北方变魔术一样,又从旁边椅子上拿出一叠资料,逐一发给在座的常委。 等吕北方发完,钱凡说:“临海区的问题还不止在火灾事故上,在春节前的铜锣湾村和宝塔村两村村斗事件上,我们临海区某些领导干部,包括一些已经提拔离任的干部,在其中也扮演了很不光彩的角色。所以我想,在我们滨海市借这次机会,开展一次党风整顿活动,深挖我们干部身上存在的靡靡之风,敲打敲打我们的思想,拷问下我们的良心,我们到底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是人民的公仆?还是打着公仆旗号背后谋私的小丑?” 第二份材料,赵奎看得可不是那么轻松了。 这是一份题目为《临海区铜锣湾村与宝塔村村斗事件调查报告》,里面详细记录了两村恩怨起源、春节前村斗的起因、调解过程和结果,还有事后调查发现村斗背后存在涉及人为挑拨,并且有领导干部隐藏相关证据线索、并付钱给村里****故意挑起事端导致事态失控等。 为了佐证,调查报告后满附了一份口供,正是道上天地通卡宾的口供。 显然,宗何利就是挑拨的人,而报告最后还留了个小尾巴,许多细节尚未查清,拟请成立专门调查组进行调查。 赵奎越看越是心惊,他很清楚,里面所谓的领导干部隐藏调解证据的事情指的是谁;也很清楚,宗何利是谁的人,而且对于铜锣湾村的事,他也是知情的,而采取了一种视而不见放任自流的态度。 他怎么也没想到,钱凡这个老人精居然查到了这方面的蛛丝马迹,并且还派人进行了初步的调查。虽然事情肯定烧不到自己身上,最多是刘大同完蛋,可是刘大同和自己关系密切,就算查不到自己这里,别人会信?闹到省领导那里,他们会相信自己无辜? 他终于明白钱凡这只老狐狸主动开会的原因了,显然这就是官场里惯用的一招——遇事先把水搅浑。脏水溅了所有人一身,谁都不干净,事情反而好办了。 他忍不住问道:“今天不是议火灾追责问题的吗?” 钱凡浅浅一笑,说:“火灾追责要议,但是主题是加强干部思想教育和改进作风,所以我结合两宗事情,更加讲明了这次开展思想教育活动的必要性。” 赵奎心里很不舒服,语气显得十分不愉快,说:“事前没人跟我说清楚。” 钱凡还是很和蔼笑着:“所以我刚开会的时候向你道歉了,说明了一下原因,刚才赵奎同志你不也是接受了嘛?” 赵奎恍然大悟,自己这次彻底被这只老狐狸阴了,刚才还说为什么钱凡忽然放低了自己身段,向自己示好还表示歉意,原来就是在下套,等着自己去踩,真是太大意了! 在赵奎的眼里,钱凡这种人只是官场典型的老顽固,榆木脑袋不开窍,已经跟不上时代发展的需要,属于要被淘汰的一种。一直以来,赵奎从没把钱凡看在眼里,认为他不过是在滨海市经营多年,凭借人脉资源根深蒂固,才将自己压得死死的。 在钱凡的粗暴干涉下,滨海市大力推广农业,尤其是海产养殖和水果种植业,而工业一点政策倾斜都没有,导致工业规模极小,一直相对滞后。赵奎上任之初,向钱凡提议发展工业,逼急了钱凡就硬梆梆说:“我就只懂搞农业!其他我不懂!” 赵奎苦苦支撑,好不容易搞出个经济技术开发区。建立之初,钱凡甚至说过:“花钱整这玩意,又不能吃!”若不是给点面子给赵奎这个市长,连开发区都建不起来。 也难怪,钱凡的确只有初小毕业,打小放牛娃出身,虽然他的学历上写的是中专,实际上已经是参加工作多年以后,在郊区农机学校混出来的文凭。在官场上打滚这么多年,钱凡至今连普通话都说不好。 关于钱凡那蹩脚的普通话闹出的笑料,在滨海市可谓家喻户晓。 据说某次省领导下来滨海市视察,钱凡请省领导吃西瓜,并且亲自操刀切好了西瓜递给领导,得意说:“领导,你吃大便(大边),我吃小便(小边),吃完了,再去看我们的下场(虾场)。” 这一次,赵奎才算明白了,钱凡并不傻,他只是某方面的知识缺乏,而在官场智慧上,自己拍马都追不上钱凡。 而且更厉害的是,钱凡并非赶尽杀绝。因为那会导致两败俱伤,追究其宗何利,伤了刘大同,污了自己;同时自己也可以来一个破釜沉舟,追究临海区责任,让陈平去职,然后再深挖李亚文,从而让钱凡痛失爱将。 钱凡显然很清楚看到这一点,所以关于铜锣湾村村斗的报告里,很是模糊,根本连刘大同的名字都没出现,摆明是给自己留下一个回旋的余地,也给他自己留个回旋的余地。 至于怎么将这事大事化小,就要看会后两人的沟通了,他们是班子的正副班长,只要他们达成共识,这事也就能不了了之盖过去。 赵奎已经落在了下风,他只能无奈望向钱凡,后者则保持着那种慈祥和蔼老人应有的笑容,对他抛出了一支橄榄枝:“咳,钱凡同志,我看我们以后还是要加强会前会后的沟通啊。” 沟通? 真是一个很有深意的词。他赵奎在钱凡的棋盘里打了个火灾这个劫,而钱凡不动声色找了宗何利这个劫材,逼得他不得不回一手消劫。 这次较量,自己一开始下了一步好棋,却在最后的一步,走了一步臭棋。 第73章 出名的好处 市领导神仙打架,林安然这种小兵自然是不知道内情的。 会议开完后,钟惠又给林安然打了个电话。 据说赵奎在会后和刘大同关在办公室里足足个把小时,刘大同离开的时候显得脸色很差,之后赵奎去了钱凡的办公室,又在那里坐了将近一个小时。 常委会议后的第二天,市里派出了工作组,纪委正式介入,进驻临海区展开调查。 这个消息从侧面印证了许多人之前的猜测,临海区流言越来越多,大家都抱着一种看热闹的心态,静观将要发生的变化。 这几天,林安然在办公室里无所事事,每年这个时候都是最轻松的时候,春节刚过,人心都留在了假期里,该检查的也检查了,该汇报的汇报了,新一年的工作尚未正式开展,都在等上级开年度的工作会议,才能按照定下的调子制定一年的工作计划,将工作铺开。 此时的政府机构,就像个早上赖床的小孩。醒了,却怎么都舍不得那张**。 这天早上,林安然刚到办公室就看到财务室里的沈丽珍和陈英凑到一块,小声说,大声笑,于是开玩笑说:“两位富婆姐姐在谈什么这么高兴啊?” 这两位大姐可算得上是办公室里的神仙级人物。 沈丽珍老公是包工头,身价不菲,有人说几百万身家,有人说上千万都有,总之人家上班是开着轿车来的,档次不比区委书记低。陈英老公是交警大队的副大队长,年轻有前途,家里也是经商背景,不缺钱的主儿。 别人上班是为了糊口,这两位神仙来上班纯粹为了消磨时间。女人和女人之间,总免不了攀比,从化妆品到手机到皮包甚至于到哪做头发,都会有意无意向对方炫耀。 有时候林安然经过她们办公室,两位神仙姐姐比得火热,不分上下时就会拉着林安然来当裁判,问他谁的东西好。 这让林安然很为难,顺了哥情失嫂意,说啥就会错啥。以往林安然见了这俩神仙就绕路走,免得自找麻烦。 今天却看到两位谈得颇为融洽,很是奇怪,多嘴又无聊,就上来搭讪了。 对于大姐来说,尤其是有钱的大姐,对英俊点的办公室小后生总是喜欢的,两位神仙姐姐也不例外。 沈丽珍说:“小林你听说没?解放街道办的毛主任和王书记被双规了。” “什么?”林安然还真没收到风声:“什么时候的事?” 陈英压低声音说:“就昨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纪委直接上他单位带走的,我老公昨晚告诉我的。” 沈丽珍声音也压低了许多,还抬头看看门口有没有人走过,这才神秘说:“早上我在楼梯口碰到纪委的监察室的小王,我还问她来着,听说这消息是真的,就昨晚,毛主任的老婆慌慌张张提着个网兜出门,结果被监控的人截住了,在兜里搜出的现金就有二十多万。” 陈英又兴致勃勃说:“听说毛主任被纪委带走的时候当场就嚎啕大哭了,人都跪下来了。” 沈丽珍说:“有那么严重?吓成这样了?” 陈英敛起笑容,斜乜着沈丽珍,像在给一个小学生讲解高等数学一样:“这你就不懂了吧,这次火灾,毛主任是首当其冲,现在事故调查有结论了,纪委这时候来找他,你说他还不知道啥事?死定了他。” 林安然不做声,心里暗想,死倒未必,不过毛忠东仕途肯定玩完了,而且最后的案值如果数额稍大,移交了检察院,那么判刑也是难免了。 他不想再听两个神仙谈论这些事情,看着别人倒霉,背后却兴致勃勃作为谈资,总觉得有些不妥。不过机关都这样,平时见面你好我好打招呼,一旦出事,人家背后怎么说谁都不知道。 林安然找了个借口离开,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觉得心里有些发闷。 自从那晚上在卓家和卓经纬对了一番话,他心里是卯足了劲,想在这体制内干出一番事业来,最起码不能让卓家看扁了。男人嘛,事业就是脊梁骨。事业上抬不起头,这人也很难在别人面前抬起头。 可今天他第一次见到有领导干部下马,心里却不是个滋味,毛忠东和王文在体制内工作的时间也不短了,都五十来岁人了,最多再干一届就上人大政协养老等退休,好命点就能捞个副处荣休。可这么一宗事就给毁了,而且估计他们自己也不清楚,这表面看上去是一起突发事故背后却牵涉着市领导两帮人马的恩恩怨怨。 林安然第一次体会到官场的复杂性。 正发着愣,电话响了,拿起来一听,居然是王勇。 王勇在电话里显得很兴奋,说:“安然,你翻翻今天的滨城日报,法制版那里的新闻。” 林安然拿过当日的报纸,心里猜到肯定是万彪的事,嘴里说道:“是不是彪子的事?他不是上了报纸了吗?” 王勇说:“你看呗,又上了。” 又上了? 林安然找到法制版,一翻就看到一张大彩照,照片里,万彪躺在病床上,精神已经好多了,许多领导模样的人围在病床前,其中一个为首的伸出手去,握着万彪的双手,像是在叮咛什么。 林安然认出这人是朱先进,再看标题——市领导慰问负伤英雄万彪。 他笑道:“哟,彪子还挺上镜的。” 王勇哈哈大笑:“安然,还是你的法子好使,彪子现在是英雄了,分局已经报请市局给他请功,听说市局也要将他树为典型,向省厅报送上去。” 林安然觉得反正在办公室里闷着没事,不如出去走走,就说:“要不,咱们现在去瞅瞅彪子。” 王勇说:“好哇,我本来打电话来就是找你去看看他的,他今天出院了。” 林安然转头对一边的江建文说:“文哥,我有点私事出去一下,办公室今天没啥事吧?” 江建文在看书,抬起头扬扬手,说你走吧,有我呢。 林安然又拿过话筒说:“行,你来接我。” 十几分钟后,王勇到了区府门口,林安然一看,这家伙居然换了一台丰田皇冠,顿时笑道:“哟,鸟枪换炮了,你的大黑鲨呢?” 王勇下了车,围着车子走了半圈,拍拍车顶说:“出来做生意,没门面不行,开个大黑鲨不像样,以前去上班,也是为了低调点,现在不同了,开飞机都没人说我了。” 林安然拉开门上了车,调侃说:“吹吧你就,有飞机再吹也不迟。” 王勇上了车,发动车子,说:“你还别说,我现在在父亲的工地上走走,负责采购材料,还有学学怎么做预算怎么画图,等我自己出来单飞,你看着吧,哥们我倒腾几年,没准真混一飞机开。” 车子离开区府,王勇忽然说:“安然,要不你跟我出来一起干得了,别在政府里混了,那点工资饿不死吃不饱,虽然综治办福利不错,可还是没做生意赚得多。一号首长发表的南巡讲话,你看了吧。” 最近,一号首长的南巡讲话印发下来,到处都在组织学习,改革开放的路线已经完全确定下来,以前那种姓资姓社的争论也偃旗息鼓,作为改革开放前沿的南海省,正卯足了劲头,在经济发展这条大道上飞驰。 他点点头说:“看了。” 王勇兴奋地说:“我爸看了那个讲话都笑翻了,说现在正是我们搞建筑行业的大好时机,你看椰岛和银滩市那边的房地产业都疯了,现在全国的资金都往那里走,圈地都圈疯了。” 林安然笑道:“看把你兴奋的,你怎么不拿一笔钱去那边投资?” 王勇一拍方向盘,说:“我倒是想,可是我现在兜里没钱,我老爸和老妈又不肯,他们总觉得太急进和冒险的事情还是不碰为妙。” 林安然靠进座椅里,感叹道:“你爸妈还是有大智慧的人呐,其实我也看过关于椰岛和银滩市的有关报道,虽然我不懂房地产经济,但是也觉得这种浪潮有些过热了。在华夏呀,大凡是一下子狂热起来的东西,往往都是很盲目而且不稳固的,就好比做官,你说你丫一科员忽然提了个处长,就不正常。背后肯定有人在运作,当这种运作引起所有人注意的时候,也就是你完蛋的时候。” 王勇笑道:“哟,这做生意和做官怎么扯一起去了?” 林安然歪头问他:“你觉得在国内,做生意和做官,分别很大?在商场,你投资的是商品;在官场,我投资的是人脉。在商场,你要做大,除了实力还得有关系;在官场,我要高升,除了实力同样得有关系。在商场,你投资错误,公司会亏损,甚至破产跳楼;在官场,我投资失误,人会被削职,甚至坐牢没命。咱们老祖宗五千年的文化流传下来本来就是官商二字不分家的,不是有一句话吗?官无商不稳,商无官不富,五千年的官场文化,实际上就是一部官商勾结史。” 王勇装作打了个冷战,摇摇头说:“安然你思想真黑暗。不过也好,那你继续在官场上奋斗,我呢,在商场上打滚,咱们互补共赢。” 林安然说:“现在我不过是个无名小卒,将来再说吧。”说罢,心里暗道:王勇说得其实一点没错,将来自己想在仕途上有所作为,一些商场上的朋友必不可少,尤其像王勇这种信得过的人。 …… 林安然和王勇进了万彪的病房,发现还有一个穿着警服的人在里头。 那人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看到林安然一愣,继而大笑:“哈哈!安然!” 居然是何卫东!林安然在南路所时候的同事! 他奇道:“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何卫东笑道:“我怎么不可以来这里?万彪很快就是我的顶头上司了。” 这话让林安然和王勇都摸不着头脑,对望一眼,都没听明白。 万彪见两人的一脸茫然,赶紧解释:“现在我已经转干警身份了,治安股没位置了,所以就将我放到南路所去,给我提了个刑警中队副队长,这副队长论级别就是个股级而已,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林安然最近也听说了,市局搞试点,将刑警中队下放到派出所,每个派出所一个中队,更加提高破快的快捷性和灵活性。 林安然这算明白过来,恭喜说:“恭喜万队长高升啊!” 万彪赶紧坐起来,扯住林安然的手说:“安然哥,你我之间,还说这些?你帮我做的一切,都在这里。”他伸出手在胸口处拍了拍,眼角一下湿润起来。 王勇说:“这下你家里人不愁了吧,刚开始你还担心医药费会造成什么负担了,现在别说医药费了,什么费都没问题了。” 何卫东抢道:“医药费算什么,我们所今年打算盖办公楼,底下三层办公,顶上四层住人,已经确定有万队的一套了。” 林安然惊喜道:“真的?!” 万彪点点头,算是回答。 大家听更是高兴,都说万彪这挨这三刀,算是回本了。 第74章 猜不透 接了万彪出院,车子还在路上走着,林安然的呼机响了起来。 问王勇借了大哥大回电话,那头传来尚东海玩世不恭的声音:“兄弟,今天晚上有没有空?要不要安排点节目给你?” 同尚东海接触了一段时间,林安然他有了更深的了解。尚东海身上官味少些,江湖味和商人味道更浓,而且他对在官场上争名夺位似乎没多大的兴趣,更喜欢自由自在做生意赚钱。 有时候,林安然挺羡慕尚东海。一个人,最要紧就是知道自己喜欢什么,知道自己目标在哪,而林安然自己对于前途和目标的概念还略有些模糊。 林安然调侃道:“什么节目呀?该不是想瞒着楚楚姐在外面走私吧?” 电话那头的尚东海爽朗一笑,说:“楚楚有个好处,不会吃这种无谓的醋,否则我也不找她当自己的女人了。我尚东海虽说不是貌比潘安,但好在也是个钻石王老五,要女人大把,要好女人就这么一个。” 林安然说:“你得瑟吧你,就这么自信?” 尚东海说:“老弟,你还别不信。老哥再跟你说个道理吧,男人会在乎是不是女人的第一个,女人只在乎是不是男人的最后一个。明白?” 林安然不想跟他胡扯,开门见山说:“赶紧说吧,手机费贵呢!今晚是不是有什么好安排?” “别那么小气!反正是王勇的大哥大吧?”尚东海说:“今晚带你去个好地方,去了你就知道了,晚上先一起吃饭,吃完饭再过去。” 林安然眼角扫了下万彪,说:“我这里晚饭有着落了,要不你过来搭伙?” 尚东海显得有些失落,声音马上没了刚才的爽快,说:“咳,约你就说有安排,真扫兴!你跟朋友吃饭,我去不合适吧……” 林安然打断他,道:“是万彪今天出院,咱们庆祝庆祝,你也有功劳,过来也是应该的,反正我原本也打算找你来着。” 听说是庆祝万彪出院,尚东海口气又轻松起来,说:“噢!这样呐,这么说我当然要到场了,我听说他小子提了副中队长了,不吃他一顿,怎对得起自己。” 尚东海果然是个百事通,滨海市官场上的风吹草动,基本都瞒不过他的耳朵。 把万彪送回家,王勇对林安然说:“你下午不用上班了吧?” 林安然原本想说要上班,忽然又很不愿意回到单位里去磨洋工。 最近在办公室里无事可做不说,而且目前的临海区到处风言风语,许多干部都聚在一起议论这次市纪委调查组进驻临海区的事,流言到处飞,那种神秘兮兮的气氛像传染病毒一样到处蔓延,每个人的行为举止不是显得有些鬼鬼祟祟就是有些幸灾乐祸。 今天早上有听说毛忠东和王文被双规,虽然跟这俩人不熟,可心里莫名其妙变得有些发闷。 回到区府里,肯定免不了又要听到一些不靠谱的传言,而且更多的是对毛忠东和王文幸灾乐祸的言论。说实在的,林安然很不喜欢背后落井下石,更不想摻和这些无聊的讨论,于是便说:“不回去了,心烦。” 王勇笑眯眯看着他,说:“既然如此,中午我们随便吃点,下午找个地方随便坐坐,晚上再去吃饭。” 林安然没点了点头,没答话。想起钟惠在电话里透露的一些信息,按照她的说法,市委常委会议后赵奎曾经去过钱凡的办公室,俩人闭门讨论了很久。虽然不知道两位滨海市的一二把手在办公室里聊什么话题,但是可以猜到肯定与火灾事故的处理有关。 林安然自考课程读的是法律专业,喜欢逻辑推理,将这些零碎的信息联系之前安秋岚连夜抓捕卡宾一事,可很容易推测出李亚文和钱凡必定会在铜锣湾村和宝塔村村斗一事做文章,让赵奎罢手。 但是照目前的情况看起来有些奇怪,如果赵奎真的罢手了,事情应该是到此为止才对。现在街道的俩位主官竟然被双规起来,把事故责任人双规起来,显然是要深挖内情的架势。 据沈丽珍说,毛忠东老婆慌乱之下想转移赃物被逮到,被当场搜出现金二十多万。虽然此话未必可信,或许消息来源本身就挺不靠谱,不过是道听途说罢了。可若是真的,这个数额铁定要判刑的,命不好的话,死刑都够了。 自己手下出了这么大事,按道理李亚文不会没有动作,任由刘大同拿自己的下属开刀而坐视不理,前段时间利用内保股查出的那些秘密的资料完全可以派上用场。 可如今,李亚文这边风平浪静,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架势。 难道是李亚文弃子? 如果是弃子的话,毛忠东他们知道自己被弃,破罐子破摔乱咬一通,或许就不止是把陈平拖下水那么简单了。俩人在临海区为官已久,和临海区的领导肯定有着千丝万缕的纠葛,这拔出的萝卜身上怎么会没泥?他俩要是来个竹筒倒豆子,将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想了一阵,他还是没猜不透李亚文和钱凡的心思。 王勇显然看出他有心事,便问:“你怎么看起来心事重重的?” 林安然深深呼了一口气,颇为感触地说:“官场如战场,这话真是一点没错……” 王勇不以为然道:“这道理天下人都知道。但是谁都想做官,而且要做大官。因为权力永远是男人的壮阳药,是男人的不老泉!谁不想自己永葆青春?” 林安然转过头去,看着王勇,说:“可是都看到新人笑,谁又看到旧人哭了?今天临海区就有俩个官被双规了,你猜他们现在心里在想什么了?” 王勇握着方向盘,一边开车一边想,半天才答道:“我想,肯定是恨自己官儿当得还不够大,当大了,就没那么容易垮台了。” 林安然顿时一愣,王勇的话乍听上去似乎很不妥,甚至像在开玩笑,可是细细地一想,又还真是很有道理。 在官场上唯一不败的秘诀就是不要做参与游戏的人,而要做定制规则的人。一个人如果到了可以定制游戏的规则的位置上,游戏就是你的玩物,来参与游戏的人都是你的棋子而已。 第75章 百乐门夜总会 晚上的饭局还是安排在湾仔饭店。 林安然和王勇接了万彪,赶到湾仔饭店的包间的时候,何卫东、尚东海、钟惠都到场了。 这个饭局的主角自然是万彪,滨海市新晋的英雄。应了那句老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做公安这行,受伤是最倒霉的事,但又有可能是最幸福的事。只要这个伤受得其所,伤得不重,但又够影响力,坏事就会变成好事。 对于万彪来说,三刀都没在要害部位上,虽然没了脾脏,可直接提拔成干警,又当上了派出所的刑警中队副队长,而且头上有个英雄的光环,以后在系统里前途无量。如此衡量,似乎就很值得了。 当然,富贵险中求,若那三刀捅在了大动脉或者心脏上,万彪现在肯定没机会当英雄了,直接当烈士去找马克思谈心去了。 大难不死是值得高兴的事情,除了万彪身体还有些虚弱所以浅尝辄止之外,所有人都放开肚皮推杯换盏,气氛十分热烈。 反倒是钟惠一改常态,话也不多,跟林安然全场基本零交流,偶尔目光一碰,也是赶紧转到别的地方去。 确实不知道怎么开口,自从上次在钟惠家里一番扰攘之后,两人处境十分尴尬,要见面总觉得有些难看,交流途径仅限于电话联络。 尚东海一再叮嘱大家不要喝太多,待会还有后续节目。 等吃完饭,尚东海开车领头,领着一行人朝临海区的工农路驶去。开出几公里,在一家新开张的豪华夜总会前停了车,大家才知道要来这里娱乐。 这个夜总会叫百乐门,未开张先造势,近期在滨海市可算是街知巷闻。到处都在议论这夜总会怎样怎样了不得,今天是第一天试业,门口摆着两行花篮,地上还有一地的爆仗纸屑,门口摆满了轿车和摩托车,显得热闹非凡。 大家随着尚东海到了门前,一个头发梳得水灵滑溜的男人迎了过来,满脸堆笑,嘴里忙不迭说着:“欢迎欢迎!欢迎领导过来捧场!”人未到,一双手已伸得老远。 “林水森!?”王勇低低惊呼一声。 林安然也有点发懵,来人居然是林水森,那个在伊甸园里****余嘉雯的出口转内销港商。 尚东海也笑眯眯迎上去,和林水森握了下手,说:“恭喜林总啊,生意兴隆!” 林水森说:“承你贵言!客气客气,多谢你的花篮啊。” 林安然这才注意到,门前一个花篮上的飘带写着尚东海的名字,显然是尚东海送的。 林水森过来和众人一一握手,到了钟惠的时候,又特别热烈了一番:“哎呀,原来是钟部长的千金啊,荣幸之至,今晚一定要玩开心呐,不然我林某人怎么也说不过去。” 说完把众人领着往里走,一边走一边介绍自己夜总会的格局,说自己的装修如何如何豪华,花费了多少多少银子。 按照林水森的说法,这里是按照香港中国城夜总会的模式照搬过来的,走的是高档次路线,绝对是滨海市的第一家。 林安然虽然觉得林水森有些夸张,但也不得不承认这里装修的确豪华。以往滨海市根本不存在夜总会,只有一些酒吧,或者是卡拉OK店,像这样有大厅有舞台有包间有VIP房,五脏俱全的夜总会,还真算得上是第一家。 整个百乐门夜总会装修都以金色为主格调,显得奢华之余又不乏纸醉金迷的味道,里头灯光昏暗,镭射灯到处乱射,让人眼花缭乱,确实有点香港电影里夜总会的气派。 一行人进了个VIP房,这里和普通包房是有区别的。VIP包房里有一个阳台,在阳台能直接看到底下大厅和舞台,可以在这里看舞台上的表演,据说林水森花钱从香港请了个三流歌星,今晚过来助阵。 坐下来不久就有经理进来招呼,尚东海也不客气,点了两瓶洋酒,又外加许多饮料果盘小食,这才转头问林安然:“觉得这里怎样?” “还不错。”林安然最好奇的是,尚东海怎么和林水森搭上了关系,忍不住问:“你什么时候和林水森成朋友了?” 尚东海笑道:“官场也好,商场也好,少个敌人总是好事。那次伊甸园的事情之后,他找人请我吃饭,说是赔罪,我没理由不接受人家的道歉,就去了。林水森这人是纯粹的生意人,不会为了一点小事跟有背景的人过不去,他是聪明人,我也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所以就当交了个生意场的朋友。” 王勇插嘴说:“东海,他这里也是办的娱乐场所,不是说同行如敌国吗?” 尚东海摇摇头,说:“他走高档路线,而且是夜总会,对我影响多少会有,但不大。不过,我倒很想看看他经营得怎样,开伊甸园之前我也想过开一家类似夜总会的场所,但是一来资金投入大,二来夜总会的模式在国内多少还是有些擦边球的灰色地带,不知道领导对这玩意的看法如何。反正现在他先开了,就让他试试水。” 王勇站起来,四处东摸摸西看看,他搞建筑的,对这里的装修投入也能估算个八九不离十,看了一会说:“这里这个装修档次还有下面舞台设施,怎么说也要投入差不多五百万,如果再包括场地的费用,这笔投资不算小。” 尚东海说:“你们可能不知道吧。林水森是刘大同的关系介绍过来投资的,这个夜总会原本是物资公司的一个仓库,一共三层,占地面积又大,他直接改成夜总会,省了不少钱,而且听说租金也不贵,估计是通过刘大同找了经贸局给他要了些优惠政策。” 正说着,门开了,林水森带着刘小建走了进来。 林安然心里暗骂,真是到哪都能看到刘小建这个冤家,脸上还是客客气气点头打了个招呼。 刘小建心情似乎很好,他在林水森身边,俨然是半个主人,和众人一一敬酒,到了林安然面前,他好像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笑着说:“哟,是林安然啊,你也过来捧场啊?” 两人的矛盾源于卓彤,现在卓彤出国了,刘小建心里也明白卓彤根本没看上他,这心里的邪火也算消了不少,毕竟没什么好争的了。况且以自己的身份背景,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个****的女人满街是。 林安然更不会平白无故跟刘小建作对,以往都是刘小建主动撩拨是非才会有冲突,见他客气,也不管是假惺惺还是真心诚意,反正自己客气一番便是。 他笑了笑说:“我跟着东海来的,没想到这里也能碰到刘公子,有缘呐。” 刘小建哈哈一笑,和林安然碰了杯子,说:“你们玩,玩开心点!”说罢,和林水森出门招呼客人去了。 第76章 双规 刘小建走后,尚东海盯着背影看了一阵,说:“估计刘小建在里面有干股。” 对于这种事,林安然见怪不怪。虽然从八十年代开始,国家就出台相关规定要求公务员不能参与经商,但随着这几年经济发展和市场开放,许多人以一种让人眼红的速度暴富起来,许多体制内的公务员也忍受不了几百元工资的清贫,纷纷借助自己身份上的优势,或明或暗参与到经营活动中来。 甚至是有一段时期,政府还鼓励有条件的部门搞企业。以临海区为例,基本每个街道办事处都有自己的企业公司,有的甚至挂上了“集团”的头衔,将辖区里的一些私营企业都统一收归麾下,实际上不参与经营,只收取挂靠费和管理费。 而那些小私营企业也乐意这么干,顶着官方的名头,扯着政府的大旗,做起生意来百利无一害,大家可谓是各取所需。 在一段时期内,政府和企业之间的联姻遍地开花,曾经出现过一段很畸形的蜜月期。 林安然笑道:“有也不奇怪,现在有几个领导子女不经商的?” 尚东海呵呵一笑,说:“也对,你看我不也是经商吗?刘小建也是聪明人,自己分干股,这头还能以自己的名义招商引资,算是为自己赚了政绩了。不过话说回来,我听说这百乐门夜总会挂靠着开发区乡企局属下的一个企业,税收在开发区财政局,不在临海区缴税。” 异地缴税?林安然说:“海哥,听起来似乎有些不妥。” 尚东海摊摊手,说:“没什么不妥,政策允许的,不过是手续繁琐一点,刘大同又是副市长,这点事要办成一点不难,估计是不想和临海区打交道。” 又说:“算了,这些事咱们别管了,今晚是来喝酒的,得喝好,别浪费我们林总的一番美意了。” 钟惠在旁边抱着酒水牌细细翻看了很久,这会儿终于说话了:“哇!这里的酒水比外头贵五到十倍!这林水森也真敢下手。” 林安然一开始根本没留意价格,也只有女人对这些价格的东西最感兴趣,他翻了翻酒水牌,扫了一眼忍不住吐了吐舌头,自己工资不够在这里消费一晚上。 王勇到外头溜达了一圈,回来大呼小叫道:“哇!好多小姐!” 何卫东很有兴致,抢着问:“多少钱?” 王勇答道:“有两种,一种一百,一种两百。” 钟惠脸都红透了,林安然看在眼里赶紧打断王勇:“我说你也不看看场合,有女孩子在呢。” 王勇毫无所谓说:“钟惠是兄弟,对吧?” “谁跟你兄弟了!?”钟惠白了一眼王勇,拿起自己的包说:“我先回家了,你们玩儿吧,免得挡了你们的****。” 林安然劝道:“坐一会吧,王勇也就说说而已。” 钟惠说:“不了,最近我爸妈不许我太晚回家了,更不许我喝酒。”忽然盯着林安然,似笑非笑竖着食指点了点林安然额头:“都是你!害死我了。最近我妈老缠着我,问你是不是我男朋友。” 林安然脸皮一热,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回答,钟惠不再说话,站起来就走。尚东海在一旁狂打眼色,林安然醒悟过来,追上去说:“我送送你。” 出了门,还没走到路边,钟惠转过身来,说:“安然,我听我爸爸说,再过两个月,市里要举行一期后备干部培训班,为期一个月,你想不想参加?” 林安然想起卓经纬曾经和自己提过,于是扁扁嘴说:“我现在问题很多,一还是事业编制,二来还在试用期,区里又不止我一个年轻干部,我看我没什么竞争力。” 钟惠想了一下说:“凡事都要争取的,明年换届了,这批培训的干部就是为了换届后补充到基层担任科级领导职务的生力军,一般来说,回来就挂职一年,然后待明年换届后,补充一些退下来老同志的空缺。你如果想去,我跟我爸爸说一下。” 林安然多少有些大男人主义,不愿意靠女人给自己仕途添砖加瓦,卓经纬提出要帮自己,他也没答应。这也是性格使然,从小到大,他都没什么可以依靠的,一直以来都是靠自己努力,正如他从没跟部长和老爷子提过任何要求,也是出于这种性格。 骨气是个奇怪的东西,在商品经济的时代,许多人唾弃骨气,认为它已经不值钱了。可是一个人能得到别人的尊敬,往往也是因为骨气。 钟惠不再说什么,拦了一辆的士,上车离开。林安然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抬头看看黑漆漆的天空,忽然想起卓彤来,最近俩人又没通什么电话,他忽然有点挂念她,可是陪在身边的偏偏却是钟惠。 ……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林安然头有些晕。昨晚在百乐门中西合璧喝到凌晨三点才散场,早上起来精神头有些不足,进了办公室赶紧泡上一杯浓茶提神。 还没坐一会,安秋岚电话就过来了,说让他到他办公室一趟。 到了书记办公室,看到外勤室的彭海洋也在。 安秋岚示意他们俩坐下,拿起一份文件看了看说:“最近市调查组在我们区开展调查工作,双规了解放街道的书记和主任,由于市调查组人手有限,主要负责查证工作,所以看守双规对象的工作就有些顾不过来,市里要求我们区配合。区里研究了,决定从我们这里抽调俩人参加双规人员看守,我看你们俩个都是单身汉,没家庭不需要天天回家,比较合适担当这项工作。安然你在部队又搞过警卫工作,这方面相信比我们纪检和公安的同志都要熟悉,你去我很放心。海洋你最近手头上没什么工作,就配合一下安然。等下我让黄军开车送你们过去市纪委监察科报到,记住,要听指挥守纪律,别丢单位的脸。” 说完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俩人回到办公室,林安然赶紧打电话告诉母亲,自己可能不能回去吃饭了。梁少琴自从儿子进了政法委,也早习惯了他这种不定时不沾家的工作方式,也没说什么,简单交待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半个小时后,司机黄军载着两人到了东阳区市委办公大院里,门口值班武警验过几人的工作证,做了登记这才让开大门。 纪委的楼很矮,只有两层,不过楼是长条形的,办公室很多。不过没废多少功夫,就找到了监察科,找到了一个姓冼的科长。听说是临海区派来的借调人员,冼科长热情和几人握了握手,在沙发上坐下,简短介绍了一下情况。 “其实你们俩个主要是安排过来负责临海区解放街道办毛忠东的看守任务,你们也是临海区的干部,相信对他多少也有些熟悉。但在这里我还是要重申一下纪律,你们只是负责看守,不能让毛忠东自杀自残,也不能让他跑掉,尽可能在看守过程中稳定他的情绪,而且听到的所有关于案子的信息不准对外泄露,做到守口如瓶。明白了?” 两人点点头,表明听清楚了。 冼科长又说:“其实也不用过分紧张,说白了,看守就是做做三陪先生,陪他吃,陪他睡,陪他玩,看守的地点在市委招待所,条件也还不错,有电视有扑克,没事你们陪他打打扑克嘛。” 林安然和彭海洋对望一眼,笑了笑,听上去不坏,还能打打牌消磨时间。不过回过神一想,其实打牌也不光为了消磨时间,很多时候也是为了让被双规的对象么有过多时间去思考一些问题,否则很容易想不开。 冼科长交代完,带着两人下楼又上了车。结果没开两分钟,甚至连市委大院都没出,在大院的东南角一栋四层楼下停了下来。 林安然从车窗外往外看去,周围绿树成荫,而且是个独立小院,里面有三栋小楼,两栋只有三层,一栋四层,四层那栋楼的楼道的大门旁挂着滨海市市委招待所的牌子。他第一次来这里,心想,原来这招待所就在市委大院里头啊? 冼科长领着两人上了三楼,在走廊上站定,又说:“每一次换班是一天二十四小时,到时间了自然有人来替换你们,交接好了就可以回家洗澡,隔一天你们再过来,两班倒,明白?” 林安然和彭海洋点头回到:“明白了。” 往前走了两步,冼科长又不放心,回过身子又交待道:“记住!被双规对象说的任何关于案子的信息,都要及时向我们汇报,不能在外对任何人提及案子的信息,不能向任何人提及你的看守任务,不能为外人给毛忠东通风报信,这是保密纪律,知道?” 两人只好再次用力点头,强调自己已经很清楚纪律。 第77章 困兽 虽然林安然知道被双规的人脸色肯定不会好看,但在房间里见到毛忠东的时候,还是被吓了一跳。 之前在火灾现场见过毛忠东,典型的基层领导模样,虽然有点啤酒肚,身材微胖,但腰板还算挺直,头上白发也不多,红光满面的样子。 可现在的毛忠东整个瘟鸡样,人仰着脖子靠在**上,穿着一条晴纶睡裤,双手交叉在脑勺后,眼镜直勾勾看着天花板,身上一条秋衣上罩着一件手织旧毛衣,有的地方跑线了,露出线头,像他的人一样落拓。 房间里已经有两个年轻小伙子,见冼科长带人进来,赶紧站起来和他打招呼。 冼科长向两人点点头,转而向在**上发愣的毛忠东说:“忠东同志,从今天开始,小林和小彭俩人负责轮班,今天他们陪着你。” 见毛忠东不吭声,他又走过去,在**前坐下,两手撑在双膝上,说:“不要有什么思想负担,向组织坦白就可以了。” 见毛忠东还是不搭理他,起身走到门口,对林安然和彭海洋说:“你们从现在开始值班,明天这个时候有人来换你们,期间的一日三餐都会有人送东西来,记住晚上最好是轮流睡觉,留点心。” 说完自己转身走了,两个市纪委的年轻人也冲林安然二人笑笑,跟在冼科长身后出了门。 人都走了,林安然转身把门关上。这市委招待所的门有点奇特,居然有三把锁!这让林安然觉得这栋四层小楼是不是用来专门关押这些双规干部的,他借口上厕所,又把厕所里面也查看了一番。 将房里都巡视了一遍,林安然可以很肯定,这种房子,绝对在装修时候就考虑了双规干部的需要。厕所上有个小窗,上面有小拇指大小的铁条,每隔三十厘米就横一根。而且,整个房间没有阳台,只有一个大窗户,大窗户就在门口旁边,窗户外就是走廊,也有防盗网隔着。 可就这么一个没阳台只有一扇大窗的房间,却有三张席梦思单人床,而且这三张**放进去一点不显得拥挤。这种设计,在普通的旅馆真的很难看到。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房里日常用品一应俱全,电视、热水、茶几都有,洗浴间里有条大窗帘,拉起就可以在里头洗澡,对面是马桶,配齐了一次性的浴帽、洗头液、牙刷牙膏之类。 转了一圈回到床边,气氛有些沉闷,毛忠东还是仰头看天花板,保持这个动作已经很久了,没一点要挪动的意思,整个人像个雕塑。 见桌上有两副扑克,林安然拿过来放在手里来回洗着,笑着问彭海洋:“海洋,咱们打牌?” 彭海洋是外勤室人员,经常在外头跑动,找线索抓赌扫黄之类,很少在办公室里待着,和林安然不熟,但想到要在这里待上24小时,不打牌似乎没什么可做的,于是点点头,说:“行呀!反正无聊,打什么?” 其实在来之前,林安然就预计到会很无聊,他悄悄问过江建文,毛忠东有什么嗜好没有。 江建文在政法委工作将近两年,有时候跟着安秋岚下去街道办指导工作,和那些基层领导接触较多。他想了半天,忽然想起某次到解放街道办检查安全文明小区建设,毛忠东招待吃饭,没上菜前很主动邀请大家打牌,显然是个平常爱摸牌的老赌徒,于是将这事告诉林安然。 一个人最怕就是胡思乱想,尤其还情绪极端低落的人。林安然第一次参加双规看守,很担心毛忠东会不会因为心理压力过大,而做出什么傻事来,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分散他的注意力。 反正他和彭海洋负责的是看守,调查审问一类他们不会插手,只要让毛忠东回到房间里就能将心情放松下来,其他才不管了。 林安然故意提高声调说:“玩十三张吧!” 十三张,是滨海地区的一种扑克打法。十三张牌,分三道,头三张,二道三道分别是五张,同花顺最大,杂牌最小,很讲技巧,也很讲胆量的一种玩法。 泥塑一样的毛忠东听到林安然说玩十三张,脖子果然微微转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原来样子。 彭海洋显然对玩十三张也是兴趣浓厚,说:“好啊,不过玩十三张不赌钱不好玩,玩多大的?” 林安然看看表,是早上十点,估计送饭的要两小时才到,就说:“咱们也没多少工资啊,我内勤这边补贴少,没提成,就打五毛一板子吧。” 十三张有自己的一套计算方法,每轮下来少的输一两板,多的会输上十几板,由于时间短,五毛钱一张玩几个小时也能输个百来块。 两人凑在一起,发牌打牌,林安然故意大呼小叫,显得十分兴奋。 过了半个小时,毛忠东总算忍不住了,终于活了过来,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红眼凑过林安然这边,说:“你们……我一起玩行不行?” 彭海洋故意调侃他:“毛主任,你有现金吗?” 林安然伸手拍拍彭海洋说:“咳,不怕嘛,你还怕毛主任欠钱?就算现在没有,将来出去了再还也行。”他语气轻松,似乎现在毛忠东是来这里住几天酒店,过几天就能出去一样,故意让毛忠东卸下一些思想负担。 果然,听到林安然说“出去再还”,毛忠东的眼里微微亮了一下,一张绷得像僵尸一样的脸上有了些许放松,说:“我有钱,他们带我来的时候,虽然拿走了别的东西,但是钱没拿走。”   ( 重要提示:如果书友们打不开q i s u w a n g . c o m 老域名,可以通过访问q i s u w a n g . c c 、q i s h u 9 9 . c o m 、q i s h u 6 6 . c o m 、q i s h u 7 7 . c o m 、 q i s h u 9 9 . c C 等备用域名访问本站。 ) 说完走到自己床头,在外衣里掏了一下,拿出三张百元大钞,走到林安然面前,往**上一甩,说:“喏!我有钱!” 林安然一愣,原来纪委双规和从前自己在派出所抓嫌疑犯略有不同。派出所抓人,别说现金了,身上纸片都不会给你留一张,裤腰带也要脱了,只给条绳子绑裤带,而且绳子最多给二十厘米长,让你刚好能绑上两个裤腰耳上就行,不能太长。 据说从前派出所给的绳子长,结果晚上有犯人将自己生生吊死在羁留室的铁门上,从此以后绳子就绝对不会让你能绕过自己的脖子一圈。 三个人一直玩十三张到下午,中午有服务员送饭来,几人玩得开心,也不吃饭了,一直打到下午两点,纪委忽然过来找毛忠东谈话,这才结束。 毛忠东和两人很快熟识起来,不可否认,投其所好,是令关系飞速发展的最好手段。打牌的时候,毛忠东也会和俩人谈起自己的案子,他将这一切都归咎到运气不好上。 他叹气着说:“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呐。要不是出这个案子,按照我的资历,再干一届,就可以要个副处退休了。” 临海区有个土政策,凡在街道办事处任正职三届以上,退休可提一级。毛忠东在解放街道干了两届的正职了,就差一届了,结果一场火将他烧得一无所有。 林安然知道其中玄妙,不过他猜不到事情将会怎么发展。在他看来,当时参与抓捕卡宾,证明李亚文和钱凡有所行动,他以为这事会不了了之,没想到纪委却将毛忠东给双规了,那么宗何利呢?他们怎么处置?既然刘大同和赵奎下手了,为什么钱凡不依样画葫芦双规了宗何利报上一箭之仇? 毛忠东似乎也不知道自己是一个牺牲品,林安然当然也不会告诉他。 不过,毛忠东现在是落毛的凤凰不如鸡,他这种老资格的基层领导,在临海区若是没出这事还在任上,就算是部委办局的头头脑脑见了他也要礼让三分,现在却不然,和林安然他们说话已经完全没了官架子,就是一副邻家大叔的味道,小林小彭叫得欢实。 林安然在心里暗暗感慨,这乌纱帽,真是个魔术帽,戴在头上,人的性子神情都会马上变样,腰板儿挺直,头微仰,一脸严肃,说话拿捏着一股子官腔;等帽子一摘,腰杆儿马上就弯下来一点,见谁都笑,说话春风拂面,神态可掬。 接连下来的几天,每到换班,除了毛忠东被带走谈话,其他时间只要有空,林安然都会组织打牌,毛忠东的情绪也得到稳定,但林安然不敢大意,洗澡不能让他关门,只能让他关上大窗帘,睡觉干脆将一张**拖到门前挡住,生怕半途瞌睡被毛忠东钻了空子。 平安过了将近一个礼拜,这天来接班不久,就出事了。 这天下午毛忠东谈完话回来,忽然变得很暴躁,进门后情绪就很不对劲,再也没心思玩牌,在房间里绕圈子。然后开始指着门外狂骂,从市领导骂到李亚文,从李亚文又骂到市领导,最后开始摔杯子,林安然赶紧让彭海洋打电话给纪委值班室,自己上前将他摁住,说:“毛主任,冷静点!” 他无法安慰毛忠东,自己不是领导,也不是办案人员,不能给他任何实质性的安抚。 毛忠东一个五十多岁的大男人,眼睛红得要滴出血来,嗷嗷哭喊着,老泪纵横,鼻涕都滴在床单上,嘴里骂道:“你们他****混蛋!拿我做替死鬼,为什么陈平放了我不能放!档口又不止我一个人拿了,有的档口还是他们领导要的!现在权他妈归在我头上!你们不得好死,我要控告你们!” 林安然吃了一惊,不知道他口中的“领导”指的是谁。 第78章 又是一笔交易 参与调查任何案子,首先就要学会一条,叫做自我消毒。 听见什么,看到什么,都要烂在肚子里。要坚定地相信自己做的事情是正确的,是公正的,是合法合规的,如果听到一些耸人听闻的讯息,那也只是对方的臆想和猜测。 如果不进行自我消毒,情绪很容易受影响,甚至波及到工作态度,从而在执行过程中出现漏洞。 冼科长带着人很快赶过来,将毛忠东再一次带去谈话,林安然对自己自我消毒了一次,即便如此,心里还是有些波动。 在他看来,李亚文和钱凡弃子了。毛忠东忽然竭斯底里,显然是案子进展到一定程度,已经宣布对他的处理决定了,而且这个决定绝对不是什么好消息。 这一次谈话比以往任何一次时间都长。深夜将近十二点,毛忠东才被送回房间。 冼科长和同行的几人哈欠连连,将人交给林安然就赶着离开,临走前拍拍毛忠东的肩膀,说:“老毛你自己好好考虑考虑。” 接着也不说什么,扭头走了。 毛忠东进了房间,一屁股坐在床边,不吭不哈,默默坐着。林安然看到他手里多了一个网兜,里头有水果有衣物,便问:“家里人送东西来了?” 毛忠东机械式点点头,说:“嗯,女儿来了……” 林安然又问:“吃了晚饭没有?我给你留了,就是凉了,你如果饿,就凑合吃吧。” 毛忠东摇摇头,不说话。林安然转头和彭海洋交换了一下眼色,后者赶紧说:“老毛,今晚咱们还打牌吗?” 毛忠东还是摇头,接着把网兜放在床头柜上,转身进了洗浴间,片刻后水声哗哗响起。 趁着这个机会,林安然和彭海洋商量,自己值班上半夜,后半夜彭海洋再接班。 等毛忠东从洗浴间里出来,彭海洋已经蒙头大睡。林安然在门口的**上,把枕头被子叠起来,靠上去假寐。 毛忠东还是坐在床头,一支接一支抽烟,到了一点多,还没睡。林安然在眼镜留了一条缝,偷偷注意这毛忠东,今天他的情绪不稳定,夜里得多加防范。 过了许久,毛忠东没再抽烟,在柜子里翻了一阵,忽然起身朝林安然走来。 林安然还是装睡,心里暗叫:老毛你丫千万别犯傻想逃走呀,我可不想为难你。 一步……两步……三步……毛忠东还是缓缓迈着步子往前走着,林安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 他交叉在胸前的双手暗暗运力,只要毛忠东有什么不轨举动,自己也只好对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同志动手了。 “小林,有烟吗?” 毛忠东走到林安然的**前,伸手推了推林安然肩头。 嘘—— 林安然暗暗松了口气,如释重负,原来毛忠东是断烟了。 他假装刚被推醒,故作迷糊问道:“老毛,啥事?” 昏暗的灯光照在毛忠东的脸上,他的眉头紧锁,显得很烦躁,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有烟吗?”他再次重复。 林安然掏出自己的红塔山,递了过去。 毛忠东接过香烟,沉默着拿出一根点上,大口大口吸着烟,侧着脑袋望着窗外,说:“这段时间麻烦你们了。” 这像是一句分别在即的告别话,林安然暗忖:难道老毛的事情解决好了?双规很快结束了? 忍不住问:“怎么?问题交待清楚了?” 一团浓烟从毛忠东鼻孔喷出,他冷冷笑道:“交待清楚了,不交待清楚,走不了。” 林安然试探道:“没事就好。” 毛忠东夹着烟的手停在空中,想了一阵才说:“以后都没我的事了。今天纪委的人说了,要开除我一切公职,但不追究刑责。” 不追究刑责?如果照沈丽珍说的,老毛老婆被人截了二十多万,还谋私在临时服装市场拿了十几个档口,这样的结果算是非常不错了。 见林安然不吭声,毛忠东又说:“怎么?觉得我逃过一劫了?” 林安然勉强笑笑:“最近关于你的流言满天飞,这样的结果算不错了吧?” 毛忠东鼻孔哼了一声,说:“你都说是流言了,流言可信?估计是说我家搜出多少钱,我拿了多少个档口给亲戚是吧?” 虽然很惊讶毛忠东怎么知道这些流言的,但林安然只好默认,不吭声。 “那十几个档口,有两个确实是我拿给亲戚的,不用抽签不用交押金,可是大部分不是我的……到了出事,都跑来我家退钱,说这是当初档口的租金,我老婆拿着钱慌慌张张想存到银行里,结果被人查了。没事的时候,一个个都来找我要档口,出事了,一个个都急着划清界限,凭什么光抓我做替死鬼?这服装市场,是级级报送审批的,出事就要我一个人承担?” 又抽了一大口烟,说:“我不服……我在政府里干了那么多年,没功劳也有苦劳,临老了要我一无所有,他们要我当替死鬼,我真的不服……哼!大家屁股上都有屎,谁也不比谁干净,我如果抖出来,都吃不了兜着走!” 林安然转过头去,看着毛忠东,想起他早上谈话回来大吵大闹,估计就是心有不忿,可是晚上回来,情绪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多少感到奇怪,便问:“你现在还打算告发他们?” 毛忠东把烟头丢进烟灰缸,说:“不告了,都是蛇鼠一窝。” 林安然现在最奇怪的是毛忠东为什么下午会大吵大闹,到了晚上安静得像个小****,这十来个小时里肯定发生了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他甚至可以想到,是不是调查组和他达成了什么协议,才换取了毛忠东的退让。 毛忠东抽完烟,盘着腿在林安然的**上闭目养神,许久才睁开眼,看着林安然感慨说:“做官不易啊。一入官场深似海,共产党的官不好当,这乌纱帽戴在头上,可以是权力的象征,也可以是割脑袋的血滴子。小林,你想不想当官?” 林安然微微笑笑道:“怎么不想?我在部队的时候,就流行一句话: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现在到地方参加工作了,我看也一样。不想做官的公务员,不是好公务员。” 毛忠东说:“有意思,这歪理你也能想出来?” 林安然呵呵一笑,说:“这哪是歪理?想当官的公务员才有动力和冲劲,如果只满足于做个小小的公务员,那肯定是得过且过的敲钟和尚,对自己的前途都不上心的人,怎么会对群众的事情上心?” 毛忠东说:“这就是你的理想?当官?” 林安然嘻嘻笑道:“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毛忠东说:“那我先听听假话。” 林安然说:“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终身。” 毛忠东哈哈一笑,说:“那你说说真的。” 林安然说:“这就简单多了,就是当官,而且要当大官,当然有个前提,不做被老百姓戳脊梁骨骂的官。” 说完两人都笑了起来,笑了一阵,毛忠东情绪显然好转了许多,人也觉得困了,起身要回到自己**上。 林安然心里的疑问一直没解开,想到可能明后天看守任务就结束了,忍不住问:“老毛,你下午回来时候还骂娘,怎么今晚回来不骂了?想通了?” 毛忠东停住脚步,背着手站了好一会,忽然恨声道:“想通个屁!不过……”他口气忽然缓和下来:“我女儿今年七月份就大学毕业了……” 说完,回到自己的**上,卷进被子里,蒙头大睡,再也没说一句话。 第79章 几家欢喜几家愁 林安然从市纪委重新回到临海上班,已是半个月之后。又过了三天,市调查组就公布了处理结果。 解放街道办事处书记王文被撤销一切职务,调到工会当了个主任科员;主任毛忠东撤销职务、开除公职、开除党籍,直接被清理出队伍。 陈平安然无恙。 正当林安然疑惑铜锣湾一事为何没得到妥善处理的时候,宗何利忽然向组织提出申请,说自己有病,申请病退。 奇怪的是,组织和人事部门这次办事迅速,宗何利的病退报告很快送到区委书记李亚文手里,李亚文大笔一挥,宗何利就这么在临海区府里退休了。 至此,林安然才算弄清楚整件事情的脉络,两个调查组都不过是幌子,结局早就定好了,钱凡和赵奎当了正副导演,其他人按部就班,按照预定的剧本演了一出雷声大雨点小的好戏。 自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友情演出,当了个龙套的角色。 当然了,即便是龙套,也会有饭盒的。林安然的饭盒不错,提拔为综治办综合股的股长。 安秋岚将这一决定告诉林安然的时候,虽然后者明知这所谓的股长不过是苍蝇屎那么大的官儿,可以说是行政级别里最低的一种,还是忍不住惊喜问道:“书记,我是事业编制,怎么可以任职了?” 安秋岚头也不抬,一边签批当日的文件一边说:“你现在已经是干部身份了,是李书记安排的,等会你自己去拟个任职文件送到我这里,我把把关,没问题就发下去,其他就不要多问了,好好干。” 林安然清楚,要将一个事业编制转成行政编制,说起来不容易,但是办起来也容易,手段可谓五花八门。远的不说,就说周宏伟,原来只是司机班一个司机,后来挂到区里一个事业单位提拔了职务,然后再转回区机关,顺理成章就成了行编干部。但是有一条可以肯定,绝对是李亚文的意图。 对于这次提拔,林安然显然考虑得更多。他是综治办里资历最浅的新人,若排资论辈,他绝对是最后一个。提拔了虽然是好事,说明领导看重你,但是同事也让自己和同事之间很容易生出隔阂来。 外勤室里一帮皇亲国戚就不说了,光自己一个办公室里的江建文,会怎么想? 回到办公室,看到江建文正忙着制定今年的工作计划,有心探探他的口气,还未开口,彭海洋先从办公室门外进来,嚷嚷着让林安然请客。 机关里永远没有秘密,彭海洋得到消息的途径也很多。虽然是个小官,但是提拔必须经过综治办领导的几个头头商议,虽然李亚文首肯以后,这不过是个走过场的形式,但也很容易成为消息外泄的途径。 和彭海洋在市委招待所里打了十几天牌,俩人的关系已经熟识许多,不像从前那样见面只是笑着打个招呼。林安然知道自己要开展好工作,必须团结单位的同志,江建文以往那一套,自己可不能重蹈覆辙。 要搞好关系,刘阳和彭海洋就是个桥梁。 彭海洋一开口,就叫林安然林股长:“林股长,听说你荣升了,今晚是不是要请大家吃个饭?你来的时间也不短了,都没请大家吃过饭,这说不过去呀。” 在机关单位,任何一个进来的新人谁也逃不过请客吃饭的这个俗套,这也是一个不成文的规定。用滨海当地俗话说,叫新来新肉,随便任人宰。 吃吃喝喝虽然有些庸俗,但却是政府机关里融洽关系必不可少而且作用极大的一种手段。 林安然很惊讶他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自己已经准备任命综合股股长,如此推测,江建文也是知道的。 “行,我新人进来都没请办公室里的前辈吃饭,一直以来就想邀请大家坐坐,可是我进来的时候是年底,大家都忙,我也不好意思打扰大家工作,既然现在都有空,我就做个东,请大家伙热闹热闹。” 陈永太忽然出现在办公室的门口,抢道:“既然是请我们吃饭,那么地点就我们定咯?” 很显然,陈永太早就在门外等着了,只要林安然答应,马上就出来接茬。林安然顿时觉得有点不妥,这显然也是个坑,等着自己往下跳。 可现在是骑虎难下,林安然可不愿意为一顿饭得罪这些难缠的主儿,反正不就是吃饭吗?还能吃人不成?脸上笑着,点头道:“没问题!那就有劳太哥找个地方?” 陈永太是那种混不吝的主儿,文化水平不高,人江湖味道很重,一拍胸脯豪爽道:“行!包在我身上,你负责买单就行。” 林安然说:“那就麻烦你了,几个副主任那里我去通知,其他同志就拜托太哥你了。” 陈永太显然很满意林安然的态度,满口答应,和彭海洋一起走了。 送走了陈永太和彭海洋,林安然看着还在埋头苦干的江建文,显得有些尴尬,他原本打算私下和江建文谈谈,可是被彭海洋他们进来一闹,事情已经明朗化了,自己不得不硬着头皮探探江建文的态度。 “文哥,今晚有空吗?” 他选择这么问,如果江建文答应,显然心里就没那么大疙瘩,如果拒绝,其心里的不满就可想而知了。 没料到,江建文抬起头,一点也不生气,很爽快就答应下来:“行,时间地点定好告诉我,我一定去。” 这种结果很让林安然意外,他还想再说点什么,可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 任职的通知很快就发了出去,这种任职通知很程序化,也很简单,加起来不到两百字,安秋岚扫了一眼就签字同意下发了。 林安然邀请安秋岚晚上一起吃饭。安秋岚似笑非笑道:“怎么?升职请吃饭?” 被他这么一问,林安然顿时有些尴尬,他不想安秋岚觉得自己是个浮夸的人,一点点成绩一点点官职就高兴得大排筵席,马上抢着解释:“也不是为了这事请吃饭。我进单位时间也不短了,一直没和外勤室的同志们有什么接触,我个人觉得这样不利于工作开展,而且您也知道,新人请吃饭,这放哪个单位的新同志身上都是逃不掉的,这次不过是个契机而已。” 安秋岚边听边点头:“嗯,你做得很对,在任何单位,都要团结同志,将来你如果做领导也要记住这条,团结才出干部。今晚你们就玩得开心点,我就不去了,过几天,李书记可能会请我们抓捕卡宾的几个人吃个饭,到时候我再和你喝两杯。” 林安然还想再做做努力,邀请安秋岚出席,但是看着安秋岚笑容里颇有深意,心想这安书记可能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原因,于是就没吭声,点点头走了。 到了下午,陈永太笑嘻嘻进了内勤室,找到林安然说:“小林,地点我给你定好了,鲤鱼门大酒楼,VIP8号房间,晚上六点。” 听说是鲤鱼门,林安然心里就跳了一下。鲤鱼门是临海区档次一流的酒店,就算是临海区招待市领导,多数也在鲤鱼门。但是那里的消费可不是闹着玩的,林安然也是跟着王勇去过一次,两人在大厅里吃个晚饭,四菜一汤就用了将近四百元,是他一个月工资了。 现在进那些设置了最低消费的VIP房间,这顿饭绝对不是一两个月工资能解决的。 他忽然明白陈永太为什么这么积极为自己订房间,为什么让彭海洋进来叫自己请吃饭而躲在内勤室门外等着接茬。显然,这是故意挖坑让自己跳下去。 当然,陈永太、车伟权之流,不见得就是对自己有什么意见,只是他们习惯了这种恶作剧,而且这些人家里不是当官就是经商,自视甚高,加上外勤室和内勤室一向没什么交流,多少有点让内勤出洋相的味道。 果然还没等他开口,陈永太又抢着说:“如果你觉得贵,这顿饭就我请了!” 林安然笑道:“太哥,你这什么话呀,哪有我的事情让你请客的道理,行!就这么定吧,我去请一下几位副主任。” 陈永太对林安然这么顺当就答应也觉得有些意外,毕竟在鲤鱼门吃一顿饭,估计能去掉林安然半年工资,从他脸上却没看出一丝肉疼的神色,他不由对林安然有了一丝莫名的好感。 等陈永太他们走了,江建文摇摇头,叹气道:“这帮人,自己日子好过也不管人死活,小林,鲤鱼门可不是我们这些吃工资人能去得起的。” 林安然心里早有定数,安慰江建文:“放心,文哥,我别的没有,一两个能买得起单的好朋友还是有的。” 说完拿起电话挂给王勇,说:“哥被打劫了,你支援点钱来如何?” 王勇一下没回过神来,惊叫道:“什么!?你被打劫了?”在他眼里,以林安然的伸手,打劫别人是正常,别人打劫他可一点都想不到。 林安然笑道:“我今天当了个小官,要请同事们在鲤鱼门请客吃饭,可囊中羞涩,没办法只好向你化缘了。” 电话里很吵,叮叮当当,估计在工地上,王勇扯着喉咙喊:“原来是升官被宰了。咳!我说什么打劫呢,吃饭是吧?不就是鲤鱼门吗?晚上几点?我去接你。” 第80章 喝死你(一) 求推荐、求收藏啊! ———————————————————————————————————————————————————————————— 鲤鱼门大酒楼在临海区的海滨公园旁边,说是个酒楼,实际上是一条大邮轮,由一个本地饮食界有名的老前辈投资兴建。这邮轮是从国外拖回来的废船,拆掉了马达发动机之类,重新装修粉刷,将其固定在离岸边二十多米的海滩上,做成了一流的食府。 由于收费高的吓人,出入这里的都是达官贵人,平民百姓只有望船兴叹的份儿,而且给他起了个外号——贼船。 这个外号含义丰富。一来是讽刺这里是官商勾结的好地方,二来指这里东西超贵,跟抢钱没两样。 VIP房的设置和装修更是不在话下,地上寸厚的大红簇花地毯,顶上吊着水晶灯,房间非常宽敞,有客厅和饭厅两分,一张巨大的圆桌能入席二十人。 虽然明知道是王勇买单,可看到这等架势,林安然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介绍王勇的时候,在场许多人都认出了这位大老板的儿子。王家在滨海市的建筑界有一定的声誉,虽然早年一直在省城和外省做建筑生意,但也是滨海市有数的富翁。 周宏伟上次在金洲大酒店见到王勇的时候,林安然并未给他介绍王勇的来历,这回才知道面前这矮小的不起眼的年轻人原来就是滨海市鼎鼎大名的王包工头的儿子,不由热情了许多,甚至主动坐到了王勇身边,像一个久别重逢的老友一般攀谈甚欢。 安秋岚没来,按规矩,姚和平在三个副主任里资历最老,理应上座主位,然后周宏伟和陈春华左右次席。然而,周宏伟跑到林安然下首坐在了王勇身边,这就显得很突兀。但是大家对于周宏伟为人知之甚深,这种官场苍蝇一般都会聚拢在有权或者有钱的人身边,如此一来,就没人在意了。 才坐下没多久,菜就陆续上桌,显然是王勇早就定好了菜单。 王勇好歹也是见过世面的,赶紧道歉说:“这鲤鱼门生意太好,我怕来这里点菜时间太长,上菜太慢,饿着了各位领导,所以就自作主张先点了菜,如果各位领导觉得不合胃口,那就再加,别客气!” 姚副主任看着桌上的菜,都是一些高档次的货色。清蒸老鼠斑、龙趸斩块煲汁、蒜蓉鲍鱼、干煎大虾、九鲨煲汤、黄油蟹、焖血鳝,每道菜都不会比林安然的工资便宜,已经笑得见牙不见眼,都说小王太客气了。 车伟权更惊讶,听说林安然升做综合股的股长,这厮心里本来就有些不爽,陈永太提出让林安然好好出血一次,车伟权拍烂手掌表示赞成。心想这小子刚工作没多久,春节发了点钱怕也是花的差不多了,要他来鲤鱼门吃饭,铁定会出洋相。 没想到林安然眼皮不眨答应下来不说,到了这里还净点些超贵的菜式,他忍不住低声问陈永太:“林安然的朋友到底什么来头?” 陈永太一边笑着,一边低声答道:“人家爹是有名的包工头,咱们滨海最早发家致富的一批人,在咱们市里也是有数的人物。”陈永太的家人也是经商,而且和王勇的父母还有那他两位当老板的哥哥都有些交情,所以很清楚王家的底细。 车伟权听完,暗暗吐了吐舌头,也不敢太小看林安然。 今晚为了给林安然长脸,王勇拿来四瓶茅台过来,嘴里还说:“要是领导们不喜欢喝国酒,那我车后箱里还有洋酒。” 姚和平看到53度的茅台已经头皮发麻,又不好多说什么,人家这是最高规格了,嘴里说道:“我血压有些高,酒呢,我是不敢多喝了,陈主任在部队出来的,酒量一向就好,今晚要多喝点。” 王勇知道他想做缩头乌龟,抢道:“看来领导是不喜欢国酒,好吧,你们等下,我去拿洋酒。” 不容众人再说,疾步出了房门。 国人吃饭喝酒喜欢摆擂台,往往一顿饭局下来就演变成拼酒,这个是常见的事情。但在临海区,许多部门提起综治办的外勤人员,一个个都闻风而遁,皆因这外勤室清一色都是年轻人,多数酒量还相当好。别的单位实力根本没这么平均,有个别能喝的,也被一些老弱妇孺拖了后退,没哪个部门像综治办一样,平均年龄三十左右,个个像下山猛虎,所以一直以来,综治办外勤室喝酒都从未败过阵。 车伟权和陈永太知道今晚买单这一环是难不倒林安然了,想想也好,虽然这小子是部队回来的,估计也有那么点酒量,但是双拳难敌四手,今晚铁了心要将林安然灌趴下。 果然,按照预定的计划,菜都没起筷,陈永太抢先说道:“安然,你来我们综治办时间不短了,说句不中听的,我早先可是有点意见的,我们每一个人刚来的时候,可都是头一礼拜就请吃饭了,你拖了几个月,实在不应该,你说,该不该罚?” 好在杯子是一钱杯,林安然知道今晚肯定是四面埋伏,心一横,那点年轻人的豪气被激了起来。陈永太他们有心灌醉自己,可现在他也有心去测量一下陈永太他们的酒量,他自己铁了心今晚就算醉,至少也拉一两个垫底。 喝酒就好比打架,要一个人怕,首先得将他打惨一次,以后见了你就绕道了。如果在酒桌上越是怕事,别人就越喜欢灌你,都知道你酒量好,就没谁愿意招惹你。实际上,要少喝酒,首先要能喝酒。 这就是林安然的酒桌哲学。 当下大大方方站起来,端起杯子仰头倒入喉间,亮了杯底说:“这一杯,向我们单位各位前辈请罪,我刚来的时候是年底,也怕打扰大家工作,所以一直没请。不过说一千道一万,错都在我,我喝了这杯表示下歉意。” 说罢,头一仰,哗啦一下倒进喉咙里。他对自己的酒量十分自信,三斤只能算刚到位,所以一点不怵。 喝完,林安然抹抹嘴,说:“今晚既然大家赏脸让我请这顿饭,那么我就把大家伙都当我的大哥大姐,在这里我就不来单位那一套,我放松点,有什么不恭的地方,就请大家谅解。” 这话说在前头,实际就是一个伏笔,酒桌上先称兄弟,完了以后敬酒就好敬多了,而且自己主动一些,也不会显得没规矩。因为事先说明,不按机关里酒桌那套玩,不能以大压小。 陈永太他们没林安然那么多弯弯肠子,只当这新来的年轻人怕自己喝醉先丑话在前而已,于是都点头道:“没事没事,大家能在一个单位工作,都是兄弟嘛。” 两个办公室女神仙,看着林安然的豪气,更是咯咯直笑,越看越喜欢。这小伙子本来就帅,现在又表现出豪气的一面,是这些大姐级人马最欣赏的。 林安然捏着小杯子把玩了一下,说:“在部队啊,我就听首长说过,这喝酒跟男人的****可是挂钩的。酒桌上,男人的杯子只能嫌小,不能嫌大,因为男人就怕不大!” 大家伙顿了一下,忽然哄堂大笑,两位富婆更是笑得前俯后仰。 林安然冲服务员说:“换一两杯,今晚搞个爽的!”他决心先下手为强,不等陈永太他们按计划实施,自己先打乱他们的节奏。 江建文很是担心,在边上扯扯他的裤管,林安然笑笑说:“没事!天上掉不下树叶砸不破脑袋。” 杯子上来后,林安然满上三杯,一一敬了三位副主任。 转头将十杯酒倒入一个大杯子里,举起来说:“各位办公室的大哥大姐,为表诚意,我一次喝一大杯!你么喝一小杯。” 综治办普通工作人员十个,十杯一两的茅台,就是一斤!陈永太也好,车伟权也罢,觉得眼睛都凸出了两寸,要掉到地上去了,这么凶狠的喝酒方式,他们还是第一次见! 以往政府机关喝酒,都是一个个拿小杯敬过去,这样不至于太难受。大杯子高度酒往下灌,很容易就当场喷出来做下场直播。 敢一次灌一斤酒的人,酒量铁定在三斤以上。 陈永太和车伟权忽然觉得今晚想灌醉林安然绝对是个错误的决定,本想玩鹰,结果来了只大雕,把自己给啄了。 王勇提着两瓶蓝带回到房里的时候,车伟权已经被灌了五杯了,一张脸红得像要渗出血来,眼球凸得像只蛤蟆,抿着嘴连话都不敢说,胃里翻江倒海,生怕以张嘴,就会当场喷个满堂红。 陈永太见势不妙,赶紧说:“还是吃点东西把,这么斋喝很伤胃的。” 车伟权伸出手,在面前摆了摆,说:“不……不行了……待……待会再来……” 林安然好不容易劝了这几杯酒,看着车伟权还有一点点就到顶了,怎会轻易放过,笑道:“权哥,男人不能说不行,女人不能说不要!”他扫了众人一眼,又问道:“大家说是吧?” 第81章 喝死你(二) 陈英和沈丽珍都是儿子可以打酱油的人了,这种带点****的笑话当然不会觉得脸红,只是一个劲在笑,说:“小林啊,你来这么久我们还真没看出来,你这小伙子可一点都不老实呀。” 姚和平很满意现在的气氛,主动催车伟权:“伟权,人家新同志都带头喝了那么多,怎么轮到敬你了,你就这么畏缩呀?不像我们综治办的作风呐。” 车伟权现在的胸腔和腹内就像吞进了一只烧红的铁球,一会滚到这里一会滚到那里,每滚一下,都有想吐的冲动,手里那杯茅台就像一杯满满的鹤顶红,端得有千斤重。 他后悔死了。 真是不应该啊,早知道这林安然喝酒像喝水那样,就不应该鲁班门前弄大斧,茅坑里头挑灯笼,这不?自己给陷进去了。 他绝望地看看同桌的同事们。 黄军本来也想灌林安然几杯,见到这种情形早就打消了念头,一心对付面前的干煎大虾,对车伟权的窘境视而不见。 刘阳和彭海洋事先没参与陈永太的灌酒计划,自然就笑吟吟一边看热闹。 孙刚不动声色,捧着碗斯斯文文夹菜,一副隔岸观火的态度,也不愿意冒头出来招罪受。 车伟权虽然冲动,属于无脑型那种愣头青,可人还算耿直,既然是自己开了头要弄倒林安然,现在也只好自己来收场。把心一横,酒一下子全倒进嘴里。 这一杯酒像一道火一样缓缓由喉头滑进肚子里,喉咙一阵辛辣,由于茅台是酱香型酒,有很大的回焦,开始还能顶住,等那阵冲鼻的焦香冲回鼻腔,车伟权再也忍受不住,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巴,冲进房间的洗手间。 众人愕然望向洗手间,里面传来一阵“呃——哦——哗——”的呕吐声。 车伟权惨淡收场后,原本打算灌醉林安然的几个人老实了许多,陈春华赶紧圆场:“赶紧都吃菜,菜要凉了,吃好了才能再喝。” 王勇早就为林安然预备好了一大碗鱼肚汤,这对养胃可大有好处,林安然赶紧大口喝掉,喝完了大赞:“舒服,鱼肚汤果然是好东西,谢谢阿勇了。” 大家注意到,林安然的双颊只是微红,神态自若,目光有神,一点醉态都没有,顿时暗暗惊佩。 这回大家都斯文起来,慢慢吃,慢慢聊,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谁也没想到,此时的周宏伟却动了坏脑筋。 周宏伟打心里一直不妥林安然,尤其在铜锣湾村委里当着那么多领导的面被林安然这个毛头小伙子将了一军,更是恨得牙痒痒。 林安然提拔综合股股长,周宏伟之所以不反对,是因为知道这事李亚文的意图,自己可不想触区委书记的霉头。林安然来办公室请他去吃饭的时候,周宏伟还表现出一副非常替林安然高兴的模样,夸赞林安然年轻有为,又说这次提拔他也出了力,是他在李书记面前力荐过林安然才有今天的这次提拔。 姚和平和陈春华都知道周宏伟脸皮厚,没有的事也能说得真真的,在一旁只是暗自骂娘摇头。林安然也很清楚周宏伟的性子,自然知道这不会是真的,嘴里只是应付他,说谢谢周主任提携之类的屁话。 等四瓶茅台喝干了,本来姚和平见已经差不多了,要喊停,没想到周宏伟这时候钻了出来。 “既然喝了就要喝痛快嘛,酒逢知己千杯少不是?”他搜肠刮肚,找了些词汇,怂恿道:“都说改革开放要引进外资,我看我们酒桌上也要引进引进,不能闭关自守老喝国酒嘛,这洋酒也得尝尝,赶紧开了满上满上。” 说罢朝孙刚递了个颜色。 孙刚是志愿兵转业,论身份,他和林安然原先是一样的,都属于事业编制。虽然他在综治办的资历不算深,但他的工龄却一点不短。林安然的提拔,对他多少有些刺激,一个退伍兵,才参加工作不到半年,抢在自己的前头提了综合股的股长,孙刚心里很失落。 一直以来,他都很清楚自己的位置,和别人不同,他没有什么后台,在综治办算得上谨小慎微,周宏伟正是看中了孙刚这一条,很快就将他收归麾下当了个心腹,孙刚虽然知道周宏伟的为人龌龊,但周宏伟的能力有目共睹,和李亚文又有着不错的关系,自己没高枝可攀,只好搭上了周宏伟这课歪脖子树。 饭局开始的时候,孙刚不动声色,他酒量也不错,有一斤的量。看到林安然把车伟权灌得语无伦次,暗暗庆幸自己没有当出头鸟。现在饭局到了尾声,周宏伟使眼色给他的意图很明显,让他找机会灌林安然。虽然害怕林安然的酒量,但想到自己从一开始就没喝什么酒,林安然一直没停过喝酒,看来已经是强弩之末,这时候来个田忌赛马,自己胜算不可谓不大。况且如果不灌林安然,周宏伟会很不高兴,想了想,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他端起喊来服务员,上了两个半斤大杯子。 众人都傻眼了,都不知道他要闹那般。 孙刚将两杯子一放,把蓝带开了通通通倒满,说:“小林,你我都是部队出来的,今天你升官了,作为部队的前辈也好,办公室的老同志也好,都替你高兴,我敬你一杯。咱们部队喝酒都用碗,这里咱们就不用碗,还用杯子吧。这个面子可一定要给哦!” 大家一看,都觉得这孙刚也忒不厚道了,就连车伟权和陈永太也有些看不起孙刚。 在滨海这边,喝酒最忌的就是最后发力。上了台,你不喝没人勉强你,要喝就当面锣对面鼓,不行可以翻起杯子盖在桌上表示投降,车伟权就是翻了杯子投降的。可是一开始不喝,到最后忽然大杯上,这就显得有些乘人之危,而且孙刚做得实在太明显。 周宏伟起哄道:“既是战友,也是同事,你现在当上了综合股的股长,以后外勤这帮同志可是你的下属了,就冲着这三重关系,不能不喝啊,小林。”说完微微笑,看着林安然,心想这回看你怎么接。 林安然心如明镜,知道是周宏伟使坏,他喊来服务员多拿个杯子,又倒了一杯,放在周宏伟面前,嘻嘻笑道:“周主任,既然你说得头头是道,我也就盛情难却,不过……”他话锋一转:“我听说周主任你也是当兵回来的,而且你现在是主管外勤的副主任,也算是我顶头上司,大家都在一个单位,就是同事,这三重关系,你怎么也要和我们一起喝,对吧?” 整个办公室里,孙刚、林安然、周宏伟、陈春华都是有从军经历的,不过陈春华是管内勤办公室的,从前林安然归他管,现在提了综合股的股长,已经是外勤范畴,严格来说,周宏伟才是他的顶头上司。 周宏伟一愣,没想到林安然会拿自己的话原封不动又送回给自己,然后把自己也拖下了水。他年龄比林安然和孙刚都大点点,酒量也小点点,看着半斤一杯的高脚杯,头皮开始发麻,可是一时又不知道怎么回绝。 所有人目光都落在周宏伟身上,幸灾乐祸等着看他出洋相,陈春华平时就很看不起周宏伟,这下在心里笑开了花,拍烂了手掌,嘴里却还是忍住装着很认真道:“哎呀,小林说得还真是个理,周主任,你当外勤主管领导的,这面子不能不给啊,不然会寒了所有外勤同志的心哦。” 得,把整个外勤室的人都牵扯进来,这面子够大了,周宏伟脸色又黑了两分。 周宏伟还是一味推脱,说:“一开始不敬过我了吗?这杯就免了吧,还是让你们外勤室的同志之间干杯算了。” 林安然不依不饶道:“这怎么行,整个单位,属于外勤的,又是部队出来的,隶属上下级关系的,只有我们仨。况且,我记得你和孙刚是临川人呐,哎呀妈呀,这就更不得了了,我也是临川人,再加一条,老乡!” 其实综治办大部分都是临川人,林安然不过是多加了这一个身份,让周宏伟更难下台而已。 大家开始七嘴八舌架秧子起哄。 “周主任,领导得有气魄啊!” “周主任,小林喝了那么多还敬你这么一大杯,很够诚意啊,不能寒了人家的心呀。” “宏伟啊,我看你就喝了算了,咱们当领导的,不能给手下的同志们看扁了不是?” 听着这些乱七八糟的起哄声,周宏伟脸色一点点黑下去,架不住众人撺掇,一咬牙,一闭眼,一皱眉,把心一横,抬起杯子就往嘴里罐去。 才喝到一半,忽然被浓烈的酒味呛到,一口喷在桌上,把坐在对面的两位富婆溅了一身。 “周宏伟!你干什么呀!不行不要逞强!”陈英先发怒了,慌手慌脚跳了起来,拿着餐纸狂擦身上的污物,心里恼怒至极,她可不把周宏伟放在眼里,直呼其名了。 林安然笑道:“周主任够豪气,还剩半杯你慢慢喝呀,我先干为敬!”说完拿起杯子咕嘟咕嘟喝了个干净,端起王勇又备好的鱼汤喝了一大口,叫了一声:“好酒!” 孙刚傻了,周宏伟在一旁肺都要咳出来了。余人表情各异,有赞好的,有拍掌的,有惊讶的,气氛一下子被推到顶点。 第82章 莫名其妙的举报信 自从解放南路火灾案盖棺定论后,此时的滨海市官场仿佛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这段时间最热门的话题莫过于是中央二号文件。这是一号首长南巡谈话内容的合集,也是华夏国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改革目标的确立文件,是划时代的一个里程碑。 开放了市场,许多形形式式的个体经济开始雨后春笋一样冒了出来,其中不少新潮的娱乐方式也以一种让人咋舌的方式呈现在群众面前。 人的腰包鼓了,娱乐业自然就蓬勃发展。饱暖思****,这是一个亘古不变的现象。 转眼到了四月初,林安然在综合股股长的位置上走马上任已经半个月。月初,市里开了个政法工作会议,会上提出在执行二号文件精神的同时,要注意资产阶级腐朽化和自由化,确保四项基本原则的完整执行。 如此一来,作为腐朽化生活的赌博、嫖。娼行为就成为这一年政法部门打击的重点。 会议刚开完的第五天,林安然桌面就摆了一份区委批转过来的信访件。信访件是一个退休老干部写的,投诉百乐门夜总会搞异性有偿陪侍,并且在夜总会的四楼里搞起了异性按摩和桑拿浴,实在是藏污纳垢的地方。 信中说,这老干部家住百乐门夜总会的附近,晚上有散步的习惯,每每散步经过百乐门夜总会大门都会看到一些浓妆艳抹、衣着暴露的女子和客人打情骂俏,勾肩搭背走进夜总会里。 对于一个受过党教育多年的老干部,对这些现象表现出深恶痛绝之情,又觉得实在是有碍观瞻,有伤风化,又说这百乐门夜总会不但搞有偿陪侍,更严重的是在三楼居然搞起了异性按摩和桑拿浴,搞什么鸳鸯浴之类,简直是道德沦丧。 看完批转件后附着的那封信件,林安然马上产生了两个疑问。 一是作为老干部,肯定不会到百乐门这种地方去消费了,能不能消费得起是一回事,以这个年纪,恐怕也没那副好牙口去那里体验生活了,估计是道听途说。 滨海市的老干部最喜欢就是饮早茶,每天到公园里逛逛,打打拳,然后到酒楼里点上一盅两件消磨时间,大家凑在一起吹吹水聊聊天,议论一下社情和热门话题之类,不排除是从酒楼里听来的。 二是百乐门是娱乐场所,属公安局主管,虽然综治办也有权查赌查嫖,可是绝对不会批转到综治办,一定批到公安局的治安股之类的部门去查处。 带着疑问,林安然找到了安秋岚,后者在办公室里接电话,见林安然进来,招招手让他坐下,然后对着话筒嗯嗯个没完。 等他放下电话,林安然拿出那份批转件,问道:“安书记,这封信是不是区委那边弄错了,批转到我们这里来了?” 安秋岚接过文件扫了一眼,说:“这告状信是信访局呈送区委的,区委原先是批转到分局,可是公安分局对百乐门进行了两次临检,都没查出什么门道来,还被百乐门的老板林水森告到市里,说临海区刁难港商,频繁临检他的夜总会导致生意受到影响。赵市长打电话给李书记过问此事,弄得李书记很难交差,不过李书记觉得老干部的来信不是空穴来风,只不过在查处过程中,公安分局内部有人通风报信,消息泄露了才出导致空手而归,所以将这信访件转来我们这边。” 林安然心中暗道:这百乐门夜总会是刘小建的招商项目,按照尚东海的说法,刘小建肯定有干股在其中,李亚文这么固执要对它进行查处,其中肯定参杂了许多私人恩怨。 以安秋岚这种身份,岂能不知其中关系厉害? 他故意说:“百乐门夜总会,是刘市长公子刘小建的招商项目,安书记,这情况,李书记知道吧?” 安秋岚放下手中的笔,说:“不管是谁,只要违法就要查处,咱们是执行者,决策权不在我们这里,所以别的不要多问,你研究一下,和周副主任谈谈,制定个计划,安排时间去过去查查。” 林安然心神领会,明白李亚文和安秋岚对百乐门的情况都是了如指掌,自己也就不需要多问了。 离开安秋岚的办公室,林安然找到周宏伟商量这事。周宏伟早就看过文件,对于这事心知肚明,可是没等林安然开口就一句话把自己置身事外:“小林你是综合股的股长,具体你操作吧,做好计划上报给我,我批准就是。” 林安然明白周宏伟的想法,他和刘小建有私交,绝对不想掺合此事,也是常理之中。 拿着文件回到办公室,林安然开始盘算着怎么才能做好这项工作。 他不想得罪刘大同,虽然自己和刘小建有点矛盾,可那都是小事,自己一个小小的股长,犯不着死磕人家副市长和副市长公子,不过县官不如现管,自己是在李亚文的管辖之下,看来这事非办不可。 怎么办?连人强马壮的公安分局都办不好,自己小小一个综治办,外勤加内勤人员也不过十人,其中俩个还是女的。十人去查一个有着上百个房间的夜总会,实在是有些蚂蚁撼大树的感觉,人手实在分配不过来。 想了半天,忽然想起当时和陈春华下街道准备迎检工作时候和街道领导的一番谈话,每个街道都有综治办,而且至少有三个工作人员,多的达到五人。而且年初的时候,区里综治办下放了部分执法权给街道综治办创收,有的街道办甚至招了个别临时工。 他马上给九个街道办事处都打了电话,一一落实基层综治办人数。等打完电话,一统计,顿时吓了一跳,九个综治办,包括临时工在内,居然工作人员数量达六十九人之多! 如此一来,加上区办里的十人,就有七十九人了,对百乐门进行临检绰绰有余。不过他留了个心眼,基层的综治办领导问他为什么统计人数,他只说要登记造册,为下一步订购制服做准备。 听说有制服发,基层综治办的领导毫不多疑,很高兴将人数报了上来。 人有了,现在要做的第二步就是对百乐门进行暗访。虽然开业那天,林安然和尚东海还有王勇、万彪、何卫东都曾去过百乐门玩,那里有小姐是公开的秘密,可是三楼有没有什么异性按摩、桑拿浴之类,自己就不清楚了,不能光凭老干部的一个举报就信到十足,没调查就没发言权。 他找安秋岚报告了一下,申请对百乐门进行一次先期暗访,安秋岚二话没说就答应下来,并答应报销暗访费用。 暗访是个美差,不过林水森认识林安然,为了避免出岔子,林安然让车伟权和陈永太去暗访。 两人听说到百乐门暗访,当然是高兴,这可是打着调查的旗号公费找乐子,换谁都不会反对。 第83章 放蛇 华灯璀璨,临海区工农路上显得有些冷清,唯独这条路上的百乐门夜总会门前车水马龙,一辆接一辆的的士排在门口前的路边,门口处的门童不断为下车的客人拉开那扇暗花玻璃门。 马路对面有一家士多店,老板在门前摆了几张矮木桌,架上个天然气炉,用瓦煲煮着一煲牛杂。一串牛杂五毛钱,小店还提供本地啤酒厂生产的威力啤酒,一块五毛钱一瓶。 在滨海市,牛杂可谓是大众食品,用新鲜牛杂切块,佐以葱头、八角、香叶、桂皮、姜、适量。再加酒、盐、糖、胡椒粉、味精。价格便宜实惠,味道又好,所以是滨海市里最常见的宵夜。 四个年轻人围坐在一张桌子前,啃着牛杂,眼睛偶尔瞟一下百乐门方向。 天空飘着毛毛雨,气温虽然略有回升,但还略带寒意。 一个小个子的年轻人喝了一口啤酒,看了一眼百乐门,对另外一个年轻人说:“林股,下次放蛇,记得让我去。” 放蛇,滨海政法系统的暗语,意思是暗访查探。 这几个年轻人,正是综治办的林安然、孙刚、黄军、刘阳。 林安然笑道:“你长得太正统,不像嫖客。” 年纪大一点的黄军马上表示不满:“小林,全办公室外勤里,我年纪最大,最有痞气,为啥不派我去?” 黄军年近四十了,论年龄确实是他最大,林安然虽然是股长,但黄军并不会对他太过客气,往往还是叫他小林。 林安然呵呵一笑,拿起面前的瓶子磕了一下黄军的瓶子,说:“下次一定让军哥出马。” 孙刚忽然说:“他们进去都一个小时了,怎么还没一点动静。” 林安然伸伸懒腰,看看表,说:“不急,我估摸着他们也很难找到路子进三楼,上次这里开业,我和朋友来过,都没上过三楼呢。” 刘阳在一边一直不吭气,默默低头吃东西,面前摆了一堆竹签,等吃完盘子里的牛杂,又喝了口啤酒,这才开口了:“林股,这家夜总会背景不一般,查它可不容易的。” 林安然何尝不知道?可又不想和刘阳谈太多这方面的东西,于是应付道:“都是为了工作不是?咱们做小干部的,得听领导的安排,又不是我们决定能不能查。” 刘阳摇摇头,叹气道:“这可是趟浑水。”言下之意,是好心提醒林安然,复杂的事情得小心。在官场上,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的事情不鲜见,远的不说,就拿解放南路的火灾来说,毛忠东和王文俩人就糊里糊涂成了斗争的牺牲品。 刘阳是个很奇怪的人,他父亲是临海区原区委常委、区委办主任,文笔一流,国家作协会员。林安然一直不明白刘阳为什么一副吊儿郎当不求上进的模样,以他的身份,只要表现稍好一些,过两三年提个副科都不是个事。可是刘阳在单位一直口碑不咋样,经常上班不见人影,后来和尚东海熟悉了才知道,刘阳是炒股的高手,这一两年在股市斩获不少,压根儿看不起那份工资,无非是顺了父亲的意思进了单位,将来老了有个保障而已。 同刘阳到湾仔饭店跟尚东海吃饭的时候,借着酒意,林安然曾问过刘阳,为啥没一点要在官场发展的意思。 刘阳说:“你知不知道我老爸当年是怎么当区委办主任的?说是个常委挺牛逼,实际上夹在官场斗争的漩涡里左右为难,整天小心翼翼生怕得罪人,为了写一篇材料,反反复复修改无数次,写好了贴在墙上一个字一个字去看去修改,人累得半死,我那时候还在读书,就已经发誓以后绝对不做我爸那种人。人最要紧就得知道自己适合做什么,我爸是老实人,有点文人的风雅和孤傲,不适合在官场。我呢?喜欢自由和无拘无束,也不适合官场,之所以还在体制内混,不过是要个旱涝保收的饭碗而已。至于当官?没劲!也没那个想法。” 林安然何尝不知道百乐门夜总会是根难啃的骨头,更清楚其中要承担的风险。这事跟李亚文和刘大同的私怨有些关系,在接手这宗案子的时候,林安然觉得李亚文作为一个区委书记实在是缺乏气量。老这么跟上级纠缠不休,在刘大同没进常委之前、钱凡没退休之前,或许能占一定的上风。 可是从长远来看,又不大划算。刘大同年轻,是市领导人马里最年轻的一个,前途一片光明,不然卓彤的父亲卓经纬也不会同意卓彤和刘小建来往,或许也就是看中刘大同的前程。假以时日,刘大同进了常委,李亚文的日子就会越来越艰难,若岁数已经很大的钱凡再退居二线,李亚文简直是雪上加霜。 不过,后来林安然似乎也猜到了李亚文的想法,李亚文本人也不年轻了,五十三岁了,也就是能干一届,估计是想着刘大同进常委之前自己就已经下台了,刘大同就算再本事,也吹他不涨拉他不长。 这种做法在林安然看来很没必要,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官场上做事,留退路给别人也等于留给自己,没必要弄得那么你死我活。 刘阳的好心提醒在林安然看来也没什么意义。即便是浑水,林安然也不能不趟。官场上就没谁是真正干净的,只能是相对干净,也没有哪一潭水是清澈的,基本都是浑浊不堪。若想在官场上步步高升,就得有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狠劲。事事瞻前顾后,前怕狼后怕虎,那什么都做不成。 林安然觉得眼下最需要谨慎的是如何将这件案子操作得滴水不漏,既然公安分局查了两次毫无结果,显然是内部有问题,而且也侧面印证了百乐门林水森的后台不简单。 现在将案子放到综治办来查,肯定是为了保密工作相对容易一些。他必须要确保打蛇打七寸,查明三楼的按摩、洗浴方面有涉黄的证据才能处理百乐门夜总会,至于二楼房间里那些有偿陪侍,只要没有性交易,就算抓到了也只能干瞪眼,《治安管理处罚法》上没有明文对“有偿陪侍”进行何种处罚,只能说这是个灰色地带而已。 百乐门夜总会已经被临检两次而毫无收获,如果林安然接手后什么都没查到,林水森肯定不会轻易罢休,一定跑到刘大同面前好好告他一状。如此一来,会落个狐狸抓不着,自己还惹了一身骚的下场。 假若篓子捅大了,自己分分钟就是第二个毛忠东,李亚文既然能将一个工作了大半辈子的街道办主任弃子,自己小小一个股长算个球。 一直到十点半,进百乐门放蛇的陈永太和车伟权才从玻璃大门后出来。走到士多店前,连声喊老板上牛杂串。 刘阳笑嘻嘻问道:“你们是不是体力消耗太大了呀?” 陈永太吃着牛杂,喝着啤酒,说:“里面果然有料到,我和伟权上了三楼,那里都是小隔间,里面都有浴缸,有桑拿有陪浴有按摩,还可以增加特殊服务,不过我们俩洗了个澡就出来了。” 黄军调侃道:“没试试特殊服务?” 陈永太笑道:“没有!这又不是去玩,知道怎么回事就行了,没必要亲自上阵吧!” 顿了顿又道:“不过三楼的楼梯是用铁闸门锁起来的,除了熟客,其他客人都是销售经理从房间里物色好了人,然后就上去发名片揽客,有他们带路,才可以上到三楼。” 林安然笑道:“我说派伟权和永太去没错的吧,他们俩一看就像那种出来找乐子的人。” 刘阳说:“说直白点,就像额头上贴了‘嫖客’俩字一样。” 众人大笑。 第84章 尚东海的提醒 第二天一大早,林安然向周宏伟汇报了一下放蛇摸到的一些情况。 周宏伟听完双手一摊,说:“你同安书记汇报下吧,我这里还有别的事,等你们决定行动时间再通知我。” 林安然说:“这个还是周主任您去汇报比较合适吧?” 周宏伟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没事,你现在好歹也是个股长,我手工最近工作多,顾不过来,具体情况也是你去摸查回来的,就由你直接汇报就可以。但是有什么新的情况,一定要向我先汇报。” 林安然之所以向周宏伟先汇报,是因为他是管外勤的副主任,在李亚文的批转件上,也是安秋岚阅览后批给周宏伟和他具体处理,若按照规矩,他必须事事向周宏伟汇报,直接找安秋岚,有越级之嫌。有些领导对越级汇报很反感,认为下级不尊重自己,林安然知道周宏伟小气,所以这方面较为谨慎。 没想到周宏伟倒是一副甩手掌柜的样子,压根就不想参与进来。林安然猜他是不是顾虑参与过多会得罪刘小建从而开罪刘大同,但是完全不管又怕得罪李亚文,所以干脆将主要事务都推在自己头上,将来出问题也好为自己留退路。 不过,周宏伟可以推脱,自己却不行,自己是最下级了,想推都没地方推了。既然周宏伟让他直接向安秋岚汇报,那就顺他意思就是。 进了安秋岚办公室,林安然将昨晚的情况向书记做了个汇报。 安秋岚边听边点头,临了叮嘱:“这事情上级很重视,你尽快拟定个行动方案,给我看看。” 林安然说:“其实最大的问题是人手,我们就十多个人,如果光凭自己的力量肯定查不了百乐门,很容易会顾此失彼,我想了一下,人员方面是不是可从街道综治办抽调人员统一行动?” 安秋岚拿着笔磕了磕桌面,说:“消息不宜传得太广,要吸取分局的教训,他们治安股联合两个派出所一起去查处的,结果消息从哪泄露都不知道,去了两次,据说百乐门里水静河飞,别说什么涉黄,有偿陪侍都没有。三楼倒是真查到了浴缸按摩椅之类的,可是没抓到现行,被林水森反咬一口,赵市长很生气呢。” 林安然笑道:“这也没办法,林水森好歹挂着个港商头衔,百乐门虽然不是林水森做法人,可谁都知道他是老板,这么扫他的场子,对生意肯定有影响,他不告状反倒是怪了。可是……” 安秋岚问道:“可是什么?” 林安然想说,这样老跟林水森过不去,有没有必要,信访件天天都有,也不见得是件件都落实,李亚文独独挑这件下手,是不是有些私怨的嫌疑。 可是话也不能这么直接,只好说:“现在这种状况,我觉得是不是把百乐门逼得太紧了?现在市政府提倡大力吸引外资发展经济,这么频密的临检,如果真没抓住什么证据,别说是我们综治办了,就连区委区政府都很难向上级交差。” 安秋岚沉吟片刻,说:“小林,你觉得为什么我们临海区要这么频密去查百乐门?” 这话题太敏感,林安然压根没想过安秋岚会这么问,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回答。总不能直接说自己怀疑李亚文在挟私报复吧? 安秋岚又道:“百乐门的税收是在开发区缴纳的,这是刘大同运作的结果,现在每个区都在卯足了劲头发展经济,税收就很能反应一个地方经济发展状况,所以,百乐门既然在我们辖区经营,就没理由向开发区缴税,虽然政策上允许,可是从地方利益角度就不允许。” 林安然恍然大悟,原来自己看问题多少还是狭隘了,李亚文针对百乐门夜总会,也不纯粹是为了私怨。 从安秋岚的办公室出来,在办公桌前思考整个行动的安排。呼机忽然响了起来,回了电话过去,原来是尚东海。 尚东海在电话里说:“是不是在忙百乐门的事情?” 林安然一惊,尚东海怎么知道这么快?即便他消息一向灵通,也不至于这么快就收到了风声吧?还说保密呢,行动都没开始,人家已经知道了。 他还是装作没事一样,说:“东海,你怎么这么快就收到消息了?” 尚东海呵呵笑道:“我今天一上午都接了好几个电话,都是向我打听你们综治办是不是要查百乐门。我猜你刚提了综合股的股长,这事你应该知道。” 既然都是公开的秘密了,林安然觉得也没什么好保密的,反正行动的时间不外泄就行,于是说:“看来政府里还真是没什么秘密,怎么?你是来探听消息的还是来说情的?” 尚东海说:“说情?不会,我跟刘小建交情泛泛,和林水森也不是亲戚,犯不着说情,百乐门生意对我多少有些影响,我还巴不得他倒闭了我好接手呢。” 林安然笑道:“那你打电话来该不是想找我吃饭吧?” 尚东海说:“吃饭也不是这个时候,一大早找你干嘛,我是当你兄弟,好心提个醒。百乐门的林水森,在滨海市官场上最近蹦达得欢,关系网织得不错,你要真的查他,小心自己别陷进去,捉蛇不成被蛇咬就不爽了。你们区分局查了人家两次,都无功而返,还被人告到市里,自己想吧。” 林安然说:“那就谢谢东海您了,这么关心我,我还一直奇怪,我林安然是何德何能,让你这么垂青了。” 尚东海笑道:“少跟我贫嘴,说白了我交朋友也是投资,我看好你呀,小子!将来你当大官别忘了兄弟就行,吃肉时候分碗汤喝喝,我就很高兴了。另外,保密工作一定要做好,我估计,你们综治系统虽然和林水森没那么多瓜葛,但是恐怕也不干净,自己提防着点吧。” 林安然知道尚东海肯定听到了什么风声,这人在官场上关系网遍布每一个角落,从高级领导到基层小头目他一概熟识,让自己提防肯定有原因,于是问道:“你肯定知道点事,否则不会这么说,告诉我,小心提防谁?” 尚东海哈哈大笑:“请我吃饭吧,我就告诉你。” 一顿饭换一个关系自己前途的消息,林安然觉得太值得,况且尚东海明显不是图他一顿饭,要吃饭,他哪都有得吃。 嘴里连连答应,说:“行!没问题!不就是吃饭吗?就今晚吧,我叫上王勇和万彪,就定在湾仔酒楼?” 尚东海说:“你小子也忒没心肝了,怎么就不想想人家钟惠呀?” 林安然脸一红,说:“你怎么老是把我跟她扯到一起了。” 电话那头,尚东海哈哈大笑,并不作答,直说:“晚上见,定好地方给我房号。” 第85章 内鬼 到了傍晚下班,尚东海忽然打来电话,说不去湾仔酒店了,他另外安排个地方。 林安然说:“东海你别订高档餐厅啊,我可付不起账。” 尚东海又在电话里笑他胆小,拿回去报销就可以了,好歹也算是为百乐门这案子请人吃饭的,算得上是办案费用。 放下电话,王勇手机号就出现在呼机里。林安然收拾东西出了区府大门,看到王勇的车停在路边,车身上到处是泥浆,差点分辨不出原来的颜色。 王勇弯腰拉开副驾驶的门,把林安然让上车,林安然屁股刚坐稳就笑了:“你去耕田回来?” 王勇车上很凌乱,后座上放满了图纸,还有安全帽,他一边拾掇一边说:“这几天阴雨绵绵的,工地上到处泥水,每天跑几趟工地下来,这车就成了迷彩的了。” 自从王勇辞职后,一直就在家里帮忙负责工地材料采购。王家最近接下了滨海市电厂的宿舍和厂房建设工程,第一期工程投资了三千多万,最近一段时间,王勇基本都待在工地上。 林安然说:“看来你是乐在其中啊。” 王勇启动车子,皇冠车滑进主干道,他一手抓着方向盘,一手点了根烟,摇开点窗子,这才答道:“我觉得自己还是比较喜欢做建筑行业,比当警察有劲头多了。” 按照尚东海的安排,两人来到临海区的客运码头,停好了车,王勇换上皮鞋,四周扫了一眼说:“来码头干嘛?” 林安然摊摊手:“东海让我请吃饭,他让来这里等他。” 俩人在车旁抽烟,有一搭没一搭聊着,等了二十多分钟,尚东海的本田车才缓缓驶进了停车场。 车门开处,楚楚、钟惠出现在面前。钟惠今天穿着一条白色牛仔裤、淡粉色薄毛衣,显得很有青春活力,即便在楚楚这种美人胚子身旁,依旧不落下风。 看到林安然,钟惠还是觉得有些尴尬,扭过头去看别处。 最后赶到的是万彪,开车一台旧铃木,拿出锁头往前轮上一铐,忙不迭道歉:“对不起啊,所里有个案子,来迟了。” 林安然问尚东海:“叫我们来码头干嘛?过海到岛上去吃饭?” 滨海市附近海域岛屿众多,而且岛上的海鲜都很出名,林安然猜尚东海是不是忽然抽了那条筋,在市区吃腻了想到海岛上尝鲜去。 尚东海说:“不用上岛,直接在海上吃。”他带着众人到了码头,朝停在海边的快艇船老大招招手,船老大问:“老板,要去哪?” 指指海面远处,尚东海说:“去长丰鱼排多少钱?” 船老大伸出一个巴掌:“五块钱一个人。” 林安然这才明白,原来是到渔排上吃饭。这是滨海最近兴起的一种特殊的饭店,那些养鱼的鱼排,干脆自产自销,在渔排上搭上木板做成饭店,客人上门了就从鱼排里抓鱼上来卖给客人,一举两得。 今天没什么大浪,不过快艇还是摇摇晃晃,钟惠站在码头上,伸出一只脚,犹豫半天没敢跳。 林安然在船头一把抓住她双手,说:“跳过来。” 钟惠咬咬牙,一跳,结果没站稳,扑到林安然怀里,呀呀惊叫了两声,吓得直发抖,待站稳了看清自己死死抱住了林安然,顿时又闹了个大红脸。 长丰鱼排离岸边有两海里,等到了渔排上,王勇跑到厨房边上点菜,林安然和尚东海找了个角落,凑在一起谈谈百乐门的事情。 林安然看了一下在鱼排边看鱼老板抓鱼的钟惠他们,扭头问尚东海:“饭也请了,该告诉我有什么内幕消息了吧?” 尚东海抽了一口烟,手里不断把玩着那只纪念版的Zippo打火机,好一阵才说:“临检百乐门这事,具体是你们单位哪位领导负责?” 林安然说:“周宏伟是分管外勤的副主任,当然是他具体负责了,我是实施而已,当然了,安书记也会过问的。” 尚东海若有所思点点头,说:“这就对啦。其实分局去查百乐门基本就是唱大戏而已,据我所知,林水森给了分局许多头头脑脑每月一定的消费额度,在百乐门玩是不用付钱的,签个单就可以了。所以让分局去查,简直就是笑话。最近我有个应酬,陪几个领导去百乐门,也是听他们说起才知道这回事。而且那晚我还碰到了一个人,也在百乐门里玩得不亦乐乎。你猜猜是谁?” 林安然心头一动:“周宏伟?” 尚东海笑道:“你还不笨。我当时也只是好奇,后来打听了下,原来周宏伟在那里也有签单权的。你说他负责主管这件事,你能办成?恐怕你们人还没出区府,人家场子早清理干净了。” 天色渐暗,海面开始起雾,远处朦朦胧胧看不清,林安然觉得原本简单的一件事,被尚东海这么一说,显得迷雾重重。 他皱眉道:“综治办不主管娱乐场所,周宏伟一个副主任,林水森给他签单权?这说不通啊,要给也给黄大海或者安秋岚才对。” 尚东海撇撇嘴说:“这我就不知道了,或许他知道安秋岚是李亚文的人,不好收买,又或者周宏伟和林水森的关系不一般,这些都有可能。” 林安然忽然想起在金洲大酒店碰到刘小建的时候,周宏伟也在,显然这俩人关系还过得去。如此一来,周宏伟能签单也不奇怪。 想想都觉得寒心,自己要查百乐门,而顶头上司却和那里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如果不是尚东海给自己提了个醒,自己懵懵然去临检,碰一鼻子灰不说,弄不好还让林水森反咬一口,到市领导面前告一刁状。自己这个小股长一个,就绝对成了炮灰。 正低头苦思冥想,那边王勇已经叫了起来:“过来吃饭了,菜都弄好了!” 尚东海看了看林安然,又说:“别想那么多了,反正事情你也知道了,这顿饭不算亏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兄弟,我相信你有法子的。” 第86章 两头蛇 百乐门夜总会今晚的生意非常好,还不到九点,小姐房里空空如也,几个妈咪干脆到大厅上找了个桌子,点了饮品,看SHOW打发时间。 林水森在二楼一间VIP房的阳台上俯视整个大厅和舞台,现在是表演时间,一个穿着白色黑领西装的歌手拿着麦克风,很投入唱着张学友的《分手总要在雨天》,唱到精彩处,台下观众纷纷鼓掌。 林老板看着大厅里密密麻麻的人头,还有不断拿着酒水穿梭其中的服务生,抽了一口夹在指间的雪茄,裂开蛤蟆嘴,呵呵笑了。 自从百乐门夜总会开张以来,只能用“火爆”来形容这里的生意,林老板很满意自己的杰作,甚至自己都佩服自己的眼光。在滨海市娱乐业来说,他林水森算是开先河者,以后谁都会记得他的名字,滨海市第一家夜总会的老板。 林水森是个实用主义者,早年的贫穷落拓,后来天赐良机的遗产继承,还有之后走私香烟那段灰色地带行走的岁月,都让他坚定了自己的人生信条,要在大陆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就必须学会权力寻租的奥妙。 他回过头去,透过阳台的暗花玻璃门,隐约能看到房间里几个脑满肠肥的官员手里举着洋酒杯,抱着坐台的小姐,猥琐地说说笑笑,这些就是他的寻租客。 从夜总会开张伊始,他就知道自己会惹来麻烦。在临海区开夜总会,却在开发区注册公司缴税,这无异于扇了临海区领导的耳光。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商人最需要的就是有投资的眼光,刘大同好歹是副市长,总比临海区任何一个官员级别更高,自己这么做,等于是为刘大同的儿子刘小建送上了一份大礼。况且,刘小建占有这里百分之十的干股,在他的帮助下,夜总会确实吸引了不少官场上的头头脑脑,这么火爆的生意,和刘大同这位独子的关系也密不可分。 是祸躲不过,要来的总归还是会来。最近一段时期,临海区频密派人来临检百乐门夜总会,还好自己早有准备,除了区委书记李亚文和个别部门的头儿,自己把临海区要害部门的小头目们都搞定了。 远的不说,就眼前这房间里,就坐了公安、工商、文化等部门的一些正副职官员。检查人员的车还没出单位,这边已经收到风声,妈咪可以迅速疏散小姐,三楼的色情按摩和洗浴里的寻欢客们也会在片刻间从后门暗道遁走,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哼!要弄死我林水森?没那么容易! 不过,次数这么频繁的临检,对百乐门多少还是造成了影响,林水森为了此事也和刘大同父子沟通过,是否将税收交回给临海区。可是刘大同并没有同意,还拍了桌子,说这临海区还是滨海市的管辖范围内,他李亚文想翻天?没那么容易! 林水森当时心里就在暗骂,你说得轻巧,既然如此,为什么就不能阻止李亚文对百乐门夜总会使绊子?他总算知道自己被牵扯到官场恩怨里去,但又无可奈何,有些事情不是自己能控制的,凡事不可能面面俱到,讨好了一些人,总会得罪一些人,自己从商的,特别是做这行,免不了在官员们的斗争锋芒里行走。 听说最近李亚文还不死心,虽然被赵市长训了一顿,还是咬着百乐门不放,暗地里将百乐门的事情交给综治办负责,试图绕过公安系统直接对自己下手。 可是他也忒小看自己的能力了,你李亚文不吃我林水森这套,你手下人可吃。 林水森推开阳台门,回到房间里,几个官员大呼小叫:“林老板,来喝一个。” 他笑眯眯走到一个胖子的面前,举起杯子,说:“周主任,我敬你一杯,今晚的服务满意?等会要不要上三楼试试我们的最新服务?” 周宏伟摇着杯子,看着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上留下挂痕,笑道:“满意!满意!”对于接下来的服务,他早已是心猿意马,听说三楼桑拿洗浴的经理可是林水森从香港请过来的,模式照搬,服务很是周到,许多试过的人都食髓知味,大赞够爽够刺激。 林水森喝掉杯子里的蓝带VSOP,说:“周主任,那件事,就拜托你了。” 周宏伟摇着胖脑袋,点头道:“放心!这事是我主管,他们的行动计划都在我掌握之中,前几天有人进行了暗访,但是正式的临检还没开始,只要临检查不到东西,你林老板再到市里告一状,以后就没人再敢来麻烦百乐门夜总会了。”说完,捏了一把怀里女子的胸脯,嘎嘎怪笑两声。 房间里另外一个官员接过小姐手中的麦克风,对着屏幕大吼叶倩文的《潇洒走一回》,破锣一样声音唱得是鬼哭狼嚎。 林水森找了个借口,出了门,迎面碰上一个妈咪。那个妈咪向他投诉,说房里的那些当官的,一个个都很变态,把小姐的胸都抓青了,还吹嘘自己是练过抓奶龙爪手什么的。 林水森安慰了妈咪几句,说:“都是些贵客,告诉你手下的妞,小费算双倍就是了。” 妈咪无奈点点头,走了过去。 周宏伟在包房里唱了一会,想起林安然接下来会怎么做,不由有些烦躁。这个手下有些难搞,当时在铜锣湾村自己就吃过他的亏,不是个省油灯。他暗暗想道,明天还得向他施加点压力,让他尽快对百乐门临检,不让他有太多的部署时间,而且要强调他必须将行动计划先报送自己批准才可以执行,以便于自己通风报信。 如果这一次,综治办临检再失败,林水森必定咬住这事不放,通过刘大同向临海区施压,估计以后百乐门可以一劳永逸了。这么做,等于将李亚文摆上台,虽然这个李书记对自己有知遇之恩,若不是李亚文,自己估计现在还是个司机班的小司机。 可是,人往高处走,良禽择木栖。自己也是没办法,在官场上混,自己这种政治小爬虫就要懂得权衡利弊,凡事都留好退路,不能吊死在一棵树上。 要怪就怪李亚文,好好一个区委书记,非得和刘大同斗个你死我活。 李亚文还有一届就要退休,刘大同四十多岁已经是副市长,又和赵奎这个年轻的改革派官员一条阵线,假以时日当上市长、书记都有可能,真是如日中天之际,自己犯不着将前途都绑在李亚文身上,跟着李亚文一条道走到黑,不知死活和刘大同为敌。 对于周宏伟来说,李亚文只是一个踏脚石,已经接近成历史,而自己还年轻,还得在这方官场上打滚,还有属于自己的一片政治舞台。因此,当刘小建向他抛出橄榄枝的时候,周宏伟想都不想,就像看到一根通往更高位置的绳索,抓住就死不放手了。 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我周宏伟是什么人?有仇必报。这次临检的事情由林安然具体实施,而自己正好借这个机会好好整治整治这小王八蛋,好让他知道马王爷到底几只眼! 第87章 可怜的林安然死了 正当周宏伟在百乐门夜总会的包房里细细敲打着自己那把官场小算盘的时候,林安然在长丰鱼排的饭局也到了尾声。 饭前和尚东海细细讨论了一番,林安然清楚这次看起来并不复杂的临检背后却是刀光剑影,不但牵扯到李亚文和刘大同的私怨,也涉及了临海区实际的利益,背后还有一条两头蛇周宏伟在作祟。 想想自己进政府工作才半年多,每件工作办起来都是机关重重,明里暗里都有阻力,他不由觉得有些心累。难怪尚东海和刘阳这种人无意在官场谋生。 当然,在华夏国五千年的固有观念熏陶下,都认为学而优则仕,能在官场上混得好就没必要去混商场,其实想想也不然,所谓条条大路通罗马,其实当官不当官,喜欢不喜欢当官,也得看人。有的人天生喜欢当官,沉迷官场争斗这一套,在浑浊无比的官场大河里趟了一次又一次,发现自己没淹死,那种成就感无以伦比;也有人觉得当官无非为了权、名、利、色四字,其实究其最终,还是归根结底在一个利字上,所以做商人也是一种实现目标的途径,不一定要去当官。 可这毕竟还是少数。 吃饭的时候,尚东海再也没提百乐门的事,仿佛今天就是纯粹来吃请的,到了买单,林安然却发现尚东海早就让楚楚偷偷买了单,说让自己请吃饭,实际就是个幌子,不过是在百乐门的事情上给自己提个醒。 八 零 电 子 书 w w w . t x t 0 2 . c o m 林安然对尚东海心存感激,虽然他知道尚东海如他自己坦白的一样,对他示好不过是一种投资,而且尚东海未必只在他一个人身上投资,没有哪一个好商人喜欢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即便那个篮子是金子铸造的,也有贬值的风险。 他相信尚东海对他的投资多少还是有些感情成分在里头,俗话说一见如故嘛,或许这就是眼缘。 散席后,大家又找了一艘木壳船回到了市区码头,在码头上磕叨了一番这才分手。尚东海还是有意无意给林安然出难题,说自己和楚楚要回伊甸园,让林安然送送钟惠。 王勇嚷嚷着要回家洗洗,再去伊甸园和尚东海喝几杯,也不愿意做司机载两人,按照他的说法,是不愿意做电灯泡。 最后,王勇把车钥匙给了林安然,让他送钟惠,自己坐尚东海的车先回家,洗完澡再到伊甸园汇合。 钟惠自从上次喝醉回家后,估计是被钟部长禁足了,晚上不能超过十点半回家,更不能喝酒。祸是林安然惹出来的,自然就得林安然去送人,这个说起来也无可推卸。 硬着头皮,林安然只好接过王勇的钥匙,开车送钟惠回家。 车子在滨海市的海滨大道上平稳驶向东阳区方向。海滨大道是钱凡最得意的市政工程,建于一九九零年,路面是双向八车道,傍海而建,两旁椰树成行,在九十年代,即使是主干道,八车道还是难得一见,让人看了赏心悦目,大赞市委市政府有长远规划目光。 皇冠车里气氛沉闷,林安然手握方向盘,不知道要和钟惠说些什么好。这情形放在从前,林安然可以妙语连珠,偏偏上次送钟惠回家闹出那么一个乱子,之后每次见钟惠都觉得尴尬,不知道怎么开口才好。 最后还是钟惠先开了口,说:“安然,你……过几天能不能帮我个忙?” 林安然问:“什么忙?你钟大千金,在滨海市这一亩三分地里还有事要我这个无名小卒帮忙的?” 作为市委组织部长的千金,钟惠从来没主动求过别人帮忙,倒是别人抢着给她帮忙,在市府办里,整天跟在身后献殷勤的观音兵不知凡几,要帮她个忙估计的排队。 现在倒好,她主动求人帮忙,林安然却还要问三问四,说他不识抬举一点不过分。 想到这里,刁蛮小姐的脾气就上来了:“让你帮个忙还推三阻四,是不是不想帮?” 林安然分了些余光,头头瞟了一眼钟惠,印象中,在上次醉酒事件后,钟惠可好久没向自己发过这种小姐脾气了。不过也好,这样反而让大家都自然一些。 于是赶紧赔罪道:“帮,一定帮!钟大小姐的忙,人家求还求不来帮的资格,我何德何能呀,还要你亲自开口了。” 这么一打趣,气氛就活了过来。 钟惠扑哧一笑,说:“嗳,还别说,我真有事找你帮忙,你答应了?” 林安然豪气地一拍胸脯,道:“上刀山,下火海,我都陪着你。” 钟惠听了心里一甜,嫣然笑道:“也没那么严重,说得我像是个索命的阎王。” 两人好像又恢复了以往互损中增进友谊的阶段,有说有笑谈起最近的工作和生活琐事。 钟惠忽然冒出一句:“安然,你很久没和小彤联系了吧?” 说起卓彤,林安然忽然才意识到,自己最近确实很少接到她的电话,以前晚上的时候,卓彤会偶尔来一个电话,俩人谈谈工作谈谈学习,最近自己比较忙,应酬也逐渐增多,晚上回到家里见了床榻就像嫖客见了妓女,扑上去就不想起来了。 钟惠见他没吱声,料想卓彤说得没错,道:“昨晚小彤给我来电话,说打你电话老是你妈妈接,她都不好意思再打了。” 林安然点头道:“最近比较忙,有时候早上起来上班前我妈说有电话找我,可我们家没开通国际长途,又不好给她回电话,她又不喜欢写信,唉……” 钟惠说:“女孩子要多关心关心的,她一个人在国外,很多东西不适应,有时候找你安慰下都找不到人。昨晚她跟我说,她和同学养的那条叫林安然的鳄鱼死了,哭了她整一天,本想找你聊聊,你又不在。” 林安然想起这几天都在忙百乐门暗访的事情,估计是和同事去百乐门摸底的时候卓彤来了电话,所以没接到。 但是听说卓彤养的那条鳄鱼死了,还是很惊讶:“死了!?好像没养多久,怎么说死就死了?” 钟惠扁扁嘴说:“听说是复活节那几天死的,小彤和同学趁着复活节假期出去玩了几天,出门的时候把那条鳄鱼放在鱼缸里,放了好多肉,结果回来还是发现鳄鱼死了,食物却还在。” 林安然一想到卓彤给那条鳄鱼起名叫林安然就很不舒服,缩了缩脖子说:“既然东西还在,就不是饿死的,到底怎么死的?” 钟惠忽然咯咯笑了起来,笑得脸色潮红,好久才止住笑声,看着一脸迷惑的林安然说:“小彤说,她在宿舍的时候,经常给那鳄鱼挠下巴,那几天虽然吃的喝的都有,就是没人给它挠下巴,小彤估计鳄鱼是没人挠下巴寂寞而死的。” 这回连林安然都忍不住笑了,两人哈哈笑了半天,林安然才说:“其实也是折腾,好好的在宿舍养什么鳄鱼来着?长大了都不知道怎么办。” 俩人说着笑着,车子就到了市委宿舍大院,林安然希望钟惠在大门口下车,没想到钟惠没吭声。为了显示绅士风度,只好硬着头皮送到厅级楼楼下。自从上次送钟惠回来,林安然对这里就有一种莫名的恐惧感,生怕撞见钟部长。 没想到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虽然已经八点多快九点了,钟部长居然还兴致勃勃在自己的小花园里侍弄着那几盆心爱的盆栽。见了领导不下车打个招呼,好像很没礼貌,林安然只好又硬着头皮下车,心里恨死了钟惠,恨死了钟部长。 这黑灯瞎火的,你老人家不好好去抱老婆睡觉去,在门前小花园折腾个甚! 钟部长见自己门前来了一辆皇冠车,不由直起身子,推了推眼镜,死死盯着车门。 果然看到自己的女儿下车,然后再看另外一边车门,下来的正是那晚在自己家里打赤膊的小歹徒,老脸就黄了,跟丝瓜一样拉得长长的。 林安然挪了过去,站在小花园门口,觉得自己的笑容估计比大理石雕塑还要僵硬:“钟叔叔晚上好。” 钟山南瞥了他一眼,没好气从鼻腔里憋出一声:“嗯”然后很严肃得伸长脖子嗅嗅女儿身上,发现没酒味,脸色稍微好点,对钟惠说:“回去,大姑娘家整天在外头跟人家小年轻吃饭,我当领导都没你这么忙!” 钟惠吐了吐舌头,朝林安然挥挥手,粲然一笑,用几乎接近无声的声音说:“再见。”然后转身进了家门。 林安然赶紧三步并作两步溜回车上,不敢再逗留,一溜烟将车开出市委宿舍大门,像个肇事的司机逃离现场一样慌张。 第88章 临检 周六一大早,安秋岚把周宏伟和林安然都叫到自己的办公室,三个人在书记室里开了个碰头会。 会议的内容只有一个:临检百乐门夜总会。 安秋岚看起来很忙,老看着手表,说一会还有个会,小林你先说说自己的想法吧。 林安然拿出自己的工作笔记本,翻开来,照本宣科念道:“经过我们对百乐门夜总会的暗访,证实在百乐门的三楼存在涉黄的异性桑拿、按摩、洗浴之类的活动。但是,由于我们区综治办的人手不足,我建议临检时从基层九个街道综治办里抽调所有在职、临时的工作人员进行补充。” “我查了一下机构花名册,包括基层的综治办所有工作人员,可以组织起七十九人的临检队伍,而百乐门夜总会估计带回来协助调查的人员将会达到两百到三百人之多,我打算借用区府大楼内的一到五楼所有的会议室。先将人员分开,当场抓现行的人员关到三楼以上的会议室,重点看守;其他在VIP包房里叫小姐的顾客可以简单笔录后罚款放行,有违法行为的可以依照全国人大去年九月发布的《关于严禁卖淫嫖娼的决定》的相关规定进行处理。对于一时没能处罚的,我们可以送到各个派出所分开羁留。” 周宏伟质疑道:“有偿陪侍目前还没有明确的处罚规定,这些人员怎么罚款?怎么界定?” 林安然微微一笑,说:“这个问题我也想到了,虽然国家还没对卡拉OK这种新兴的娱乐场所里的有偿陪侍现象做出过明文的规定,但省政府年初却出台了一个《娱乐场所管理办法》,里面规定对‘宣扬淫。秽、色情、迷信或者渲染暴力,有害消费者身心健康的’娱乐场所可以进行处罚,最高罚款一万元,并可勒令停业整顿。至于有偿陪侍属不属于宣扬淫。秽、色情,我看可以请示法制办,让他们去界定。” 显然,林安然是做足了功课的,周宏伟虽然没看到那份省政府出台的《娱乐场所管理办法》,但见他说得头头是道,估计也不会假。 安秋岚很满意林安然的表现,捏着笔指了指林安然:“分局连续两次临检失败,我们可要吸取教训,保密功夫要做好啊。” 周宏伟点头插嘴道:“是啊,别又扑空,让人告状了可不好办。” 林安然不动声色说:“嗯,这的确是个问题。我有个提议,等会议结束后我通知各街道的综治办头头,让他们今晚九点到我们区府集中,就说有个重要的会议,要求全体人员参加,安书记,您看如何?” “嗯!”安秋岚转着手里的签字笔说:“这个主意不错,待会你就去电话通知他们,对办公室其他人员也是这么通知,以免泄露消息。” 说到这里望向周宏伟:“周主任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其实周宏伟心中还有一个问题,他发现林安然的计划虽然看起来很不错,人员调配、场地安排、适用法律法规、保密程序都考虑到了,唯独有一个致命的纰漏,却没见他提起,不过,周宏伟这只老狐狸早有盘算,嘴上去故意表现出对计划细节很是考量的神情,皱着眉头想了一阵说:“我们办只有一台车,交通工具好像没解决好。” 林安然赶紧补充道:“对不起,这是我疏忽了,其实我已经去是公交公司订了三辆大巴,估计拉两趟就能把所有人都装回来。” 安秋岚连连点头,夸奖道:“不错,小林想得很周到。”抬起头又问周宏伟:“周主任啊,我今天有个会要去市里,晚上再赶回来和你们并肩作战。小林还年轻,工作时间不长,你是主要的负责领导,要多上点心。” 周宏伟话中有话道:“哪里,我看小林很能干嘛,我就没什么说的了,像小林这种人材,多压压担子也是好事,锻炼锻炼,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心里却道:小子,别得意,那么大个漏洞你都没看出来,今晚我看你怎么死! …… 周六晚上开会,这个消息让所有接到通知的干部都暗暗在心里骂娘,一个礼拜就一天休息,周六晚上正是最好的放松时光,偏偏这个时候开会,真是倒霉透顶了! 虽然很不情愿,但各个街道办事处综治办接到都是务必“全体人员到场,不许请假”的通知。虽然大家不知道什么会议那么重要,但这段时间从一号首长南巡后,各种传达上级重要精神的会议的确不少,谁也不敢怠慢,都准时到了区府大楼里的会议室集中报到。 这天晚上,大家奇怪地发现整幢大楼有些怪异。按说只在二楼会议室开大会,可是一到五楼的会议室都大门敞开,整幢大楼到处灯火通明。 更让人奇怪的是,区府大楼楼下居然停了三两大巴车,司机都在驾驶位上,一副蓄势待发的架势。 难道今晚要有什么重要活动? 每个人心底都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当安秋岚出现在所有人面前,宣布今晚的行动计划时,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要临检最近风头正劲的百乐门夜总会,看来可有好戏看了。 安秋岚在台上做动员的时候,林安然在台下扫了一眼,周宏伟果然不知所踪,直到安秋岚做完动员,周宏伟又幽灵一般出现在队伍里。 简短的动员过后,林安然拿着早已安排好的分组名单,一一发给各个街道综治办的主任,让他们对照名单跟随区综治办人员行动,并且在带人回来以后,按照名单分组到指定的会议室里开展讯问工作。 就连两位神仙级的富婆大姐,也被林安然通知回来了,在办公室里忙着准备笔录纸和笔,做好后勤保障。 十几分钟后,几辆大巴车在区综治办的专车带路下,缓缓驶出大门,车上的工作人员一律将工作证挂在胸前,所有的区综治办人员一律领了手枪随身携带。 今天的天气很好,星空晴朗,和风宜人,脸色凝重的林安然坐在领头的小车副驾驶位置上,后座是安秋岚和周宏伟。 安秋岚面色如水,波澜不惊;周宏伟倒是显得有些兴奋,不时左顾右盼看看窗外的街景,偶尔嘴角会微微歪起,一丝让人不易觉察的笑意掩饰不住地流淌出来。 几公里外的百乐门夜总会灯火通明,霓虹闪烁,正生意最好的时候。周六晚上九点挂一刻,门童依旧忙碌地为客人开着车门,对偶尔递过来的小费笑意吟吟,点头哈腰。 林水森依旧在包房的阳台上,抽着他的雪茄,淡定看着扫视着大厅里的客人,偶尔朝大门口望上一眼。他伸手推推束在颈间的蝴蝶领结,重新整理一下自己的表情,像一个要登台表演的话剧演员。 第89章 老狐狸 百乐门夜总会一共有四道门。正门一道,侧门两道,还有楼后面的一道暗门。这道暗门里的楼梯原本是仓库的防火通道,被林水森封掉了二楼的出口,现在只剩下三楼的出口,这么一来,就成了三楼的专用楼梯。 大门临街,有很大一片停车场,两道侧门作为防火通道,而从楼后的暗门了楼梯下去,底下居然也有一片用围墙围起来的小停车场,里面用来停放到三楼消费客人的轿车。 当然,这一切都没有瞒过林安然的双眼,姑且不说外勤室一帮老油条已经是老手,光林安然在部队的专业来说,就对这弯弯绕绕的玩意特别注意,针对整栋建筑的结构,制定了一套有针对性的方案。 一辆大巴直接驶入后门的停车场,将看门的保安控制住后直冲三楼,其余两辆大巴一左一右封住侧门,安秋岚则带着自己的八个手下大摇大摆不急不慢由大门走了进去。 值班的女经理也是见过场面的人,一看这阵势,就知道来者不善,笑容可掬上前问道:“请问各位领导有什么指示?”说完习惯性递上自己的名片,连声说:“请多多指教。” 安秋岚也不啰嗦,开门见山道:“我们是临海区综治办的,现在依法对你们夜总会进行例行检查,你们老板在不在?” 此时两侧大门进来的工作人员已经向二楼涌去,女经理大急:“嗳,你们不能这么就上去啊,会吓着客人的!” 说罢对着对讲机喊着,让人叫老板过来。 从楼后暗门进入的临检小组也顺利到达三楼,推开大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两百多平方的大厅,灯光幽暗,里面都是一排排的沙发,还有个小吧台。 吧台的侍应生在擦拭杯子,看到如狼似虎的一群人用进来吓了一跳,有人拿起对讲机就要喊保安。 陈永太一个箭步冲上去,夺过他手里的对讲机,然后举起挂在胸前的工作证在侍应生面前晃了晃,说:“执行公务,请配合。” 然后朝余人扬了扬头,领队的车伟权会意,一挥手:“走!一个个房间查清楚!” 侍应生大急:“里面有客人!” 陈永太呵呵一笑:“就是要找你们的客人。” 正当陈永太这一队人马在三楼逐间包房搜查的时候,一楼的安秋岚带着人沿着楼上拾阶而上,向二楼走去。 他微笑着对女经理说:“听说你们三楼有个好地方,很别致,我想上去参观参观。” 女经理侧着身子,陪着安秋岚一行人向二楼走去,但又阻止不了,这些都是执行公务的地方官员,自己实在是挡不住,只好对着对讲机一通乱叫,让服务员赶紧喊负责人过来。 听说安秋岚要检查三楼,女经理更慌了,连声阻止:“领导,三楼是我们老板招待贵客的私人场所,不对外开放的!” 到了二楼,看到从侧门上来的干部在逐房检查,意味深长笑了一下,往夜总会二楼走廊东侧走去,还没走到尽头,迎面就过来了一个头发梳得有光滑亮的中年男人,林安然认得是林水森,安秋岚对他也不陌生,显然也在什么地方见过,打招呼道:“哎哟,林总,真不好意思,公务在身,职责所在,就打扰一下了。” 站在安秋岚身后的周宏伟没朝林水森看上一眼,正装模作样这里瞅瞅那里看看,好像是第一次来这里一样。 林水森显然很不高兴,抗议道:“安书记,你们政府不能这么办事吧?我这里是合法经营场所,又是你们市里开发区招商回来的企业,这个月才过了一半,你们就查了我三次,我已经向市领导投诉你们了!你们这样刁难我们港商,还让我们怎么敢再来你们滨海投资?” 安秋岚走前两步,搭住林水森的肩膀,安慰道:“我们也就是例行检查一下,这不是有老干部投诉你们这里有涉黄问题吗?我们也是秉公办事,没办法呀。你看,我大厅都不查,直接就查二楼,听说这里三楼也有个搞桑拿的地方?林老板方便带我们上去看看吗?” 安秋岚高大,林水森矮小,从后面看起,安秋岚就像个大人在安抚一个小孩子一样。 林水森听了安秋岚的话,很不高兴,憋红了脸,跺脚道:“诬告!纯粹是诬告!我可是守法经营的商户!” 林安然也上前和林水森打了个招呼:“林老板,既然三楼没什么猫腻,那么就请带我们上去看看如何?”他明知陈永太他们已经到了三楼,故意在这里装傻拖延一下时间,反正他带不带上去无所谓。 林水森说:“三楼确实是桑拿和洗浴中心。” 见他居然这么坦白,倒让林安然和安秋岚的都感到有些意外。周宏伟在一边还是瞎转悠,偶尔往人家VIP房里探探脑袋,像只硕大的老鼠一样。他很清楚,这一趟林安然和安秋岚绝对是空手而归,所以他根本不担心他们怎么查,他只是没弄明白,以林安然这种挑通眼眉的精明人,把整个临检计划安排得这么详细,怎么就偏偏没安排人先进来这里探探情况? 估计还是太年轻了,办事多少有些托大,太不小心了,低估了别人,高看了自己。他暗暗窃笑,莫名感到兴奋,期待着要看看林安然和安秋岚什么都查不到的那种表情。 林水森又道:“三楼是我私人地方,都是招待我一些朋友,绝对没有什么色情啊涉黄啊之类的乱七八糟东西,朋友来我这里玩,我让人家两公婆去洗个澡,爽一下,这个不违法吧?没哪条规定说两夫妻不能洗鸳鸯浴吧?” 见安秋岚和林安然还是微微笑,也不说话,显然对自己的话根本不信,于是耸耸肩,说:“好吧,我带你们去看看。不过我丑话说在前面,今晚你们如果什么都查不到,别怪我马上就打电话去告你们的状!” 安秋岚用手推推林水森的胳膊,说:“既然来了,就看看吧。” 于是,在林水森的带领下,检查人员来到一扇铁闸门前,林水森让经理用钥匙开了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脸上却满是得色,说:“别怪我没提醒你们,请吧。” 上了三楼,看到了大厅,吧台前,陈永太和车伟权拿着几个证件在翻看,旁边的十几个街道综治干部围着三对围着浴巾的男女。这几个人显然很是恼火,跳脚大骂:“无法无天了!我们是林老板请来的客人,夫妻在这里洗澡,你们管得着吗?!我要告你们!投诉你们!干涉我们的人身自由!” 陈永太脸色很难看,走到安秋岚面前,在他耳边低低说道:“安书记,查到三对男女,不过……”他将手里的证件递过去,说:“居然都是夫妻,结婚证都带在身边……” 这种情况还真是颇为出乎安秋岚意料之外,奇道:“结婚证?”接过证件一看,居然还真是夫妻。 陈伟权气得直咬牙,轻声道:“妈的,肯定有人通风报信了,我查那么多房,还真没见过上桑拿房将结婚证带在身上的。” 安秋岚扫了一眼手里的证件,正想说什么,二楼带队的干部又匆匆跑上来,走到安秋岚身边低声道:“二楼所有房间都查过了,一个小姐都没有……” “哼!”安秋岚鼻腔里轻哼了一声,转身走到林水森面前,把证件递过去说:“林老板,例行检查完了,没什么问题。”扭头对林安然说:“收队!” 什么也没查到,所有参与行动的人都两手空空回到了楼下。林水森一脸得意跟在安秋岚身后下楼出门,言辞傲慢说道:“安书记,我不知道你们临海区领导对我有什么不满,我一个合法商人,做点小生意不容易,也是受改革开放的吸引回家乡做点小投资,没想到你们这样为难我,我会向市领导、市******投诉你们。” 安秋岚耐心听他说完,这才淡淡说道:“林老板,我想我不用再重申,我们是来执行公务的,至于你们这里有没有违规的经营行为,有没有涉黄,我想你比我更清楚,你想投诉,我欢迎。” 几十人又坐上大巴,和来时情绪高涨不同,查不到东西,多少有些灰溜溜的,一路上不断有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说这次行动真蹊跷。百乐门夜总会是出了名的销金窝,小姐多是出了名的,今晚却连蚊子都看不到一只。三楼那里的鸳鸯浴池是秃子头顶的跳蚤,明摆在那里,谁都猜到林水森是睁着眼睛说瞎话。谁也不比谁傻,浪费一整层楼来招待自己的朋友,还不如多整几十间VIP房,没哪个生意人会这么蠢。都说林水森肯定又不知道从哪得到了消息,早早清了场。 陈永太和车伟权更是没停过骂娘,他们俩去暗访的,回来誓言旦旦说里面有涉黄的服务,现在却扑了个空,自己脸面都挂不住。 回到区府大楼下了车,周宏伟一脸遗憾拍着林安然的肩膀安慰道:“小林,不要有什么思想负担,虽然没才查到什么猫腻,那也不是你的错,我是分管领导,我也有责任。” 说罢掉头对安秋岚说:“书记,我先回去了。” 看着周宏伟骑着摩托消失在大门外,安秋岚笑道:“小林,你要说不是他通风报信,我这书记就送他当了。” 林安然也笑了:“书记,我当时在办公室里,只跟你说过,这是我个人的猜测,可没什么真凭实据的呀。” “哈哈哈!”安秋岚忍不住笑了,说:“小林,你和我们这位周大主任相处时间不长,你估计还没发现一个小秘密吧?” 林安然奇道:“什么小秘密?” 安秋岚说:“周宏伟只要一说谎,眼睛就眨个不停。刚才他安慰你的时候,我在边上看着呢,那一双眼皮眨得飞快,比相机快门还厉害。” 林安然听了也不禁莞尔,说:“我下次也得留意一下。” 陈永太凑了过来,问:“书记,是不是可以散伙了?下面综治办的同志都在问了。”那口气很是沮丧,像只斗败的公鸡。 安秋岚笑而不语,朝林安然打了个眼色,后者会意,转身对陈永太说:“太哥,今晚都是我的问题,让大家耽误了一个晚上的休息时间,你跟大家伙说说,安书记请他们吃宵夜,不能不去,吃完再回家不迟。” 陈永太实在是没什么胃口,不过自己不吃,也得问问别人吃不吃,于是转头朝几十个抽调上来的干部喊了一嗓子:“安书记说请大家伙吃宵夜,不准不去,吃完再回家!” 现在已经是十点了,众人确实觉得有些饿,况且又是星期六,平白无故被叫来去临检,却吃了白果,还真不如化悲愤为食量。 一个个都说去,林安然又让大家伙上车,到了一家大排档,包了六张桌子,简单点了炒牛河、油菜还有一些实惠的海鲜小吃。 老板脸上笑开了花,一下子就来了这么多客人,连连应好,钻进厨房就忙活开来。 林安然叫了两瓶啤酒,分别给自己办公室的几个同志倒上,举杯说:“今晚辛苦大家了。” 车伟权说:“林股长,你怎么回事呀?这行动失败了,你怎么一点都没不高兴呀?难道林水森是你亲戚?” 呷了一口啤酒,林安然笑嘻嘻答道:“我可高攀不上,人家好歹是港商。” 陈永太和其他同事也看出这林安然神情古怪,一时不知他想什么,搞砸了一次行动,林水森定然不会善罢甘休,估计明天李亚文就得向市领导解释解释怎么半个月临检百乐门三次了。 安秋岚也是神色淡然,仿佛什么事都没有,炒粉上来了,他赶紧招呼大家:“赶紧吃,吃饱饱的!” 众人听了又是面面相觑,好好的星期六,又不赶时间,急什么呀? 都在想:这林股长疯了,安书记也不正常了,一个比一个癫,怕是让林水森气傻了? 第90章 回马枪 宵夜持续近一个小时。 林安然将碟子里最后一根油菜塞进嘴里,拿起纸巾抹抹嘴角,站起来环视一周。 大部分人都吃完了,许多都在剔牙聊天,只是上级领导还没发号施令,大家又不好散去,只好等着。 林安然重新坐回椅子里,转头望向安秋岚,后者朝他微微点点头,将手机递过去,林安然结过安秋岚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片刻后,电话接通了,传来震耳欲聋的音乐声。 林安然对着话筒问:“什么情况?” 那边音乐声减弱,过了一会,传来“嘭”一声,吵杂的声音顿时烟消云散,话筒里静悄悄的,很快传来一个声音:“情况不错,你们来吧。” 林安然不再多说,挂了线,将手机还给安秋岚,点点头。 坐在他身边的陈永太看着两人你点头我点头,神神秘秘的样子,奇道:“怎么?有事?” 安秋岚颇有深意笑笑,没理会陈永太,站起来大声问道:“大家都吃饱没有?” 有些人早等不及了,一个礼拜只有一天休息时间,有家庭的想着早点回去哄孩子抱老婆,没家庭的想着现在才十点多,散了伙还能约朋友玩玩,约女朋友出来看看电影泡泡酒吧。 于是纷纷说:“吃饱了!” 安秋岚说:“吃饱就好,吃饱了就活动活动,咱们上车。” 所有人又不禁嘀咕起来:活动?这么晚了,去哪活动?这安书记难道这么大方,吃完宵夜还安排大家去哪找点余兴节目? 再想想,又觉得不可能,这好几十人,真要去集体唱K什么,不是一笔小费用,区府什么时候这么大方过? 但安秋岚毕竟是领导,大家只好从了,交头接耳嘀嘀咕咕一路走出大排档,围在车前等司机。 趁着这短暂停留的时机,安秋岚宣布:“我们现在重新回一次百乐门。” 这个决定让在场所有人都有点发懵,再去百乐门夜总会?唱歌?看SHOW?好一阵才反应过来,敢情是要杀回马枪了! 这下都明白了,一个个情绪又高涨起来,起初笼罩在人群里那种挫败感的阴霾烟消云散,都说安书记高招,抢着上了车。 陈永太直到现在才算清楚,之前的临检不过是一场戏,他甚至已经猜到,通风报信的肯定是周宏伟,不然林安然和安秋岚不会故意挖了这么个坑让他跳,想到刚才周宏伟还装模作样安慰林安然,就忍不住莞尔。 看来这林股长虽然年轻,可一点不比这些机关老油子单纯,可以说,太聪明了。 林水森做梦也没想到林安然他们会杀个回马枪。虽然早料到临安区的领导们不会那么轻易就罢休,可今晚刚临检了一次,而且刚才自己也打电话给刘小建,让他转告刘副市长,替他向临海区施压。 打完电话之后,他通知各部门经理,让小姐们回来上班了,三楼的那些技师也可以过来,重新开放桑拿浴池。 今天可是星期六,一个礼拜里生意最好的就数这天了,林水森可不想放着花花绿绿的钞票不赚。 很快,百乐门夜总会再一次热闹非凡,小姐们来了,自然就通过电话找自己的熟客过来捧场,临海区的****们早就按捺不住了,纷纷又涌向夜总会。门口的门童开门都开到手软,收小费收到笑掉牙。 林水森还是老习惯,又到他习惯去的二楼VIP房里,推开阳台门,开始俯瞰自己夜总会里如织的人流,一种成就感油然而生。 查我?没那么容易!老子舞照跳,歌照唱,小姐照样上,奈我何呀? 忽然想起安秋岚带队灰溜溜离开的情形,他忍不住呵呵傻笑起来。 然而十几分钟后,林水森的笑容就彻底凝固在脸上,他看到一队人从大门进入,一个个穿着打扮一看就是机关干部,再定睛一看,大吃一惊,竟然是一个多小时前碰了一鼻子灰离开的安秋岚他们。 糟了! 他暗暗在心里叫了一声,忽然想起三楼才是重点,顾不得自己的老板身份,慌慌张张冲出VIP房间的大门,扯过一个服务员就问:“你们经理呢!?” 那个男服务生显得很茫然,他端着水果盘经过这里而已,至于经理,鬼知道在哪? 林水森看着男服务生糊里糊涂的模样,气得一跺脚,松开手飞奔向三楼的通道。三楼的情形他一想起来就害怕,可以说,上面现在几乎每一间房里都在现场直播男女近身肉搏的动作片,许多客人此刻估计正围着一条浴巾搂着浑身无寸缕的女妖精在吧台上对饮呢! 完了完了! 林水森觉得自己一瞬间就孙猴子上身了,三步并两步就窜到了那扇通往三楼的铁闸门前,掏出钥匙抖抖索索去开门,却怎么都打不开,手上钥匙圈里的钥匙怎么每根都差不多的样子!? 我操!他忍不住骂了一句。 忽然,一只手从身后绕过来,一把拿过他手里的钥匙,还一边说:“我记得是这条……” 林水森以为是自己的二楼楼面经理到了,忍不住骂道:“人都死哪去了?综治办又来了!火烧眉毛了……” 他一边说,一边转身。等转过身子,整个人都僵住了。 从他手里拿走钥匙的不是别人,正是临海区政法委的副书记、综治办主任安秋岚。 安秋岚很认真得翻看着钥匙,找到其中一根查到钥匙孔里,啪一声开了锁,很高兴地说:“林老板,我说了是这一根嘛,没错吧!” 林水森脑袋里一片空白,想不出怎么回答安秋岚的话。他太清楚,如果在三楼当场抓到一些正在赤身相对近距离肉搏的男女,会有什么后果。 在内地做生意,他学会了一条道理,可以不守法,但是不能不懂法。二楼的有偿陪侍没有什么明文规定说是违法违规行为,就算被抓到了,顶多和临海区打打口水仗,可是三楼…… 罚款是次要,主要是《娱乐场所管理办法》里明文规定,涉黄的娱乐场所除了罚款外,可以勒令停业三至六个月。如果真的要停业,自己近千万的投资就打水漂了。 其实林水森也是一时急糊涂了,在安秋岚进了大门的一刹那,他这场厄运就已经不可避免。陈永太早带着一对人从后门涌了上去,毫无防备的三楼桑拿部乱作一团,尖叫声此起彼伏。那些****客们顿时炸开了锅。其中一些甚至什么都不管不顾了,推开怀里的女人,推开窗户就想爬出去,生怕被逮个现行。 可是一切都晚了。陈永太经过第一次临检,早恨得直咬牙,带着几个人上去就将那些想爬窗逃跑的****客们抱腰就摔倒在地,浴巾掉了,就成了五脚朝天的模样。 最毒的是,陈永太这对人,居然还有个干部拿着个相机,抓到现行就咔嚓,一路咔嚓来一路咔嚓去,咔嚓得那些****客们心惊肉跳,连死的心都有了,一个个顾头不顾腚,再也不管身上一丝不挂,头埋在双手里,死活不肯抬头见人,作做鸵鸟状。 等混乱稍平,把百乐门夜总会里的小姐和三楼桑拿浴场里的技师和****客们都带到三楼大厅里集中时,一清点,居然多达三百多人。 陈永太拿个本子统计了一下数据,向林安然汇到了一下战绩,光当场在桑拿房里抓到的野鸳鸯就达十二对,在浴池房里抓到的男女混合双打选手就多达九对。 最镇定的数9号房某男客人。被逮着时,他正在女人身上驰骋沙场,举枪挥杀之际,身下那团白肉咿咿呀呀叫得地动山摇。见有人闯进来,哥们面不改色,很淡定说:“就好了,你们等一会儿,天大事等老子爽完再说!” 第91章 似是故人来(一) 求推荐、求收藏啊! —————————————————————————————————————————————— 临海区的政府办公大楼好久没这么热闹了。同时对三百多号人进行讯问、羁留、处理是在场所有人都没尝试过的,幸好早有准备,但还是显得有些乱。 有一条原则是要坚持的,男女必须分开带走并羁留,以免串供。三到五楼的所有会议室,都用来关押女人,一、二楼用来关押男人,每个会议室由八人担任看守,光是这里就用掉四十人;每两人一个询问组,十个询问组用了二十人,剩下的人全部作为机动使用。 林安然虽然也在派出所待过一段时间,但是对于一次审讯这么多人,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遭。不过还好,人员、场地都和安秋岚商议得比较周密,除了临海区综治办自己原有的五间办公室,还借用了走廊对面民政局的五间办公室,十组人一起开动,效率还算过得去。 但是要将三百人审讯完毕,即便是半小时一个,十组同时开动,也要马不停蹄工作十五个小时,可算得上高强度劳动。若碰到几个耍赖摆横不配合的,还要浪费更多时间。 林安然对此早有预案。针对那些唱K叫小姐的客人和坐台的小姐,只要愿意缴纳三百元押金,可以进行快速询问,然后离开。 所谓快速询问,只需要简单询问个人的资料,然后问对方承不承认付钱叫小姐进行有偿陪侍活动等几个简单的问题然后签字画押就能搞定。 三百块不算多,能到夜总会消费的人,谁又在乎这点钱?于是很快就有一大群人愿意接受,有的甚至还为自己相熟的小姐也交了钱,办了相关手续,吹着口哨又出门哈皮去了。 一个小时后,三百人成了两百来人,又过了差不多一个小时,两百多人里又走了几十人,只剩下一百来号人。 其实对二楼卡拉OK包房里的那些小姐和客人,本来带不带回来讯问都无所谓。但这次既然是有意针对百乐门夜总会,就必须是彻底扰乱他的生意,带回来走一遭,不但能让这些客人心惊胆战一番,他们在那里消费的酒水食物都不会再买单,林水森的损失会提升到最大。 收取三百元的押金,这里也大有学问。之所以叫押金,就因为有偿陪侍还是灰色地带,如果林水森真的要跑到市里去打口水仗,上级过问起来,可以解释是当晚人多工作量大,为了更好更效率完成主要的取证工作,先登记一下资料,让人先回去,为了让他们日后配合调查,所以收取押金。 押金嘛,是可以退还的,又不是罚款。 可是,能出入百乐门夜总会的人,又有几个愿意为了三百元押金跑到政法委要求退款的?何况在那里消费的,估计很多是国企甚至行政机关的工作人员,谁想丢这个脸?能出来就已经偷笑了,还回去撕破脸皮?真有这种白痴,直接发个通报给他单位,够他喝一壶了。 说白了,这笔钱只进不出。 剩下一百多号人的时候,林安然加快了讯问速度。他的焦点是三楼抓获的那二十一对真枪实弹上阵厮杀的男女混合双打选手,其他的不过是顺手牵羊而已。 看到还有好几十个涉及有偿陪侍的客人和小姐没有离开的意思,他又让人去各个会议室里宣布了一个决定:“对不愿意缴纳或者缴纳不起三百元押金的,也可以通知家属来领人。” 听说让家属来领,不到二十分钟,人又少了一半。许多背着老婆出来偷腥的男人听了这个消息马上老实了,纷纷举手愿意配合工作,立马交钱走人。 林安然再到楼上看了看,除了那二十一对重点对象外,涉及有偿陪侍范围的,只剩下五六十人还没离开。 林安然拿过登记本,一个个翻看,心里慢慢有了数。这些人,问了话最好还是关押到派出所里去,办公大楼毕竟不是正儿八经的羁留室,人混杂在里头,出了什么幺蛾子可不好解释。 但是,联系派出所必须由安秋岚出面,他是政法委副书记,公安分局那边只要给黄大海汇报一下,估计不成问题,这个事前也是商量好的了。 走到安秋岚办公室门前,就听见里头林水森的声音。 “安书记,我做点小生意不容易,你何必这么为难我呢?” 安秋岚还是客客气气,不温不火:“林总,看你这话说的。我是政府工作人员,在其位,谋其政,临检你的夜总会,也是我的工作,不能说是我为难你嘛。你要是合法经营守法做事,我就像为难也为难不了呀。” 接着是杯子挪动的声音,又听到安秋岚说:“喝水,喝水,不急不急。” 林水森长长叹了一声,说:“我能不急吗?我就明说了,你们这是神仙打架,我小鬼遭殃,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临海区和市里面的矛盾,我又不是瞎子!真晦气!不就是想做生意赚点钱吗?你们就不能放我一条生路?!” 林安然听了替林水森惋惜。说实在,林水森这人为人是有点儿嚣张,但是在这件事上确实是如他自己所说的,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其实他自己也有点责任,在刘小建让他到开发区注册缴税的时候,他就应该觉得这里面不寻常,一个商人怎么连这点敏锐性都没有? 想到这里,又想到刘小建。这人办事也是少根筋的主,从他当初跑到安置办打着刘大同的旗号给林安然下绊子就知道,这人做事从不考虑周全,想到什么做什么,和他一起混,迟早也是被他害死。 往往很多人都想巴结领导子女,可只有很少数人衡量过衙内们哪个值得结交,那些不值得结交。和聪明的衙内们交朋友,自然是受益无穷;和一些愚蠢的衙内称兄道弟,到头来往往吃亏的是自己。出了事他先溜掉了,自己就成了替罪羊。 现在的林水森,很大程度上就是一只替罪羊的角色。 第92章 似是故人来(二) 林安然抬起手,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而入,林水森歪着脑袋,看见是林安然,忍不住站起来,又成了祥林嫂,诉苦道:“林股长!我没得罪你呀,当初我开张还请了你朋友尚科长来捧场,你不也来了吗?怎么才多久啊,就翻脸了?” 林安然呵呵一笑,说:“林总,你莫急,坐下再说。”他心里知道这次所谓的临检,包括他自己也不过是个棋子,李亚文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要对付的根本就不是林水森,而且更不想让林水森的夜总会办不下去,而是针对刘大同和刘小建,还有交到了开发区的那份税收。 又安慰林水森道:“我人微言轻,也说不上什么话,你还是同安书记好好谈谈,相信事情会得到妥善解决的。” 林水森见他笑得意味深长,心里马上就亮堂了。他不是蠢货,这年轻的林股长显然是在暗示什么,都不把这次临检出来的事情叫做“案子”,直说是事情,还说什么“妥善解决”。 心想:说到底,还不是为了税收归属问题?这才是关键!唉——事到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答应看来是不行了。 想到这里,反倒淡定下来。于是不再说话,坐下来捧着茶杯默默喝茶。 林安然将联系派出所的事情汇报安秋岚,安秋岚一口答应下来,说由自己出面联系,办妥了会告诉林安然是哪几个派出所。 临了,又拉着林安然的胳膊,将他扯到房外,关上门,低声说:“明天我就不来了,你在这里主持所有工作,有事就电话通知我,我明天呼机、手机都不会开机,你直接打到这个电话找我。”说完递给他一张写着号码的纸条。 林安然点头道:“可以。” 安秋岚又交待说:“关在派出所里的这些人,你让民警有什么事直接通知你,想通了,愿意交罚款,就让你过来办手续。你待会去告诉那些参与卖。淫。嫖。娼的人,如果超过三天不缴纳罚款,根据规定可以送去拘留或者劳教。” 根据人大在九一年做出的相关规定里,对这类事情处理相当严厉,严重的可以根据国家《治安管理处罚条例》第三十条的规定,进行拘留十五日甚至送劳教。而罚款,规定在五千元以下,他估计大部分人绝对会选择罚款,没谁愿意到劳改所那种地方待上一年半载的。 而对于林水森来说,事情到了这一步,既然坐实了他的夜总会有这种涉黄的问题,根据相关的规定,他也一身的麻烦,严重的甚至可以判刑。目前来看,将税收交回给临海区是唯一的出路。 至于明天安秋岚不会再来,并且关手机关呼机,林安然也多少猜出了点他的心思。 华夏国是人情社会,如果安秋岚不关机,他会被人呼爆,手机会被人打爆,明天等这些人往外打电话求救的时候,来讲情的人会更多。谁都有朋友,谁也难免有人情债,特别一些不想得罪的人,更是不愿意正面接触,干脆装疯卖傻找个地方躲起来,刚才安秋岚给自己的电话号码,估计是某宾馆的。 林安然不由暗笑,当这领导,也不容易,有时候也跟做贼一样,该躲还是要躲。 他还是很好奇林水森怎么处理,于是问道:“那林水森……”他指指办公室里,说:“他怎么处理?” 安秋岚说:“放了他,等会我和他谈完就放他走吧。呵呵,他家大业大,跑不掉,明天我估计他就会找到刘副市长,到时候由得他们领导自己商量去吧,我们的任务完成了。” 林安然忙了一晚上,精神一直高度紧张,听他说任务完成,心里也是一松,笑道:“那就好了,总算办妥了。” 安秋岚笑道:“小林你的表现我很满意,而且李书记也很满意,我看六月份的党校后备干部培训班少不了你的指标,你提早准备准备吧。另外,告诉其他同志,今晚加班和罚款提成,到时候我会让陈英他们做好表格,统一发放。” 今晚罚款肯定是颇丰了,即便是出动的人多,按照这种治安案件罚款提成10%的原则,也是大一笔钱了。 他离开安秋岚办公室,上到五楼的会议室,现在人少了很多,人员都统一集中在五楼的会议室里,找到几个街道的综治办主任一问,都说笔录工作已经差不多完成了。 一看表,已经是凌晨的两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林安然来的时间不长,和基层的综治办主任不算熟悉,这些人第一次认识他也只不过是在收到他的任职通知才知道有这么一号人,今晚通过这场异常出彩的临检,大家伙算是认识了这个人物了,都说林安然这人不简单,年轻、能干。 见他打哈欠,都上来套近乎,林安然掏出香烟,大家见状也纷纷抢着掏烟,择优取用,吞云吐雾起来。 抽完一支烟,林安然进了会议室,对剩下的被羁留人员宣布了安秋岚的决定。听说三天内不缴纳罚款就有可能拘留或者送劳教,有些胆小的小姐吓得顿时呜呜哭了起来。 骚动的人群中,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映入眼帘。那女子低着头,长长的乌发披在身前遮住了脸蛋,穿着很普通的牛仔裤和白色的短袖衫,仍掩盖不住傲人的身材,但看起来又清雅素淡,和周围浓妆艳彩打扮妖娆的小姐大有不同。 林安然忍不住想到:是谁?他下意识翻开人员的等级名册,细细看了一遍,没找到什么熟悉的名字。 虽然这么想,但平常和王勇、尚东海经常混夜场,估计是那个场子里见过以面的姑娘也说不准,这么想着,也就没作停留,一步步慢慢走出会议室。 到了门口,脑海里那团迷雾忽然被一道闪电划过。 是她! 怎么会是她!? 林安然怎么都不敢相信,他返过身来,急急忙忙又回到了会议室里。 第93章 人情 守在会议室里的值班干部看到林安然又急急脚回来,感到很意外。没等他开口问,林安然指指那个穿着牛仔裤白短袖的小姐,问那个干部:“这个女的问过话没有?” 值班干部瞅了几眼那个小姐,翻翻手里的登记名册,摇摇头说:“没有。” 林安然又问:“她叫什么名字?” 这个会议室的人员是由这位值班干部登记的,问别人他或许没印象,但问这个女的,他马上答道:“叫余小雯。”嘿嘿笑了一声,又压低声音道:“这女好漂亮,当小姐真可惜,今晚我看最漂亮就是这个女的。” 余小雯? 林安然心里登登跳了一下,赶紧交待:“把她叫过来,我亲自审问。” 值班干部显然很惊讶,继而又自作聪明,连声道:“好的,林股长。”说罢走到人群面前,指指低着头往后躲的余小雯说:“你……嗳,说你呐,余小雯,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集中在她身上。余小雯浑身触电一样抖了一下,经不住值班干部的催促,艰难地一步步挪到前面。 值班干部指指林安然的方向,作了个手势:“领导要找你问话,出去吧。” 走到林安然面前,余小雯还是把头压得很低,只能看到小半张脸,白生生的,嫩得能掐出水那种。 这女的是谁,林安然已然猜到八九分,可还是不敢相信,上前两步侧过头去向看清楚余小雯的脸,没想到余小雯像受惊的小鹿一样,顿时往后退出两步。 值班干部又嘿嘿得笑,笑得意味深长,笑容里堆满了说不出的****。说:“林股长,人交给你啦,有眼光!” 林安然听了值班干部的话,知道他是误会了。在综治办也好,在公安局里也好,只要抓嫖抓赌,多少会遇到一些香艳的故事。审讯问话一般都要求双人,但是遇到人手不足,抓到的人太多,又赶时间的情况,治安队员要披挂上阵进行单人审讯,然后将讯问人写作两个,一般是写值班民警。 由于是单人审讯,许多事情就颇出乎外人想象。做皮肉生意的女子本来就没什么下限,到了单对单审讯,为求脱身,许多更是极尽魅惑勾引之能,往往一场严肃的讯问做下来,到最后发展成一场旖旎香艳的肉诱大戏。讯问做完,本来应该对立的双方成了猫鼠联盟,事后甚至发展成为各取所需的苟且男女。 这种事情在九十年代初期并不鲜见。林安然在南路派出所工作的时候就曾经遇到过这么一位。 当时派出所接到举报,突查火车站附近一个小旅馆,那个小旅馆位置偏僻,藏在小巷子里,相对许多在路边的旅馆并无任何优势,却每天客人盈门生意爆棚。一查才发现其中奥妙,老板容留了二十多个省外女子在那里做皮肉生意,每次五十元,老板抽佣十元。 当晚值班人数有限,所有讯问取证皆采取单对单的方式,由于缺乏法律意识,没谁对这种讯问提出任何质疑,况且被人抓了现行,早已是心惊胆战只求脱身了事,哪还敢去计较这些鸡零狗碎的小节。 按照相关规定,这种事情可以对案子双方每人罚款五千元以下,而派出所的做法往往是一开始就咬定五千元不松嘴,从未试过开低价。 其原因有二。一是能罚高价绝对不罚低,毕竟这类嫖娼案子的罚款有10%提成,其中线人10%,执行抓捕的10%,剩余80%缴纳财政,由财政返拨给派出所作办案经费。降低了罚款额,就是降低自己的收入,所以派出所是不愿意的。 二是为了防止别人讲情。谁都有朋友,往往人抓回来没半个小时,说情的电话就蜂拥打进派出所或者派出所领导的呼机、座机里,其他说情的还好办,最怕就是上级领导说情。面子是一定要给的,怎么给? 如果定价一开始就按照最低的来,要给人情只有不罚款放任,这样就会违反规定。但不减少罚款数额,领导就可能不满意,觉得你没给他面子。 减太多当然是不行的,如果减得太多,会严重打击办案人员的积极性,每次辛苦抓人回来你给轻轻放过,以后谁还为你干?所以,公安系统内部对说情都有个默契,甚至在党委会上讨论定下一个调调,允许讲情,市领导减多少、市局领导减多少、分局领导减多少、派出所领导减多少都有个量化的规定,基本都有默认的潜规则在里头。 假如一开始罚五千,领导说情减少两千,那么还能罚三千。如此一来,减得又不算少,罚得也不算高,办案人员和上级领导之间都会满意,找到了平衡点,双方都能皆大欢喜。 话说回来,五千元在当时算是一笔不小的价格,而且一般女的都死咬不愿意出钱,她们宁愿送去劳教所关一年半年,也不愿意缴纳这笔数额不小的辛苦钱。因此,一般都让男嫖客的付,俩人就是一万元整。谁让你管不住自己下半身来着? 由此可见,当时嫖娼被抓的人,心里是何等沮丧心惊。 林安然当时审讯的是一个年近二十来岁的女孩,生得白白净净,微胖,但是面容姣好,身材丰满,一对车头灯大得让人吃惊,颇有些睥睨众生的味道。 审讯刚开始,个人资料和情况还没问完,那个女的就已经将两人本来相隔一米多的距离拉近了一大半,几乎挨着林安然坐了。 当问完个人资料和情况,那女的一对大货车等级的车头灯已经顶在林安然的手肘上,话音也越来越嗲,每说一句话都夹杂着一点猫叫春似的颤音,那双大奶子上的两颗红葡萄硬梆梆摩擦着林安然的肌肤。 当时是夏天,林安然穿的是短袖,手肘上没遮没掩,从皮肤上传来的那种感觉清晰无比,心想这女的估计连内衣都没穿。 幸好后来何卫东审讯完了其他人过来帮忙,才算给林安然解了围。 如今看来,这位街道的值班干部也是个老手,对讯问这种案子的个中三味深有体会,看到这林股长年纪轻轻,现在又是夜深人静,莫不是雄性荷尔蒙分泌旺盛,想找个漂亮的姑娘揩揩油了。 见他笑得猥琐,林安然又不是傻瓜,顿时明白他的心思,苦笑摇摇头,想想还是没跟他解释。 有的事情,解释就是掩饰,而且这种事情在这一行根本算不上事,犯不着去郑重其事解释一番。 他没再说活,朝那个长发女子招招手,转身出了会议室。 值班干部笑嘻嘻对那女的说:“还愣着干嘛,跟我们林股长去问话呀!”心里却想,这林股长看来也是个吃腥猫,真他妈会选,那么多人里,偏偏挑中了这个最漂亮的!一时间竟大为失落,觉得自己今晚怎么这么倒霉,做了看守人员,没做讯问人员。 带着长发女子下到一楼,林安然转入自己的内勤室,内勤室里面还有一间小档案房,用来存资料档案的,有张桌子和椅子,可以作为讯问场所。 内勤室里已经有两人在开展审讯,见林安然进来,赶紧打了个招呼,问啥事。 看到林安然身后的女孩,又一愕,一时没猜到意图。 林安然冲两人摆摆手,说:“我也帮帮忙,加快下审讯速度,大家早点回家。” 此时已经是两点多快三点了,大家都很累,林安然这么说,在情在理,可是他一个人讯问,显然是违反规定的。不过好歹人家是综合股的股长,也就懒得深问,都是混体制内的老油子,谁会那么多嘴讨没趣? 进了档案室,林安然往椅子上一坐,把口供纸往桌上一丟,示意长发女孩坐下。 等她坐下了,依旧是老样子,故意低着头,让长长的头发遮住自己大部分脸。 俩人默默无语,林安然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很久没有移开,手里的圆珠笔翻来转去,心想怎么开这个口。 “唉——” 过了将近两分钟,林安然轻轻叹了一口气,将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语气轻柔,说:“余嘉雯,我知道是你。” 长发女浑身一震,双手迅速捂住脸庞,一声压抑的哭声从指间渗出。一颗豆大的泪珠啪嗒滴了下来,砸在牛仔裤上,渗进去,散开来,像这个自己想掩饰却怎么都掩饰不了的事实。 第94章 身世 幸福的人大体相似,不幸的人各有各的不幸。——列夫。托尔斯泰。 余嘉雯的眼泪让林安然多少有些手足无措。他宁愿面对枪林弹雨,也很不情愿对着一个抽泣的女孩。 尤其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如果说女人的眼泪是一种武器,那么武器的威力则会和她的样貌挂钩,越是漂亮,威力就几何级增长。 人在悲伤的时候总需要一个宣泄口,林安然不想打断余嘉雯的宣泄,任由她哭,反正门是关上的,外头听不见,而且余嘉雯只是低声抽泣,并不是放声痛哭,不会招来什么误会。 他能做的,只是在旁边不停递纸巾。 足足哭了半个小时,余嘉雯总算收了声。 林安然递过最后一场纸巾,摊摊手,耸耸肩,用开玩笑口吻说:“其实造纸巾的工厂老板应该最喜欢你们这种爱哭的女孩子。” 这个玩笑明显烂透了,余嘉雯根本没笑,只是一味拿着纸巾抹着眼角。 林安然耐心地等着,目光在她身上溜达。终于让他发现余嘉雯一个小小的瑕疵,她的手有些粗糙了,手掌上微微有些茧子,虽然皮肤很白,可是看起来却没脸蛋那么嫩。 等她抹好了泪。林安然又问:“你不是在伊甸园里兼职吗?怎么到百乐门当小姐了?” 余嘉雯不吭声。 林安然也不知道自己怎么那么好的耐性,又问:“我在伊甸园里见不到你,以为你辞职了,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你了,为什么去当小姐?” 余嘉雯依旧低头做着闷葫芦。 林安然这回有些生气了,要知道,没谁会像他讯问这么客气了,若不是对这女孩子第一印象很好,也不会浪费那么多口水在这里和她磨叽。 “如果你真的不愿意对我说,可以换人。” 林安然作势欲走。 余嘉雯终于动了,整个人惊得仰起头来,手伸过去一把抓住林安然的手腕,说:“不要换人!帮帮我好吗?!” 抓住林安然手腕的那只手,微微在颤抖,林安然明显感觉到她的害怕和恐惧,还有无助,另外,她的手果然是最不完美的地方,有些粗糙。 但是,余嘉雯的脸却美得让人心悸。在伊甸园第一次遇见余嘉雯的时候,她穿的是服务员的制服,而且灯光暗淡,许多细节没有看清。 对于丑女来说,昏暗的灯光能然她变得漂亮;但是对于一个本身就极度漂亮的女孩子来说,昏暗的灯光有时候反而会掩饰了许多让人心动的细节。 余嘉雯的眼镜很大,很有些漫画手册里的女主角的味道,大得有些夸张,但却很清澈、澄净,仿佛一潭清泉,让人忍不住低下身子,掬上一捧。 典型的瓜子脸,高而小巧的鼻子,不大不小的嘴巴,唇上没有涂抹唇膏,却像初开的粉红玫瑰,粉粉的,嫩嫩的,润润的,仿佛每一道唇纹都会说话,念着让人着迷的咒语,看了就不想移开。 由于她是坐着,林安然居高临下,从短袖衬衫上的领口处看见一抹让人心醉的雪白。 肤白胜雪、肤如凝脂、吹弹可破,也不过如此吧? 余嘉雯带着点哭腔,说:“我真的走投无路,只想赚点快钱给我爸爸治病,求求你帮帮我,礼拜一我还要上学,如果这事学校知道了,我会被开除的。” 林安然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说:“你先把事情缘由仔细告诉我。”他顿了一顿,竖起食指,指着她说:“别向我说假话。” 之所以这么说,林安然是有经验的。欢场上的女子,往往谎话连篇。和所有第一次接触这类女子的年轻人一样,林安然最初也很好奇,为什么有人愿意走上这条声名狼藉的路。在南路派出所工作的时候,林安然会通过讯问的时机,饶有兴致打听她们背后的故事。 就像托尔斯泰说的,不幸的人总有各自的不幸。每一个小姐背后也有个一段悲惨的身世,从父母双亡到亲人染病,从被拐骗到自愿,从天灾到人祸,林林种种,起初确实大大刺激了林安然的同情心,让他对这类女孩的遭遇感到无比同情。 不可否认,这些故事集中起来可以写出另一部《悲惨世界》,但是再好的名著,一而再,再而三复制也会烂大街。随着时间推移,林安然发现她们口中的故事相似程度越来越大,而且越来越神奇,渐渐就生出了疑惑。 后来他把自己的迷惑告诉何卫东,后者哈哈大笑,从自己抽屉里拿出一叠身份证、欠条,说你小子太天真了,这也能信?于是开始一张张身份证、欠条拿出来讲解背后的故事。 这些身份证和欠条都是何卫东当年刚参加工作的时候留下的,这些证件的主人有的是在火车站被偷了钱包没钱回家的,有的是被拐骗来到滨海卖身的。 刚参加工作的何卫东也曾经被他们的故事打动,在微薄的工资里挤出人民币施以援手。在收获了许多溢美之词后,这些身份证、借条的主人无一不是消失无踪,让何卫东大为懊丧,从此不再相信这些悲惨故事。 每一个人都曾年轻过,每一个人也都曾天真过。 当同情心被欺骗、滥用、透支之后,世界不可逆转的越来越冷漠。 余嘉雯的家在城关县太平镇上,家里有父母和一个弟弟。一家人靠着父亲在镇政府当公务员的微薄工资来糊口,母亲在镇上中心小学当代课老师,帮补家用。 以往的日子虽然清苦,可还算充实。余嘉雯学习成绩不错,但是到了考高中时,还是毅然选择了市财政中专。如果考上国家计划生,不但学费可免,还能早点出来工作,帮轻家里负担,让弟弟有个更好的前途。 可是天总有不测风云,余嘉雯的父亲两年前查出有心脏病,做了一次大手术后,已经是家徒四壁。虽然医疗费用能够报销部分,但是自己还是要承担一些,许多进口药品又不能报销,加之太平镇是滨海市最落后的地区,穷得叮当响,财政收入极为匮乏,有时候药费拖了很久都没着落。 这种情况让余嘉雯原本清贫的家庭雪上加霜,她也一夜之间学会了自立。利用晚上时间到伊甸园兼职,就是为了给自己赚伙食费。读了两年中专,余嘉雯愣是没往家里要一分钱,都靠自己打工赚取。 可是一个多月前,父亲的病情再一次恶化,急需在做一次手术,需要一大笔钱。亲戚里能借的都借了,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资金缺口还有一万多元。余嘉雯不忍心就这么放弃父亲,也不忍心看母亲整天独自流泪,一咬牙,到新开业的百乐门夜总会当了小姐。 陪一晚酒能赚一百元,对于她来说已经是极为丰厚的报酬,如果碰到客人开心,打赏多点,一个月下来四五千块没什么问题。两个月就能解决父亲的手术费,无论怎么看,这条路都是她唯一的选择。 这个故事和林安然听过的无数失足女的故事都很相似,但他还是选择相信眼前这个女孩。他觉得余嘉雯的眼睛是那么清澈,有着这么清澈眼睛的女孩子,绝对不会骗人。 林安然忽然想帮帮她,那么漂亮的女孩子,应该有更好的选择,有更好的路可以走。 可是,正如何卫东曾经对他说的,这个世界那么多需要帮的人,你能帮几个?你又能帮几个人到底?帮得了一次,两次三次呢? 他没有选择给余嘉雯做口供,而是先到了安秋岚的办公室,要帮余嘉雯,首先第一步就是让她免受处罚,以免惊动财校。 安秋岚还没走,林水森却已经离开了。安书记今晚的心情大好,事情办的很顺利,林水森也是挑通眼眉的人,自然是明白怎么将这事情收尾,俩人在办公室里谈得很是顺利。 见了林安然进来,安秋岚示意他坐下,问:“小林,有事?” 林安然不想绕弯子,直奔主题道:“安书记,抓回来的小姐里面,有个是我认识的朋友,想讨个人情,放一马。” 在政法系统里,人情是谁都回避不了的事情。人情的份量和大小,往往跟这个求情的人的位置和身份有关。无论哪个派出所,或者哪个执法机构,内部都有不成文的规则,一些不违反法律原则的事情,都有讲情的余地。 临检百乐门夜总会一共抓了三百多人,重点却非二楼那些有偿陪侍的坐台小姐,三百元的罚款不过是做做样子,没谁会放在眼里,安秋岚当然不会为这点小事为难自己的得力助手。 于是笑道:“怎么?相好?” 现如今,许多公职人员和这些欢场女子或多或少有些交往,这是公开的秘密。 林安然摇摇头,说:“是一个朋友的朋友,算认识吧。人还在读书,家里也穷,一是缴纳不起罚款,二来也怕学校知道……” 安秋岚扬了扬手掌,做了个手势,打断林安然的解释,说:“今晚你是负责人,怎么处理自己把握,信得过你。” 言下之意很清楚了,即便林安然放多少个,都没问题,只要不过分。这算得上是最高的信任度,意思就像那位伟大领袖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你办事,我放心。 林安然说了声谢谢,也不愿意再耽搁,起身便走。 安秋岚忽然叫住他,目光在林安然脸上停留了片刻,说:“小林,跟这种女人打交道,自己注意点,吃东西记得揩净嘴巴。” 林安然知道他误会了自己和余嘉雯之间的关系,但也不想解释。 许多东西,根本不需要解释,做好就是了。有时候越解释,反而越麻烦。 他再次说了声谢谢书记,退了出去。 第95章 帮人帮到底 回到办公室,余嘉雯情绪明显比刚才要好,已经不哭了,静静坐在那里绞着手。 林安然回到自己位置上,说:“你可以走了。” 余嘉雯没动。 他轻轻叹了口气,又道:“你放心,不会通知你学校,这事我管着,跟领导说过了,对你不予处罚。” 余嘉雯抬起头,脸上表情很复杂,又惊又喜,又有些不敢相信,其中还参杂了一些感激,想说些什么,可是半天没说出,俩片嘴唇翕动了半天,断断续续说:“谢谢……这个……真的太谢谢……” 林安然埋头在登记本上划掉余嘉雯的名字,又改动了总人数,这才抬起头,放下笔,交叉着手掌放在桌上,定定看着眼前这个才刚刚十八岁的女孩,一字一顿道:“不用谢我,但是,别再回百乐门。记住!” 余嘉雯脸色一红,头又低了下去。 林安然说:“我给你楚楚姐打个电话,你还是回伊甸园上班去吧。告诉我个联系方式,办妥了我通知你。” 余嘉雯慢慢站起来,走到林安然桌前,拿过笔,刷刷在一张白纸上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林安然接过来一看,问:“你的电话号码?” 余嘉雯脸色微微红着,答道:“是我们学校一个小店的电话……” 林安然明白了,估计是小店老板接了电话会喊寝室的女孩子接,点点头嗯了一声,看看表,已经三点多了,说:“你还是在这里等等我吧,深更半夜的,一个女孩子回去不方便,等会我送你。” 让余嘉雯坐在办公室里等自己,林安然出了办公室,碰上正在走廊上的安秋岚,后者见了他便说:“讯问笔录都做好没有?” 林安然说:“都做好了,估计有些手尾,半小时可以做完。” 安秋岚满意地说:“办妥后,把他们都送到派出所去,明天你回来办公室里坐镇,找我的一律说不知道在哪。”说罢递过去一张信笺,又说:“这里是四个派出所的联系方式,你待会将剩下的人都送到这里羁留起来,等我通知放人。” “行!”林安然拿过纸片,看到其中居然有南路所万彪的联系方式,心想也好,这小子估计今晚值班,待会搞定了出去吃点东西,自己也饿得慌。 安秋岚走后,一直忙到将近四点,各组的讯问工作才告完毕。林安然留下二十人押送羁留人员,然后让余嘉雯继续待在办公室,领着大家把人员一一送到指定的派出所。 最后一站是南路所,果然是万彪在值班,居然还没睡觉,说是火车站广场那边夜里有点小案子,折腾了一宿。 俩人寒暄几句,林安然说:“你饿不饿,饿的我待会来找你吃东西。” 万彪看看时间,觉得再睡觉已经没什么意义了,弄不好刚睡着又得让上班的人吵醒,便道:“好吧,我在所里等你,你等会来找我吧。” 林安然办妥手续,让大家各自回家,自己开车大黑鲨回了区府。自从王勇辞职不干警察之后,他的大黑鲨就送给林安然上班用,自己开皇冠了,说是丢在那里估计也是被父母丢到工地给人用,不如给林安然代步。 到了区府,回到办公室里,轻轻开了门,余嘉雯居然靠在沙发上睡着了。长发从肩头垂落,缎子一样柔顺服帖。黑色的头发和嫩白的皮肤辉映,有一种视觉差别相当分明的美丽,长长的睫毛上还有些湿润,鼻孔轻轻翕动,胸脯微微起伏。 林安然原本想喊醒她,却忽然不忍心打破这份如画般美丽的恬静。 他蹑手蹑脚回到办公桌旁,将登记本上的人员梳理了一次,在备注上写上关押的所在地,这才抬起头来,舒展了一下手臂,伸了个懒腰。 余嘉雯忽然微微一动,醒了过来,见林安然目不转睛盯着自己,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说:“不好意思,我睡着了。” 林安然说:“走吧,我先带你吃点东西,然后送你回学校。” …… 万彪看到林安然带了个美女过来找他,开玩笑道:“女朋友?”然后开玩笑叫余嘉雯嫂子。 余嘉雯脸又红了。 林安然说:“别闹,不是我女朋友。人家才十八岁,是个小妹妹,你嫂子嫂子把人叫老了。” 万彪说:“不是嫂子那我就有机会咯?妹子,你说是不是?” 几个人和派出所值班的几个同事一起找了个通宵营业的大排档,林安然和南路所的人再熟悉不过,大家都有说有笑,相互寒暄。 一直到早上五点多,天蒙蒙亮了,这已经不能算宵夜的宵夜才算吃完。 林安然看看表,说:“呀,都五点了,我今天看来要在办公室里睡了。” 万彪说:“春宵一刻值千金呀,附近旅馆很便宜的,要不要我给你在辖区宾馆开个招待房?” 派出所的招待房一般都是开来办案用的,不过也没谁真的守那个规矩,偶尔也会因私开房,签个字便是。 林安然笑着指指他,说:“才转正当了几天警察呀,怎么就变得这么油腔滑调的。” 说罢向众人道别,带着余嘉雯开车赶回学校。 送完余嘉雯回到办公室,林安然困得眼皮直耷拉,在沙发上支起个小床,倒头便睡,才睡了三个多小时就被电话铃声吵醒了。 接下来的整个早上,办公电话都没停过,无一例外都是找安秋岚的,林安然知道这些都是说情电话,于是按照事前商量好的,说今天没看到安书记,不知道去哪了,让这些人打他手机试试。 这些人无一不是焦急说安秋岚的手机根本打不通,林安然自然知道其中猫腻,装无辜道:“找不到安书记我也没辄,我可没权决定怎么处理,你们还是要找到领导,领导说行,我就没问题。” 将近中午,忽然接到尚东海的电话。林安然抢着说:“海哥,说情呢吧?” 尚东海笑道:“没办法啊,你们这么一动,我早上电话都爆了,关系不好的我都推了,实在有几个面子上抹不开的,只好打电话给老弟你了。” 林安然又困又累,实在没功夫再绕弯子打哈哈,直接开门见山:“说嘛,要讲几个人情?哪几个?” 尚东海报了俩个人的名字,又说:“俩个不为难吧?” 林安然说:“没事,小事一桩,这两个是有偿陪侍的,简单,我去一趟派出所,办个手续放了就是。” 安秋岚和林安然早有协定,这些有偿陪侍的,本来就可抓可不抓,怎么处理由林安然自己把握。但是三楼那些被抓现行的,要处理就必须经过安秋岚同意。 尚东海听了很高兴,毕竟这让他在别人面前也有面子,而且别人也承了他的情,官场上的人情,肯定要还的。 他说:“你要不是太忙,晚上我请吃饭,让讲情那家伙来买单。” 林安然笑道:“我现在累得半死,你就是送龙肉给我吃,都不知道味道了。” 尚东海说:“上吊也要透口气,死也不能这么赶,又不是赶着投胎。就这么说定了,晚上我去找你,你在办公室吧?” 林安然只想抓紧时间睡一会,只好答应下来。 忽然想起余嘉雯的事情,赶紧叫住尚东海:“等等,先别挂,有个事问你。余嘉雯家里是不是很穷?父亲是不是有病在身的?” 尚东海奇道:“怎么忽然问起她来了?都辞职差不多一个月了。”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6 . c o m 林安然将昨晚的事情告诉尚东海,后者听了大为吃惊,也连声说可惜可惜,真糟蹋了一颗好白菜。 林安然说:“我只想知道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尚东海那头沉默了一阵,显然是在问身边的人,估计楚楚就在身边,过了一会才回话:“你楚楚姐说,好像是真的,这丫头家里确实出了点问题,怎么?想英雄助美?” 真要帮余嘉雯,要一万来块,林安然自己都没那么多钱,要钱只能找王勇借,虽然王勇绝对会借给自己,但为了一个才见过几次面,连朋友都谈不上的女孩子到底值得不值得? 可是一想到余嘉雯无助的样子,血管里某些东西又急速奔流起来。 他对尚东海说:“帮可以帮,也要弄清楚先,今晚我带她出来吃饭,你看看值不值得帮她。对了,你伊甸园那里还缺人不?缺人我让她回那里去上班。” 尚东海哈哈笑道:“行,反正确实还缺人你让她回来上班吧,工资我从优。” 第96章 自尊与现实 挂了尚东海的电话,林安然在办公室沙发椅里蒙头大睡。昨晚忙到大半夜,一大早又被说情的电话吵醒,困意重重。可是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安稳,余嘉雯的事情像一道萦绕在心头又挥之不去的烟雾。 烙煎饼一样翻了半天,林安然放弃了继续睡觉的念头,翻身起来给王勇打了个电话,将自己想借钱帮帮余嘉雯的想法说了一次。 电话那头的王勇听了呵呵直笑,说:“看不出你还这么多情。” 林安然说:“只是觉得这女孩子还挺不错的,为了这点点事就走了歪道,真是很可惜的一件事。” 王勇口气忽然正经了许多,说:“安然,世上可怜的人多了去了,可惜的事情也多了去了,你帮不过来的。一万块是小事,我可以给你都没问题,问题在于,余嘉雯和你萍水相逢,你犯得着去帮她吗?” 余嘉雯和自己只是几面之缘,王勇说的也很有道理,为什么要帮她?虽然一万块对于林安然来说,不算大数目,现在自己管着外勤室,有提成和分成,每月补贴多达三四千,光这次查百乐门,提成算起来也不在少数。可是拿自己辛苦挣来的钱,去帮一个只见过几次面的余嘉雯,图什么? 仅仅是因为她长得漂亮? 他自己也说服不了自己,可是又放不下余嘉雯。人与人之间,很多时候讲究的是眼缘,林安然觉得自己和余嘉雯很合眼缘,倒不是垂涎她的美色或者对她有什么非分之想,只是觉得这么漂亮的女孩应该有更好的出路,而不是靠出卖色相去解决自己家里的问题。 这种思维和想法,多少有点像发现一个名贵漂亮的水晶杯子,想着应该用来装美味糖果,却发现被人拿来当痰盂用,怎么看怎么觉得浪费,怎么看怎么觉得可惜,非得横插一杆子去管管不可。 思虑再三,还是和王勇说:“我也说不清,反正不帮帮她好像过不了自己这关。” 王勇说:“可以,你什么时候要?” 林安然说:“这样吧,东海约我吃饭,我让余嘉雯也出来,到时候你直接把钱借给她,让她承你的情,我就不掠人之美了。” 王勇又哈哈笑,说:“那好,我最喜欢漂亮的女人承我的情。” 放下电话,林安然又拨通余嘉雯留下的电话号码。果然是学校里的小店电话,等了半天才把余嘉雯喊来。 林安然说:“你晚上六点有没有空?和我吃个饭怎样?” 余嘉雯霎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林安然。吃饭?他是要自己请吃饭感谢他还是有别的企图? 漂亮的女孩子与生俱来麻烦就多,成长过程中不知遇过多少登徒子的骚扰,所以警惕性往往很高。 听出她的犹豫,林安然忙解释:“你别多想,我让朋友借钱给你,你当面取,顺便谢谢别人。” 余嘉雯听说林安然让朋友借钱给自己,想到父亲的病这下有了着落,高兴得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一个劲拿着话筒直说谢谢。 林安然要听的自然不是简单谢谢两个字,只是叮嘱:“帮你是为了你不再去那种地方。钱,以后你工作慢慢还给我朋友,但是别再为钱做傻事就对了。” 挂断电话,余嘉雯终于放下心头大石。最近为了父亲的病情,她没一天不是在纠结和矛盾中渡过。到百乐门兼职,对于她这种涉世未深又相对单纯的女孩子来说,简直就是一种折磨,每天都在自尊和现实中左右为难。一万块,对于很多有钱人来说,一晚的消费不过如此,在百乐门兼职这几天她也见识了不少一掷千金的客人,可是对于她来说,这笔钱简直就是救命的稻草。 约好了余嘉雯,林安然终于轻松下来,感觉事情总算有了个圆满的结果,睡意再次袭来,倒在沙发上,他马上鼾声大作。 没睡一阵,电话又响了起来。 被吵醒的林安然心里暗骂着,抄过话筒,瓮声瓮气问:“综治办,请问什么事?” 来电的却是安秋岚,说:“小林,还在办公室?辛苦啦!” 见是书记,林安然顿时精神过来,说:“你好安书记,有什么指示吗?” 安秋岚说:“你现在去各个关人的派出所,把手续办了,人都放了。” 林安然奇道:“不罚款了吗?” 安秋岚答道:“没事,百乐门夜总会这边统一缴纳了,你只管放人就是。另外,这个礼拜李书记有个安排,到时候让我们集体去鲤鱼门吃顿饭。” 林安然应着是,心里估计是林水森已经和李亚文达成了协议,百乐门的事情算是告一段落了。翻身起来,穿上外套开上摩托,一个个派出所将剩下的人都签字放行。 有偿陪侍的基本上都交了三百元走人了,剩下的都是百乐门三楼抓到的那些混合双打选手,这些是筹码,不是交钱就能放人的,如果林水森不是和临海区达成妥协,林安然估计这里面大部分人会被加重处罚,送去劳教之类。 办妥所有手续,看看时间已经是下午四点,睡意被这么一折腾,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 开车回了家,林安然好好洗了个澡,刚从浴室出来,就看到母亲梁少琴坐在沙发上,一个个台换着节目看,见他就说:“昨晚卓彤打了好几次电话来找你,你都不在,你看看是不是回个电话给别人?” 林安然说:“咱们家好像没开通国际长途吧?”想想卓彤找自己不知道有没有事,最近一直在忙,和卓彤的联系少了许多,心里不禁有些惦念,不知道那个丫头在国外生活得怎么样。 梁少琴见儿子坐在电话机旁发愣,说:“你有空就去邮电局开通一下国际长途好了,小彤这女孩子不错,妈妈挺满意的,你现在工作了,有收入,该花费的就花费一下,该打的电话还是要打。她一个女孩子在国外,孤苦伶仃的,有事找个人说说话都没有。” 林安然笑着安慰母亲:“妈你放心,她家肯定经常打电话过去,估计还经常托人带东西给她呢,你还怕她没人说话?” 梁少琴瞪了儿子一眼,伸出手在林安然前额轻轻戳了一下,说:“家人和男朋友能一样?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咧咧什么都不上心?妈妈可是过来人,感情要经营的,太久没联系,关系很容易淡下来。” 林安然不吭声,半闭着眼睛陷在沙发里,直勾勾盯着天花板。 梁少琴又叮嘱:“最近听说你们综治办挺忙的,儿子啊,不是做妈妈的多事,你工作上的事情妈妈不该插手,可是咱们区里情况很复杂,你小心别牵扯到他们的斗争里去。团结才会出干部,他们这么斗,早晚得出问题。你可别自己湿了鞋子,将来有事成替罪羊就不好了。” 林安然知道梁少琴指的是什么,不过他不愿意母亲担心,笑着安慰道:“妈,你放心,我只是一个小兵,牵涉不到我。你不是不喜欢人事斗争那一套吗?怎么今天说得头头是道的?妈,听你说的,我都以为你对斗争这一套颇有心得咧。” 梁少琴又伸出手拍了一下儿子的脑门,说:“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妈妈在机关里也那么多年了,每一次领导变动,都牵扯了一大批干部的起落,这种事情司空见惯了,所以妈妈才选择到人大这种部门去工作,眼不见为净。” 第97章 人生何处不相逢 晚上将近六点,王勇开车来到找林安然,两人到财校接余嘉雯。 余嘉雯一早就在校门口等着,出门前她一再斟酌,最终还是选择穿着朴素一些。最近在百乐门上班,因为职业需要,多少要薄施粉黛,穿着也要时髦一些,但今晚不同,既然答应林安然不再回百乐门,那就要有个崭新的形象。 财校每到晚上吃饭时间,大门外永远有许多行踪神秘的车子,而且档次都不低,清一色进口轿车。往往是开到校门口,停在路边等上一会,就有青春靓丽的女孩子从学校里出来,左右顾盼一番,找到熟悉的车牌号,笑意盈盈地像只见了花儿的蝴蝶一样扑上去,坐进车里,隐在墨黑色的玻璃后面,绝尘而去。 在滨海市的九十年代初,但凡如财校、幼师中专、岭南大学这种大专、中专院校,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校门口每天晚上都聚集着大群的狂蜂浪蝶,渐渐形成一种时髦。 有趣的是,来这里的接女学生的人都是些衣着光鲜、西装革履、名车代步之辈,你若开个摩托来接女孩子,好不好意思告诉人。 像余嘉雯这种漂亮的女孩,自然到哪都是焦点。站了没十分钟,就有几辆车开到身边,问她愿不愿意一起吃个便饭之类,有些甚至还当场拉开身边的手包,露出一叠叠厚厚的钞票,说只要答应,价格好说。 车到校门前,王勇远远就看到在门口站着的余嘉雯,对林安然说:“余嘉雯确实是难得一见的美女,说实在,若不是你在前,我绝对下本钱拿下。” 林安然笑道:“你喜欢的话,我不反对,不过我个人给点建议你,如果抱着玩玩的心态就算了,别坑人。” 王勇不以为然说:“你有些方面你很老到,可是在女人方面,你真不如我。太漂亮的女人永远是玩物,有几个是真的娶回去当老婆的?” 林安然扭过头看着王勇,说:“你这思想可真奇特,不是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吗?漂亮的女孩子不正是你这种成功男人的追求?” 王勇马上摆出老师的口吻,教育道:“你听过‘娶妻求淑妇’这话没有?这里可绝对没强调必须找个漂亮女人做老婆,只要贤淑就可以。太漂亮的女人做老婆,麻烦太多,维护成本太高,而且容易戴绿帽子。所谓红颜祸水,一点没错。” 林安然呵呵直笑,说:“鬼话连篇。” 王勇摇头不吱声,车子滑到余嘉雯身边,降下车窗,林安然伸头说:“上车吧。” 余嘉雯还是第一次在校门口上男人的车,多少有些害羞,左右看了一下,微红着脸,犹犹豫豫拉开车门,又磨磨蹭蹭挪了上去。 车门关上,王勇打招呼道:“美女,还认得我吗?” 余嘉雯记性不错,王勇是伊甸园常客,她当然有印象,羞涩点点头道:“王大哥好。” 王勇边开车边赞道:“好!懂得叫我王大哥,别的女孩子见了我都叫王总,或者叫我王老板。妹子你这么一叫,大家可亲近多了,没那么俗气。” 林安然知道再让王勇说下去,弄不好他现在就开始泡妞了,打断道:“专心开你的车,安全第一。” 王勇调侃道:“还说对人家没意思,多兜搭几句你都吃醋,真是司马昭之心了。” 余嘉雯知道他是笑话林安然和自己之间的关系,实际上她很清楚,俩人间压根没别的事,她虽然猜不透林安然是否真的百分百出于同情,但起码知道,这人对自己没什么非分之想。 不过,王勇这么一说,她还是忍不住悄悄将目光移到林安然脸上,虽然只能从后面看到个侧脸,但是依旧觉得林安然人不但长得英俊,而且从他帮助自己的行为来看,心地也真不错。 这样的男人,真的很难得。 想到这里,脸又红了。 尚东海定这次定的地点不在鲤鱼门,而在临海区另外一家很有名气的饭店——大众酒楼。 鲤鱼门虽然高档,但是也有个坏处,太容易碰到体制内的熟人,单位有公事应酬,或者同事间吃饭,定这里无所谓。但是若吃请,定这里就不大好,遇到熟人解释起来太麻烦。 临海区除了鲤鱼门,大众酒楼这家老字号的国营字头酒楼也是一个很不错的去处,虽然装修比不上鲤鱼门那么豪华,但是里面的菜式都是滨海市传统经典菜目,也是岭南菜系的经典。 别的不说,那里一盘普通的鱼香肉丝,炒出来的水平都不是普通饭店能比拟的,肉丝一碰就断,茄丝入口即溶,香味从口腔里散开渗透进五脏六腑,钻入脑颅鼻腔,回味无穷。 不过,大众酒楼的招牌却名不副实,一点不大众,虽然味道出众,价格也很出众,青菜能卖肉价钱,来这里吃饭,兜里没点钞票,光看菜牌都能让你脚哆嗦。 到了约定房间,推门刚进去,王勇目光往里头一扫,当场就愣住了。 桌旁除了尚东海,还有其余两男四女。 两个男的,一个长得敦敦实实,皮肤红红黑黑,像个农民,偏偏鼻梁上却架了一副眼镜。还有一个瘦瘦的,白白净净,四十多岁的样子,头发打足了摩丝,又光又亮,剪了个大背头。 见林安然他们进来,尚东海站起来,走到门口拉着林安然往里走,边走边给几个人相互介绍。 那个戴眼镜的农民模样年轻人,指着王勇抢先开口了:“尚科长,这位就不用替我介绍了,我们可是老相识了!勇哥,你好啊!真没想到在这里碰见你!” 说完上前张开双臂像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一样拥抱了一下王勇,再向林安然问好:“林股长,谢谢您赏脸啊!请坐请坐。” 将众人让进席后,尚东海又为大家一一简略介绍了一下。 戴眼镜的农民叫皮小波,是市里一家叫名扬建筑工程公司的副总,老总是他的哥哥,叫皮兴明。说到和王勇的渊源,不可谓不深。皮兴明早几年是小包工头,和王勇的大哥王浚是同学,刚出道做工程的时候,是跟在王浚身边拣些小项目做做。王浚很关照这老同学,不但经常给项目,还把自己场面上的一些关系也介绍给皮兴明。 这俩年,皮兴明渐成气候,今年初在临海区拿下了一块地皮,做了一个叫清平楼的房地产项目,虽然只是小项目,只有三栋九层的楼房,但也算是名扬建筑的一个开山之作,第一个正儿八经的房地产项目。 由于王浚和皮兴明的关系,皮小波和王勇自然就相识,而且王家好歹是皮兴明的恩人,皮小波自然对王勇恭敬有加。 那个白白净净的四十多岁的大背头,林安然有些印象,记得是叫李平南,是一家国企的老总。 接下来寒暄才知道,原来清平楼所拿的地块,正是这家将近倒闭的国企的地皮,属于合作开发,所以皮小波才出面为李平南讲情。 其余四个女孩子,都是岭南大学里读舞蹈专业的大学生,是皮小波请来吃饭助兴的。 待大家坐落,尚东海让人上菜,这才说:“看来世界真是小,哪都能碰上熟人,大家还是有缘分呐。” 皮小波抢道:“要早知道勇哥和林股长是兄弟,我就早应该请林股长出来坐坐,大家熟络熟络了。” 李平南也点头称是:“还得谢谢林股长高抬贵手!以后有空大家多出来坐坐,一回生二回熟,本来就是朋友嘛。” 第98章 暴发户 皮小波是个舍得花钱的主,饭局刚开始,林安然就感觉到了。 喝的是蓝带VSOP,点的菜都是大众酒店菜牌上最贵的,林安然粗略在心里算了一下,这顿饭没个二千元下不来,而且还没包括四个女大学生的酬金。 最有趣的是,当知道余嘉雯和林安然之间只是普通朋友之后,皮小波对余嘉雯顿时热情暴涨。王勇拿出一万元给余嘉雯,皮小波问明其中缘由之后,竟然硬是把王勇的钱拦了下来,自己从随身的手包里拿出一叠钞票,硬塞到了余嘉雯的手里。还说有空要到余嘉雯的家乡太平镇上去玩玩,说是看看原生态的海边景色什么的。 王勇听了暗笑。皮小波本来就是土生土长在海边的渔民后代,不过是近几年才洗脚上岸当了包工头,要说原生态的海边景色,他打小就再熟悉不过,根本不需要跑上百公里到太平镇去体验生活。 所谓要去逛逛,只是个托词而已,醉翁之意不在酒。不过这年头,稍有点钱的小老板,见了美女都这副模样,以前穷惯了,也穷怕了,缺啥就得补啥,有钱了当然要把从前想都不敢想但又不违法的东西都尝试一次。 王勇乐得脱身,他本身就不赞成林安然去帮余嘉雯。既然皮小波愿意出银子,他就乐得成全。对于王勇来说,漂亮的女孩子他见多了,没几个能养熟的,做老婆更是划不来。林安然有时候也笑他是患上了“美女过敏症”,怀疑他是不是曾经被美女骗过财,导致心灵受创,以至于谈美色变。 饭吃了一半不到,皮小波俨然成了林安然的老友。一口一个“兄弟”叫得亲热,换个不知内情的,还以为他和林安然相识了三十年而不是三十多分钟。 林安然对皮小波的豪爽感到惊讶。在财力上,皮家兄弟比起王家简直就是蚊子比黄牛,可是花起钱来一点不比王勇逊色,对余嘉雯一出手就是一万元。虽然有点巴结林安然的意思,也是有垂涎美色的成分在内,那只小小的手包里到底放了多少现金,连林安然都觉得很好奇。 最近几年,滨海市急速暴富起来的人不在少数,得益于好的政策,可谓处处商机,遍地黄金。王勇曾经说过,如今的形势大好,钞票到处都是,就好比一张桌子上堆满了现金,能揽下多少就看你手臂长短,还有够不够勤快。这话虽然有点夸张,但的确只要稍稍有点头脑,或者有点资源的人,想赚钱一点不难。 王勇的二哥王远是做建材的,起步的时候手头只有十万,只不过认识了武钢公司一个负责销售的头头,赊了几火车皮的线材回滨城,不到半个月就卖了个精光,这头刚还款,那头继续赊,财源滚滚来。 积累了一定的资金,又往手里有建材资源的物资公司送钱,打通各路关节,倒腾出五千吨紧俏的乌克兰进口螺纹钢来卖,一年下来赚了一百多万。生意急速膨胀的同时,又成立车队,将自己的建材送到全国各地,自己赚自己的运费。一台车每月能收入二万余元,车队有八台车,光这运输费一项每月就收入十几万。 去年末,林安然第一次领到三千八百元年终奖金,已经觉得是一笔巨款,后来管了外勤,才知道外勤室的人每月工资虽然只有五百来块,但是补贴却往往高达几千元。可跟这些做生意的老板比起来,还只能算是零钱。难怪这一两年,辞职下海的公务员逐年增多,而手头有些关系资源的方方面面公职人员,无一不是寻租手头的权力,让自己成为先富起来的一部分人。 林安然借着酒劲,开玩笑说:“皮总,你别一口一个兄弟叫得好,既然是兄弟,那你有什么不违法的赚钱路子,也关照关照兄弟嘛。” 他本意不过是调侃一下,冲着皮小波这份热乎劲和自来熟。没想到皮小波眼皮都没眨一下,说:“可以嘛。别的不说,我哥现在手头这个清平楼的项目已经可以下定预购了,你先买下楼花,到正式发售只要转手就能赚好几千。如果林老弟有意思,多我不敢说,两套指标我还是可以批给你的。” 南海省沿海城市这几年开放了公房买卖,房地产业兴起,价格已渐渐在增长,今年中央忽然吹风说又要在九一年的基础上继续深化城镇住房体制改革。虽然目前滨海的房产项目多数是以建筑商人和单位合作形式出现,由国企或者行政机构出地,包工头建设,然后各占相对份额,各卖各的,但若明年的改革深化进一步放开房屋买卖市场,价格必定会进一步走高,皮小波说一套房能赚好几千确实不是夸张。 可是,即便是仅交付定金,两套房子也要一万元左右,自己实在拿不出这笔钱,又不想去麻烦母亲梁少琴。 正犹豫着,王勇在桌底下用脚碰了碰他,暗暗向他递了个眼色。 林安然顿时心领神会,王勇身上还带着一万元现金,本来是打算借给余嘉雯的,现在既然皮小波抢先了,这钱就省下来放在兜里,拿来借用一下确实不错。何况现在滨海市房价尚未过千,还是值得投资一下。 于是又问皮小波:“皮总,你那里的房多少钱一平方?” 皮小波嚼了几口嘴里的菜,说:“勇哥在这里,你又是兄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外人买的话,坐向和楼层不好的,七百元一平方,好的要一千一,你如果要,我给你八折。” 林安然一咬牙,举起酒碰了碰皮小波面前的杯子说:“一言为定,我过两天就联系你,办好手续。” 皮小波呵呵一笑:“既然是关照林老弟的,那就没话说,我今晚就给我们公司的人打电话,你明天就可以来办手续。” 说罢转头对那几个来陪吃陪喝的女大学生说:“你们好好敬敬我林老弟,他喝好了,有奖!” 李南平趁机起哄,说:“是啊是啊,从现在开始,咱们只谈风月不谈公事,今晚得喝好,吃好!来,林股长,以后多关照啊。” 几个女学生纷纷站起来,围住林安然,一杯接一杯敬酒。这些妹子一个比一个发育得要饱满,身上也不知道喷了什么香水,直往鼻孔里钻,钻进去就不肯走。 在工作上,林安然处事老道,可在对付女人方面却缺乏经验,虽然定力是有,可让这些女的围住,还是架不住劝,喝了一杯又一杯,要不是他酒量本来就惊人,早给灌趴下了。 尚东海在旁边看了哈哈直笑,又趁机火上添油,说你们谁敬我林老弟一杯满的,我奖励两百。 一个高脚杯,怎么都二两,洋酒后劲大,林安然没想到这些******看起来年纪不大,酒量一个比一个猛,听说有奖,直接勾着林安然的肩膀不肯走,有的甚至酒杯送到嘴边,自己一对豪乳也推到了眼皮子前,那一道道沟沟壑壑看得林安然惊心动魄,加上洋酒的催谷,禁不住还真有了点生理反应。 余嘉雯静静坐在一边,皮小波的注意力全被她吸引住了,像一只辛劳不知疲倦的蜜蜂,嗡嗡叫唤,围着她说个不停。 第99章 涉黑案 从大众酒楼回来,林安然从睡到第二天中午才被呼机的声音吵醒。抄过床边的呼机一看,居然是安秋岚办公室的电话号。 昨天在办公室里处理了一整天百乐门临检的手尾工作,安秋岚还关照过让他自己补休一天,没想到才半天,就打电话呼自己,而且是中午十二点多,显然是急事。 电话回过去,那头的安秋岚抱歉道:“小林,很抱歉要结束你的补休了,今早上接到个紧急的通知,区委批了个案子到我们办公室,是个信访件,市里转来的。市里相关领导下午到办公室开个小会,你回来一下。” 如果是普通会议,一般由内勤室江建文这边发布,安秋岚直接下任务,显然是要保密起见。 林安然说了声好,安秋岚也没再多言,挂了电话。 醒了再也睡不着,林安然靠在床上,揉着隐隐作痛的脑袋。昨晚喝了不少的蓝带,头有些不舒服。 综治办最近事情一件接着一件。这个隶属党群线的部门现在正是雏形时期,许多职能都没固定下来,只有少数几项比较务虚的工作是工作职责范围内,例如安全文明小区建设等等,权力不大,多数时候做的都是临时授权的工作或者利用手里的行政执法权创收。 但是林安然觉得治安执法权只是个权宜之计,这个职能和许多政府组成部门的功能重叠,例如对歌舞厅娱乐场所的管理,和公安、文化重叠,对新闻出版物的监察工作又和文化局、新闻出版办重叠。 随着法治越来越健全,国家对这些多头执法的现象肯定要进行整顿,重新归纳划分,规范管理,介时恐怕就会被削权,到时候,综治办恐怕真的成了一盒万金油,哪需要就往哪涂了。 李亚文现在对这个新成立的部门很重视,给了不少权力,也交办了不少案子,但都是个人行为居多,往往混淆了私人的意图在里头,将综治办变成了自己的亲兵团。 林安然对这种工作方式从内心来说有些反感,但位低职微,轮不到自己发表意见,也犯不着发二去触霉头,做好工作争取早日提升才是正途。 安秋岚多次提到过让自己去参加科级干部培训班,卓经纬也说过,钟惠也问过,现在这一期的培训班性质有点特殊,显然是在为下次换届储备后备干部和人才,自己无论如何都要争取拿到手。 科级是一个坎,越早提拔越好,下一步的路子才更好走,在升科级上如果花费太多时间,将来能走得更高的机会将会越弱。 傻坐了足足二十多分钟,林安然这才从房间里出来,钻进洗手间里洗了个冷水澡。在集团军侦察大队服役的时候,驻地没热水,用的都是山泉水和水井水,多冷的天气都是冷水澡。 当年在部队洗澡的那种气势,林安然至今记忆犹新。冬天大家跑到驻地的小河旁,把衣服一脱,大吼一声,一个个赤条条光着腚扑通扑通跳进河里,一边用桶勺水从头淋下,一边喊着杀杀杀。侦察大队的特种兵,洗澡的声势都和别的部队与众不同。即便后来给秦部长当了警卫员,条件改善了许多,林安然还是保持着这种习惯,觉得对保持自己的坚韧的意志力很有帮助。 洗完澡出来,母亲梁少琴已经从厨房里端了饭菜出来。平常若林安然上班,梁少琴都会在区府的饭堂里解决问题,但今天林安然补休,她特地跑到市场买了菜,给儿子做一顿可口饭菜。 最近两母子一起吃饭的时间很少,林安然工作越来越忙,应酬也越来越多,而且酒也喝得越来越频密。梁少琴不是爱啰嗦的人,可还是心疼儿子,一边吃饭一边数落着林安然,说要工作不要妈了。 林安然赶紧哄道:“都是家里的饭菜养人啊。妈,你手艺越来越好了,这家常菜做得比酒楼里好吃多了。” 梁少琴白了一眼儿子,为他夹了一大块鱼肉,说:“酒楼里的东西别看吃起来味道还行,里头味精都是往死里放,吃了对身体没一点好处。” 林安然哧溜哧溜喝着粥,狂点头赞成道:“就是就是,每次吃完都口渴得要命,没吃上几口就腻得要死,家里的怎么吃都不腻。” 梁少琴又说:“今天我煲了鸡骨草炖排骨汤,清热补肝,你最近熬夜又喝酒,多喝几碗。” 林安然放下粥碗,挺胸敬了个军礼,一本正经道:“是!首长!坚决完成任务!” 梁少琴忍不住笑了,筷子伸前,磕了一下林安然的碗,佯怒道:“吃个饭都不正经,瞎闹什么!赶紧吃!” 其实林安然倒并非全为了拍母亲马屁,最近在酒楼吃多了,还真想念家里的饭菜。家里的饭菜虽然没酒店的卖相好,食材相对也没那么珍贵,可是吃在嘴里却不咸不淡恰到好处,那种可口愉悦的感觉绝不是吃酒楼食肆饭局能带来的。 一口气将一煲汤喝了个底朝天,林安然才算让梁少琴满意,打着饱嗝坐到客厅沙发上,看到茶几上的座机,忽然想起还没给自己的电话开通国际长途。 卓彤最近好像没怎么打电话来,林安然不禁心底惴惴,不知道她会不会生自己的气,赶紧问母亲:“妈,小彤昨天有没有打电话来过?” 梁少琴收拾着桌子,摇头说:“没有,有我一定告诉你,你不是说要开通国际长途吗?开了没有?” 林安然说:“这几天忙得够呛,昨天星期天你看我都没时间休息,哪来时间跑邮政局啊?” 梁少琴听了又是好一通埋怨,说:“自己的事情都不上心,让我怎么说你好!赶紧趁中午有时间,去邮政局跑一趟,免得工作忙起来又往后拖,你不给人家小彤打电话,人家一女孩子整天打来找你,这算什么事儿?” 林安然赶紧进房穿了衣服,出门开着摩托就奔了邮政局去。 九十年代初邮电未分家,电话潮又刚兴起,装个电话没点关系都要排队两三个月才能轮上,来这里办事排队更是难看到好脸色。 林安然拍了足足大半小时,这才轮到自己,办事的又是个长了一张欠钱脸的中年大婶,多问一句都翻白眼,把林安然噎了个半死,要不是想着中午时间不多,真想跟这提早到了更年期的女人大吵一架。 办完事一看,都两点了,只好去单位直接等上班。可是两点钟到单位又显得有些早,还有半个小时才上班,而且大家往往都不准时,一般三点人能到齐就不错了。 安秋岚说下午有个会,林安然估摸着,这市领导怎么也得三点后到。没料到,才两点半,安秋岚就行色匆匆赶回了综治办,见了林安然在办公室,就招手让他过去。 进了安秋岚的书记室,林安然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下,安秋岚把桌上一份文件夹推过去,说:“你看看这份文件,待会要开会主题就是这事。” 林安然拿起文件夹,翻开一看,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张签阅笺,上面有李亚文、黄大海的签字和意见。 李亚文写道:“请区综治办会同区公安分局、工商等相关部门进行处理。” 下面的文件是一份复印件,是市委统战部的报告,主送机关是市委,抄送市政府、市公安局等相关部门。 题目是:关于临海区避风港海鲜市场存在涉黑团伙欺行霸市的情况报告。 报告上同样有一个签阅笺,有市委书记钱凡和朱先进的签批意见,钱凡转给朱先进处理,朱先进则要求临海区委和公安分局处理。 最后是一份台商的投诉信,信中内容是说自己的鲍鱼养殖场遭到团伙恐吓,被人以指定的价格收购场里鲜品鲍鱼,而且就连临海区的避风港海鲜市场里,所有的对虾、鲍鱼价格都遭到垄断和限定,价格不能随市场货源进行自我调节。 这一份不属于信访件,没经过信访局,直接由******向市委汇报,显然这个台商和******的领导关系不错,而且担心信访局办事拖拉,直接让******向市委提出报告,要求彻查和打击。 如果台商的信和******的报告所说属实,那么这一起案子就是典型的涉黑案件。 第100章 有点不对劲 大家看得如果觉得好,多多向朋友推荐一下,每天给我投一下推荐票,这是我写下去的动力。谢谢! ———————————————————————————————————————— 下午的时候,统战部的副部长和市公安局的一位科长过来开会,却没看到朱先进。 林安然从书记办公室出来,在走廊上和俩人迎头碰上,那位市公安局的科长怎么看怎么都觉得眼熟,回到自己办公室想了好一会,才忽然想起,原来这位市局科长,是以前的临海区公安分局的局长,让黄大海挤走的那位,姓吴,叫吴永盛。 吴永盛将近五十岁,本来可以在临海区分局局长位置上多干一届,还能竞争一下市局副局长之类,没想到还是在和黄大海的较量中败下阵来,被踢回市局。 碰头会开了一阵,林安然和周宏伟都被叫到书记办公室。 进门后,安秋岚介绍了两位市里来的领导,然后对周宏伟说:“周主任,避风港海鲜交易市场的事情,我中午和你说过了,这次我们打算派人参加调查小组,并主要由我们综治办协调各职能部门开展联合调查。我考虑了一下,由你和小林代表我们单位参加调查,你看看有什么想法?” 周宏伟和吴永盛看来是老熟人,微笑着打了招呼,说:“我和吴科长也是老熟人了,没什么问题。” 安秋岚又道:“这次调查,市局治安科吴科长负责整体监督,具体由周主任你负责联系辖区派出所和工商等部门联合行动。” 周宏伟在笔记本上划了几下,抬起头说:“这次办案的经费,谁出?” 安秋岚说:“由我们综治办出,这个也是李书记的意思。单位的吉普车你拿去用吧,至于其他需要使用经费的地方,你及时和我沟通一下,必须的经费我会批给你们。” 周宏伟放下心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做什么事都得要有经费,既然经费有保障了,工作就有了保障,他转头对吴永盛说:“吴科长,我看这样吧,我现在就打个电话给避风港海鲜市场的辖区派出所和工商所,联系一下,待会我们就过去开个会,你看怎样?” 吴永盛满意点点头,说:“周主任办事果然雷厉风行,那你去联系吧,我就不出面了。”如今他不再是临海分局的局长了,虽然派出所的头头们都和他是老相识,按照规矩,也该由临海区的干部出面组织调查,他还是负责监督,做好分内事就好。 周宏伟走后,吴永盛饶有兴致扫了几眼林安然,说:“这位小同志,我以前怎么没见过?”吴永盛当分局局长的时候,和黄大海现在的位置是一样的,同样是临海区的常委、政法委书记、公安分局局长,可以说是安秋岚的老上司,综治办创立的时候,他还在位,对综治办的人员构成,他可是一清二楚。 安秋岚笑道:“刚才给你介绍过了呀,这位是新同志,林安然。” 吴永盛显然问的不是这方面,笑得很是意味深长,说:“怎么?大学毕业分配的还是部队回来的?” 林安然答道:“吴科长,我是部队回来的。” 吴永盛还是笑眯眯的一张脸,说:“能安排到综治办,不容易啊,小伙子好好干。” 言下之意,显然说的是林安然估计有什么后台之类,不然怎么能够安排到这种热门单位里。 林安然听出他的意思,装傻笑而不语。 周宏伟重新回到办公室,说:“和派出所还有工商所都联系了,要不,我们现在就过去开个碰头会?定下调查小组的人员名单?” 吴永盛很赞成,说:“好,兵贵神速,现在就去开个碰头会吧,我看地点定在解放派出所好了。” 避风港海鲜交易市场是解放街道的管辖范围,属解放派出所管,在那里开会,名正言顺,没半点不妥。 但林安然隐隐觉得有些怪异,参加工作时间也有半年了,想想从没见过行政部门办事这么迅速的,说干就干,已经很久没这种感觉了。以前在部队习惯了雷厉风行,回到地方,总觉得什么都慢半拍,已经习惯之后,忽然碰到办事这么干脆的市领导,反倒显得有些奇怪。 统战部的那位副部长站起来说:“我就不过去了,我们部的任务是将情况反应到市委,现在已经促成落实,就静候佳音,等你们调查结果,至于调查的事情,我们是外行,就不参与进去瞎指挥了。” 安秋岚赶紧站起来,走到那位副部长身边,和他握手说:“陈部长,调查的工作就让吴科长监督,周主任具体实施可以了,你放心,一定给你们交上一份满意的答复。难得你来一趟临海区指导工作,你看这样,晚上我招待你吃个便饭,怎样?” 陈副部长看看表,已经快四点了,就说:“好吧,我先回一趟市里,等会电话联系。”说完带头走出了办公室,安秋岚一路跟着送到大楼门外。 陈副部长虽然不是******的常务副部长,但也是正处级,和临海区委书记李亚文同级。但******是市委机构,负责统一战线工作,实权上有所欠奉。可官场职别还是要讲究点规矩,安秋岚自然得以下级身份,该送的送,该陪吃的陪吃。可是,李亚文没出现参加碰头会,就显然对这位没什么实权的副部长不怎么感冒,觉得这样的领导还不足以让自己亲自来见面。 官场往往如此,实权部门有时候级别低,但是别人仍旧很给面子,有些位置虽然级别高,可是往往是务虚部门,手里没什么实权,因此就不招人待见。一个税务局的副科副局长绝对比一个政协副处副主席吃香,这点放哪都是毋庸置疑的。 周宏伟拿了车,林安然当司机,他则和吴永盛俩人坐在后排上聊天。一路上,俩人谈的都是市区两级人和事,但都不是什么秘密,也不怕林安然在场。 很快车就到了解放派出所,周宏伟让吴科长走前面,自己落后半个身位,跟着上了派出所二楼的所长室,林安然锁好车去到二楼的时候,他们已经坐在沙发上,相谈甚欢。 周宏伟捧着茶杯,喝了一口,说:“丁所长,我打电话通知了工商所的董所长,他马上就过来,等他到了咱们再开会。” 解放派出所的丁子华所长,已经五十多岁,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看着还挺精神,一双眼珠子嵌在深深的眼眶里,让人很难看到内容。 他笑道:“好,我不急,我听领导们的指挥。”说完对着门外叫了一声:“小王,进来。” 门外一层有其他办公室,一个很年轻的民警闻声走进办公室,问:“所长,什么事?” 丁子华竖起手指在空中虚画一下,说:“把费所叫过来。” 年轻民警答了声是,转身离去。 吴永盛微微斜着眼,望着丁子华说:“费力还在管治安?” 丁子华点头,说:“是啊,老领导,他还在管这摊子。” 林安然觉得丁子华虽然叫吴永盛做老领导,可是却少了点老上下级应有的热情味道,心想这俩人之间恐怕当年当上下级的时候,也是一对不对胃口的主儿。 忽然又想,今天的事还没开始,怎么自己就老嗅出这里头有点不对味,过于积极的吴永盛,还有话中有话的丁子华,待会还有个费力和一个工商所的所长,得看看他们到底什么来路。 任何事情,只要是联合性的工作,在政府机构里都是最难做的。因为这种联合性的工作往往是有好处大家都想要,有责任大家都想推,辛苦的事儿谁也不愿意做,出钱的时候都想让别人承担,说到底就是缺了各司其职的那份责任心。 其实综治办当初成立的一个初衷,就是起了一个统筹协调的作用,其核心就是“综合运用政治的、经济的、行政的、法律的、文化的、教育的等多种手段,通过加强打击、防范、教育、管理、建设、改造等方面的工作,实现从根本上预防和治理违法犯罪,化解不安定因素,维护社会治安持续稳定的一项系统工程。” 但成立之后,运作起来发现事与愿违,该统筹的还是没能统筹起来,该综合的还是难以综合,反倒是增加了一个部门,徒增几个职位,在神庙堂上摆多一个香炉烧多几柱香而已。 正想着,门外忽然来了一个穿着蓝色工商制服没到三十岁年纪的年轻人。丁子华一见,马上就站起来笑着打招呼,并向大家介绍道:“这位就是我们解放工商所的所长,曹建杰,是工商局最年轻的所长哦。” 待林安然看清来人,忍不住在心里惊叫一声:“怎么是他!” 来人似乎也认出了林安然,愕然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第101章 熟悉的陌生人 曹建杰让林安然想起一个词——熟悉的陌生人。 他和曹建杰就属于这一类,当然,听起来像是男女之间的关系,实际上男人和男人有时候也是如此。 曹建杰和林安然的相识是非常偶然的。九十年代,滨海市刚刚出现第一家健身房,是一家国营单位滨海市化工厂利用职工俱乐部里的场地投资兴建。 大凡是效益不错的国营企业,都有自己的宿舍区和俱乐部,类似港务局、化工厂这些大型国企,都有一些让其他单位看着眼热的设置。 化工厂是第一个在滨城做起健身房的单位,地点就在最大的宿舍区里,放在俱乐部地下一层。对于滨海市的群众来说,健身是个新鲜玩意。从前吃都吃不饱,力气都留着干活用,谁还没事跑到健身房里挥汗如雨?吃都吃不肥,谁还想着去减肥? 健身房的出现,从另外一个角度印证了生活水平的提高。 健身房开业的时候,林安然刚退伍回来没多久,刚到了南路派出所应聘治安员,在部队习惯了锻炼,没事动动拳脚,回家了却想不到可以上哪去锻炼,唯一可以去的就是学校的操场。化工厂健身房的开业,对于林安然来说是一个好消息,尤其是健身房里居然还时髦地做了一个擂台区,吊着沙包,有个二十平方的擂台,让喜欢拳击的玩玩拳击。 对于拳击这种西洋玩意,滨海市群众接受程度不高,但是散打确是很受欢迎,尤其是一些在大学时候念体育系的,也设置有散打专业。曹建杰就是念体育出身的,而且酷爱散打,早在学生时代,在某大学里也是一个散打好手。化工厂健身房吸引了不少像他和林安然这样拳头发痒的人。 曹建杰回到滨海市工作,沾了曾是市工商局副局长位置上退休的老爸的光,被安排在临海区的工商分局,虽然是念体育出身的,四肢发达,不过头脑一点也不简单,加上父亲在位时候人缘不错,老部下许多还在系统内任职,因此年纪轻轻就当上了临海区工商分局最大的解放工商所的所长。 林安然和曹建杰在健身房里相识,但是他们玩健身只是一种爱好,大家慢慢熟络了,也仅限于交流健身经验和打打擂台交流散打技巧这层面上,没谁想过在那种地方去打听别人的职业和背景。 曹建杰叫林安然林老弟,林安然叫虚长他几岁的曹建杰曹大哥。林安然的套路不算正儿八经的比赛散打模式,只能算是部队侦察专业里的捕俘术,而且捕俘术很多时候击打的都是对手的要害部位,例如人体的关节、裆部、眼睛、脖子等等能让人立即丧失行动和反抗能力的地方,而这些确是体育竞技散打项目的大忌,都是犯规的范畴。 于是乎,曹建杰就顺理成章成了林安然学散打的老师,而林安然狠辣的捕俘术又让曹建杰眼界大开,自愧不如,他和林安然交手,往往没交手几招就被打得晕头转向。一开始感到特别丢脸,自己好歹是体育生,多年锻炼居然没几下子就吃瘪。后来一问才知道林安然是集团军侦察大队出身,还在南疆参加过实战,当下释然了,输在这种人手里,服了。 俩人一直就这么大哥老弟称呼,从未想过会在这种场合里见面,都感到非常意外,呵呵一笑,上来握手,异口同声说:“怎么是你啊!” 见到其他人也是愕然的表情,林安然解释道:“我和曹所长认识有一段时间了,只是以前都不知道对方是干什么的,这次在这里意外碰上了。”他不想在这里叙旧情,轻轻带过。 这时候,门口进来一位二级警司,丁子华向大家介绍:“这位是我们所负责治安工作的费力副所长。” 费力四十出头,剪着一头板寸,矮壮身子,国字脸,见到吴永盛赶紧走过去,握手道:“老领导,欢迎来我们这里指导工作啊。” 吴永盛笑道:“什么指导工作呀,给你们找麻烦来了。” 费力赶紧打断道:“这是哪里的话,老领导现在是市局领导了,就算找麻烦也是我们有工作没做好嘛。” 林安然觉得费力似乎和吴永盛关系好很多,他和吴永盛握手和说话,明显要比丁子华热乎多了。 丁子华招呼大家坐下,说:“都别站着了,坐下嘛,人都到齐了,就谈谈正事吧。”等大家坐好了,丁子华说:“吴科长,这里级别你最高,还是你先发表下指示吧?” 吴永盛当仁不让,按规矩,他不开口,别人也不好开口,于是喝了口茶,清清嗓子说:“这次下来,是为了一宗市委交办的案子,涉及到避风港海鲜市场,据称市场里的鲍鱼和对虾价格被人垄断,存在一些欺行霸市的行为,还涉及了一些带黑性质的团伙。” 说着从包里拿出几份复印件,林安然见状忙走过去,接过来将文件发给在场的各位领导。 吴永盛抬着头看着林安然,微微颌首笑着,很满意这机灵的小伙子。他也不急,等派出所的人和工商的人细细看清楚文件,自己侧过头去和周宏伟小声交流着什么。 林安然对文件内容早已一清二楚,目光在各人的脸上慢慢扫过,像从表情上分析诸人对这件案子的看法。他也在派出所工作过,知道一个辖区里的事情,特别是涉黑的,这就属于道上的事,这种事瞒不过一个派出所的所长。 这些所长都是一方地界上的土地爷,对辖区里黑白两道上的人物和辖区里风吹草动都很清楚,做公安这一行,和道上的人免不了交朋友,这也是必须的,如果你假清高,对道上的人不屑一顾,那么干起工作来肯定两眼一抹黑,什么都做不成。 很多时候,甚至要培养所谓的“特情人员”,就是线人,为自己提供一些案件的情报,自己又为他们提供一些必要的保护作为交换。 林安然不相信避风港海鲜市场的事情能瞒得过丁子华和费力,甚至连曹建杰,也肯定多少知道一些内情,工商的人天天走市场,和那些个体户老板们打交道熟络非常,绝对能掌握一些内幕。只要这事真的存在,而公安、工商两个部门的人真心想查清,这事情用不了一个礼拜就能水落石出。 不过,道上的人不是傻瓜,他们往往也有自己的关系网,千丝万缕,有的甚至搭带上一些公职人员甚至领导,林安然当然不会天真到以为可以很快功成身退。 接受这个任务的时候,林安然曾问过安秋岚,为什么派周宏伟接手,还要自己也跟着去。周红伟主管外勤,去参加调查组无可厚非,可是如果按照常理,他去办案,自己更应该坐守大本营,主持外勤工作才是,现在居然俩个管外勤的都派了出去,可见安秋岚有别的意图。 果然,安秋岚说:“小林,你有什么想法?” 林安然说:“周主任路子野,谁都知道他交游广阔,涉黑案子他办肯定比我更合适。” 安秋岚点头表示赞成林安然的看法,同时又说:“正因为路子野,所以他办案子合适,但又有些不合适,所以才派你也去。” 林安然起初听了有些糊涂,后来一想,忽然明白了,点头笑道:“明白了,我知道怎么做。” 安秋岚的话让林安然印象深刻,从办公室开碰头会到现在,他一直很注意观察周宏伟的神情,确实让他心里觉得很反常。 官场上有一些人很喜欢做包打听。周宏伟肯定属于这一类人,平常对社会面上任何事情都要插上一嘴,问个一清二楚,避风港海鲜市场的投诉牵涉到涉黑团伙,以他黑白两道通吃的性格,肯定会有很大的兴趣。可是一路上,林安然都觉得他对此事一点没表现出有什么兴致,和吴永盛谈的都是无关这一案子的一些琐事,太反常。 费力的表情也很奇怪。他的辖区管制范围内出现这些事,按常理应该紧张才对。可费力随手翻了几下文件便也不再看,跟着周宏伟插话,同吴永盛一起低声聊天,说的也不是关于这件案子的情况。 丁子华倒是神色凝重,手肘撑在桌上,手掌摸着下巴,眉头拧在一起,显然在想事,看来他应该知道这事的一些内情,而且这个内情一定不简单,否则一个所长,面对这种事情查了就是,用不着这么苦苦思索。 难道这事他也牵涉在里头? 避风港海鲜交易市场是滨海市目前最大的水产交易市场,是市国营水产公司用自己码头的地皮建起来的一个市场,虽然是简易市场,但交易量占全市同行业的七成,多数的海产品都在这里成交,发往全国各地,如果垄断了对虾和鲍鱼的价格,其中利润可想而知。 目光扫到曹建杰的时候,发现对方居然也在扫视所有人,看来和自己的心思一样,两人目光一碰,相视而笑,又礼貌式地点点头,移开目光,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第102章 错综复杂 待大家都看完文件,吴永盛又将市领导的指示精神重复了一次。强调在这件事上,市领导高度重视。现在正是改革开放招商引资的关键时期,此事有涉及台商经营权益问题,处理不好,就等于给滨海市抹了黑,以后谁还敢来滨海投资置业? 当然,吴永盛的话也没夸张。在改革开放初期,许多外资企业在内地的企业和利益都得到很好的保障,甚至说是享受着一种特殊的待遇。大凡涉及外资外商的利益,地方政府处理起来就很重视,生怕吓走了这些米饭班主。 吴永盛问丁子华,说:“丁所,你们有没有听说过避风港海鲜市场有黑团伙在里头欺行霸市?” 丁子华表情有些不自然,说:“好像没听说过这类事情,这市场存在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如果有这种事,早就透出风声了,吴科长,你离开我们分局时间也不长,相信避风港海鲜交易市场的情况也应该有所了解。” 他这么说,明显把话头推回给吴永盛,探探吴永盛的底,看看他到底对这里面的事情知道多少。 吴永盛笑笑说:“以前确实没什么大动静,不过避风港市场这边一直就有一些带黑性质人员在活动,只不过以前没这么公开,跑去垄断别人整个市场的对虾和鲍鱼价格那么猖狂而已。” 其实别说吴永盛这种公安老油子,就连林安然,对滨海市一些涉黑势力都有所了解。大凡土生土长的滨海市人,有哪个没听说过这些人的所作所为,分别只在于了解深与不深而已。 这些所谓的带黑性质的团伙,早期不过都是附近村子里游手好闲的村民,或者市区里一些无业的社会青年。村民形势的团伙,最初是村斗的产物,后来发展下来,学会了利用自己的势力到村子附近的一些区镇上收点保护费,更牛点的就去包揽人家工地上的沙石供应;市区的无业青年最初只是抱团吃喝泡妞,到学校周围划定势力范围,收点学生保护费,后期发展起来,所有的娱乐场所、发廊等行业都会请一些人看场子,有事就然给他们出头。 他们彼此之间势力范围划分的很清。 例如临海区西南片,铜锣湾村为首的一帮人势力最大,西南片大凡经商、做工程,他们都要插一杠子,收点好处,否则就三天两头给你找麻烦,但他们仅限于在西南片,绝对不出市区其他地方。 临海区市区这边,靠海的一带都是附近一个叫南洲岛上的无业青年组成的团伙的势力范围,他们的势力在海边一带根深蒂固。 和上面两个以籍贯划分形成的团伙不同,市区的团伙往往以地域或者单位来形成。这几年,市区道上最红的莫过于一个叫“大傻”的化工厂子弟,据说已经有二十好几岁了,最近一两年靠自己打架不要命的狠手腕,将市区大大小小的小团伙都统一了起来。 避风港海鲜交易市场可是一块硬骨头。在这里经营水产交易的老板们,没一个是省油灯,哪个背后都有点道上的人在撑门面,谁都知道这个市场是块肥肉,可无论是西南片的势力,还是南洲岛的团伙,又或者大傻的市区帮,没谁有这副好牙口能啃下来。 吴永盛自然也是知道的,所以他听了丁子华的话,边点着头,像是认同丁子华的说法。 可是费力却忽然插了一句,说:“半个月前,海鲜市场那边有两帮人打了一架,被带回所里头,最后发现是南洲帮的和市区帮的在火拼,伤了几个,当时是丁所处理的,最后好像作治安案件处理了,不知道跟这案子有没有关系?” 听了费力的话,丁子华脸就黑了下来。 吴永盛噢了一声,将目光转过去,落在丁子华的脸上,再也不移开,像等他给一个答复。 丁子华拿起水杯喝了口水,淡淡说:“这案子确实是我最后处理的。起因是因为女人争风吃醋,在市场旁边的饭店里打了起来,因为伤的几个都是皮外伤,不够立刑事案,而且双方后来都愿意调解,就相互赔偿医药费,作了治安案件处理,关几天把人给放了。” 周宏伟说:“我看这件事没那么简单,明天麻烦丁所把这些人叫回来我们再问问?或者我们直接找他们的头头去问问也行。” 周宏伟路子野,估计同这些道上的人多少有些认识,要找也不是没办法。而且他的话不无道理,好端端两帮人打起来,里头肯定有蹊跷。市区帮一向不染指避风港市场这种海边地域,既然敢过来这里挑事,绝对不会只为了一个女人。 林安然看看这个,再看看哪个,曹建杰还是一副隔岸观火的态度,不主动发言,只看不说。 反倒是周宏伟、费力、丁子华的表现让林安然觉得很意外,周宏伟太积极,费力居然敢揭所长的疤,丁子华表现太支吾,里头肯定有内情。当然,自己想要了解,曹建杰无疑是一个最好的渠道,自己和他相熟,而且这人在工商所当所长,要说避风港海鲜交易市场的事情他没听到一点风吹草动,说什么都不信。 见周宏伟这么说,丁子华也不能说不好,只能点头答应,说明天我让民警通知他们过来。 吴永盛满意地嗯了一声,也不愿意再将这个问题追问太深,一切等明天人来了再打算,说:“那下面谈谈人员组成吧,综治办提供了一台车,办案的经费也由区综治办出了,不过人员我看还是太少,我的意思是,从派出所抽调四个人,工商所抽调两个,补充到调查组里。市局的工作比较多,我也不能天天都过来,我看调查小组我挂组长,周主任、丁所、曹所你们三人挂副组长,日常工作由周主任主持,至于下面的人员怎么分组,由你们决定,到时候给我报一份名单就可以了。按照市领导的意图,每个星期要做一次小结,我到时候会到场参加会议,小组的内勤工作,主要我看由小林执笔,你们看怎么样?” 这个安排似乎挺全面,也符合实际,大家都没什么意见。 周宏伟说:“我看还是要增加一台车,现在就我们综治办的吉普车,这调查工作到时候要到处跑,各个养殖场都要去,一台车恐怕不够。” 曹建杰这次主动说话了:“那我们工商这边出一台面包车吧,油费我们自己负担了,算是对工作的支持吧。” 吴永盛又问林安然:“小林,我听安书记说你笔头很尖,小组的总结材料交给你写,你看有没有什么看法。” 林安然点点头,说:“我是一切服从领导安排,没问题。” 刚说完,腰里的呼机响了起来,他站起来抱歉说:“各位领导,我复个电话,你们继续。”说罢走出所长室,他不想在里头复机,因为是安秋岚的电话,万一有什么重要的事,电话里又不好当面说。 复机过去,没想到安秋岚只是叫他去吃饭,说是李亚文请客,上次卡宾的案子办得很好,所以一直想让有功劳的同志聚一聚。 林安然笑问:“专门请我们几个小兵吃饭?李书记那么赏脸?” 安秋岚也呵呵笑道:“当然不是,李书记今晚有个应酬,在鲤鱼门,他让区委办多开了个房间让我们去,他那边应酬完了,顺带就过来看看。” 挂了电话,刚回到所长室门口,就看到众人从里面出来。林安然赶紧上去和吴永盛还有丁所、费所握手,道别之后跟曹建杰说:“曹大哥,以前不知道你也是混政府这碗饭的,现在知道了,你看我们怎么都得吃个饭聊一聊了?” 曹建杰目光明亮,还是那种颇有深意的笑,握着林安然的手,拍拍他的肩膀说:“行!我请林老弟你,我电话和呼机都有吧?咱们到时候联系。” 第103章 谁是和事佬 从解放派出所出来,已是晚上五点多。今晚是李亚文请吃饭,自然是只能早到不能迟到,于是按照安秋岚给的房号,先到鲤鱼门酒店去候着。 进了鲤鱼门,在过道上先遇到了宏强,后者也是刚到,显然为了吃这顿饭,宏强也是提早到场。毕竟李亚文的请吃的饭局,从一个区委书记的角度,请下属吃饭,这已经是很给面子了,虽然只是顺带。这种场合,迟到是绝对要不得的。 俩人热情打了招呼,宏强还带了一位副股长,没多带其他人,当晚参加抓捕卡宾的其他普通警员没来,可以看出,这副股长也是宏强的心腹。 林安然和这位姓白的副股长先前见过,但大家不算熟悉,礼节性点头握手,问声好就没再多说。和宏强倒是有些话题可聊,毕竟大家都是部队出身,又一起工作好几次。 说着说着,宏强忽然问:“听说林股长你今天刚参加了一项调查工作?” 林安然心里顿时一惊,下午才接到的任务,刚刚才开完的调查组碰头会,现在分局的内保股居然马上就得到了消息,看来政府的保密工作实在是没法做。如果按照常规,避风港海鲜交易市场的调查应该秘密开展为好,就连上级转来的文件,左上角也打着秘密的等级,怎么到了下面,却一点都保密不了? 可是要知道是谁泄密,又很难查起。 从市里到区里,知道这项工作的人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下午还在解放派出所开了会,也不能保证隔墙有没有耳,或者与会的人本身就不想保密。有时候泄密是故意的,为的是将水搅浑,拍水惊鱼,让涉案的人员有所准备。 这么一想,本来就觉得这宗案子难以完成的林安然对顺利开展工作又添了几分忧虑。想想自己也特倒霉,怎么参加工作时间不长,碰到的就没一宗肥差优差,净是些难啃的硬骨头。 他装作轻松,调侃宏强道:“宏股,你可不愧是搞内保工作的呀,这嗅觉够灵敏的,我们下午开的会,散会才一个小时不到你就知道了?” 宏强知道林安然是故意试探自己,想问清楚消息来源,他对林安然这个年轻干部倒挺看好的,一来印象不错,二来觉得此人有点前途,做朋友绝对比做敌人强,也是有心结交,于是卖了点顺水人情,神秘地低声道:“消息来源老弟你就别打听了,不过当哥哥的可提醒提醒你,避风港的案子,不好弄,你得提防着点。” 他说一半不说一半,明显是让林安然求自己,在官场上,无论恩义大小,一句话有时候就能帮到一个人,一个及时的消息往往就能改变一个局面,但主动说和被动说有着相当不同的含义。 主动说,人家领情不领情,完全看个人;被动说,那就是你求我,我帮你,这个人情是欠定了。 林安然目光扫了一眼走在侧后的白副股长,宏强笑着拍拍他肩膀,说:“自己人,没事。”言下之意,就是怎么谈都无所顾忌,不用在意白副股长在不在场。 见宏强不在意,林安然也就开门见山,问:“宏大哥,兄弟我参加工作时间不长,很多事情还得向你们这些老前辈请教,如果这案子有什么内情,你可要提点提点我,免得我得罪人都不知道。”他改口叫宏强“大哥”,就等于告诉宏强,这算是私人情谊,不算是公事。 公事当然只能公办,如果宏强把这个人情算在公事上,以后他有什么事求着林安然,林安然就算公事公办也不为过;但是如果是私谊,说法就不同了,以后即便一些违规的事情,林安然也得网开一面。有时候,官场的对话很是玄妙,怎么说,什么场合说,说的时机,包括说的时候的称呼都会影响整句话的含义,如果将官场的语言对话集合成一个册子,林安然觉得简直可以在大学里专门开一个课程——官场对话学。 宏强显然也知道林安然的意思,见他这么说,当然就愿意卖这个人情了。此时已经到了李亚文预定的房间,推开门鱼贯而入,宏强招呼林安然在沙发上坐下,叫服务员上茶,等服务员出了包间门,这才开口:“老弟,跟你说吧,你那宗案子,里面不简单。最近我听说市区帮的大傻和原本在码头一带混的南洲帮头头辣椒之间闹得很不愉快,半月前还在市场外的一家酒楼里讲数,结果大打出手,被带回派出所里问话。这事,你听说没有?” 林安然想起开会时候费力说的,点点头说:“我知道,最后是丁所处理,以治安案件结案了,双方赔钱了事。” 宏强嘿嘿笑了两声,低声说:“都动了刀子,伤了几个躺在医院里,治安案件结案?你不觉得里面有点儿猫腻?” “啊?”这倒是挺出人意料的,因为林安然没看过案子的笔录和宗卷,也没接触过当事人,只是听两位所长谈了一下,既然丁子华说是伤得很轻不够刑事立案,自己没有理由不相信,他想了一下说:“这案子我还没看过笔录和宗卷,听丁所说,双方伤得不算重,不够刑事立案,所以就赔钱了事。” 宏强正想说什么,服务员进来了,他立马打住,没往下说,等服务员倒了茶离开,他才又俯前了身子,说:“你看笔录也看不出啥,因为双方事后都讲好数了。那些笔录,都是经过双方同意,改过的。” 林安然端着茶杯,若有所思道:“能让这两帮痞子都乖乖听话,握手言和,找得谁做得和事佬?” 依照江湖规矩,道上两帮人打架,如果向讲和,必须找出一个双方都服气的、江湖辈分高的老前辈出来摆和头酒,就好像一个节目的主持人一样,在他的撮合下,双方谈妥条件就此作罢。 本来南洲帮和市区帮两派人讲和,请的当然就是这类人,可是在滨海市,据林安然所知,目前还没那位老前辈能让大傻和辣椒这两位混世魔王坐到一起,而且还能握手言和。换别人,林安然还信,这大傻和辣椒,林安然不信。 大傻原本是化工厂的子弟,八十年代顶了父亲的职进了厂,却不安心工作,一直和化工厂一帮无业的子弟混在一起,凭着一股子狠劲,将临海区市区内大大小小的势力都收归麾下,成了临海区道上一霸。此人据闻连警察都要忌他三分,因为没谁向跟一个疯子的作对。 辣椒也是这两年才冒头的南洲岛势力里的新人,跟大傻一样,够狠,而且学过武,人如其名,够辣,下手黑。曾经被仇家七八人伏击,连土制火药枪都用上了,居然都被他打跑了,经此一役,名震滨海黑道,人人听其名都忍不住打个寒颤。 这俩人都有个特点,据说最不把老前辈放在眼里,他们不是慢慢混出名声的,都是一下子蹿红的,所以对于那些凭资历坐上老前辈位置的江湖人物都不屑一顾,认为拳头才是硬道理。 要将这俩人的火头摁住,还能握手言和,林安然在滨海市还真想不起第二个。 宏强显然也猜到了他的心思,说:“给他们讲和的人不简单,我嘛,也不知道是谁,做公安的,凡事要讲证据,话也不能乱说。不过,我倒是知道,大傻和辣椒,是因为鲍鱼和对虾的事情打起来的,都受雇于海鲜市场里的某些老板,还有一些养殖场的老板,至于内情,老弟,那就是你的事情了,等你这案子调查完了,有空给我也说说。” 宏强口口声声提“讲证据”,林安然却听出他肯定知道那个和事佬是谁,只不过这人的身份估计很敏感,宏强不想惹麻烦,所以在噤声而已。 但宏强这么提醒自己,也算是卖了交情,现在自己首先对避风港案子有了个大致轮廓,也明白其中关系千丝万缕,并不像普通的涉黑案子那么简单,估计还牵涉了官场上的人。否则,丁子华不会那么支支吾吾,宏强也不会讳莫如深。 他知道,这个话题也只能聊到这里,再问,宏强也不会再说什么。于是主动将话题引到别处,寒暄工作,寒暄生活,气氛顿时没那么严肃,活跃起来。 见好就收,也是一门艺术,有时候打破沙锅问到底,就是犯二的表现。 第104章 书记的筵席 林安然和宏强在房间里聊了半个小时,安秋岚也到了,今晚李亚文要先应酬其他房间里的一桌客人,估计到最后才会过来稍坐片刻,这房间的职务最高就是安秋岚,他是今晚的主角。 和安秋岚一同到来的还有江建文,林安然起初觉得有些奇怪,后来略一想就明白了安秋岚的意图。江建文一直以来都郁郁不得志,但人却是安秋岚招来的,要论工作,他的能力一点不比其他人差,不过是运气稍欠,得罪了李海,被压制了一段时间。 自从江建文请李海吃了一顿饭,赔礼道歉斟茶认错之后,李海对江建文的态度也有所转变,虽不能说另眼相看,好歹也不刻意为难。今晚李亚文会出现,安秋岚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在区委书记面前推荐一下江建文。 或许一顿饭,打个照面不会有多大的作用,也不会说喝一杯酒就提拔一个人,但好歹混个熟脸,往后要有合适的位置,要将江建文推上去,有这个前提会好很多。例如有个副科位置,要推荐江建文,安秋岚在李亚文面前就可以说,我们办公室那个小江比较合适,书记你见过的。 这样李亚文就会从脑海里找到江建文的印象,只要这个印象不差,往往得分就会比那些连一个印象都没有的新人高出许多。 区委书记、区长所在的楼层,平常总是最热闹的地方,除去真的来办事或者工作的,很多就是没事找事,去别的楼层办事,也要步行下来这里瞎逛一下,装模作样这个办公室蹿蹿,那个办公室坐坐,说白了就是为了能在走廊上碰到一下书记或者区长,打个招呼也好,总比连面都没见过的强。 安秋岚吩咐服务员照单上菜,显然这菜单是早就定好的。以区委区政府的名义出面招待的客人,一般来说在订房的时候就将菜谱定好,客人来了,再询问一下客人要点什么菜,如果客人嫌麻烦,就照单上,如果有特殊需要,现点现加。 现在坐的这房间,菜单肯定也是由区府办负责招待的同志先订好,而且菜单肯定比李亚文那边稍稍逊色一点点。这些负责招待的工作一般由区府办一个副主任负责,负责这项工作的人心一般都很细,懂得琢磨领导意图,什么级别什么人吃什么菜喝什么酒,他们都心里有数。 像这桌菜上的是四特陈酿,典型的区府普通招待酒。从酒就能看出,这个规格也就是科级干部的待遇,李亚文那边的酒水,当然就是要合乎书记自己的口味了。 当什么样的官,就喝什么样的酒,这也是一种看不见的待遇。当然也有特例,例如李亚文这种主官,他自己想喝啥都行,只要临海区财政能负担得起,而他自己又不怕影响,就算喝路易十三都没人管。 安秋岚扫了一眼众人,看到一张十二人的大桌才坐了五个人,于是说:“宏股,当晚办案我记得不止这些同志嘛,其他人呢?” 宏强忙解释道:“安书记,是这样的,我不知道今晚李书记是怎么安排,所以不敢多带同志过来,就只带了我们股的白副股长过来,怕给领导添麻烦。” 安秋岚摆摆手,说:“不麻烦,今晚这桌,专门就是犒劳我们办案同志的,不能少了他们,咱们可不能落个打完斋就不要和尚的名声。” 见安秋岚说不介意,宏强马上说:“好,老白你马上打个电话,让他们都过来。”内保股一共八个人,除去正副股长还有留个普通警员,起初宏强不知道李亚文这边怎么安排,生怕带多人坐不下或者领导不高兴,也没敢细问,有些话问了人家不好意思推辞,心里却不愿意,这样就落下个不好的印象。 他之所以这么小心谨慎,是因为明年将要换届,换届后分局都会调整一下派出所主官的职务。或调换,或削职坐冷板凳。黄大海上台,以他的性子绝对不会放过这个发财机会,有九个街道办就有九个派出所,每个派出所可调整的正职主官就多达十八人,副职更多,这时候正是跑步钱进的关键时刻,懂来事的正副职都会活动活动。不然给别人是做,给你也是做,如果别人进贡你不进贡,为啥给你? 宏强当内保股长也有几年了,说实在,内保股和治安股不同,权力没那么大,搞的都是内部保卫,大的什么涉密间谍案轮不到他们插手,其他的职能都是对大型国企、银行之类,油水薄得很,跟派出所的正职简直没可比性。但他和黄大海不熟悉,说不上什么话,这次卡宾的案子之所以卖力巴结李亚文和安秋岚,就是期待能在调整时候得到一个好的去处和安排。 白副股长打了电话,十多分钟后,内保股剩余的六个人陆陆续续赶到了鲤鱼门。普通警员能到这种场合吃请还是少数,多数是干活的命,平常一个个都大大咧咧,来了这里一个个坐得比小学生还规整。 安秋岚见气氛没活起来,就打个颜色给林安然,后者心领神会。吃饭最忌就是气氛不活跃,那样的酒喝到嘴里寡然无味,很没意思。 林安然就带头了,说:“内保的兄弟们呀,咱们俩单位可是经常一起合作的,今晚没外人,咱们都不见外,安书记说了,让大家吃好喝好,那么我就先代表综治办,敬兄弟单位一杯。” 说完举起跟前的杯子,又道:“酒桌规矩,咱就不用重复了吧,前三杯肯定是见底,然后再自由发挥。” 能干公安工作的,鲜有不能喝的,一般都有些酒量。而且林安然说了是兄弟单位之间对喝,那么当然不能让内保股丢脸了。三杯酒哗啦啦就倒入了嘴里,林安然举起杯子,来到宏强身边,说:“宏股你可是内保的一把手,这杯我先敬您。” 宏强是转业干部,这杯酒小意思,想都不想,碰了一下,俩人都说祝对方高升之类的客套话,仰头喝掉。 喝完了,宏强刚想坐下,林安然又说:“大哥,刚才我叫你职务,是对公,现在叫你大哥,是对私,你若觉得咱们还有两分兄弟交情,就请干了这杯。”说完不等宏强答话,又一口喝掉。 这样做有个好处,宏强不喝就等于不给面子,骑虎难下,主动出击,酒桌上的手段之一。 宏强没辙,菜还没吃一口,酒喝了四杯,现在要来第五杯,虽说是三钱的小杯,但也是四十八度的酒,一点不低。可是,这杯酒却一定要喝。一来林安然不能得罪,二来安秋岚明显要搞气氛,自己不喝,气氛也上不来,也等于得罪了安秋岚。 于是又喝了一杯。 刚想坐下,林安然又倒满了酒,说:“老班长,这杯酒,我以军人身份敬您,咱们都是在国境线上撒过热血的军人,这杯,敬那些不能像我们一样享受和平的战友们!” 这帽子可大了,而且军转退干部士兵,都有一个习惯,就是不能替老部队丢脸,况且还是敬那些牺牲的战友的酒。 宏强这次很豪爽,哗一下倒进嘴里。 林安然这才满意,笑眯眯说:“咱先吃点菜,再搞起。” 宏强哈哈大笑,说:“我还真没看出,小林你为人精干,喝酒也是深不可测!安书记,你手下都是强兵悍将啊。” 安秋岚确实很欣赏林安然,这个小伙子虽然工作时间不长,给自己的惊喜实在太多,前途无可限量,于是说道:“还是你们部队出人材呐。” 酒桌上的开头开好了,气氛自然就起来了,综治办人少,内保股人多,但是安秋岚酒量好,江建文酒量也不弱,林安然更是酒量吓死人,一桌人你来我往喝得不亦乐乎。 饭局持续了半个多小时,在安秋岚的带领下,大家又端着酒杯到隔壁李亚文的房间里敬酒,以示尊敬。这也是规矩,同一家饭店吃饭,如果隔壁坐了一桌职位比自己高的领导,只要不是什么特殊场合,就得过去主动敬酒。 等敬完酒回来,安秋岚马上交待诸人:“大家现在开始悠着点喝,别喝太猛了,等会可要大战一场了。” 宏强点头说:“嗯,范部长和曲局长都在,今晚看来压轴好戏在后头。”他伸出手,打了个手势,对手下人说:“都别喝了,待会让你们喝个够,怕只怕你们没那么好酒量。” 刚才在那边,确实看到区委组织部的范光部长和区文化局的局长兼书记曲晓红,林安然顿时明白宏强所指的是什么,也笑着同意,说大家还真的不能再喝了,留点酒量吧,要是现在到顶了,该去吐就到厕所去吐一下,免得等下现场直播了。 内保股一个新参加工作的警员红着一张脸,酒气上涌,豪气万丈说道:“领导,你们在说什么呀?咱们酒量也还没怕过谁,怎么你们没喝就怕成这样了。” 宏强对自己手下这个刚进分局没多久的愣头青说:“嘿嘿,你他妈真是个愣头青,懂个屁!咱们临海区第一酒仙和第一美人都在,待会你们想不醉都难!” 林安然想起在那边敬酒时见到的那位号称临海区机关第一美女的文化局局长兼书记曲晓红,也不知是不是酒精作用,心里也禁不住通通跳了两下。 第105章 机关第一美人 区委组织部长范光也好,文化局局长曲晓红也好,林安然都是第一次在酒桌上接触,但是两人的大名如雷贯耳,在临海区官场上无人不识无人不晓。 范光以酒和文笔两样出名,也不知道是拍马屁的杰作还是真有其事,范光文笔在临海区机关里被誉为第二支笔,除了刘阳那个前常委、区委办主任、国家作协会员的老爸之外,范光的文笔无人敢挑战,虽然多少和他组织部长的位置不无关系,但烂船也有三斤钉,写党八股方面,范光肯定有过人之处。 在喝酒方面,临海区所有干部对这位范部长是真心实意地心悦诚服。在官场上,范光可谓是异类,很少有领导干部会嗜酒如命,特别是组织部长这种关键位置上,更是爱惜自己的羽毛,生怕沾惹什么不好的名声。 喝酒容易误事,喝醉酒更是容易出洋相。民政局安置办的徐东柳正是喜欢杯中物,老是自己给自己出洋相,才导致一直只能作个安置办主任,连个副局长都提拔不上。 范部长不但好酒,而且喝酒从不懂克制,逢喝必醉。还没当上组织部长之前,他是民政局的副局长,那时候已经是每天必醉,林安然以前在区府宿舍大院也试过晚自习回来在楼下碰到醉成一滩烂泥似的范光。 幸好他好酒归好酒,却没怎么误事,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和李白一个操行,居然喝到微醺时候下笔如有神,许多锦绣文章都是捏着酒杯写出来的,加上他是临川人,更得李亚文赏识,提拔为组织部长。 曲晓红可更不得了。据说她刚进区府工作的时候还只是个事业编制的打字员,没结婚那会就已经惹出不少动静,区府里的年轻人为了她明争暗斗,吵来骂去,骂来吵去,甚至有个别的大打出手。 千挑万选之后,曲晓红终于和现在的老公郝健结了婚,让所有人跌破了眼镜。郝健是区府一位老干部的儿子,整个人粗俗无比,文化程度低不说,说话做事更是让人厌恶。正如他自己的名字,许多人背地里都叫他“好贱”。 曲晓红嫁给他,许多人都说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郝健听了,反倒不恼,一脸赖皮说:“牛粪怎么了,没我牛粪滋润她,她能那么鲜艳?” 这话倒不假,嫁给郝健的时候,郝健的爹还在位,曲晓红从打字员转成事业干部,又从事业干部转成了正儿八经的公务员。正当曲晓红顺风顺水的时候,郝健的老爹忽然中风,被送进医院,之后就病退了,从此坐在轮椅上生活。 曲晓红沉寂了一段时间,忽然又风风光光出现在众人视野里,在官场上一路高歌,在三十八岁的时候当上了文化局局长兼书记。十年间,女人该有的坏名声,她都有了。 狐狸精、小三、二奶、公共情人、公共厕所…… 许多人传说她和区里很多领导都有暧昧关系,更有人说她跟更大的领导睡过,刘大同、李亚文都是她的入幕之宾,所以许多干部在刘大同和李亚文的斗争中倒下,她依旧风光无限一枝独秀,至始至终屹立不倒。 又有人说,曲晓红眼睛会勾人,只要盯住你了,你自己的眼球都不听使唤,移都移不开。 还有传言说,曲晓红的性器官十分特别,可大可小,收缩自如,床上功夫一流,被她一吸住,一旋屁股,你就是铁铸的鸡巴也得榨出水来。 总之,她的风流韵事在区府里已经不是什么新闻,可谁都不敢公开说,只是背后窃窃私语,李亚文的老婆也曾为此找过曲晓红,还当众扇过她一耳光,后来李亚文不知道用什么手段,才平定了这场灾难。 曲晓红当了局长之后,把在街道办事处工作的丈夫弄到了区地税局去上班。知可惜郝健这人不大争气,牛高马大的一个大汉偏偏长了一张贱嘴,惹领导的烦,招同事的嫌,在地税局里没干多久就闹得神憎鬼厌,当官是没希望了,要不是看在曲晓红的脸面上,地税局领导早将他扫地出门了。 郝健脸皮厚,破罐子破摔。有时候跟同事或者猪朋狗友吃饭,酒桌上有人笑他靠老婆发达,说他没出息,然后他就发飙,说你们谁也没我牛逼,我天天晚上日局长。别人惊讶他的无耻之余,又在心里暗骂,你他娘的天天坐公厕,牛个啥。 当李亚文领着范光和曲晓红进门的时候,刚才还豪情万丈的那个年轻警察顿时傻了,眼睛直勾勾落在曲晓红身上,眼珠子都快掉地上去了。 宏强气急了眼,生怕这新丁在区委书记面前丢脸,让自己在李亚文眼里落个管束不力的印象。赶紧在桌底下狠狠踢了几下旁边的愣头青,重重咳嗽了两声,这菜鸟才算回过神来。 这世上的美女有很多种。有人说女人像酒,有入口甘冽的,有浓厚甘醇的,有芳香馥郁的,也有烈性如火的。但林安然不这么认为,他觉得卓彤钟惠这类型像美丽精致的瓷器,可以让人慢慢欣赏把玩;而曲晓红更像炎炎夏日艰辛路途中忽然遇见的一个宽大的游泳池,让人忍不住有种扑上去的冲动,在她上面肆意畅游,深入池水里撒欢,游她个天昏地暗,游她个翻山倒海,游她个波澜壮阔风起云涌,游她个地动山摇水声震天。 曲晓红是那种丰腴的女人,皮肤雪白雪白,每一块肉都仿佛是活的,懂说话,而且说的都是勾魂夺魄的呢喃软语。标致的五官都带勾,眉角稍稍上扬点点,尾处像个勾;嘴角也是稍稍上扬,像个小勾;鼻子高高最后稍稍往里弯点点,也是一个勾,整一张勾魂夺魄的脸。 从面向来看,这种女人就是祸水型,林安然虽然没见过褒义妲己,但相信曲晓红跟这两个历史上著名的祸水肯定长得差不多。 第106章 美女生猛 李亚文和范光、曲晓红三人明显都有些醉意,脸上无一例外泛着红光,这让曲晓红看上去更是艳丽夺目。她穿着一件西装套裙,在行政机关里是极为普遍端庄的打扮,可偏偏她穿的黑色衬底衫是V领,而且开口很低,两团白得晃眼的肉馍馍非常霸气地露出一大截在外头,极不情愿地在狭小空间里挤成一团,形成一条充满哀怨和****的沟壑。 毫无疑问,这沟壑里是无尽的宝藏,谁解开胸罩的束缚,它们会给那个幸运儿带来惊喜,而且绝不亚于阿里巴巴打开四十大盗宝藏。 房间里的人都站了起来,主位上早就留出了三个位置,这是安秋岚事先安排的,到隔壁房间给李亚文敬酒回来之后,心细如尘的他就意识到待会过来的肯定不止李亚文一个人。 李亚文也不客气,一边微笑点头,一边走向主位,像个走在红地毯上检阅仪仗队的国家元首。 坐下后,他挥手示意大家都坐下,说:“今晚这顿饭,吃得都满意吗?” 大家异口同声表示满意,又纷纷说谢谢书记关心。 李亚文接过服务员送过来的热毛巾,捂在脸上,又狠狠擦了几把,这才放下毛巾,一副很享受的表情说:“喝了酒,热毛巾这东西真不能少,捂一下,人顿时就精神了。” 宏强学着李亚文的模样在脸上热敷了一下,恭维地说:“还是书记懂生活。” 李亚文目光在桌上扫视了一下,对安秋岚说:“怎么上四特酒?叫服务员把我隔壁剩下的酒拿过来,洋酒才过瘾嘛。” 酒拿了过来,还剩下三瓶人头马,李亚文吩咐大伙说:“都别拘束,今晚我另外有一桌客人,喝得比较多了,就不多喝了,先倒一杯,我敬大家,喝完了大家自由发挥。” 服务员把酒给众人满上,李亚文端起酒杯说:“最近的工作做得不错,同志们辛苦了。” 见他这么客气,大家都呼啦啦站了起来,争先恐后喝干酒杯里的酒。喝完之后坐下来,气氛顿时就沉寂下去,没了方才的热闹。区委书记在场,按道理是要先敬他,然而李亚文说了,自己喝完刚才那杯就不再喝,言下之意,就是叫大家别再向自己敬酒,可是不敬他,又应该先敬给谁? 安秋岚的目光再次落到林安然身上,按常理应该是由职别最低的人,那几个内保股的普通警员先敬酒才对。可是那帮警员一个个看着李亚文,想敬又不敢敬。而李亚文这边,范光虽然好酒,但堂堂一个组织部长,总不能先向普通公务员先敬酒,这样也不合适。 林安然见状,赶紧拿起酒杯,走到李亚文身边,说:“书记,我先敬您一杯,你刚才喝了酒,这杯您随意,我干完。”说罢一口喝干。 李亚文嗯了一声,点点头,举起杯子放在唇边轻轻沾了一下,满意地笑了笑,指指身边的范光说:“小林呀,你现在是干部了,又是股长了,如果想进步就得跟我们的范部长喝一杯才行。” 林安然知道范光这一关可不好过,但不好过也得过,李亚文说的一点不假,干部要进步,先敬组织部。可是范光这人到底喜欢怎样喝,他是一点都不知道,好在大家都住在一个宿舍区,虽说之前不算认识,好歹也是邻居,说起话来倒方便。 安秋岚赶紧为范光引见,说:“范部长,这是我们单位的小林,新同志,来的时间不长。”说完又对林安然道:“小林,范部长不喜欢小杯子,你上大杯子。” 范光眼中一亮,刚才隔壁房间陪李亚文同客人吃饭,礼仪所限不能用大杯子,现在正是不上不下的时候,肚里的酒虫翻腾得厉害,可是要自己抢着说要上大杯子,又不好开口,这里除了安秋岚、曲晓红之外,其他人的身份都不值得自己主动提出用大杯子,否则就显得有些掉价。 虽然范光酒名在外,这样做多少显得有些掩耳盗铃,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足的,于是装作十分不愿意说:“大杯子?我可不是随便都用大杯子跟人喝的,老安你陪我喝还行。” 安秋岚笑道:“范部长,我的酒量你又不是不知道,哪敢跟你上大杯子?小林虽然是新同志,不过他母亲梁少琴也是我们区的老同志了,工作很多年了,你也认识的,而且和你还住在一个大院里,算得上邻居了。” 李亚文知道范光是借故推托,就给他给台阶,说:“范部长,小林工作能力很强的,铜锣湾村的纠纷就是他牵头处理好的,作为一个年轻人,很难得,你得多培养啊。” 奇! 书!网!w!w !w!.!q !i! s!u !w!a !n !g!.!c!co m 见李亚文开了口,范光就顺汤下面,故作惊讶说:“哦?原来是梁少琴家的小子呀?以前我们在大院里还见过,不过你那时候还小,后来听说你去当兵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林安然微笑道:“回来快两年了,不过进区府也就是半年多的事。” “嗯!”范光用力点了点头,说:“这么一说,这大杯子还是可以喝的。”拧头对站在门口的服务员说:“上大杯。” 趁着服务员去拿杯子的当口,安秋岚抓紧时间给李亚文和范光介绍宏强和江建文,俩人分别用小杯子按照林安然的法子,领导随意自己干完,喝掉了一小杯。 安秋岚说:“宏股、小郑,你们俩还要敬敬我们区的第一大美女,我们文化局的曲局长,美酒美人,只要正常的男人,都不能错过。” 宏强和江建文站起身来,举起酒杯刚想开口,曲晓红倒抢了先,说:“慢着,范部长要用大杯子,我们妇女好歹能顶半边天,怎能输给你们男人。要喝,可以,都用大杯子来。” 宏强和江建文都是懂行的,一个最大号的高脚杯,基本上就四两以上,一斤酒倒进去只能分两杯,就算是一斤多的人头马,也只能倒三杯左右。两人虽然酒量好,可没想到到曲晓红酒量更好,以前只听说过曲晓红漂亮,没想到酒量也这么生猛,顿时就傻了,站在那里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第107章 谁揩了谁的油? 李亚文哈哈大笑,说:“我们区的女同志啊,要是都有曲局这种冲劲,何愁工作做不好呀!” 就犹豫了这么一下,曲晓红马上说:“好了,既然这样,我就没必要勉强了,你们现在要和我喝大杯子我也不跟你们喝了。”说完举起面前小杯,再不往宏强和江建文这边看,扭头就喝了个干净。 宏强和江建文被她将了一军,尴尬坐下,其实刚才他们只不过是惊讶的成分居多,要真拼命,那大杯子还是能喝下去的,不过曲晓红不但人漂亮性感,性格也泼辣,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就已经改变主意了,现在看来,倒像他们俩不够豪爽。 大号的高脚杯被放到了桌面上,林安然拿起酒瓶把两个杯子倒满,将一杯送到范光面前,然后自己拿起一杯,双手捧着,说:“范部长,以后就请多关照了!” 他知道范光也是军人出身,从他喜欢大口喝酒就能看出来,性子属于豪爽那一类,于是也不再多话,咕咚咕咚仰头就往喉咙里倒酒。 整个房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目光都停留在林安然的酒杯上,看着那琥珀色的酒液渐少,大家眼中的光亮也越来越盛,直到最后一滴酒消失,所有人顿时大声叫好。 曲晓红盯着帅气的林安然,看着他仰头喝酒时候散发出的豪气,一种逼人的雄性气魄扑面而来,眼睛里目光盈盈,像要滴出水来。 喝完了大杯子,林安然面不改色,气定神闲将杯子放下,说:“范部长,你随意。” 范光忽然站了起来,伸手重重拍了拍林安然的肩膀,说:“小伙子!小看人了吧!”说完也仰头咕咚咕咚开始喝酒,直到最后一丝酒液入嘴,放下杯子大赞一声:“好酒!” 大家纷纷鼓掌。林安然却拿起茶壶,往范光面前的茶杯里斟满茶水。范光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满意地朝林安然笑笑。 李亚文忽然说:“范部长,我说年中市党校推荐后备干部培训,你看这小伙子怎样?是块好料子不?” 范光喝得心头大爽,说:“书记,我看他行,起码够胆色。” 李亚文又说:“喝酒只是一个方面,这小伙子我注意很久了,处事知进退,又不骄傲自满。” 林安然听李亚文这么夸奖自己,赶紧站了起来,举起小杯子说:“书记你可别这么夸我,我真的会自满的。感谢您这么看重我,我再敬您一杯,您随意我喝完如何?” 李亚文哈哈大笑,说:“好,懂知恩就好。”端起杯子,还是抿了一口就放下。 林安然喝完这杯,正打算回到自己位置上,刚转身,身后就传来曲晓红的声音:“小林,你还没敬我呢!是不是看不起我们文化局?” 林安然脑袋嗡一下,暗骂了一声该死,怎么就真把这机关第一美女给忘了,还没敬她呢,好歹人家是个局长,而且还是李亚文面前的大红人。 转过身子,马上换了一副笑脸说:“曲局你这是哪的话呀?我正打算过去您身边给您敬酒呢,李书记坐在这里,我总不能在领导身后绕过去不是?不尊敬领导哇。” 李亚文坐的是主位,背后是墙壁,曲晓红坐右首,范光坐在左首,虽说李亚文身后的位置足够过去,但相对比较挤,在官场饭桌酒席上,确实不宜在主位领导身后绕过去,这是一种不礼貌的行为。 当然,曲晓红不是傻子,岂能看不出林安然其实根本没想过给自己敬酒,之所以这么说,完全是急中生智,心里又佩服又生气。生气的是,这么一个大美女摆在他面前,居然视若无睹;佩服的是,年纪轻轻,思维如此敏捷,处理事情又有急智,难怪李亚文说他是个人才。 她咯咯一笑,声音听起来完全不像个年近四十的妇女,倒像个二十多岁的姑娘,说:“那你过来,同我喝大杯子,敢吗?” 林安然对于曲晓红的酒量多少都有些好奇,女人能喝也不是没有,又漂亮又能喝的,在官场上很是难得,基本上,这种女人在官场上绝对能吃得开。试问,哪位领导不愿意带一个又漂亮又能喝的女干部在身边? 走到曲晓红身边,林安然还没站定,曲晓红忽然从椅子里站了起来,由于两人位置较近,曲晓红站起来还往后转了一下身子,背对着所有人。这么一来,她胸前的沟壑连同一对白乎乎的车头灯就直接挨在林安然的胸前。 虽然只是短暂的一碰,林安然还是能感受到那胸前传来的质感,紧致、有弹性,血一下子往头顶冲了一下。 曲晓红已经倒了了一个大杯子,说:“我不占你便宜,你刚喝完,这杯我先来。”说完,把杯子往唇上一贴,仰头开始喝酒。 不得不说,曲晓红的酒量确实恐怖。四两多洋酒,冒了几次泡泡就没了踪影。李亚文和范光熟知她的酒量,倒也不觉得意外,其他人,包括安秋岚,还是第一次看到曲晓红这么喝酒,早就瞪眼看呆了。 曲晓红喝完,朝林安然斜了一下酒杯,让他看到杯底,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这杯子的位置就放在胸前,林安然下意识去看酒杯底,却又让那对硕大坚挺的肉团塞满了视线。 两人挨得很近,曲晓红身上的酒味混杂着香水味,钻进林安然的鼻孔,一种原始的气息让人忍不住产生生理上的冲动,曲晓红太聪明,而且是酒场老手,她背对着所有人,大家都看不到她的表情和动作。她轻轻往前靠了一下,胸脯又碰了一下林安然的胸膛,挑衅一样看着他说:“我喝完了,你喝。” 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她想干嘛?曲晓红堂堂一个局长,居然敢在大庭广众下玩起这种勾搭小年轻的把戏,难道是喝醉了?不怕在李亚文面前玩漏了?难道真的像那句话说的,啥都不如偷来的吃得香,在众目睽睽下偷吃一口,还能让众人蒙在鼓里,这也不愧是调情高手的最高境界。 林安然忽然觉得,曲晓红这女人有点意思。 当然,对于算得上帅哥标准的林安然来说,****女人方面他可能不如王勇,但是被女人****的经验绝对比王勇多。******不是男人的专用词,女人也会******。或许有的男人认为,遭到女人的******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当然,如果骚扰你的对象是玛丽莲梦露这种尤物,无疑被骚扰的男人是幸福的,但如果骚扰你的是丑妇之流,那么世界将是黑暗的。 曲晓红不是丑妇,也不是玛丽莲梦露,但她却是一颗炸弹。林安然太清楚知道这女人不能碰,她简直就是一团火,玩火最容易****。 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林安然忽然起了坏心,又或者对曲晓红这种赤裸裸****的反击,林安然忽然转过身子,面对着酒桌所有人,原来他只是面对着曲晓红,这么一转身,肩膀狠狠碰上了曲晓红两只傲然挺立的大奶,好好揩了一把油。 局长?局长又怎样!照揩不误!他一本正经说:“曲局好酒量!既然这样,我就舍命陪美女了!” 说完大口往嘴里倒酒,直至一口喝完亮出杯底。 第108章 一个比一个滑头 正如林安然所料,避风港海鲜市场的案子一开始就不顺利。说好第二天由丁子华约见半个多月前斗殴的双方,可是居然没一个人到场。 丁子华给出的理由冠冕堂皇,说这些都是混混,居无定所,这几天忽然消失了,踪影不见,实在一时难以找到。 对于这样的结果,不但是林安然,就连周宏伟和吴永盛似乎也不觉得惊讶,简单问了几句就没再说什么。 吴永盛将组员进行了分工,调查小组分成三个小组,周宏伟是一组,带一名警员和工商所干部;费力是二组,也带一名警员和工商所干部;林安然是三组,分到他手里的,只有两名实习警。 这个奇怪的分工,林安然当然不尽满意,实习警的工作经验少,来解放所工作的时间都短,情况肯定不如老油子警察熟悉。一般来说,警校的实习警只要是正取生,到派出所实习一年左右就可以分配,当然也有滞后的,也是少数,工作经验也好,能力也罢,都不能和正式的警员相提并论。 但他没有表示不满,很显然,丁子华淡漠的态度有目共睹,即便自己要求换人,恐怕得到的答复也只是警力不足人手有限之类的搪塞之词。 林安然有自己的打算,他不急着开展工作,这案子没那么简单,贸贸然乱碰乱撞到头来不但什么都办不成,还容易让自己碰一鼻子灰。 吴永盛还是将三个组的工作粗略分配了一下。周宏伟的一组负责市场内的商户调查,二组费力负责养殖场调查,林安然负责的三组负责资料收集、上报还有对道上的混混进行调查。 这个分配更让林安然疑窦重生,周宏伟明显更适合对道上人物的调查,而不是自己,为什么将这块自己不熟悉的领域分配到自己的手里?从利于工作开展的角度,这样的安排难免让人疑惑。 自从铜锣湾村的纠纷和百乐门事件以后,林安然总结出了一条经验:任何一项工作,尤其是政法线的案子,开展之前最好先进行周边的调查,摸清了情况再下手。 古人说“三思而行”,不是没有道理。都说要政府机构提高办事效率,可是现实中往往不允许你这么干,混官场这行,吃体制内这碗饭,不是一腔热血就能将事情办好的。滨海市体制内流行这么一个段子,说清兵胸口一般都有一个“勇”字,估计是代表勇敢的意思,可是一场战役打下来,死得最多就是心口贴了个“勇”字的炮灰。 做炮灰?这绝对不是林安然的选择。 吴永盛分了工,甩手就说市局有事,自己要去处理,扔下一摊子事就走了。周宏伟和费力也各自带着自己的人马离开,林安然看着自己手下两个实习警,这才忽然意识到,现在自己和从前已经不同了。刚参加工作那会,自己是普通干部,好比单身汉,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自己想好自己的事情便可。现在不同了,大小好歹也是个股长,虽然只是华夏国体制金字塔里最底层的小吏,但好歹也是一个官儿了。 当官和当兵的思维角度是不能一样的。当兵只须服从上级命令,当官要考虑自己一亩三分地里的分管工作,然后再纵观全局,做好对上级的配合。 林安然在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以不变应万变。三个组里,最难做的就是自己的工作,吴永盛把这项工作推到自己手里,绝对不是因为这项工作难做才如此操作,肯定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至于什么原因,林安然暂时也搞不清楚。找人原是公安的份内事,自己带着俩个实习警,要找到那些连丁子华都说无能为力的道上混混,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他决定以不变应万变,总不能让自己回综治办再组织一支队伍去查找那些道上混混吧?他打定了主意,反正这找人的事情公安是脱不了干系的,于是再次找到丁子华,进了办公室就摆出很无奈的口气,说:“丁所,你看你看,吴科长怎么将这项工作分配给我了呀?” 丁子华拿着大茶杯喝了一口绿茶,笑眯眯道:“小林,咱们都是干革命嘛,那需要往哪去,那需要往哪塞,服从命令就是了。” 林安然见他开始绕弯子讲大道理,于是又装疯卖傻,苦着脸说:“唉,我是没办法了,丁所,我这种身份的人,刚从部队回来,对滨海市道上的人都不熟悉,也找不到人,你让我上哪找人问话去呀?” 丁子华低头不语,也不看林安然,目光好像是落在桌上的文件上头。 林安然见状,又说:“这里是你的辖区,你又是我们调查组的副组长,我得向你请示汇报,你看要不这样,我研究过避风港斗殴案子的口供了,我给你列几个人的名单,丁所你派人去将他们传讯回来,我好问话。” 丁子华愣了一下,顺口就想推了,但话到嘴边,又找不到什么借口。事实正是林安然说的那样,具体抓人传讯的确应由派出所负责,当初调查小组将他列为副组长,本身就有这方面的因素考虑。 但丁子华自己有顾虑,斗殴双方能坐下来握手言和,内情他一清二楚,那个和事佬事实上是存在的,但这人身份太敏感,自己一直就想回避,以免卷进去。 本想着这林安然是年轻人,工作经验肯定少,而且对临海区道上的情况肯定没周宏伟和费力这种老狐狸熟悉,和吴永盛私下商量的时候,丁子华就推说自己工作忙,还是让林安然负责对道上人物的审讯为好,目的就是避开这其中的纠葛,让这姓林的小子****逼自己横冲直撞,出了问题也沾不到自己身上。 没想到这姓林的小子也不算傻,跑来自己这里诉苦,也不知道他装傻还是真傻,话说得一套一套的,一顶副组长的大帽子扣下来,让自己避无可避。 想了片刻,觉得直接拒绝实在说不过去,意图未免太明显了。心头一转,决定给林安然来个缓兵之计,于是含糊答应道:“这个嘛……名单你给我可以,但是我也不能保证什么时候能给你找到人,但是我肯定尽力吧。小林你看怎样?” 林安然闻言,脸上马上堆满笑容,和刚才的苦瓜脸判若两人,轻松说道:“那就太麻烦丁所您了!这抓人传讯呀,本来就是公安的职责,我们政法委向来只负责协调统筹,如果具体实施难免遭人诟病,执法主体本身就存在问题,你说对吧?” 看到丁子华脸色越来越黑,林安然见好就收,又说:“丁所,我就等你好消息了,不然这工作没法开展了。你也不用太急,工作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做好,万里长城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砌成的,找到了你就告诉我,我马上开展审讯。” 他满嘴跑火车,说得丁子华这老狐狸也是一愣一愣,一下子也不知道怎么接他的话头,只好傻不愣登地点头。 等林安然走了,丁子华这才猛然醒悟过来。妈的!上了这姓林小子的当了!这么一说,找人的责任岂不是都在自己身上?他坐享其成只管审问,自己要触霉头去抓人,虽说可以拖,但是若这姓林的压根就甩手不管,上级看案子多日未破,过问起来,自己还是要吃亏! 我操!这小狐狸!丁子华气得脸都黄了。 摆了丁子华这老狐狸一道,林安然吹着口哨下了楼,两个实习警老老实实坐在长椅子上待命,见他下楼,赶紧站了起来。 林安然冲他俩扬扬手,说:“走,咱们喝茶去。” 第109章 大傻和辣椒 避风港海鲜市场大门对面有一栋法式建筑,四层,是清朝末年法国殖民者在滨海市留下的历史印记,后来法国人走了,就卖给了当地的地主,解放后地主跑了,又成了市房管局的物业,八十年代后逐渐落实政策,房产又交给了地主在大陆的亲戚。 这亲戚将建筑租给一个搞饮食的老板,建起了一家悦民茶楼。滨海市的市民都爱喝茶,每天早上只有有时间,都会到茶楼里点上一盅两件,慢悠悠喝上一杯茶,享受悠闲时光。 这茶楼又毗邻海鲜交易市场,所以成了许多做海鲜交易生意的老板的聚集地,每天早上,完成交易后,海鲜市场里的老板总会聚集到这里,喝茶聊天,甚至谈生意。 林安然带着两个穿着便衣的实习警找了一张靠窗位置的桌子坐下,点了蒸排骨、叉烧包还有凤爪和虾饺。两个实习警没想到查案居然可以这么悠哉悠哉,吃得满嘴流油,和大不了自己几岁的林安然聊得非常高兴,几乎是有问必答。 实习警一个叫小刘一个叫小马,都是滨海市警校的正取生,已经来解放派出所半年了,虽说对解放派出所辖区内的道上人物不算十分了解,但好歹也是从事这份职业,敏锐度比普通市民要高,消息来源的渠道也要多一些。 林安然有一搭没一搭问着,看似漫不经心,却在他们嘴里打听到一些挺有用的信息。 差不多一个月前,避风港海鲜是交易市场的斗殴案件,小刘和小马当天晚上值班,所以出警的时候他们在场。当时场面很是混乱,双方拿着砍刀在市场旁的一家大排档门前追逐、互砍,倒地几人,场面一度无法控制。带队到场的是副所长费力,鸣了一枪才将这帮亡命之徒震住。 将人带回派出所后,小刘和小马也参与了审讯。一般来说,这种案子负责审讯的一定是正式的民警,可是人手不足,也因为正式民警有时候会偷懒,实习警一般都会作为记录人进场参与审讯。 小刘审讯的是一个普通混混,说自己啥都不知道,后来上了刑,被几个民警架着吊喷气式飞机,顿时没了江湖义气,竹筒倒豆子啥都招了。 听说吊飞机,林安然就笑了。这是滨海市警察常用的一种私刑,双手反铐,往铁架床的柱子上一挂,人悬在半空,就跟一架飞机似地,看似没什么,实际上手疼得要死,两个大臂只要稍微吊久一些都会脱臼,那种撕裂般的疼痛很少人能扛过去。 小刘说:“那混混外号叫偷鸡,说是大傻把他叫来的,在大排档里摆了四桌和市区的辣椒他们讲数,后来谈不拢,就砍起来了。” 林安然摸着下巴想了一阵,问:“他有没有说什么原因导致大傻和辣椒俩人出来讲数的?” 小刘歪着脑袋想了想,说:“偷鸡只是个小混混,没什么地位,当时审讯的民警钟哥也问过他同样的问题,可惜偷鸡说自己啥都不知道,进了店除了吃就是开打,而且大傻和偷鸡俩人自己坐一桌,私下谈,他们都没听见说了些什么,不过据说是给市场里的海鲜老板办事。” 林安然没答话,一手端了茶杯,一手还在摸下巴,目光闯过窗户玻璃,落在人来熙往的海鲜市场大门口。 小刘将一只肥大的凤爪塞进嘴里,嘎吱嘎吱嚼了几口,又说:“一开始,钟哥都不信这偷鸡说的话,又给他上刑,十个手指都插了牙签,还是同样的说辞,这才信了。” “唔……”林安然这回也相信偷鸡没隐藏什么,十指痛归心,这种私刑很要命,几个人摁住审讯对象,在手指指甲中插入牙签,问一句,如果没回答让警察满意,会伸出脚来,往牙签上碰一下,那种疼痛,能直钻心房,让人直想昏过去。 小马极力想在林安然面前表现自己,抢着说:“你问的那个是脓包,不算啥,我这边审讯的是辣椒,说实话,真是个狠角色。吊飞机、插牙签、隔山打牛……什么都试过了,就是不招,一句话都不说,就瞪着一双眼睛狠狠盯着我们,看得我心里都发毛,妈的,这家伙出去弄不好会报复。” 辣椒是这几年在道上混出名的,人如其名,够辣够狠,关于他的传闻很多,吹得神乎其神,公安方面也一直没什么直接证据定他的罪。林安然心想,这次如果有机会,还真得会会这个混世魔王。 他问小马:“辣椒说什么没有?” 小马摇头,说:“一直就闭嘴不答话,什么都不说,随便怎么整,就是不吭声,这家伙如果落在解放前,闹不好真能当个不错的地下党员,说真的,我有那么一刻甚至想到了什么叫宁死不屈,操!” 宁死不屈?这词用在一个混混头目身上,显然不恰当。但能熬过派出所里头的手段,还真是个人物。 现在看来,辣椒肯定知道内情,只是不肯说而已,想想这突破口,还得在辣椒和大傻身上找,如果两人是受雇于市场里的老板,那么那些老板此刻肯定安排大傻和辣椒避风头去了,自己绝对很难找到这俩个关键人物,而那些老板自己肯定不会说任何有用信息,唯一是那个告状的养殖场台商,他是否能提供一点有用的线索? 一想到分到自己头上这份棘手的工作,林安然再一次对吴永盛的分工产生了怀疑。如果自己是吴永盛,一定会分配费力去负责对道上人物的抓捕和审讯,公安自己有自己的情报系统,每个办案的警察都有自己的特情人员,这些都是自己不具备的,可偏偏让自己负责这项工作。 林安然隐隐觉得,这又是一个陷阱。他第一次萌生了离开政法线的念头,政法线的水太深,每做一件工作几乎都是在进行着一场博弈,和案子里的对象博弈,和自己人博弈,防外人还得防自己人。 可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早晚还是会被人家阴一回,还不如去一些街镇位置上,实实在在做点政绩,提拔也比在政法线好。 他看看表,在茶楼里坐了两个多小时,已经是中午十一点了,对于这案子情况还是不甚明朗,不过从小刘的话里听出,辣椒也好,大傻也罢,都是受雇于人,这就是说,不是他们进场来垄断鲍鱼和对虾价格,而是市场里的海鲜老板在内斗。 当然,光凭小刘一个实习警的一面之词还不足采信,自己还要多做一些周边调查,此时他忽然想到了曹建杰,自己的健身认识的好朋友,那天说好之后大家聚聚的,今天看来是不错的时机。 他对小刘和小马说,你们吃饱没有? 小刘小马吃得是心满意足,对这个年轻的组长很是感激,都说吃饱了,林组长有什么吩咐? 林安然说:“没啥,你们回家去吧,别回派出所了,让人看到说我们组不干活,你们在家等我传呼,我叫你们,你们就来。你们所里的人问起你们在干什么,就说跟着我到处跑,找道上的人谈话。” 小刘小马自然高兴,不用上班谁都愿意,满口答应下来,这才离开茶楼回家去了。 等小刘小马走了,林安然到柜台给曹建杰挂了个传呼,没一会就曹建杰就复机了,问:“谁找?” 林安然大声说:“曹大哥,是我,林安然,你不是说找时间聚聚吗?我现在就在悦民茶楼三楼,你过来嘛,咱们中午吃个便饭。” 曹建杰呵呵笑,说:“恐怕你小子有事要问我是吧,还有谁在?” 林安然听出他有所顾忌,不愿意别人在场,自己也早考虑到这一点了,于是说:“没别人了,就我一个,你过来吧。” 曹建杰听说没外人,就不再推辞,说:“等我,十分钟到。” 第110章 鬼打鬼 避风港工商所就在避风港海鲜交易市场旁边,和悦民茶楼只隔着一条街,曹建杰说到就到。 上了楼,林安然在座位上稍稍起身,朝他摇手打招呼,曹建杰目光扫了一圈,终于发现坐在窗边角落里的林安然,微笑着点头,也伸出手做了个打招呼的手势,缓缓走了过来。 待他坐下,林安然为他斟满茶水,说:“吃点什么?” 曹建杰客气道:“随便可以了,快到中午了,就当吃个午饭吧,这里的排骨不错,来个例牌吧。” 林安然叫过服务员,点了一例排骨,半碟白切鸡,又点了一个蒜蓉炒菜心,想想又让服务员上个杂鱼海鲜汤,这才对曹建杰说:“曹大哥,咱们第一次吃饭,您的口味我不知道,还需要什么你别客气,这餐我请客。” 曹建杰连忙摆手,说:“够了够了,上次我说了我请,别客气了,还是让我来吧,这里是我的地头,我买单他们会打折的。” 俩人都不是生人,在一个健身房里玩了一年多,撇开工作不说,已经算得上熟人,以前是不知道对方也在体制内工作,现在知道了,感觉就有些奇怪。 一时间,气氛有些沉默,林安然喝了一口茶,心里盘算着怎么开这个口。 他是找曹建杰了解情况的,若是以前,俩人算得上无话不谈的朋友,曹建杰不是俗人,除了喜欢打打拳,对历史和围棋也有一定兴趣,林安然在秦老爷子身边时候,也常陪着老爷子下围棋,所以俩人有许多共同话题,可这次却不知如何说起。 直截了当开门见山?会不会有些唐突?当天在派出所里,曹建杰明显对这个案子有意回避,好像知道点什么内幕,若是这样,他能轻易告诉自己?官场上,谁也不比谁的肠子少个弯,倒不是故意如此,而是谁都下意识去保护自己,所以说起话来往往绕个大弯子,半天说不到重点,这也是平头百姓常说的打官腔。 如果曹建杰和自己打官腔怎么办?自己总不能像对付丁子华那样也给曹建杰下套吧?好歹俩人也有些朋友之谊,真那样做,以后就做不成朋友了。 曹建杰早就看穿了林安然的心思,接到他的电话就已经明白林安然的意图,也没打算瞒着林安然,避风港海鲜市场里的事情,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国家机密,内情迟早也会透露出去,时间长短的问题而已。 他含了一口茶,慢慢往肚子里咽,细细品着茶里的香、苦、甘、鲜。悦民茶楼的茶位是一块钱一个,用的茶不算差,但这壶铁观音明显是林安然另外点的,品质明显比普通茶位送的茶叶高出许多。 “林老弟,咱们也不是第一天认识,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有什么就问吧。”曹建杰主动打破了沉默。 林安然见他这么坦诚,心头一松,笑道:“曹大哥,我是担心你是不是有什么顾虑,所以也不想强人所难,怕给你出难题了。” 曹建杰又喝了一口茶,呵呵一笑,往向窗外,目光落在避风港海鲜市场的大门口,说:“我来这里任所长才一年多点,市场里的情况我多少知道一点,但我没卷进去,你放心,这事和我没什么利益关系,你想知道什么就问。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时候,蒸排骨端了上来,林安然举箸说:“咱们边吃边谈,要不要来点酒?” 曹建杰说:“下午还要上班呢,来点啤酒可以了。” 其实林安然昨晚和李亚文他们吃饭已经喝得头晕脑胀,今天闻到白酒洋酒味儿都想吐,打心眼里不愿意喝酒,但出于礼貌,还是问了一下曹建杰意见,见他说喝啤酒,顿时安下心来。啤酒基本上不能算酒,在滨海有种说法,啤酒又叫鬼佬凉茶,当茶来喝。 点了一瓶珠江啤酒,林安然倒上两杯,说:“曹大哥,我对这边的情况一点不熟悉,这案子还拜托你多多帮忙。” 曹建杰举起啤酒杯碰了一下,说:“这事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其实没你们政法线什么事,就是市场里的人鬼打鬼,内斗而已。就算你们不来调查,我也在考虑是否要向局里打报告,对市场里的一些经营行为进行一下整顿,没想到忽然间打了起来,惊动了市公安局和市******,倒成了一宗涉黑案子了,这下倒好,免得我出面得罪人了。” 林安然见曹建杰说得干脆,自己也就不必绕弯,直接问:“这举报信里说的鲍鱼和对虾被涉黑团伙垄断,到底是真是假?” 曹建杰笑道:“被涉黑团伙垄断?林老弟,你说这避风港海鲜市场建立至今有多少年了?你以前听说过有涉黑团伙在这里面垄断什么海鲜产品的事情吗?” 避风港码头是一个渔港码头,早年渔民都在这里交收渔获,慢慢就形成了一个小集市。码头的业权是滨海市水产品公司的,88年的时候,在任的水产公司领导见有利可图,就在码头附近的公司地皮上用铁皮架子盖起了这个简易的水产市场,方便渔民和商家交易水产品,自己也可以收点租金管理费之类。 谁知道无心插柳柳成荫,这水产市场越做越大,渐渐发展成占地面积达到三万平方米的滨海市最大海鲜交易市场,名气越来越大,甚至周边地区许多县城的海鲜都集中到这里进行交易,发往全国各地。 和临海区的成衣街一样,这批做水产生意的老板是滨海市最早最原始的一批暴发户,出身三教九流皆有,可谓是鱼龙混杂,各自都有自己的势力,可以说,养马仔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许多道上的混混都和市场里的水产老板有着这样那样的联系,道上的混混称这为“跟老板”,老板有事,混混就出头。 所以一直以来,从没哪股势力能一统海鲜市场这块风水宝地,大家都不是省油的灯,谁也不会服谁,说到垄断市场里的海产品,林安然确实是头一遭听说。 林安然皱着眉头想了一会,说:“我起初以为大傻和辣椒这俩年混好了,胃口大了,想到市场里分一杯羹,据说这两个人都是滨海市道上的后起之秀,做事比从前的老江湖要很辣许多,你看,他们有没有可能到市场里插一腿?” 曹建杰呵呵一笑,摇头说:“再怎么牛,也没钱牛。大傻也好,辣椒也罢,都不过是在市场里跟老板而已,在市场里都有他们的老板。大傻的老板是南洲岛籍贯的养殖户苏易,这人在南洲岛海域附近有许多鱼排,每年产量不低,在市场里算是最大的养殖户老板。辣椒的老板是海鲜市场最大的收购商家,叫龙四,他手里有许多省城和京城的客户,每天采购量是市场里最大的,他周围也聚了一帮中间商小老板。你想想,大傻和辣椒敢跟自己的老板过不去?” 林安然想想也是,一方是养殖户里最大的势力,一方是销售商里最大的势力,难道刚才曹建杰说的鬼打鬼,就是指这两方势力有什么摩擦?并非什么涉黑势力要在里头欺行霸市? 他将自己的猜测跟曹建杰说了一下,曹建杰听罢还是摇头,说:“你说对了一半,确实是他们发生了摩擦,不过他们以前是一伙的,之所以发生摩擦,就因为他们在争夺市场里的话语权。” 林安然忽然明白过来,说:“鲍鱼和对虾!价格的话语权?” 滨海市盛产鲍鱼和对虾,这两样水产品占据了水产交易的半壁江山,也是外销的最热门产品,在全国来说,算得上是享誉大江南北。尤其是南洲岛上独特的九孔鮑,更是南方鲍鱼品种里的珍品。这九孔鮑不会长得很大,但是肉质鲜美,随着养殖时间越长,身上的孔越多,直到九孔全开,就算成熟,可以上市销售。 曹建杰说:“年初的时候,我听到一个消息,说在市场里的水产老板在龙四的提议下打算成立什么水产品协会,统一在市场里交易的水产品的价格,主要针对鲍鱼和对虾,以免有的养殖户低价抛售,其实说白了,就是想搞垄断,我当时暗自查过,他们还没谈妥,所以就没理会他们。如果成立这种协会,有强迫性质在里头,就有扰乱市场秩序的嫌疑。没想到没多久后他们居然自己窝里反,居然打了起来。” 笑着摇了摇头,又道:“据说是养殖户的代表苏易不服龙四,说凭什么让销售商来定价而不是他们养殖户,龙四则仗着自己的销售渠道,也不服软,两方僵持不下。苏易干脆到省城找了大销售商直接上来收购,龙四当然不让,把销售商的货车扣在市场里,双方就派出大傻和辣椒讲数,结果打了起来。” “噢!是这样。”林安然这回算明白了事情的缘由,看来台商在南洲岛的养殖场,肯定也是站在苏易这边的,既然龙四扣了省城销售商的车,台商的鲍鱼销售自然也就受了影响,当然要告一状了,可是告又找不到什么好的理由,总不能说是自己养殖和销售两帮人窝里反,干脆说这里面有欺行霸市行为,有涉黑团伙之类。 “这么说,台商告状,也是苏易的计策了?”林安然问道。 曹建杰不置可否,说:“这就不清楚了,不过台商在南洲岛上的养殖场是人工培育鲍鱼苗场,技术含量挺高,以前还没人能养殖九孔鮑,都是天然放养,这次算是个技术突破,听说投资了不少钱,不排除龙四切断了他们的销路,导致他们告状。不过最奇怪的是,那天我看到文件,举报信的日期是在斗殴后的一个礼拜才送到了统战部,可是那时候,苏易和龙四两帮人已经谈妥了,达成了一致,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告?” 林安然想起那个神秘的和事佬,对他的身份一直也是十分好奇,能令大傻和辣椒握手言和,让苏易和龙四达成一致,这人绝对不是简单的角色。 “曹大哥,你说出面摆平大傻和辣椒,还有苏易和龙四的那个和事佬,是谁?” 曹建杰摊了摊手,说:“不知道,这事我们工商不想多管,复杂得很,反正这人身份不简单,就连我这个工商所长,都做不到这点。” 是谁呢?林安然忽然对此人身份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曹建杰看着他的表情,猜到了几分,提醒道:“林老弟,我看你还是别趟浑水,调查组又不是你当主要领导,让吴科长他们忙去,你还是先观望观望,免得卷进去,都不知道涉及了什么人,要知道,这种事很容易沾得自己一身腥,我反正人出了,车出了,先看看他们怎么查,再作打算。” 林安然咧嘴笑了。幸亏自己将抓人的责任先推到丁子华身上,将他卷进来,否则这位丁大所长估计也就像曹建杰一样隔岸观火看热闹。 现在自己必须静观其变,总而言之,不能皇帝不急太监急。这案子里涉及的人绝对不简单,丁子华、费力、周宏伟、吴永盛的态度都很奇怪,弄不好都是各怀鬼胎,自己还是先让他们动起来,事情多拖一天,各人的态度就越明朗,到时候视情况再做处理。 第111章 是谁在背后? 林安然开始磨洋工后的几天里,每天都跑到丁子华的办公室向这位所长追着要人,但没撕破脸皮,都是好言好语,甚至向丁子华大吐苦水,说这工作没法做了,自己实在是找不到人来问话了。 又说看来不是警察的问题,是这些混混太狡猾了,又说丁所你是老刑警出身,一方辖区的所长,你都没办法,那我更就不用说了。 这话说得一半像拍马屁一半又像是嘲笑。丁子华被林安然缠得实在是没了辄,碍于自己所长的身份,又不好发作。 俩人算是一个系统,但不同部门,也不是什么上下级,丁子华很清楚,就算翻了脸,破口大骂林安然也于事无补,虽然心里早就咒了林安然千遍万遍,嘴巴上还要装作一副好言相劝的口吻,说小林你别着急,我已经派人去找了,相信这俩天就有消息了。 果然,又过了一天,居然还真让丁子华找来了两个斗殴案中的当事人,其实这俩人是当天被砍翻在地的几个人中的两个,出了院一直就在家里养伤,要找实在是很容易,之前不过是丁子华不愿意去找罢了。 但这两个也是虾兵蟹将,一看就知道是小鱼小虾,知道的不会比实习警小刘小马和偷鸡知道的多,也是去那里找打的吃货,糊里糊涂就开砍,又糊里糊涂被人砍翻在地,到底为什么被砍,他们自己都不清楚,只知道大哥叫去讲数,谈崩了打起来,自己就遭殃了。 林安然固然知道丁子华这老狐狸在敷衍自己,但也作出一副感激状,正儿八经地带着小刘小马对俩人进行了一番审讯,当然,没上手段,一来这俩个本来就是伤病号,二来就算上手段,相信收货也不大。 反正自己把手里的工作能做多少做多少,到里礼拜六开会,如实汇报就是,吴永盛就算要拿自己发火恐怕也不能说自己工作态度有问题,只能说自己能力有问题,而林安然早想好了借口,自己是综治办的人,查案子还是需要公安配合,连公安都找不到的人,自己就算去大海捞针也是瞎子点灯白费蜡,如果要说能力问题,丁子华也脱不了干系。堂堂一个辖区派出所长,找几个在辖区里闹事的混混都找不到,这更容易让人联想到是态度问题了。 在官场上,态度问题比能力问题要严重多了。 礼拜六开会的时候,吴永盛出乎意料的没为难林安然,反倒说小林辛苦了,这事不怨你。安抚了一番后,又听取了周宏伟和费力的一周工作简报,周宏伟的调查也不顺利,那些销售商根本不配合调查,一个个都不承认有欺行霸市的事情存在,都说这是子虚乌有,有人诬告。 费力则得出了另一个结论,说养殖场说市场里确实有人在垄断价格,尤其是大傻和辣椒握手言和之后,整个避风港市场里的鲍鱼和对虾价格都被统一起来,外来车辆不准进场收购,只准市场里龙四为首的一帮人垄断收购,而且价格由龙四和苏易两人定下,不能私自提价,也不能私自贱价抛售,更不准私自联系外地客商进场采购。 两种截然不同的调查结果,让调查组所有人都觉得事情进一步复杂化了。 吴永盛提出了自己的看法,有没有一种可能,养殖场当然希望自己的水产品能卖高价,而销售商当然希望能控制收购的价格来降低自己的成本,双方本来是对立的,所以才打了起来。之后是谁让养殖场方能坐下来接受价格统一这件事,其中龙四肯定请人出面摆平,而且这个人绝对不是一般平头百姓,可能涉及了某些要害部门的领导。 这么一说,林安然觉得吴永盛分析得还真有道理。可是细细一想,吴永盛还真不像为民请命那种官员,他似乎早知道里面很多内情,只是装模作样搞调查,然后把大家的视线往龙四背后的人身上引。 他隐约感到,这案子铜锣湾村纠纷一样,不过是打着查办案件大旗的官场私怨而已,从本质上根本就是权力争斗。 不过由此可见,养殖场一方至今仍是愤愤不平。苏易之所以低头,肯定正如吴永盛所说的,受到了某些压力。至于是谁的压力,其实若是苏易肯开口,事情就马上就真相大白了,不过做生意的人从来都是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如果龙四定出的收购价不至于让养殖场亏本,只是赚少了一点,他选择退让就不足为奇了。 散会之后,吴永盛把林安然叫了过来,在会议室里单独谈谈。 刚坐下来,吴永盛就丢给林安然一支烟,说:“小林,刚才开会我可没批评你,但现在我可要好好批评一下你,你们组的工作没什么进展呀,要知道,这案子里,道上的混混的审讯也是很重要的一环,你这里打不开突破口,恐怕会影响整个调查的进度。” 刚才在会上,林安然早看出来了,整个调查组里,只有吴永盛和费力是最热心调查的,周宏伟、曹建杰和自己一样是观望,丁子华则完全是能推就推,压根不想查。 吴永盛为什么对此事那么热衷?里头肯定有原因,林安然叹了口气,装作很无奈的样子,说:“这几天我天天都在催丁所,让他把涉及斗殴案子的人给我找来,让我梳理一遍,尤其是大傻和辣椒,是案子的关键,能撬开他们的口,事情就算水落石出,可是我毕竟人手有限,一人带俩个实习警,抓人找人的事情只能交给派出所,我也实在是没办法。” 这个借口是冠冕堂皇,无半点不妥之处。人手少是一个客观愿意,暗示丁子华不想查是一个主观原因,另外,林安然更想看看,吴永盛对待丁子华是什么态度,从第一天到派出所开会时的情形来看,吴永盛和丁子华俩人似乎交情很浅,虽然从前吴永盛是分局局长,可看不出丁子华对他有半分念旧之情。 吴永盛抽着烟,烟雾在脸上缭绕着飘到会议室的天花板上,他眉头拧在一起,许久才道:“哼,丁子华是知道实情的,不过是不想查而已。小林,你放心,下星期给亲自出马让市局治安科帮你找人,一定把人送到你面前。” 他站起来,踱到林安然身边,伸手拍拍林安然的肩膀,一副语重心长的语气说:“小林啊,欺行霸市对于一个市场来说伤害是巨大的,尤其现在提倡市场经济,如果有这种涉黑的团伙在里头充当搅屎棍,合法商户的权益就会受到损害,更可怕的是,这次事件涉及到台商,如果他们的利益和权利都保障不了,以后谁还来我们滨海投资?” 如果换了一个刚进单位的愣头青,吴永盛这番极其煽情的话说下来,那人早就热血沸腾了,可是林安然经过铜锣湾村和百乐门的案子之后,早知道这官场上的官儿的话说得越是堂皇就越应该警惕。 他有意再探探吴永盛的底,装作很受鼓舞,也站了起来,说:“吴科长,你放心!只要人交到我手里,我一定把份内的工作做好!” 吴永盛显然很满意林安然的态度,又用力压了压林安然的肩头说:“这事不简单,里头可能牵涉了我们某些行政职能部门的领导,你可不能怕事,这次市领导的意图很清晰,要一查到底!” 林安然看着吴永盛板着一张典型的包公脸,心里暗想,你怎么就知道涉及了行政职能部门领导?从一开始吴永盛就口口声声有意无意暗示有背后势力,说到底,弄不好这吴永盛早就清楚是谁,不过拉着一帮人跟他一起唱一出戏而已。 第112章 钟惠的对象 无论吴永盛说得怎样正气凛然,林安然已经注意打定,管你们怎么唱怎么演,反正我就躲在一旁吹拉弹唱,当个东郭先生,先看看你们到底唱哪一出。 案情渐渐如退潮露出海面的礁石一样清晰,这明显是由于市场里的养殖户和经销商双方自导自演的一出闹剧,显然没严重到什么涉黑团伙欺行霸市的高度上来,充其量,只能算是工商的分内事,属于扰乱正常市场秩序。 要说这案子还有一点让林安然好奇的地方,就是那个和事佬到底是谁,只要弄清楚身份,林安然就不想继续留在这个有名无实的调查组里,敷衍别有用心的吴永盛,心怀鬼胎的费力,还有居心叵测的周宏伟。 调查工作到了这一步,林安然觉得很有必要向安秋岚汇报一下进展,当初是安秋岚硬将自己放到调查组这个位置上,肯定不会事出无因。 遇事多汇报。这是一条官场名言。领导在台上,不可能对任何事情都知之甚详,下属就是耳目,如果做下属的什么事情都不向领导汇报,那等于这个器官的功能就作废了,要来还何用? 林安然对安秋岚没作什么隐瞒,将自己调查到的所有情况做了详细汇报,甚至还提出了自己的意见,建议将这事情交回给工商。从林安然的角度来看,既然是工商的职责,政法委综治办犯不着趟浑水。 况且,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林安然不想继续陪着吴永盛唱大戏。 安秋岚叉着手,默不作声思考了一阵,说:“小林,这事我心里有底了,你先回调查组去,工作还是继续做好,这调查工作是市里在主持,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林安然虽然不知道安秋岚“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到底指的是什么,一下子没琢磨出味道来,不过既然说到这里,就没必要再赘述太多,说太多,反倒显得自己很无能。 和安秋岚谈完,林安然离开区府回家,刚出大门就碰见钟惠。 几个领导模样的中年男女和钟惠站在区府大门外相谈甚欢,林安然不知道这些是什么人,又不好过去打招呼。钟惠倒是远远就看见了林安然,朝他挥了挥手,那几个中年男女不约而同转过头来,目光齐刷刷落在林安然身上。 见钟惠打了招呼,林安然又不好走开,只好站在远处抽烟。 过了一阵,钟惠和几个人谈完了话,挥手告别,这才一蹦一跳朝林安然走了过来。 林安然调侃道:“组织部长的千金就是不同,到哪都围着一堆干部。” 钟惠扁了扁小嘴,指着林安然说:“少贫嘴,你也是干部,干嘛就没见你围着我转?” 林安然摊摊手,一副无所谓样子道:“只能说我不求上进,又攀不起高枝,只好放任自流了。” 说完指指刚才几个和钟惠聊天的人身影,说:“这几个不像是区府里的人嘛。是谁来着?” 钟惠说:“市委组织部的,来这边考察,你们区有领导要高升了。” 林安然饶有兴致问:“谁?该不是我吧?” 钟惠咯咯笑道:“你?想得美!你一小股长,轮不到人家市委组织部来考察你。他们来都是考察市管干部的,你呀,还得过几年。” 林安然不想和钟惠在区府大门外这么嘻嘻哈哈,见是中午了,干脆说:“走吧,中午了,你回家吃饭还是在外头吃?” 钟惠说:“我爸忙,我妈又要上班,哥哥常年又不在家,我们家就晚饭还有可能在一起吃,中午都是各顾各的。” 听她说中午都是自己解决,林安然想着也有些日子没见钟惠了,干脆中午陪钟惠吃个饭算了,就说:“要不,我请你吃个中午饭?” 钟惠又笑了,说:“林安然你一月工资才多少钱呀,老看到你和尚东海他们鬼混在一起又吃又喝,你工资够花吗?” 林安然拖着钟惠衣袖往区府大门外走去,边走边说:“平常去高消费的地方都是他们请客,我哪请得起,不过请你吃个小饭馆,还是可以的。” 钟惠停住脚步,说:“不如我们去吃食堂吧。你们区府不是有食堂吗?” 的确,临海区府是有食堂,设在区武装部里头,和武装部的民兵食堂合并在一起,饭菜很便宜,一块钱一份菜,很划算。 林安然赶紧摇头,说:“别!和你吃食堂?那里都是区府的干部,你一组织部长千金到那里吃食堂,恐怕还没坐好身边就围了一堆干部,这饭还吃不吃?何况,和你吃食堂,人家还以为我们俩怎么怎么了。” “怎么怎么了?你倒是说清楚嘛。”钟惠笑得意味深长,说:“你就这么怕别人误会呀?身正不怕影子斜,行得正走得正,他们爱说让他们说去,嚼舌头谁不会。” 林安然白了钟惠一眼,没好气道:“走吧,还是吃小饭馆算了,你再啰嗦,我自己找人吃去。” 钟惠这下没再坚持,跟着林安然出了区府大门,在街上左拐右拐,很快来到一家小饭馆门前。 这小饭馆虽然门面小,可是看起来清洁卫生,拾掇得很利索。进了门,找了张临街的桌子坐下,钟惠忽然问:“你打个电话给尚东海吧,我找他有事,看他有空没有。” 找尚东海?林安然认识钟惠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听见她主动找尚东海,不由感到奇怪,说:“你们俩住一个大院,晚上回去直接上他家找就是了,不用找他吃饭吧。” 钟惠说:“他晚上很少在家,而且我去他家找他也不合适,现在最合适。” 小店里有电话,林安然只好去给尚东海打了个传呼,没多久电话就复了回来,林安然说钟惠找你吃饭。 尚东海也觉得奇怪,说:“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钟丫头找我吃饭?” 俩人啰嗦几句,尚东海还在单位,说马上就过来,让他们俩候着。回到座位上,林安然说:“你找东海什么事?” 钟惠笑道:“我让他晚上请我吃饭唱歌。” 听她这么说,林安然更奇怪了,问:“东海难道要提拔了?你听到了什么风声?” 钟惠喝了口茶,嘴里含糊不清说:“不是,今晚我和我的相亲对象约会,没地方去,找他安排节目好了。” 林安然差点一口茶喷了出来,忙不迭问:“什么?你相亲对象?”他对那个对象的身份很感兴趣,问道:“谁呀?你相亲对象是谁?” 钟惠叹了口气说:“我爸一个同学的儿子,他爸爸是南江市的一个领导,他自己在燕京大学毕业后又考了硕士生,去美国访学了一年,刚回来,比我大七岁。我爸妈很中意,死活要介绍给我,前天才来我家里吃了饭。” “唔……这样呀。”林安然莫名其妙有些情绪低落,又说:“怎么,还满意吧?这么高学历,家庭条件又好,领导子女,基本是无可挑剔了。” 钟惠盯着林安然看了足足半分钟,看得后者有些心里发毛,忍不住问:“我脸上又没脏,你看什么。” 钟惠笑道:“林安然,你吃醋?” 林安然又是一口茶水喷回杯里,装作理直气壮地说:“鬼才吃醋!莫名其妙嘛。” 钟惠失望地收回目光,说:“人倒好像是没啥缺点,可是我们聊不到一块去。跟他在一起实在没话题,他最感兴趣就是物理学啊什么的,我问他在美国访学搞什么课题研究,你知道他咋说的?” 林安然听说钟惠跟那个对象没能聊到一起去,顿时兴致又来了,说:“他说什么来着?” 钟惠表情忽然变得很奇怪,说:“他说他研究的是地球的总水分量到底会不会逐渐减少,说是什么守恒定律。反正我听不懂,一套一套的,说得我走也不好不走也不好,烦死了。” 林安然愣了一阵,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说:“研究地球总水分量?哈哈哈哈,确实很高深呀!” 笑过了,俩人又沉默了一阵,一下子没能拾起话题,气氛有些沉闷,菜还没上,中午饭馆生意好,上菜时间就拖拉了。 林安然催了几声,又没话找话问道:“刚才几个市委组织部的人来考察谁?” 钟惠想都不想,直接回答:“曲晓红,你们的文化局长。” 林安然顿时愕然,几秒钟才反应过来,问:“拟任什么职位?” 钟惠伸手指在杯里沾了些水,在桌面上无聊划来划去,没心没肺道:“副区长,你不知道?” 去年临海区一个副区长突发心肌梗塞,之后人就没了。主管文化、卫生的副区长职务还一直空缺着,林安然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鲤鱼门碰到李亚文和曲晓红还有范光,估计还真是为这事。 想到这里,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曲晓红那张妖艳无比的脸蛋,还有一双哀怨硕大的奶子和勾人摄魂的媚眼,心中不由地通通跳了几下。 第113章 小阴谋 尚东海赶到小饭馆的时候,饭菜刚上桌,钟惠举起手朝尚东海打了个招呼,等他走过来坐下,笑着道:“中午我请你吃饭,你晚上请我吃饭唱歌好不好?” 尚东海满脸意外表情,斜着身子上下打量了钟惠一通,显然一点都不相信钟惠的话,说:“无事献殷勤,必有所图。认识你时间也不算短了,可没见你请过你海哥我吃饭。” 钟惠说:“我家里这不是刚给我介绍了个男朋友嘛,今晚我打算约他出来,又没地方去,只好找你安排了。” 尚东海表情更加古怪,说:“你拍拖让我给你安排节目?你没发烧吧?” 林安然也觉得不可思议,钟惠怎么看都不像喜欢别人插手自己私事的人,怎么今天忽然让尚东海给她和自己的相亲对象介绍玩的地方了? 钟惠很不耐烦说:“你就直说吧,愿不愿意。” 尚东海虽然没想通这葫芦里埋什么药,但还是油嘴滑舌说:“行,你钟大小姐既然有要求,我就算上刀山下火海也只好勇往直前了,何况只是安排你们玩玩。” 钟惠忽然冒出一句:“我要玩刺激点,吃饭你多找几个人,喝酒厉害点的,吃完饭,还得去卡拉OK。” 尚东海眼睛顿时大了一倍,有点不相信问:“什么?你再说一次。” 钟惠说:“我要能喝酒的,而且吃饭喝完还得接着来,去唱K。”她转头看着林安然说:“还有你,安然,你得陪着我,今晚你就是我最好的哥们,到时候我给那家伙就这么介绍你,不许不承认,不许给我出洋相。” 林安然大声喊冤道:“我什么时候给你出过洋相来着。” 钟惠忽然伸出手去,一把勾住林安然的脖子,头往他肩头上一靠。林安然顿时吓了一跳,没想到钟惠大庭广众之下来这么一手,人差点没从椅子上跳起来。 钟惠说:“你看,露馅了吧,既然是哥们,我怎么勾你脖子都不许动,还得装作亲热的样子。” …… 林安然和尚东海听了都是一脑子浆糊,不知道钟惠想干嘛,林安然想了片刻,突然恍然大悟,说:“钟丫头,你是想把人给吓跑吧?” 钟惠松开勾住林安然的手,叹了一声,说:“我也是实在没法子了,我爸死活要把这人介绍给我,我妈更厉害,衣裤二闹三就差没上吊,不过说我要不肯和人家好好谈谈,就要出家去,以后都没眼看我这个女儿了。” 尚东海听了下巴都要掉到地上去,张大嘴惊得够呛,半天才说:“好歹你们家也是知书识礼书香门第,怎么都闹这封建家族的一套,我爸可从不管我的私生活。” 钟惠鄙夷道:“这怎么能相比,我是可教育好子女,你是无药可救的****,咱不是一个档次的。” 林安然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尚东海和钟惠一直就在一个大院里长大,尚东海一直把钟惠当妹妹看待,俩人常常开一些没心没肺的玩笑,林安然作为旁观者也早就习惯。 没等他笑完,钟惠就说:“赶紧吃,吃完安然你陪我去买衣服,姐姐我今天非得买几身潮到爆的衣服,吓死那书呆子。” 林安然忍不住说:“人家在国外喝过洋墨水的,听说国外海滩都有全裸的妞到处跑,人家啥没见过,你就几件暴露点的衣服能吓走别人?太想当然了吧?” 尚东海忽然也很好奇到底谁当了钟惠的相亲对象,还让她父母这么满意,于是问:“惠丫头,你们家给你介绍的谁呀?我认识不?” 钟惠一想到那人,心里就烦,说:“你认识。宁远。” 尚东海愣了一下,接着爆发出一阵大笑,直到邻桌都纷纷投以奇怪的目光,这才忍住笑,安静下来,说:“是宁远啊!不错嘛。” 林安然好奇问:“宁远是谁?” 尚东海朝钟惠努努嘴,说:“她的超级崇拜者,从小学就开始暗恋钟惠,大院里人尽皆知。以前宁愿他爹是我们市的人事局长,七年前调到南江市当了副市长,走的时候,宁远那货大学刚毕业,在考研究生吧,抱着一束玫瑰在钟惠家门口转悠了半天没敢进去,被院子里的同龄人都笑死了。” 林安然说:“这不挺好嘛?多痴心一男人,钟惠,嗳,说你呐,别摇头,人家好歹喜欢你这么多年,多难找一痴情种子呀,你可不能糟蹋了。” 尚东海还是笑,说:“宁远人没什么,就是太迂,若不是知道他喜欢小惠,我还以为他那儿不行了呢,估计他长这么大就做了俩件事,一件事就是读书,第二件就是喜欢钟惠。” 钟惠翻白眼说:“你们俩饶了我行不行,别提那个宁远了,我很烦他,这人忒没劲。从小时候来我们家串门就死活拉着我跟他做什么物理实验,大一点忽然喜欢上古文了,每次来我家就赖在房里不走,跟我之乎者也,我爸妈还居然说他好,让他多来辅导我学习,我就差没被他逼疯。” 尚东海点头道:“这倒是,从小宁远就是院子里大人们的楷模,我记得我爹每次揍我都拿他说事。说你咋不学学人家宁远?瞧瞧人家怎么读书的!我操,我爹敢情不知道咧,读书多有毛用,一只毛虫就能把宁远吓哭,忒没胆了。” 钟惠狡黠笑着,说:“今晚你们得跟我配合,我还得吓唬吓唬他。” 尚东海被她说得童心大作,点头同意,说:“好,就按照你说的办。话说我也好多年没见宁远了,好歹一院子的,既然你钟丫头打算辣手摧草,我就舍命陪美女吧。你怎么说我怎么干,不过,你得给人家留点面子,好歹人家现在也是个博士,他爸还是个副市长呢。” 钟惠歪着脑袋,说:“不是硕士吗?什么时候成博士了?” 尚东海笑道:“瞧你,人家硕士都读过多少年了,早博士了。” 钟惠咯咯一笑,嫩手往桌上一拍,说:“管他什么士,今晚我可非得吓跑他不可,不然以后都不得安宁了。他整天什么事情都是以他妈妈为主,老大一爷们,啥事都说要问妈妈,我好烦他。跟他真结婚了,将来你说咋办,估计洞房他妈妈都要进来接受请示报告,弄不好还要现场指导。” 尚东海和林安然听完,笑得肚子疼,抱成一团,林安然半天才缓过劲来说:“钟丫头,你以前可没那么色的,现在怎么成这样了。” 尚东海揉着肚子,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在机关里的女干部,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灯,一个比一个生猛,都他妈是女****,钟惠很快也成女****了。” 说完了,也不管钟惠猛踢两人的脚,笑疯了。 第114章 夺魂小热裤 由于钟惠坚持买单,中午这顿饭只好让她作了东。林安然直呼上当,说早知道丫头你请客,以你组织部长千金的身份,咱们好歹也得去鲤鱼门搓一顿。 钟惠听了就怒,一双大眼睛死死盯着林安然看了好一阵,看得林安然脸上直发烧,这才话中带刺道:“林安然,我以前还真没看出来你这么市侩,女孩子的饭你也要宰一顿菜安心?何况我也是工薪阶层,你忍心让我去鲤鱼门一顿吃我几个月工资?” 林安然说:“钟丫头,你带我到鲤鱼门去吃饭,一准不用你掏腰包,信不信?” 钟惠转怒为喜,说:“这还差不多,男士嘛,就应该我请客你买单,这才算有男人风度。” 林安然嘎嘎一笑,说:“你想错了,我才不会买单,我也是可怜的工薪阶层,不过我相信你到鲤鱼门吃饭,只要不坐房间,在大厅找个桌子,吃多少钱都有人替你买单。” 钟惠一开始听了云里雾里,稍一想才明白其中含义。鲤鱼门是滨海市官场招待最上档次的地方,去那里吃饭,碰到体制内官员的几率没百分之百也有百分之九十,堂堂组织部长千金往那里一坐,抢着买单的各路小官小吏恐怕还得排队。 尚东海剔着牙,笑嘻嘻看着俩人斗嘴,摆摆手说:“我要去办点事了,不陪你们了,钟惠你不是要去买战衣吗?让林安然陪你好了。” 林安然想逃,可是实在又找不到理由,钟惠一向黏人又难缠,以前和卓彤拍拖她在边上就没少给自己找麻烦,现如今卓彤跑到国外去读书了,少了她的帮忙,摆脱钟惠的几率就是零。 当然了,从另一个角度看,林安然也想过,或许正是因为自己这种没把她当回事的态度,反而增加了钟惠对自己的好感,如果自己和别的干部一样,见了钟惠就嘻嘻哈哈上去一脸谄媚套近乎,恐怕钟惠正眼都不看自己一下。 “唉……”林安然忽然想起一句俗话,女人呐,就是爱跟自己过不去。 钟惠见林安然在发愣,用胳膊肘碰了碰林安然,说:“发什么呆,赶紧回区府拿你的摩托车呀。” 林安然哦了一声,下意识走了几步,忽然想起自己怎么这么没骨气,这丫头让自己咋办自己就咋办,自己又没欠她钱,干嘛低声下气低眉顺眼说干嘛就干嘛。 想到这里,脚就黏在地上走不动了,一脸大男人的自尊写在脸上。 钟惠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下,忽然猜到林安然狭促的心思,赔笑说道:“林大爷,劳烦大驾,展现下男士风度,载我去买几件衣服成不?” 听了这话,林安然刚端起的架子顿时又烟消云散了,忍不住想笑。钟惠就有这能力,对林安然的小心思揣摩得很准,好像背上犯痒痒一样,钟惠伸手一挠,肯定挠在痒处,舒服得不行。 “好吧,看在你请我吃饭的份上,就做一回司机,牺牲一下我的午休时间。” 说罢喜滋滋转身跑回区府,推出自己的大黑鲨,又回到小饭馆门前载上钟惠,朝成衣街驰去。 成衣街在临海区的老城区里,最早一批成衣贩子完成了原始积累,滨海市的市民也从最初的只热衷于新潮发展到对牌子、品质的追求上来。有需求就有市场,为了满足市民需要,成衣贩子们集资在成衣街不远的地方租下了一个国营单位的临街仓库,改造成了一个高档服装售卖场,挂了块很唬人的招牌——大世界服装城。 说是服装城,但规模却小得可怜,里面只有四十家店商,售卖的牌子是当时最时兴的梦特娇(Montagut)、啄木鸟(TUO)、积牌(JIVE)、苹果(apple)、迪亚多纳(diadora)、阿迪达斯(adidas)、锐步(REEBOK)等名牌。尤其是梦特娇,滨海市男人眼下都以拥有一条梦特娇的亮丝短袖而自豪,其价格在大世界服装城里最便宜的一款都要九百多元,贵的将近两千。 钟惠让林安然开到大世界服装城门口,林安然瞅着大世界的招牌,用一种怪异的眼光看着钟惠,心想,不会吧,这丫头还真舍得,看来组织部长千金还真是不缺钱的主儿。 钟惠看他表情古怪,马上猜到他的心思,说:“我用自己工资买的,别这么看我,我爸好歹也算一清官,没那么坏。” 见她像形容孩子一样形容自己的父亲“不坏”,林安然扑哧一笑,不以为然敷衍着,嗯嗯啊啊了几声,心里免不了又龌蹉起来,李亚文在女儿李小丽的眼里肯定也是个好父亲,可是李小丽估计并不知道李亚文一幅画就要二十多万,还和曲晓红搞得不清不楚。 一想到曲晓红,林安然又忍不住想到那对著名的奶。子,还有传说中神乎其神的性。器官,脸上一阵发红。 钟惠见他表情变化不定,瞪了一双大眼看定林安然,仿佛要看穿他一样,说:“林安然,你肯定没在想好事,老实招来,想什么乱七八糟龌蹉事来着?” 林安然不想和钟惠谈论曲晓红的性。器官,故意引开话题说:“大世界的东西都不便宜,你还真舍得出血。” 钟惠转头看着大世界的招牌,一咬牙,下狠心说:“为了我未来的幸福,拼了!” 进来服装城里,转了大半圈,钟惠极有耐心地挑来挑去,有时候甚至砍到很低的价格了,还是一甩头就走,害得人家老板在后头嚷嚷,姑娘姑娘回来呀,价格还可以商量。 钟惠对林安然说:“这里的东西,实价是开价的五分之一,一条一百块的裤子,他们敢给你看八九百元,甚至上千。” 对于一个大男人,砍价逛街肯定是弱项,林安然在工作上可以很缜密,在砍价上却很是粗心,而且极没耐心,以往买衣服没说几句就扔钱走人。对钟惠的砍价手段,不由佩服得五体投地。 女人是一种奇怪的动物,被针刺破点手指头都能哭个昏天黑地,却每个月按时流血都面不改色;爬几级的楼梯就喊受不了,却能逛街逛上一天都不嫌累。 绕了大世界一圈又一圈,林安然都快忍受不住了,看着手表都快到上班时间了,于是赶紧催钟惠下决心,说:“买衣服就像我们攻打阵地,看准了时机就得下决心,机会稍纵即逝,你看中了衣服,却不买,或许等你下一圈绕回来就被人买走了。” 钟惠搬出逛街购物让男人走开的理论,不服气道:“你懂什么,我这叫疲劳战术,敌退我进,敌进我退,敌驻我扰,弄得成衣店的老板不胜其烦,最后或许一说漏口,就给我开了个实价。” 见毛爷爷的游击战战术被她用在买衣服购物上,还如此出神入化,林安然再没二话可说,只好老老实实做观音兵,跟着钟惠在服装城里瞎转。 等钟惠终于买衣服了,林安然又吓了一跳,说:“哎呀我的妈呀,你这衣服敢在你们家穿出来让你爸妈看到?钟部长不会这么开放吧!” 钟惠买的是一条积牌的牛仔吊带热裤,还有一条短袖白T恤,试穿的时候,看得林安然鼻血长流,感叹平时钟惠穿得太正统,自己压根儿没发现这丫头居然还很有身材,那晚喝醉了在她家里给她脱衣服,怎么就没发现? 林安然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归咎于当晚精神太紧张,加上心理负担太重,做贼心虚,压根儿就没敢把眼睛往钟惠身上多看一眼,当然就没能发现她什么身材了。 钟惠在试衣镜前左看看有转转,前拧拧后照照,店老板一个劲在边上夸得她天上有地上无。钟惠喜上眉梢,越看镜子里的自己越是喜欢。心里直想,魔镜呀魔镜,谁是这个世界上最漂亮的女孩? 就是我!就是我!就是我钟惠! 然后问边上的林安然:“安然,怎样?” 钟惠的身材实在太好了,胸大、腰细、臀翘,该凸的凸,该凹的凹,一点没多余。被她这么一问,差点就脱口而出,说你身材真好。 定了定神,林安然含含糊糊夸道:“好,好,好。” 一连三个好,却不说好在哪。 …… 第115章 骑虎难下 从大世界里出来,已是下午两点一刻。 已至初夏,南方的天气渐渐炎热起来,虽然只是五月,但是阳光烤在身上,还是热辣辣的灼人。 钟惠把衣服袋子放在林安然的摩托车座上,拿出战利品又细细欣赏了一番。 去年初,滨海市的女孩子兴起穿一些超短的牛仔裤,这些短得能将大腿一览无遗的超短裤有个舶来品的昵称——热裤。而且在兴起这些热裤的同时,也兴起了露脐装,短T恤配热裤,稍微有些身材的女孩走在大街上,简直就是引人犯罪。 王勇告诉林安然,当滨海市大街上百分之七八十女孩子都穿上热裤和露脐装在大街上毫不吝啬展现身材的时候,是他人生里最美的一段时光。那时候的王勇还没工作,整天游手好闲,于是就天天跑到大街旁的小吃店,坐在那里点一杯饮料,一双小眼睛贼色溜溜盯着街上来往的女孩子,过足了眼瘾。 直到天气渐寒,为了保暖,街上穿热裤的女孩子大幅减少,王勇为此还颓丧过一段时间,像被无端剥削了加班福利的国企职工一样哀怨。 如果真像王勇说的那样,钟惠穿上热裤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当林安然猥琐地徜徉在的遐想海洋中时,腰里的呼机不适时宜地震动起来,一看,居然是吴永盛的号码,林安然赶紧在附近找了个公用电话回过去。 吴永盛在电话里说,治安科找到了大傻和辣椒,已经带回派出所里,让林安然回来主持审讯。 林安然放下电话,心想这吴永盛办事还真够神速,早上才同自己说过会让治安科的人插手,下午就将人找到了,看来公安系统并非没有办事能力,而是想不想办好事情而已。 和钟惠简单解释了一下,匆匆说再见,林安然开着摩托赶到解放派出所。 刚进门就和丁子华打了个照面,后者脸色很不好,也不知道是派出所里光线阴暗还是本来就黑着一张脸,五官阴沉模糊不清。 林安然和他打招呼,丁子华礼节性嗯了一声,点头笑了一下,笑容比哭还难看。 上了二楼会议室,调查组的人都在。看到林安然进来,吴永盛笑着指指一张椅子,说:“小林,就等你了。” 气氛有些怪异,会议室里的人表情都显得很是古怪。 费力坐在那里大口抽烟,神态自得;周宏伟面前摊开一个笔记本,手里拿着一支签字笔翻来覆去把玩,嘴角歪起,似乎在笑,似乎又不是;曹建杰也在,目光落在林安然身上,趁别人没注意,打了个眼色。 这个眼色明显是一个提醒,但是林安然还没弄清其中含义,只能点头和吴永盛打过招呼,找了张椅子坐下。 吴永盛说:“丁所有个紧要案子出去了,咱们开个简短会,然后开始工作。” 然后将进展简单说了一下,林安然听罢大吃一惊。原来吴永盛不但将辣椒和大傻都找到,而且将涉及当日斗殴案子几个主要的混混都找到了,并且现在都关在派出所的羁留室里。 说完,转过脸来对林安然说:“小林,今天你的工作量肯定是最大了。现在你人手不够,我从治安科里派了两个同志帮你,还有周组长也负责带一个民警进行审讯,你负责一组。三组同时展开,分清缓重,尽快取得有效的讯息。” 不得不承认,吴永盛是整个调查组里最积极的一个,林安然甚至想,是不是那个台商和他有什么利益瓜葛,请他出面处理这件事情。 之前一直是拖延战术,现在人找到了,再拖下去肯定不行。既然事情已经避无可避,那么揭开里面的真相,倒也是个不错的办法。 到底是涉黑团伙欺行霸市,还是养殖户和销售商的利益之争?林安然相信,事情在日落之前就会有个初步的答案。想到这里,肾上腺激素让他不由产生一种兴奋感,好像在玩刮刮乐彩票,举起自己的手一层层刮开那层银色的涂层,答案就藏在那薄薄的涂层后面,即将揭晓。 在这之前,林安然研究过斗殴案件的整个宗卷,他翻开这次吴永盛带回人员的名单,粗略看了一下,挑了一个辣椒的手下,对小刘说:“把他带过来。” 这名混混叫柠檬,是辣椒手下一个得力干将,在斗殴案件中,柠檬一人砍伤了大傻两个手下,其中一人进了医院。 柠檬明显比之前小刘小马口中提及的那个偷鸡知道得更多,作为辣椒的左膀右臂,他的份量比偷鸡这种小混混要重许多,知道的信息肯定也会多许多。 柠檬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林安然看到他的时候,终于知道为什么此人外号叫柠檬了。 柠檬本名许宁,一张脸长得就跟一只柠檬一样,上尖、中宽、下尖,皮肤就像柠檬皮一样,一张脸上坑坑洼洼,长了不少粉刺和痘痘,就像一块油田,呼呼往外冒油。 带着柠檬走到审讯室门口,周宏伟带着大傻经过林安然身边,停下脚步对林安然说:“林股长,今天我是代你办事,本来分工上我就不负责这方面审讯工作的,待会审讯完毕,口供还是得由你签名。” 周宏伟似笑非笑的表情让林安然警惕起来,而且平常周宏伟都叫他“小林”,忽然叫上他的职务,显得有些划清界限的意思,但他说的也不无道理,行政机构里的工作从来就是丁是丁卯是卯,河水不犯井水,大家都是自扫门前雪,没谁去管他人瓦上霜。尤其这件案子本身就有些不明朗的因素在里头,周宏伟这么精明的人,当然不愿意越界。 他不想上身?林安然第一个念头就是周宏伟在推卸责任,然后又觉得这样其实也可以理解,而且口供签字要经过自己审核,如果发现有什么不妥,自己可以要求重审甚至拒绝签名。 犯不着为这点小事和周宏伟扯皮,目前最重要的是将审讯工作完成,从大傻他们的嘴里问出事情的缘由。于是点点头说:“谢谢周主任帮忙,就按你的意思办。” 周宏伟嗯了一声,还是一副似笑非笑捉摸不透的表情,转身去了审讯室里。 柠檬的态度在林安然的预料之内,基本上是将上次在解放所的口供复述了一次,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但林安然注意到一个情节,事情过去了将近一个月,柠檬的口供居然和原来的一字不差,而且说话就像背书,显然是事先就有所准备,隐瞒了一些要害的关节。 到最后,林安然对柠檬的口供显然没了兴趣,干脆走出审讯室抽烟,让小马自己在里面问话。 点了一根烟,林安然忽然想起曹建杰给自己打了那个眼色,到底什么意思?难道说,曹建杰已经知道了一些自己不知道的内情? 他赶紧回到会议室,曹建杰还在,和吴永盛在聊天,林安然笑着问:“曹大哥,出来抽根烟透透气吧。” 曹建杰心水清,知道林安然另有他意,点头说好。 吴永盛笑眯眯问:“小林,审讯得怎样了?” 林安然说:“还算顺利。”说罢和曹建杰出了会议室,来到解放所的阳台上。 曹建杰接过林安然的烟,低头点了火,看了看周围,见没人了,这才开口说:“我上午听到个消息,你们区公安分局领导的亲属,牵涉到了这案子里头,当初跟派出所说情的,就是他。” 林安然惊讶道:“就是那个和事佬?” 曹建杰点点头,说:“这案子你查下去没结果的,如果真涉及到区里公安分局领导亲属违法的问题,案子很快会交由市一级接手,轮不到你们去查。况且,我看吴科长似乎用意不简单,他现在好像憋足劲将案子定性下来,然后让市里作为一宗涉及领导违纪问题的案件接手,你自己小心。” 关于吴永盛的意图,林安然其实也看出了一些苗头,对于这项工作,吴永盛热情过了头,一个市局治安科科长,说不上日理万机,但也是忙得够呛,但吴永盛这几天基本天天都在这里露面,对这项工作尤其重视,由此可见,曹建杰说他另有所图,不无道理。 难怪就连周宏伟也推三阻四,原来他也知道牵涉了某位关键领导在里头,所以才死活不肯签字,非要让自己签。但是最让林安然奇怪的是,周宏伟为什么知道这信息而不去向领导邀功?按他的脾性,早跑到领导那里把这案子和盘托出,好增加自己的政治筹码了。 还有一种可能,周宏伟其实已经将事情告诉涉案某区领导,然后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既保持了在吴永盛面前的公正形象,又将责任推到自己身上,反正他负责的不是道上人物的审讯,而是市场内销售商的调查,销售商是既得利益者,当然就不会对案子内情透露半分。他的调查即使毫无进展,也属正常。 如果真是这样,自己现在就等于被人摆上了台,进不得退不得。吴永盛从治安科调拨的两名警察显然是自己心腹,怎么都会从审讯对象里挖出点东西,甚至有意诱导对方作供。如果坐实有区公安分局领导亲属参与案子,那么按照回避原则,案子将会由吴永盛全盘接手,到时候,自己就成了将盖子揭开的人。 那位公安的领导是谁?最大的可能性就是黄大海。黄大海是区委常委,而且是李亚文的心腹,若自己真的把这案子扯到他身上,恐怕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别说这宗案子扳不倒黄大海,即便是扳倒了黄大海,恐怕还牵连了李亚文,他们这些人都是一条绳子上的蚱蜢。 吴永盛和黄大海素有过节,吴永盛先前是临海的分局局长,被黄大海借李亚文的手挤走,这一回于公于私都不会放过黄大海,而自己就成了棋子。 想到这里,林安然觉得自己背上凉凉的一片冷汗。真是防不胜防,自己一开始虽然故意拖延,终究还是被吴永盛牵进了这场戏里,不自觉地扮演了一个角色。 第116章 伤情鉴定 小马从审讯室里出来,找到在阳台上吸烟的林安然,说:“林组长,许宁的问话做得差不多了,没什么突破性的东西。你看……” 林安然丢下烟屁股,伸出脚去碾熄火星,抬腕看了看表,说:“你进去看着他,再等等,我马上来。” 小马应了一声,迟疑了一下,还是回了审讯室。 走了刚没多久,小刘就出现在楼梯口,兴冲冲跑到林安然跟前,喜上眉梢说:“林组长,找到了。”说完将手里一份宗卷递到林安然面前。 林安然接过宗卷,翻开细细查看,里面是一份医院的病历还有一份市局法医鉴定。细细看了一遍,林安然心里已经有了底,对小刘说,你进去和小马一起问话,我马上到。 等小刘走了,林安然摇了摇手里的宗卷,苦笑道:“现在有了这份东西,要撬开许宁的嘴估计没问题,但是这下我麻烦了,吴永盛这老狐狸,把我给扯进来了。” 曹建杰拿过宗卷,略看了一边,说:“你打算揭开盖子?” 林安然叹了口气,说:“现在就算我不查清楚,吴永盛派来的人也会查,还不如我先弄清楚,把握下主动,看看有没有什么回旋的余地。若真是领导亲属在里面有什么违法的行为,也不是我能左右的。” 曹建杰沉吟片刻,忽然说:“我只听说了是领导亲属来给斗殴的事情讲情,没听说在垄断鲍鱼和对虾价格里面牟利,我看事情也不是你想的那么糟糕,你先问清楚吧,如果只是给这些道上的人物讲情,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年头,谁没为自己朋友说过情?” 林安然点点头,说:“希望如此吧,反正要真有这样的事,我也只能交给吴永盛公事公办了,毕竟他是组长。不过,今天他从市局抽人来插手我们临海区的调查,本身做法就有些不妥,我见机行事吧。” 曹建杰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没事,我看这点事也不至于得罪领导,又不是你去告他的。” 林安然还是苦笑,曹建杰不大了解临海区政法线的情况,江建文这样的老实人,不过是没给领导倒茶就穿了两年的小鞋,这个案子虽然不是自己有意为之,也是瓜田李下脱不了干系。但既然选择了吃这碗饭,得罪人也难免,谁让自己一开始没没看清吴永盛的意图,让他钻了空子,早知道这样,就不该对吴永盛诉苦说抓不到人问话,让他有借口从市局调人过来插手案子。 进了审讯室,许宁歪在椅子里,一脸不屑看着面前两个实习警,口供已经录完了,小马和小刘俩人也无所事事,无聊翻着手里的讯问笔录。 林安然拿起桌上的笔录,看了一次,然后放下,说:“真厉害。柠檬,你的口供还跟之前一字都不差啊。” 许宁虽然不知道林安然是多大的官,但也看出了他至少比眼前这俩个实习警要高级,不由正了正身子,口气也客气了一点,脸上的表情有所收敛,说:“领导,我说的可是实话嘛,实话当然不会改变,我可是守法的市民。” 林安然忽然呵呵笑了起来,笑了很久都没停下。许宁被他笑得心里发毛,眼珠子滴溜溜转来转去,不知道林安然葫芦里埋什么药。 笑完了,林安然把手里的宗卷翻开,读到:“许宁,一九七一年生,初中毕业,汉族……哟,你居然还是团员?” 许宁脸上闪过一丝得色,说:“当然,我以前成绩很好的。” 林安然看了一眼他,继续念到:“一九八七年因盗窃被判劳教三年,九零年释放,期间多次因赌博、斗殴被拘留……哟,你这样都算是守法公民,那我岂不是全世界的楷模了?” 许宁脸色难看起来,轻轻哼了声,不再出声。 林安然从宗卷里抽出一份法医坚定和医院病历,抛到许宁面前,说:“许宁,该开口了,别让我非太多口舌,当然,你可以抱着你的狗屁江湖义气,去监狱里度七八年的假期,然后看看你们所谓的兄弟哥们还会不会认识你。” 许宁伸出两根指头,将那两份文件拖到自己面前,弯下身子,目光落在上面,慢慢看了起来。越看,脸色越白,看完了,把文件一推,说:“给我看这些干嘛,关我鸟事。” 林安然说:“是吗?不关你事?从所有的口供,包括你所谓的兄弟的口供,都说是你砍伤了这个人。”林安然拿起刚才小马录好的口供,翻到一处,指着上面说,“这里也有你自己的口供,还有二十多天前你在解放派出所里录的原始口供,你自己也好,兄弟也罢,都记录了是你砍了这个人。” 说完,伸出手指,在那份法医坚定上敲了敲。 许宁额上渐渐沁出冷汗。打完架被抓到派出所后,辣椒就告诉他,说龙四会叫有力人士来说情,这案子不会有什么事,最多按照治安案件处理,让他承认大傻手下两个被砍伤的家伙是自己下的手。 法医鉴定上的那个大傻的手下,确实也是他砍伤的,人被送到了医院,总得有人出来认,没人认数,即便是有人说情也没法子结案。当时为了所谓的义气,许宁大包大揽,没想到成了今天的祸根了。 法医坚定上附带着照片,伤者的左手挨了一刀,不但筋腱都断掉,骨头也折了,作为一名混混,他虽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却意识到这事不会小。 林安然又说:“对了,柠檬,你知不知道,在法医学角度,他这伤属于什么伤?” 许宁已经没了当初的牛气,懵然摇了摇头。 林安然读法律专业出身,自然对刑法中人体伤情等级鉴定标准不会陌生。他翻开法医鉴定的后面一页,指了指上面说:“左前臂肌腱全断,现在左手掌有四指功能严重障碍,并且手腕和手掌功能不同程度有缺失。” 读到这里,顿了一下,又瞟了一眼许宁,后者额头上的汗珠越来越多。 --奇@ 书 # 网¥ q i & &s h u & # 9 9 &. c o m-- 林安然伸手又翻过一页,指着最后结论栏里的字,说:“你不是说你以前读书很好的吗?你看看这俩个是什么字?” 许宁一看,心里顿时通通狂跳了一下,上面用黑色墨水写着两个端正的钢笔字——重伤。 但他还有侥幸心理,说:“我和对方达成协议的,赔了钱的,大家都出来混的,砍人被被砍都很正常,他绝对不会起诉我。” 林安然又笑了,说:“你之所以没被起诉,是公安还没将你的案子送到检察机关,不过我可以代劳。我知道你的老板请了人给你说情,可是如果你不说实话,我担保明天这案子就放在检察院的案头上。” 许宁虽说不清楚法律条文,不过他知道,这事要真弄起来,自己肯定又要去蹲十年八年大牢,正如林安然所说,到时候谁还记得他? 江湖义气往往是最靠不住的,酒桌上说得都是天下无敌,实际做起来就有心无力,没事兄弟,有事就是契弟。 额头上的汗珠渐渐凝成一团,啪嗒滴在桌上,许宁许久才开口,缓缓道:“领导,如果我说了,你能帮我保守一下秘密吗?” 虽然林安然知道这不可能保守得了秘密,尤其是这案子水这么深,怎么守秘密?就连调查组刚进场没一天,就弄得临海区官场尽人皆知,何况一个混混的口供。 但现在不是对许宁守承诺的时候,何况从来审讯中说“我会给你保守秘密”的话都是废话,林安然在派出所混了一年,这条道理还是很清楚的。 “行,你说吧!我替你保密。” 许宁干咽了一口唾沫,说:“我能要杯水,要支烟吗?” 第117章 真相 许宁招了。 关于避风港海鲜交易市场案子的内情,和曹建杰之前在茶楼里和林安然说的大致无二。但是一些细节,许宁远比曹建杰更清楚。 听完许宁的叙述,林安然总算对避风港市场里的情况有了个清晰的了解。 一直以来,龙四都是避风港海鲜交易市场里最大的销售商,这毋庸置疑,而作为周边岛屿、海域最大的养殖户,苏易的地位也是不可动摇。去年初,龙四见生意越做越大,自己在海鲜市场里的地位和声望也日益增高,野心也就越来越膨胀。 于是,他纠集了市场里一大帮销售商,成立了一个水产品协会,这个协会的作用就是大家统一价格,避免出现个别销售商低价抛售,大家恶意竞争的现象出现,本意不可谓不好。 只可惜,人永远都不会满足于现状,当水产协会上了轨道,龙四的野心就膨胀到了无以加复的地步。他开始将目光放在了周围海域海岛的养殖户身上,因为养殖户的价格他左右不了,而在这一领域内有话语权的,恰好是南洲岛人、最大的养殖户苏易。 实际上,到统战部告状的台商,所建的养殖场也有苏易的股份,并非台商独资,因为台商初来报到,强龙压不了地头蛇不说,苏易对养殖一行确实有独到之处,对滨海市海域的生态情况相当熟悉,是土专家。台商看中了这一点,找到了苏易合作,土洋结合,想把以前人工养殖不了的南洲岛九孔鲍鱼进行一个突破,实现人工养殖。 没曾想,经过一年的努力,还真成功了,九孔鮑实现了人工培育和养殖。第一批九孔鮑一上市就被疯抢,价格高于普通鲍鱼一倍甚至几倍,让人眼红。 眼红的人里,就包括了市场最大的销售商龙四。他找到苏易,要求以后苏易的九孔鮑都交给他一个人代理销售,可苏易精似鬼,哪会答应,这九孔鮑养殖技术是他花了不少心血才和台商研究出来的,目前正是待价而沽的时候,况且龙四的条件也不是很优厚,所以和龙四耍太极,愣是没松口。 这次接触让龙四大失颜面,觉得自己一个水产协会的会长,居然还奈何不了一个养殖户。于是,龙四第二天就动用自己的势力,让销售商统一拒绝收购九孔鮑。 苏易是几天后才知道事情真相,最初还奇怪,怎么一向火爆的九孔鮑忽然就无人问津,原来是龙四捣的鬼。他也不是省油的等,恼火之下直接派人到省城,联系了几个水产商,直接到避风港这边拉货,跳过龙四的渠道。 在这之前,避风港海鲜市场有个不成文的俗称约定,外来的客商不能直接进入市场里交易,至少要通过一家场内的销售商才可以完成一笔生意。这个俗称的约定是什么时候建立起来的,没人知道,但在市场建立的最初,还不算规范,市场份额也不算大的时候,这个约定很大程度上保护了本地销售商的利益,也有效促进了本地的养殖业、海产品销售行业的发展。 滨海市民风强悍,也试过有外地客商不知就里直接进场找那些送货出来的养殖户,想跳过市场销售商直接交易的,但无一例外都遭了意外,不是汽车车胎被人扎破,就是人莫名其妙被打,甚至来运送海鲜的车被死死堵在车场里动弹不得。 试过几次本地人的手段后,外地客商也明白了规矩,之后老老实实跟市场里的中间商交易,再没人敢坏了市场里的规矩。 这次苏易直接和外地商人交易,算是冒了天下之大不韪,市场里的销售商纷纷恶言相向,龙四趁机煽风点火,说不给点颜色苏易看,他是不知道马王爷到底长几只眼。 所以,当省城的水产商直接开车到南洲岛上和苏易交易的时候,龙四派了人在码头上候着,等车刚出渡口大门,就被砸了个七零八落。 省城的水产商大惊之下,打电话给苏易求救,苏易让自己的头号马仔大傻带着弟兄拿着家伙坐飞艇赶到市区,和龙四的头号马仔辣椒讲数。 俩人都不想再见面,只是通过大哥大遥控两个马仔,让他们谈。龙四还是那个条件,苏易往后的九孔鲍鱼只能给龙四代理,价格方面龙四不会让苏易吃亏,但苏易也不能狮子大开口。 九孔鮑是苏易的宝贝,本想借机大赚一笔,本身就不想轻易让龙四一个人染指,现在既然连自己客人的车都砸了,真实是可忍孰不可忍,哪会松口? 两帮人在海鲜市场门口附近的大排档里谈了将近俩小时,愣是没结果,最后成了大傻和辣椒两人的私人恩怨,谈海鲜成了谈江湖恩怨,一言不合,大家都带着家伙,就干了起来。 事后,两方人马都被逮进了派出所,而苏易和龙四都找了关系去讲情。他们是典型的白手起家,在社会底层做起,很明白在华夏国这种人情社会里,关系代表着什么。平常养着马仔不说,自然也养着一些关系户,官员的亲属甚至官员本身。 出了事,这些关系就派上了用场,俩人居然心有灵犀一样找到同一个人,一个年轻的小伙子,许宁对于这小伙子的身份并不清楚,只知道人家都叫他毅哥。这人果然厉害,一出面,解放派出所当晚就放了人。而且在位年轻的毅哥的牵线搭桥下,苏易和龙四两位冤家都做到了一起,最后谈妥了九孔鮑的生意。 林安然听完,想了想,问道:“这毅哥,姓什么?” 许宁歪着脑袋想了半天,不太肯定说:“好像姓王,还是姓黄……不清楚了。” 林安然心里顿时亮堂了,肯定不是三划王,而是大肚黄,在临海区要让一个派出所低头,最直接的就是找黄大海,如果不好直接找黄大海,找黄大海的独子黄毅是个非常不错的选择。 和事佬的身份呈现出来,一切的疑团都迎刃而解,调查组各人之前奇奇怪怪的行径,也一一找到了解释。 林安然想,对于吴永盛来说,于公于私,都很希望将这案子查清楚,最好能牵涉到黄毅。儿子有涉黑问题,有违法行径,作为临海区常委、公安局长、政法委书记的黄大海,自然脱不了干系。市局甚至会出面协调,让黄大海换一个区工作,虽然黄大海最终的人事权还在临海区,不过出了这样的事情,作为市局的建议,临海区还是不能拒绝的。 可是既然黄毅出面让龙四和苏易谈妥了,为什么台商忽然又冒出来告了一刁状? 这件事,林安然也进行了一次揣测。虽然苏易和龙四谈妥了,但是台商估计内心是不服气的,从台商的角度看问题,觉得这事肯定不公平,而且台商做事不像大陆人凡事都要考虑别人的关系网之类。至少刚进大陆做生意的台商起初并不是很懂大陆这一套生意经。 憋了一肚子气的台商是怎么学会到统战部告状,将案子直接呈到市委主要领导的面前,背后铁定有高人指点,否则台商连去哪个部门投诉都不清楚,甚至跑到所谓的信访办,将这件事弄成信访案件,按程序批转到临海区,然后就成了投在池塘里的一颗小石子,一个涟漪过后就无声无息了。 但是通过统战部,直接呈给市领导,有了市领导的签名指示,事情就变成直接向市委交待汇报,不会成为无头公案最后不了了之。 这一招,谁教的?林安然不清楚,也懒得去猜。目前最重要的是,要问清楚黄毅在两伙人之间扮演的角色,如果纯粹是一个和事佬的角色,那么自己就容易脱身。没有欺行霸市,这个调查组就可以解散了,事情可以盖棺定论。至于黄毅讲情,将刑事案件变成了治安案件,这是黄大海的家事,他是公安局长,应该由分局纪检部门出面调查。 林安然问许宁:“你说的那个毅哥,有没有参与到龙四的生意里?有没有在里头分得什么利益?” 许宁想了一下,摇头说:“我没听说过,但是龙老板怎么酬谢毅哥,这个我也不知道,我只是个马仔。” 林安然想想也对,以许宁的身份,他应该不会接触到龙四和黄毅之间的秘密关系,所以他连黄毅的真名都弄不清楚。 对于黄毅,林安然是认识的,而且还有过一段友谊。 林安然小时候在区府住平房,那时候梁少琴刚从野战医院转业回来,在临海区当了个普通的干部。当时分局没有建自己的宿舍,很多分局的警察也在区府的宿舍里住,黄大海就是其中一个。 黄大海是临川人,林安然的父亲林越也是,大家算得上是老乡。黄大海家有一儿一女,儿子就是黄毅,大家是邻居,又年龄相近,自然就经常一起玩。由于林安然大黄毅两岁,后者一直叫他安然哥哥。 林安然当兵后,就没怎么和黄毅接触了,听说后来黄毅去了省公安学校念书,回来后没有进公安局,一直想做生意,至于具体情况如何,林安然自己也不知道。 他忽然想,要不然,自己先找找黄毅,问问他有没有参与到事情里来。但是又不能带回派出所,否则吴永盛看到了,黄毅反倒就成了大麻烦。 打定主意,林安然决定先找到黄毅的电话号码。 第118章 釜底抽薪 世界很小,滨海市更小。 要找到黄毅的联系方式不难,尚东海就认识这位二世祖。 二世祖这个称呼是尚东海说的,林安然找他要黄毅的联系方式,尚东海开口就说:“你找这个二世祖干嘛?” 林安然听尚东海的口气,似乎对自己这位小时的玩伴很是鄙夷,于是便道:“他以前是我邻居,我找他有些事。” 尚东海听罢就笑,说:“你该不是想巴结他吧?这人就二逼一个,没什么能耐不说,他老爹都不看重这个儿子,他在黄大海面前说话没份量的。” 林安然立即明白是尚东海误会了。也难怪,自己是在区政法委工作,黄大海就是政法委的头,也难免尚东海这么想。至于黄毅,怎么成了尚东海口中的二世祖,林安然倒是很想知道。小时候黄毅挺单纯的一个孩子,难道长大了就变了?跟刘小建之流一样,欺男霸女无恶不作? “黄毅这人现在怎样?在干嘛?”林安然说,“好像他没进分局工作。” 尚东海听了就哈哈笑,说:“黄大海也不是没脑子的,让这儿子进分局,他敢?黄毅大学毕业快两年了,他老爹都没让他进分局,也算是有自知之明。我听说他在省警校读书的时候学习就很差,要不是看在黄大海的关系上,老师早踢他出校了。回来也没学好,整天跟一帮社会上的混混在一起称兄道弟,嚷嚷着要做大生意,两年下来什么都没做成,要不是他老子护着他,估计让人连****都骗光了。这种人进公安,那是祸害国家祸害自己家人。” 见尚东海说的黄毅如此不济,林安然不禁有些难堪,说:“小时候,黄毅挺好一孩子,就是钝了点……” 尚东海也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过了,林安然好歹是黄毅的邻居,可能关系还不错,自己将黄毅说得一文不值,连带着林安然面子上也过不去,于是干咳两声,正色问道:“你找他有啥事?他也算给我几分薄面,要真有事要他办,你就直说。” 林安然不想把避风港市场的事情和尚东海说太多,还是那一句:“我找他有点事,也不是什么大事,要你帮忙我再说就是。” 尚东海也识趣,不再多问,直接把黄毅的手机号码给了林安然。 电话拨过去,直到断线了都没人接,林安然再一次拨过去,通了,黄毅懒洋洋带点被人吵醒的愠怒道:“谁呀!” 林安然心想,这大白天了,还在睡觉,这黄毅还真是无所事事,难怪会跟这些道上的人物混在一起。说实在的,作为一个公安局局长的儿子,本身应该很注意自己的身份,因为敏感,所以尽量避免和道上的人接触太多,以免沾上事。 黄毅倒好,和人称兄道弟也就算了,居然还闹出了这么一摊事。这下还真给他那个当局长的爹出难题了。 林安然说:“黄毅,我是安然!你还没睡醒?”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黄毅含含糊糊道:“安然……安然……” 林安然哭笑不得,黄毅显然刚睡醒,神智估计还不大清醒,而且人本身就钝,半天没反应过来。 正想着,电话那头爆发出一声惊呼:“安然哥哥!是你呀!?” 林安然苦笑道:“你才想起来啊?” 黄毅顿时精神了,声音也正常了,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没联系我?” 林安然心想,你现在是局长公子了,咱们那么多年没见,我回来如果贸然上你们家门,人家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林安然想巴结你。 嘴上却找了个托辞,说:“你搬走了那么多年,我当时在部队,没你联系方式,虽然现在回来工作了,但总不能让我直接到分局找你爸要你的号码吧?” 黄毅一想也是,顿时很开心说:“行!安然哥,别的不多说,今晚我请你吃饭,找个高档点的地方,好好和你吃一顿!鲤鱼门怎样?” 还鲤鱼门呢!你小子恐怕不知道自己惹了多大麻烦,要让你爸知道,你爸肯定亲自下厨给你炒一道藤条焖猪肉请你吃。林安然心想,黄毅啊黄毅,老子可被你害惨了,要不是你这家伙弄出这么个破事,我也不至于被吴永盛那老乌龟摆了一道,现在恐怕连你老爹都要得罪了。 可现在不是埋怨黄毅的时候,林安然说:“饭这个什么时候吃都可以,我现在找你是问点事,你如果还念在咱们当年是邻居兼朋友的份上,就老实跟我说说。” 黄毅一头雾水,问:“什么事啊?” 林安然说:“你认不认识龙四,避风港海鲜市场的水产批发老板。” 黄毅倒是没遮掩,直接承认,说:“认识,还比较熟。” 林安然又问:“龙四在避风港海鲜交易市场搞统一收购,而且独家包下南洲岛苏易的九孔鮑,你有没有从中分红或者直接参与进去?” 这个问题是关键,如果黄毅只是出面为龙四和苏易两帮人斗殴的事情说情,那么龙四的行为就跟他扯不上边,事情就简单许多,如果黄毅以为这是一宗正当生意,出面用父亲的职务给苏易施压,从龙四的收购行为里牟利,那么就算彻底搅合进去了。 黄毅很惊讶,问:“你怎么知道这事的?” 林安然忍不住了,狠狠骂了一声:“黄毅你个猪!怎么知道的?现在谁不知道?估计就你自己不知道,你爸弄不好都听说了。我现在派到解放所这边就查这宗案子,都查了差不多一个礼拜了,现在这事把我卷进去了,我操你大爷的,那么多年没见,你一见面就给你安然哥送了这么一份大礼?!” 虽然黄毅是黄大海的儿子,可是从小就是林安然的跟屁虫,所以林安然跟他说话一向不客气,黄毅也算是个实心眼的人,没多少衙内架子,只是人笨了些,被林安然一骂,再蠢的人都明白了,顿时傻眼了,说:“我爸也知道了?” 他平生最怕父亲,小时候被打不在少数,而且抽得很厉害,经常被吊在门框上用皮带狂抽。黄毅小时候曾经对林安然说,不知道黄大海是不是他亲爸,打起自己来那个狠哟…… 林安然说:“说,赶紧告诉我实情,不然我们朋友都不是了。” 黄毅脑袋里一团浆糊,刚接到林安然的电话,他是喜出望外,多年未见的童年玩伴忽然出现,可一下子又掉进冰窟窿里,避风港海鲜市场的事情自己太清楚了,确实是自己出面请苏易来吃饭,在饭桌上好说歹说劝服了苏易,而且事后龙四还许诺给他五万块钱。 现在居然成了案子?还有调查组在调查?黄毅虽然钝,但不是白痴,好歹也是在公安家庭长大,耳渲目染之下多少都知道调查组是什么意思。顿时慌了神,说:“安然哥,这真不关我事,龙四那天来找我,说是他和苏易闹不愉快,手下的马仔打起来都被抓到派出所里了,让我出面说情,让丁子华行个方便。刚放下电话苏易也找我来,说的居然是同一件事。于是我就去了,让丁所放了人。龙四又说为了息事宁人,想让我用自己的名义请苏易吃饭,大家把事情三口六面说清楚就是了。我一想这也是好事啊,难道让他们还打?我这么做也是为咱们临海区治安稳定做贡献不是?” 林安然听了头发晕,忍不住又骂一句:“贡献你个头!还贡献呢!现在你就是把你自己贡献出去了。” 黄毅顿了一下,又说:“后来吃饭的时候,龙四就把市场交易纠纷的事情摆到桌面上说了,又提出自己的条件,说价格上不会让苏易吃亏,我见这样,就劝苏易息事宁人,反正就是做生意嘛!不吃亏就行,何况龙四还答应办成了给我五万块钱。后来,苏易给面子我,就答应了下来。” 林安然一惊,赶紧问:“你拿了那五万块了?” 黄毅说:“还没有,龙四打过电话让我去拿,我这几天去外地玩,昨晚刚回来,没来得及去拿……” 林安然顿时松了一口气,既然没拿钱,事情就好办多了。他脑筋急转,眼下这种情况,怎么才能破开吴永盛这个局?从治安科抽调来的俩人已经把辣椒提审了那么久,这些都是警察老油子,手段多的是,弄不好给辣椒上手段,诱导作供,把黄毅扯进来。如果黄毅牵涉进来,案子由于回避原则,肯定不归临海区管,到时候吴永盛呈到市里,也不知道要弄出什么幺蛾子来。 还有周宏伟,虽然他肯定不敢和黄大海作对,但这人和自己有牙齿印,在审讯室门口说的那番话,意思就是划清界限,若大傻的口供有什么不利的情况,而自己又是负责道上人物审讯工作的,一切责任都在自己,这回真成替罪羊了。 想了一会,林安然拿定主意,对黄毅说:“你现在马上起床换衣服,到解放所来,我给你录口供。” 黄毅犹豫道:“啊?我去?是不是告诉我爸,让我爸处理好了……” 林安然懒得跟他再解释,说:“如果你信我,就马上过来,你爸现在不好出面,出面就闹大了,人家就有话柄了!” 黄大海现在出现,等于落吴永盛一个话柄,徇私护短,虽然作为政法委书记和公安局长,这事过来问一下案子进展情况无可厚非,可如今牵涉到黄毅,情况就完全不同了,作为父亲,黄大海必须避嫌。 第119章 都出招了 谁也没想到黄毅会这个时候出现在解放派出所里,包括吴永盛,他的算盘里,起码在审讯完大傻和辣椒之后,将口供里的矛头指向黄毅,这才顺理成章将他带回来问话。 从自己的两个心腹开始对辣椒等人进行讯问开始,吴永盛心里也七上八下,他不能肯定在这件事里,黄毅有没有经济利益牵扯在里头。如果没有,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白费,黄毅不过为一个朋友说了情而已。 在公安系统,说情是最常见的事情。就算将这个作为借口追究到底,也无太大意义,黄毅肯定不会给丁子华送钱,所以不会存在受贿问题。最严重的结果莫过于解放派出所处置不当,刑案当作治安案件处理。 不过,有黄大海撑腰,丁子华只需要找一堆借口推卸责任,再将案子转成刑案就行了。最终结局可能是丁子华背个处分,黄大海继续当他的局长。 吴永盛的手下一个叫方国文,一个叫谷中华,俩人都是吴永盛的得力干将。在吴永盛没到临海区担任分局局长之前,在市局当经保科长,方国文和谷中华就已经是他的下属,吴永盛到临海区任职后,本想将俩人调到这边来担任派出所长,巩固自己的势力之余,也算是对心腹的照顾。没想到这局长的位置还没坐热,就被黄大海借助临川派的官场势力将自己赶回了市局治安科。 虽说治安科是个不错的位置,权力也蛮大,目前正在改制成市局治安警察支队,提升至副处级单位,下设八个大队,有八十多号人鞍前马后以供差遣,在市局诸多内设机构里也算是很牛逼的一个。 可是,支队再怎么牛逼,经费什么还是要市局拨给,用点钱都要向市局请示,而分局的经费则握在局长手里,从财政局拨出来就是分局长说了算,自由度高许多,而且灰色收入这一块,支队长也和分局长也不在一个档次里。 市局领导也知道吴永盛并非工作出了什么问题而被临海区书记李亚文换将。只不过由于黄大海是李亚文的心腹,李亚文又是钱凡的心腹,一层层错综复杂的关系下来,大石压死蟹,作为一个军转干部的吴永盛只能灰溜溜回市局。就连滨海市军转派的领军人物、市公安局局长雷鸣,也是无可奈何,作为一种补偿,将吴永盛安排到了治安科科长的位置上。虽然按职务叫吴永盛是科长,但是实际上他是副处级干部,支队正式成立后成为支队长。 吴永盛和黄大海之间,可谓新仇旧恨,这回是卯足了劲一笔清算,可事与愿违。方国文和谷中华对辣椒的审讯并没有取得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辣椒人如其名,果然够辣。 但方国文和谷中华俩人都是审讯老手,辣椒虽然天不怕地不怕,俩人层出不穷的手段还是渐渐让辣椒吃不消。先是上手段,什么隔山打牛、吊飞机、十指穿心都上了,辣椒还能抗住,最后来了个冰火两重天,辣椒终于再也扛不下去,低头了。 所谓冰火两重天,就是把人脱剩一条内裤,开最大空调吹得你浑身哆嗦,一下子又上大瓦数的白炽灯,对着你近距离照,让你汗出如雨,短时间内脱水。最绝的是,开空调的时候,警察会跟你说,老实说就是了,说了马上给你衣服穿;等被白炽灯烤得口干舌燥的时候,又会拿着一瓶水在你面前晃,告诉你,说吧,说了给你水喝。 一冷一热的煎熬,加上极限的生理干扰,让被讯问的嫌疑犯生不如死,没尝试过的人觉得没什么,尝试过的人绝对不想再试第二遍。 辣椒虽然开了金口,可是所说的事情和许宁所说的基本一致,没什么突破性的进展,至于黄毅和龙四有没有什么内幕交易,有没有在市场垄断里得到什么经济利益,辣椒说不知道。 这是实话,却不是吴永盛想要的实话。和方国文、谷中华商量了一下,吴永盛用上了绝招。 从警察的角度来看,吴永盛算得上是一个人才,当年转业到经保科,屡战屡胜,破了不少大案要案,取得的成绩有目共睹。在审讯辣椒之前,吴永盛早就吩咐方国文对辣椒做了一个详尽的调查。 辣椒原名李雷,是化工厂的子弟。李雷虽然在道上出了名狠辣,可是也有弱点。是人就有弱点,不然就是神了。 李雷的弱点是家人,对父母孝顺,对弟妹疼爱,他在家是老大,父亲早死,他多少扮演着半个父亲的角色。不过李雷的弟弟受哥哥影响,也不学好,早早辍学,在社会上偷鸡摸狗,没做正经事。 吴永盛让方国文将李雷弟弟李永的材料放在他面前,说只要辣椒不老实交代,明天就可以将他弟弟扔进看守所。 辣椒读书少,可人却不傻,意识到面前的警察显然不需要他的实话,思量再三,冷冷吐了一句:“你要我怎么说?” 看着服软的辣椒,方国文和谷中华俩人对视一眼,笑了。 事情渐渐往吴永盛计划的方向走去,只要辣椒的口供完成,吴永盛就可以名正言顺要求临海区调查组以配合调查名义将黄毅带回来审讯。当然,只要黄毅进了审讯室,吴永盛会亲自上阵。 这一步,早在分工的时候,他就做好了计划。 费力其实一直一来就是吴永盛的人,原本吴永盛打算位置坐稳之后对辖区派出所的主官进行一番调整,将年龄偏大又不是自己心腹的丁子华调回分局任闲职,将所长职务交到费力手里。 无奈人算不如天算,自己屁股坐不牢,费力的所长梦也泡了汤,俩人都一肚子怨恨。 让费力去调查养殖户,实际上就是希望在养殖户方面取得有用的材料。市场销售商是既得利益者,绝对不容易开口,可养殖户不同,谁都对龙四的行径有所不满,以往是忌他的势力,可是真有人来调查,绝对不会遮掩。口供上肯定对龙四一方不利。 让周宏伟调查市场销售商,实际上不过是随便安排一下,他的调查有没有什么价值都没问题,只要撬开道上混混的口,还有在养殖户那里得到印证,就可以再次传讯那些得了利益的销售商们,有了证据,不怕他们不开口。 之所以让林安然负责对道上人物的审讯,而不是不安排费力负责这项工作,考虑有两点:一是即便最后没查出什么,费力也不至于被推到台前和黄大海死磕,导致最后下不了台;二是林安然太年轻,吴永盛觉得他会很好掌控,而且在调查组里算是一个没有什么官场派系的人,得出的证据更能让人信服。 可他真的小看了林安然,自己以为这是一头牛,牵哪走哪,没想到这是一只地道的小狐狸,虽然还嫩点,不过一点不傻。 黄毅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解放所,吴永盛顿时明白,林安然这人虽然没什么派系,可在临海区官场上一点不简单,随便就能将一个常委的儿子叫过来问话,你说他是个愣头青,吴永盛绝对不相信。 林安然把许宁重新关进羁留室,把黄毅叫到审讯室,和小马小刘关着门进行问话。 吴永盛想在窗户外看看林安然搞什么鬼,没想到这小狐狸连窗帘都拉上了,气得他直跺脚,但又不能进去插手,这样太露骨了。 现在,吴永盛的筹码,都押在了方国文和谷中华身上。 所有人在忙的时候,借口去办事的丁子华也没闲着,他马上给黄大海打了个电话。 从调查开始,丁子华就扮演着通风报信的汉奸角色。在黄大海未任职局长之前,两人关系只能说得上是泛泛之交,没什么特别之初。可当吴永盛有意要将自己挪到分局任闲职开始,丁子华就投向了黄大海的阵营。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和数学一样,负负得正。 吴永盛被挤走了,丁子华就成了黄大海的人。黄毅来说情的时候,保住了所长位置的丁子华投桃报李,眉头都没皱一下就放了人。没想到,台商的一封信,将这事扯进了如此复杂的漩涡。 黄大海一开始持的是观望态度,知道吴永盛肯定会玩花样,可是他不能一开始就出手。官场有官场的规矩,案子虽然转交综治办办理,但是从行政架构的角度来看,综治办和政法委不是直接的隶属关系。 在一九九一年综治办成立的定编文件里,写着是“和政法委合署办公”。在公文行文上,如果用的是“合并”二字,则综治办是政法委的内设机构,一个办公地点两套牌子一套人马;而“合署”则表明两个单位是并列独立的不同部门,两个办公地点两套牌子两套人马。 既然业务上不是隶属关系,那么一开始就插手,当然就名不正言不顺。 之所以黄大海还在工作上还管着综治办,实际上是因为安秋岚还有一个政法委副书记的身份,而且黄大海是区委常委,副处职务,为了方便管理,许多地方就默认了综治办是政法委的下属单位。 可是,黄大海还有一重身份可以插手这件事,一是他的分管政法工作的常委身份,二是公安局长身份。他素知公安系统的办案手法,知道吴永盛肯定对审讯对象上手段,他在等待这个时机。 虽然文件上从来都明令禁止刑讯逼供,可是现实里,谁都在做着这件违反文件精神的事情。不是每一个警察都有相当高超可以媲美专业预审员的审讯技巧,所以刑讯作为一种见不得光的手段,就堂而皇之成为公安系统的公开秘密。 丁子华的电话打过来,黄大海知道自己插手的时机到了,他将烟头捻熄在烟灰缸里,冲门外叫了一声:“小王,让司机备车。” 小王是办公室的人员,办公地点就在局长室外头,只要黄大海吩咐,他马上能听到。 三分钟后,一辆三菱吉普从分局的大院门口驶出,直奔解放派出所的方向。 第120章 走钢丝 黄大海父子突然相继出现,彻底扰乱了吴永盛的计划。黄大海没给吴永盛太多的机会,直闯方国文和谷中华的审讯室。 审讯室里,辣椒刚穿上衣服,脸色惨白,筛糠一样抖个不停。 黄大海一脸严肃,也不理会方国文和谷中华惊诧的目光,走过去抓起辣椒的手翻看了一下。 十个手指头的指甲下面严重充血,显然插过大头针之类的东西,再看看手腕,一圈淤血印子,黄大海顿时心里亮堂起来,问道:“这位同志,是不是有人对你刑讯逼供?” 辣椒起初懵懵懂懂不知所以,见到这个级别明显高于其他人的胖警察给自己验伤,霎时间没反应过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黄大海补充道:“不要怕,是我临海分局局长,是不是有人对你刑讯逼供?如果是,你可以提出来,我替你做主。” 话说到这里,再明白不过了。黄毅的老子就是临海分局局长,眼前这位,估计就是自己曾见过的那位毅哥的父亲了。 辣椒心里顿时亮堂,马上换了一副嘴脸,哀哀叫唤起来,人干脆顺势滚倒在地,双手抓住黄大海的小腿,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嚷嚷:“政府啊,给我做主哇,他们又打又折磨,还拿我弟弟做威胁,要我按他们说的录口供,否则就要抓我弟弟。请政府给我做主啊!” 在辣椒口中,习惯将警察叫政府,这种称谓在八十年代很盛行。辣椒一直习惯了这么叫,政府嘛,就是代表了一切专政机关,用来叫谁都没错。 这下轮到方国文和谷中华傻眼了,没想到这辣椒审讯时侯挺能抗的,一见黄大海就像个落难被屈的草民,哭得比窦娥惨,喊得比小白菜还冤。 这王八蛋太老江湖了!方国文和谷中华同时在脑海咒骂着眼前这个小流氓,同时又无可奈何。 吴永盛刚好上洗手间,蹲在里头开大号,顺便抽了一根烟。当他浑身通泰走出厕所,事情已经不可逆转,黄大海在审讯室里教训着自己两个手下。 “这调查组是由临海区负责的,你们市局的人插什么手?!还在我的地盘上搞刑讯逼供?咱们当警察的,讲的是证据,不是比谁更能折磨人。这样的口供有真实性?谁让你们诱导嫌疑犯作供的?!” 一连串的高调责问让方国文和谷中华接不上趟,黄大海说的都是道理,可是谁都知道那是在唱高调,作为老警察,谁都不会比谁更干净。有句老话叫做,警察当久了,谁屁股上都会有点儿屎。 正当俩人手足无措的时候,吴永盛及时赶到,俩人见了救星一样,叫了声:“科长……” 黄大海转过身来,同吴永盛面对面,俩位老冤家在这种环境中见面,方国文和谷中华不由担心两人火星撞地球,当场就闹翻。 事情却出人意料地平静,黄大海甚至还热情伸出双手,说:“哎哟,吴科长,这案子还老您大驾亲自审讯?应该由我们临海区的调查组负责才对嘛。” 言下之意是指吴永盛越界了。 吴永盛也是呵呵一笑,好像见到老朋友一样,说:“黄局,这不是调查组人手不足嘛,解放派出所工作又繁琐,抽不出人,小林一个人审不过来,我就让自己科里的人来帮一下忙。怎么?黄局您怎么也这么有空亲自来这里指导工作?” 最后一句,反将了黄大海一军,暗指黄大海心中有鬼。 俩人都是官场老江湖,话都说得绵里藏针,却不露锋芒,更不会在部下面前翻脸。领导都得有领导的样,要吵要打,也要关起门来干架。 吴永盛说:“咱们到会议室坐下慢慢聊一下如何。” 黄大海咧嘴笑了,圆脸上满是细密的笑纹,说:“好啊,是该谈谈了。”说完转身对方国文和谷中华说:“人不能这么审,你们继续吧。” 他也不再制止俩人继续审讯辣椒,可是方国文和谷中华很清楚,黄大海这么一现身,又表明了身份,已经用行动告诉辣椒,啥都不要怕,别乱说话。 这场审讯到了这里,已经失去先前的意义。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吴永盛暗自在心里骂娘,懊悔没有找个合适的地点审讯,如果到工商所,情况是否会好一点? 想想又不可能,只要丁子华或者周宏伟在场,消息始终还是盖不住,即便丁子华不通风报信,以周宏伟的滑头和谄媚,也会这么做。其实从一开始,这个调查组就没有什么秘密。 事情既然来了,也好,谈一下,闹一闹,自己是市里派来监督办案的,大不了再把******的副部长也叫过来,把事情矛头指向黄大海,逼他回避,或者将案子转交市里。 黄大海的出现,还有一个人喜出望外。 如吴永盛所料,周宏伟一开始就扮演着通风报信的角色,这是一次绝好的表忠心机会,把握好了,自己在黄大海心目中的印象又能加上几分。 自从闵炳如疯了后,宗何利被调任调处办主任,架空了权力,打私办的工作一直由安秋岚暂时主持,如果这回事情办好了,得了黄大海的欢心,再到李亚文那里做做工作,说不定有机会坐上打私办主任的位置,而打私办主任一般都是由政法委副书记兼任,自己仕途又可以更进一步。 值得高兴的不止如此。对于睚眦必报的周宏伟,这是对林安然落井下石的最好机会。这姓林的居然把黄大海的儿子黄毅传唤过来问话,真是不知死活,但有一条他没弄明白,林安然怎么找到黄毅的。 他听人说黄毅到了解放所,可是已经进了审讯室,在里面和林安然关门不出,估计在问话。周宏伟自己没见着黄毅,于是猜测林安然立功心切,查到黄毅这里就派人把他抓了回来,却不知道黄毅就是分局局长黄大海的宝贝儿子,糊里糊涂闯下大祸都懵然不知。 在会议室里见到黄大海,周宏伟喜上眉梢,斟茶倒水忙得像个饭店里的小伙计。趁吴永盛去审讯室里交待自己两个亲信如何善后的功夫,周宏伟上前邀功之余又顺带告了林安然一刁状。他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林安然身上,把他描述成一个好大喜功不知好歹的愣头青。 经过周宏伟的添油加醋,黄大海盛怒之余未及细想,对林安然反感顿生。 这小王八蛋,好歹自己和他也是老乡,而且以前还是邻居呢!既然知道是黄毅,怎么就没留点情? 黄大海心想,不能放过这小子。这一点他没告诉周宏伟,周宏伟自然不会知道黄大海曾经是林安然的邻居,黄毅曾经是林安然的儿时玩伴,否则也不会这么傻在黄大海面前告刁状。 现在是月底了,下月初,党校的后备干部培训班就要开锣,安秋岚为了公平起见,提了两位人选,一个是林安然,一个是江建文。一开始,自己也好,李亚文书记也好,都意属林安然,私下基本达成共识,让林安然去参加这期的培训班,现在看来,绝不能让姓林的小子如愿。 黄大海在官场上多年都奉行非友即敌的处事观,在这一层面上,他多少受到李亚文的影响。他是李亚文的亲信,追随李亚文左右,说不上是绝对肝脑涂地的忠心,但无形中还是受到影响。 李亚文气量小,黄大海自然也不会宽厚待人。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就是这个道理。 他点燃一根烟,想道:林安然你还想去培训班?真是吃错药,想错心了! 林安然此时还在审讯室里,对于周宏伟的所作所为一概不知,在审讯室里,与其说是审讯,不如说是谈心,林安然让黄毅将事情前后经过一一说个清楚,又以老朋友的身份训了一顿黄毅。 黄毅此时才知道事情闹大了,以往在临海区,有父亲罩着,无风无浪,做什么事别人都让他三分,尤其最近半年,老爹升任分局长,拍马屁的人更是如粪坑里的苍蝇,赶都赶不走,一开始还觉得别扭,渐渐就成了习惯,然后是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 其实一个衙内,也是捧出来惯出来的。 问完话,林安然和黄毅谈了一阵,心里考虑最多的还是接下来如何处理,他不知道黄大海已经赶到了解放所,他只知道,这次调查,自己已经被吴永盛卷进这个局里,现在就像走钢丝,稍有不慎,自己的仕途可能就会遭遇不必要的麻烦,甚至为此像江建文那样坐上几年的冷板凳。 官场上,一步慢,步步慢。好比搭车,一个站接着一个站地转车,始发站是基层,最终的目的地是中央,中间要换乘多趟列车。中途只要一个站出状况误车,接下来任何一趟车都会比别人慢,想走得更快更远,就要懂得车站里的规矩,找机会搭乘快车,或者找关系混上早一班的列车。 当然,还有一种极端的做法,就是把别人挤掉,抢他手里的车票。 扪心而问,林安然对当大官还没有一个疯狂热衷的态度,他的政治态度和政治愿望只是想做个好官,为普通的民众办点实事,真正做一些有利于这个国家的事情。这是他从小接受国家教育和家庭教育的结果,但他却由衷讨厌失败,尤其讨厌被当枪使,既然吴永盛想把自己玩弄于股掌之间,自己当然不能遂了他的愿。 从另外一个角度说,这就是斗心,在官场上,无斗心不行,斗心太盛也不好。没斗心,人就没动力;斗心太盛,眼光就会狭隘,双眼就会被斗争所蒙蔽,不能透过现象看本质。 所有的斗争,其实都是为了享受权力,施展抱负。前者是手段,后者是目的。所以,前者绝对可以为后者让步。在必要的时候放弃斗争去达到目的,与自己的对手双活共赢,这才是真正的官场艺术。 而那种为了个人好恶去死斗,最后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换来一个惨胜的结果,其官场的智商也只能是幼儿园的水平。 第121章 去党校的事黄了 林安然从审讯室出来,曹建杰冲他指了指会议室,说:“黄局过来了。” 里面的黄毅闻言,一口烟呛着,差点肺都咳出来,脸刷的就白了,慌张地对林安然说:“那……我先走了。” 让他走也好,林安然想,黄家父子在这种场合见面,尴尬不说,万一黄大海没忍住火气,分分钟当场扇这个不争气儿子的耳光。 等黄毅下了楼,林安然这才走进会议室。 室内烟雾缭绕,气氛紧张。黄大海抽着烟,一言不发,胖脸上看不到一丝表情,像停尸间里的死尸。 周宏伟坐在黄大海旁边,看到林安然进来,语气显得有些幸灾乐祸,说:“林股长,你的审讯工作没把好关呀。”他偷看了一眼吴永盛,没敢说严刑逼供的事,不过显然暗示林安然的工作没做好。 林安然深知周宏伟唯恐天下不乱的小人德行,看他这副表情,已经猜到几分,恐怕已经在黄大海面前给自己上眼药了。但这里不是向黄大海解释的场合,他礼貌地向黄大海打了个招呼:“黄局,下午好。” 黄大海没吭声,仿佛没看到林安然,继续抽烟。 林安然知道现在跟他说什么都没用,幸好之前已经向安秋岚报备了一下,相信自己这个顶头上司知道事情始末,不是自己有意对黄大海下手。 吴永盛倒是显得热情许多,主动问:“小林,你把黄毅带回来了?” 黄大海脸上的肥肉终于抽动了一下,半眯的眼里,目光缓缓斜了过来。 “嗯,是叫过来了,问完话又走了。”林安然如实汇报,说:“根据现在掌握的情况看,黄毅在这事里牵涉不深。案子和举报信的内容,有些出入。实际情况是市场里的水产销售商和养殖户之间因为价格问题产生矛盾,从而引起了纠纷,斗殴案件也就是因此而起。至于涉黑,是有社会闲散人员和一些道上的混混参与,不过倒不是涉黑团伙去垄断价格,是市场里的销售商想垄断价格。” 说罢把目光转向一起进来的曹建杰。 曹建杰见林安然望向自己,知道他要自己表态,呃了一声,说:“早俩个月我们工商所确实掌握了一些的信息,龙四的行为有扰乱市场秩序的嫌疑,本来打算找他谈谈的,没想到这事会发展到斗殴,而且闹到了市里。” 黄大海先是一愣,然后表情稍稍松动了一些,情况显然比他想象的要好。他笑眯眯对吴永盛说:“吴科长,既然是这种情况,这事我看交由工商局处理就算了。” 在辣椒翻供之后,黄大海占了上峰。现在这番话就像个信号,明显是给一个台阶让吴永盛下,但一点协商的口吻都没有,又显得有些咄咄逼人。 吴永盛心里大为光火,心中暗骂,黄大海你他妈算个球!这案子是市委交办,怎么回复市里应由临海区委来决定,还轮不到你一个分局局长现在就敲锤子定音!虽说你是个常委,可临海区有九位常委! 况且你自己儿子牵涉在里头,不避嫌到派出所里搅合就算了,居然还敢下命令一样要求调查组如何如何? 想到这里,嘴上没怎么客气,说:“我看这事情不妥吧,黄局你虽然是分局长,可这事是市委交办,钱书记、赵市长、朱常委都层层签了字的,虽然交给你们临海区侦办,可是定论得让你们李书记下。况且,这事情可牵涉了黄毅,按规定,你理应回避。至于调查组的调查报告怎么写,要等陈部长过来,大家一起商量后才做决定。” 吴永盛这么一说,意思在明白不过,就是拒绝了黄大海的台阶。 给脸你还不要脸了?当我黄某人好欺负?黄大海一肚子邪火越烧越旺,将烟头狠狠揿灭在烟灰缸里,大声道:“你们怎么调查我不管,好,吴科长你说我要回避,那我可以回避,但是你们在我所里大搞严刑逼供,我要讲这事上报市局和市领导。另外,我有理由怀疑目前调查工作的公正性,还有你们问话材料的真实性。这事,我会如实向区、市领导反映。”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吴永盛也不管自己手里有多少筹码,反正自己下不了台也不能让黄大海好过,现在自己不是临海区的人,市局局长又是雷鸣,不用看李亚文的脸色,就算这次搞不倒黄大海,也要搞臭他的名声。 “行吧,你爱怎么反映就怎么反映,但是目前调查组的事情请别插手。” 黄大海站起来,冷冷看着吴永盛。吴永盛也不示弱,也站了起来。黄大海矮胖,吴永盛高大,两人顶牛一样对视了片刻。黄大海终于说:“好,咱们走着瞧。”说完拿起桌上的大檐帽,往头上一扣,也不管戴正还是戴歪了,怒气冲冲甩开步子往外走,走到林安然身边,停了一下,重重哼了一声,说:“看不出呀,小林你真是个能干的人,前途无量嘛。” 林安然清楚自己暂时无法消除黄大海对自己的误会,也不想多说,黄毅是他的儿子,儿子不争气,做老子的也有责任。你黄大海不能拉屎不出说地硬,什么都怪罪到别人头上。 这么一想,顿时连给他解释的兴趣都没了,礼貌笑了一下,点点头,等他走了,这才对吴永盛说:“吴科长,这事具体最后报告怎么写,我建议让我对辣椒再次提审,做一次较为公正的笔录。” 言下之意,表明自己已经知道他和黄大海之间的恩怨,现在要把讯问工作接手过来。 吴永盛虽然不愿意,但也没什么办法,更找不出别的什么理由。被黄大海一搅,实际上对辣椒的讯问工作已经功亏一篑,知道黄大海插手,辣椒肯定死活不肯在笔录上签字。他原本想,由自己人讯问,然后让林安然签字,林安然不明就里,估计会糊里糊涂就签了,等木已成舟,事情就能定性,然后按照自己的计划转交市里处置。 现在看来,就连林安然也对自己不信任了,想到这黄大海也真绝了,这关键时候插了一腿进来,虽然看似拿自己没辄,最后败兴离场,实际上,现在是自己被他弄得很被动。 事情真捅到市里,自己虽然也不会受到多少责备,但案子是绝对不能再碰了。市领导不是傻瓜,不会让一个有私怨的人去调查一个临海区常委黄大海。 他有些沮丧摆摆手,说:“好吧,你去告诉国文他们,把讯问工作接手过来吧。” …… 谁也没料到这个下午会发生这么多事,短短的三个小时,案子峰回路转,事情大起大落,林安然想趁热打铁把辣椒重审一次,腰里的呼机猛烈震动起来。 一看,是钟惠。 这才想起今晚约了钟惠,答应假扮她男友去见钟部长为她安排的相亲对象,顺道搅局。 刚想给钟惠回个电话,呼机再一次震动起来,这次是安秋岚办公室的电话。 林安然回过去,安秋岚的口气有些着急,又充满疑惑,说:“小林,你哪得罪黄常委了?” 黄大海这么快就对自己动手了?看来得罪这种气量小的领导,还真是立竿见影,要是提拔能来得这么快就好了。 “我看黄常委对我有些误会了,以为是我揪着黄毅不放,找他麻烦。”林安然说完自己都觉得好笑,又补充道:“我一个小小股长,我干嘛跟他过不去?他一个堂堂常委,这点事都想不明白?” 安秋岚松了口气,说:“是这样啊?这事你之前跟我汇报过,我相信你。黄常委刚才怒气冲冲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让我取消你到党校学习的资格,让小郑去。我听了电话就知道出事了。” 林安然还是笑呵呵说:“谢谢书记您的关心,没事,条条大路通罗马,这次没去成,也不代表以后不能去。” 这么说显然是安慰自己,如果黄大海对自己真的有看法,相信只要他在位一天,自己别想有出头之日。 “小林,你别灰心。我现在去找找李书记,请他做做工作,兴许还有希望。” 林安然说:“太麻烦您了。” 放下电话,林安然给钟惠打了个电话,说自己现在还在忙,有事不能去了。 钟惠在电话里一通埋怨,发公主脾气,说林安然你别不识好歹,让你假扮一下我男朋友就这么为难你了?你赶紧过来! 林安然最听不得女人用命令式口气跟自己说话,他多少都有些大男人主义,加上现在心烦得很,去党校的事情岌岌可危,这边手尾又没处理好,怎么处理才能让案子得到一个最好的结果,既不偏私,又能不得罪人。 要将这个烂摊子收拾好,不知道要死多少脑细胞。 钟惠见林安然不说话,又在电话里催问:“你说话呀!到底来不来!你还当我是你朋友不?” 林安然直接挂了她的电话,烦躁地点了一根烟,走到阳台上让自己冷静下来。 已是下班时间,夕阳西下,黄昏如血,从阳台望出去,街上车水马龙人流如织。 世界上的人真多,可是路永远靠自己走,眼前的事情还得靠自己去解决。 参加工作以来,林安然第一次觉得无奈,在温暖的夏日黄昏里打了个寒噤。 第122章 卒子的价值 临近六点,俩位领导黑着脸一前一后走进解放派出所。 一个是市统战部的陈副部长,一个是安秋岚。 陈副部长约了客人吃饭,眼看到了时间,却被吴永盛的电话催了过来。陈部长在电话里很不高兴,问:“就不能明天再开会?” 吴永盛说:“这案子太复杂,牵涉了临海区的常委,要请您过来讨论一下,决定一下最终结论。” 陈副部长虽然极不愿意,但工作毕竟是工作,况且吴永盛说这案子牵涉了临海区的常委。最近几天,他也听到一些风声,说这个案子不简单。作为一个官场老手,被市领导委派监督案子的进展,深知有些事情不管比管了还好。反正吴永盛看起来挺热衷这件事情,干脆自己当个甩手掌柜算了。 没想到还真如自己所估计的那样,这案子一铺开就搞得复杂无比。 挂了吴永盛的电话,陈副部长心想要不要给朱先进打个电话汇报一下,刚拿起电话,又觉得现在这个时机不合适,还是听完调查组的汇报再说。若事情真的如吴永盛所说,自己就打电话请示一下朱先进,他是主管政法的常委,由他去决定是否提交市里调查,或者是不是让纪委介入,反正自己是不愿意上身的,滨海区官场错综复杂,关系盘根错节,自己虽然名义上是个******副部长,实际上在官场上人脉还不如一个临海区的常委,还是别搅进去为好。 打定主意,陈副部长打了个电话给自己的客人,说自己估计要耽搁一下,迟点才到,打完电话,叫来司机就往解放派出所赶来。 安秋岚则是受了李亚文的委托,过来解放派出所列席的,事情既然牵涉了黄大海,当然就惊动了李亚文,但李亚文这个时候出现也不合适。事情都没最后结论,自己犯不着显得紧紧张张让人看笑话,叫安秋岚去听一下汇报,回来给自己说清楚,有什么问题,自己可以直接找市领导沟通。 安秋岚顺便到了李亚文办公室一趟,一来是受领任务去听汇报,二来是同李亚文说说林安然的事情。 没想到黄大海捷足先登,刚离开解放派出所就给李亚文挂了个电话,俩人一番沟通,黄大海坚持不能让林安然去党校学习。李亚文不是傻子,知道林安然调查这个案子肯定把黄大海给得罪了,而且得罪得不轻。 黄大海是常委,又是自己心腹,如果黄大海有什么事,李亚文也不会好过,无论从哪一方面,他都毫无悬念倾向黄大海无疑。 这小林这回怎么把事情办砸了?李亚文这么想着,嘴上安慰黄大海,如果黄毅真的只是说了情,这事好办。小林那里如果你反对,我也不勉强,你是政法委的书记,自己看着办吧。 这么一来,安秋岚就碰了一鼻子灰,李亚文还没听完他为林安然作的解释,就已经摆手打断他,说:“秋岚,黄常委刚才给我来过电话了,也商讨了一下,我觉得小林年纪尚轻,以后机会还很多,这次就先放放吧。” 话说到这里,安秋岚知道已经没有什么回旋余地了。微微叹息一声,说:“好吧,那就以后再说。” 以后?安秋岚是深知,林安然这回算完了,估计会成为第二个江建文,只要黄大海一天还是政法委书记,恐怕不会再有林安然出头的机会。 离开李亚文的办公室,安秋岚赶到解放派出所,一进门就碰到刚从审讯室里出来的林安然,周宏伟在一边看到安秋岚到场,赶紧凑过来说:“安书记你也来了?” “嗯。”安秋岚点点头,对林安然说:“小林,审讯工作完成没有?” 林安然翻翻手里的笔录,说:“由于辣椒的口供有争议,我和曹所长一起对辣椒进行了重新审讯,目前情况看来,黄毅没有在垄断行为中牟利,他和龙四、苏易都是朋友,双方打架以后都找到他讲情。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黄毅找到了丁所,说情放人。” 安秋岚听完,脸色稍微松弛下来,事情看来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他又问:“龙四和苏易的调查做过没有?” 林安然说:“哦,我只负责道上人物的审讯,至于市场销售商,是周主任负责,养殖户的调查是费力副所长负责。” 周宏伟在旁边听了,赶紧说:“我找龙四做过调查笔录,他不承认是强硬对市场里的水产品进行垄断,说是大家都是自愿加入水产品协会的,至于垄断价格,他说都是大家商议后,为了保护本地商户利益,统一做出的决定。” 安秋岚冷笑一声,说:“他倒是说得冠冕堂皇。” “他说的是真是假,其实我们现在都不需要管了,我觉得这事属于工商的管理范畴,既然没涉及什么涉黑团伙垄断价格的问题,只是普通斗殴,我们没必要隆重其事插手吧?”周宏伟眨着小眼睛,偷瞄着安秋岚的反应。 从周宏伟的话里,安秋岚明显听出周宏伟是想抱黄大海的大腿,为黄毅说好话。其实双方斗殴已经可以作为刑事案件处理,没周宏伟说的“普通斗殴”那么简单。而且涉黑团伙也确实存在,只不过黄大海的儿子黄毅没牵涉太深,只是为狐朋狗友出面说情而已。 安秋岚嗯了一声,不置可否。他不能反对周宏伟的话,如果反对,周宏伟铁定回跑到黄大海那里告自己的状,说自己揪着案子不放。现在黄大海最忌讳就是把这事扯到自己身上做文章,小小的一点事都能激起他的恼怒,好比林安然一样。 想到林安然,安秋岚多少觉得有些可惜,当初是自己叫他来参加调查的,原本只让周宏伟和一个外勤人员来便可以,只是当时直觉告诉自己,这案子不简单,又担心周宏伟在其中搞什么小动作,这人路子野,弄不好跟那些涉案的道上人物都有交情,所以才让林安然来监督一下,没想到反倒是害了林安然。 他转头对林安然说:“小林,刚才我去找过李书记了……” 林安然眼中一亮,觉得事情估计还有些转机,忍不住问:“怎样?” 安秋岚轻轻摇摇头,伸手拍拍他的肩膀说:“你还年轻,这次机会不行,下次再去。”他实在也找不到什么话安慰这个年轻人,只好将李亚文的话稍稍改改,原封不动告诉他。 林安然眼里的希望彻底熄灭下去,其实他早有预料。人最重要就是看清自己的位置,别把自己看太低,也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高。 在李亚文的眼里,自己充其量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卒子,要用的时候是宝,不用你的时候是草。李亚文堂堂区委书记,黄大海是常委,俩人之间利益瓜葛多不胜数,又怎么会为了一个小小的马前卒而闹得心生芥蒂呢? 林安然苦笑一下,说:“没事,我听组织安排。” 周宏伟心里大喜过望,自己一直以来不就是要看林安然出洋相受打击么?现在林安然被黄大海视为眼中钉,直接废了,就连党校的事情也这么快就给林安然搅黄了,实在是太痛快了。 他简直就要忍不住笑出声来,还是忍住,装作一副同情怜惜的样子,装模作样也安慰林安然:“小林啊,少年壮志不言愁嘛,一点点挫折就当激励,没事没事。” 周宏伟再一次改了称呼,把原先的“林股长”改成了“小林”,其中意味妙不可言。 看着周宏伟掩饰不住的得意样,林安然真想当场就将这厮揍出五颜六色来,剧烈的冲动持续了几秒,终于被理智压制下去,他咧嘴笑笑,话中有话说:“谢谢周主任的关心了,以后一定报答。” 周宏伟觉得他那句“以后一定报答”里面意味深长,脸上肌肉不自然抖动了一下。 所有人都在会议室里落座,陈副部长看看时间,说:“下班时间都过了,咱们不赞成事事都要加班干,能上班时间解决的就解决掉。现在汇报一下调查情况吧,简单明了,不要拖拉。吴科长你先说。” 明眼人都看出来,陈副部长不想在这件事里深究,之所以看表看时间,又强调“简单明了”,其意思表达得很清楚,不要把问题复杂化,自己没兴趣。 吴永盛心里凉了一截,陈副部长是什么人他不陌生,出了名的官场中庸派,谁都不得罪,什么事都不参与,明哲保身,有一亩三分地给他做主,有饭吃,有车坐,过年过节有点红包,他就很满足了。 显然他也看出了这案子不过是自己和黄大海的私人恩怨,不愿意入局唱戏。吴永盛甚至猜到,只要这汇报会一结束,陈副部长马上会给朱先进打电话,让朱先进定夺。 吴永盛知道这回自己是败了,于是无精打采将案情汇报了一下,他还是强调黄毅在其中的作用,认为黄毅的问题还没调查清楚,而且提出要求临海区回避,调查工作交由市里进行。 陈副部长听完吴永盛的话,又逐一问丁子华、周宏伟、费力、林安然、曹建杰等人的意见。 丁子华毫无疑问是站在黄大海一边,甚至毫不客气指出吴永盛在他的地盘上严刑逼供。一个派出所的副科级所长,既然敢向一个市局副处级的科长开炮,其中的蹊跷,陈副部长用脚指头都想到了。 费力是不成功则成仁,和吴永盛一个口径。反正在黄大海手底下也绝对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倒不如死咬着不放,一条道走到黑,大不了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临海区分局混不下去,以后跟着吴永盛到市局里混。 周宏伟不用说,当然是能推则推,说什么事都没查到,只知道是有个水产协会一直在垄断价格,那是工商的事,不属于政法线的工作范畴。言下之意,就想早点退出调查。 曹建杰基本没参与调查,挂名副组长,所以一摊手,打着四平八稳的官腔,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一切听领导安排,如果真觉得是工商的工作范畴,接下来可以接手这项工作,找那些违规的销售商调查,然后该处理的就处理。 林安然虽然恼火黄大海,更对他的不明事理赶到愤恨,但还是实事求是将案子说了一边,提到黄毅主动到派出所接受调查,并且只说了情,没在龙四和苏易双方身上得到一分钱好处。 这是一个关键,没经济利益牵扯,事情就会简单许多,吴永盛无非就是要将黄毅扯进经济利益的层面上来,林安然既然这么说,吴永盛精心布置的戏就很难唱下去了。 听完了所有人的汇报,陈副部长沉吟了一下,双手合十夹着鼻子上下搓揉,好一阵才说,“你们等一下,我去打个电话。” 大家心知肚明,这个电话肯定是打给朱先进的,陈副部长自己不想下结论,只好由朱先进来定夺,反正红脸他不唱,黑脸他也不沾,一心只做在边上看戏的。 这老乌龟!吴永盛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心里恨恨骂道。 第123章 迟到比没到好 对于林安然来说,事情总算没有往更糟糕的方向发展下去。 陈副部长打完电话,一脸轻松走进会议室,对所有在场的调查组人员宣布:“会议就开到这里吧,小林,你和费所长还有周主任都总结一下,把最后的调查报告写好,三天后交给我,由我向市里汇报。” 吴永盛似乎要发表什么意见,身子动了一下,陈副部长显然早有准备,目光早移到他的身上,说:“这是朱常委的意见。” 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刚才那个电话是打给朱先进的,而朱先进的意思是将调查结束。 吴永盛无可奈何,虽然心有不甘,也只好作罢。自己公然反对市委常委朱先进的决定,显然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当然,他也很清楚,事情表面上看起来似乎已经结束,实际上却不然。朱先进肯定在心里想过是否采纳自己的意见,但是依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光凭一份逼出来的口供,对一个区委常委、公安分局局长采取什么措施,显然是不充分的,何况除了自己那份连自己都觉得不大稳妥的辣椒的证词,还真的不能说明黄毅有什么不法行为。顶多是解放派出所执法不严,真追究起来,倒霉的应该是丁子华。 可是丁子华在黄大海麾下,按照规定,应由临海区分局纪检部门对丁子华进行调查。这么一来,事情就更像是一个笑话了。黄大海绝对不会对死心塌地效忠自己的丁子华下手,顶多搞个党内口头警告,再做得表面化一点,就撤了他的所长职务。但吴永盛很肯定,不用三个月,丁子华就会在临海区另外一个派出所冒出头来,并且职位肯定是正职。 愿赌服输,自己既然不能达到目的,也只好打道回府了。 他对陈副部长说:“陈部长,我看这样吧,我这次参加这个调查组,只是负责监督办案过程,既然市里领导对事情有了结论,我的任务也算完成了。最近为了忙这个案子,我手头的工作都拉下不少,科里工作也多,从明天开始,我就不再过来了,收尾的工作就让其他同志办吧。” 吴永盛心里有气,这番话意思也很清楚,既然对调查结果有异议,但又不得不服从领导的指示,唯有借口工作忙退出调查,既不失一个体面的做法,又无声表示了自己的抗议。 更重要一条是,官场上任何工作,如果不得已要服从组织意图,而对事情又持着反对意见,还有一条路可以划清界限,那就是保留意见,这在党内算是允许的一种小民主,虽然不能左右局势,却能在日后沉渣泛起的时候拿出来以示清白。 吴永盛的态度,显然就是持保留意见。 陈副部长微微笑道:“吴科长这几天真是辛苦了,如果工作真的忙,我也就不勉强了。” 说完看看表,说:“看,都把大家的晚饭给耽误了,散会吧,回家吃饭去。” 众人纷纷站起来,往了楼下走去,各人表情不一,心里各有所想。 到了门口,和大家一一握了手,陈副部长在所有人注视下上车离去。 吴永盛让方国文去拿车,自己站在派出所门口点了根烟,扭头看到林安然和安秋岚告了别,正打算也离开,冲他叫了声:“小林!” 见他主动和自己打招呼,林安然多少有些意外,他心情有些烦闷,还是走到吴永盛跟前站定,向他笑了笑,问:“吴科长,还有什么事?” 吴永盛不说话,从烟盒子里抽出一根烟,递给林安然。林安然赶紧摸口袋里的火机,还没等他摸出火机,吴永盛已经啪嗒把自己手里的火机打着了,伸到自己面前。 林安然愕然一下,一个副处干部给一个股级干部点烟,这在官场上算是极少见的现象。他随即回过神来,含着烟点头表示感谢,伸头上前点燃了香烟。 吴永盛收回火机,目光在林安然身上打量了一番,说:“小林,你还真是个人才。” 林安然知道吴永盛指的是自己把黄毅主动叫过来录口供这件事。也正因为这件事超出了吴永盛的计划之外,打乱预先的布置。林安然装作迷惘,嗯了一声,说:“吴科长,我哪是什么人才呀。” 吴永盛笑眯眯,不说话。 方国文开了车过来,吱呀一声刹定在门口,公安开车都很霸道,大脚油门启动,到了地点也不减速,差不多了才猛踩刹车。 吴永盛没再说什么,转身就朝车子走去,走了两步,回过头对林安然说:“小林,你这是何苦?” 这没头没脑的话让林安然愣了一下,忽然醒悟他说的是自己其实算帮了黄大海一把,倒将黄大海给得罪了,想了想,说:“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于心嘛。” 吴永盛怔了一下神,良久忽然哈哈大笑,说:“有意思的年轻人,有机会,到我手下当当差怎样?” 林安然笑着说:“吴科长看得起我,我当然求之不得。” 两人挥手告别,吴永盛上车一溜烟消失在街尽头。林安然看着消失的车屁股,忽然想着,这吴永盛也还是有点军人气质的,起码输得起,不像黄大海,小小事情就暴跳如雷,黄毅被宠惯了才导致今天这个地步,可黄大海呢?这官架子也是让人惯出来的。 又忽然想到了李亚文,虽然知道他不会为自己下多大力去争取,或者坚持要让自己去党校后备干部学习班,可没由来的还是有些失望。官场是冷酷的,下级在上级身上看到自己的前程,而上级在下级身上看到的只是利用价值。 天色暗了下来,街道两旁的一些窗户里透出点点灯光,林安然忽然很想喝酒,或许喝点酒,胸口的压抑会舒缓几分。 钟惠和尚东海他们今晚是在湾仔酒店吃饭,现在估计还没散场,林安然推出自己的摩托车,朝湾仔酒店开去。 …… 到了湾仔酒店,上了三楼,走到事先约好的房间外,还没推门,里头就传来一阵嘈杂的喧闹。 推开门,第一眼就看到喝得满脸通红的钟惠举着酒杯指着背对着自己的一个男人说:“宁远!你要是男人,你就喝了这杯!” 那杯酒满满的,足有三两,钟惠的脸红得像一只熟透的苹果,目光迷离,显然已经到顶了。 有人发现门开了,扭头一看,见识林安然,叫了声:“安然,你怎么才来呀!迟到要罚酒的!” 林安然应着是,点着头,进了门。坐在桌旁的王勇也喝得满脸通红,嘴里也嚷嚷:“长命功夫长命做,你工作得还得做几十年呢,怎么没日没夜的,过来,罚酒!” 林安然笑道:“迟到总比没到好吧?” 看到林安然,钟惠从桌边抢出来,一手勾着林安然的胳膊,把他带到那个男人面前,说:“宁远,这是我男朋友,林安然!” 虽然事先有过约定,自己为钟惠当一回冒牌男友,林安然还是有些不自然,勉强冲宁远笑笑,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钟惠目光落在宁远身上,大眼睛里水光旺旺,颇有些挑衅的味道。 她今晚穿着非常性感,穿着中午去大世界买的那套热裤加短T恤露脐装,妙曼身材一览无遗,她勾着林安然,体香和酒香混杂到到一起,散发着一种类似动物发情时散发出来的特殊气味,丰满的胸脯蹭在林安然的手臂上,软绵绵地,又很有弹性。 林安然毕竟是个零件正常的年轻人,在这种大庭广众之下,还是忍不住有了生理反应。 第124章 发脾气 宁远十足的学院派头。林安然很惊讶在官宦家庭能成长出这么一位热衷学问的人,真可谓是个异数。 当然,这种异数对于林安然来说,也并非第一次见识。 就拿尚东海和刘阳来说,老爸在官场打滚几十年,到头来做儿子的反而从老爸身上看到的不是官场的荣光和辉煌,只看到了尔虞我诈和刀光剑影,对做官倒显得不十分热衷了。 读书人都脸皮薄,而且骨子里多少有些清高。宁远站起来和林安然握手,后者从前者的眼里,看到了十分复杂的内心活动。 林安然是看人的高手,这是他的特长。 王勇曾经酒后大发感慨,说有的人生下来就适合在官场上混,你林安然就是其中之一。对于王勇来说,分析人、琢磨人都是意见很烦人的事情。有这功夫,还不如琢磨多赚点钱来得好。 当时林安然听罢就笑他说,你眼里就只有钱了。 王勇当时反驳说:“谁眼里不是只有钱?现如今当官的,有几个不是为了钱?” 林安然说:“说当官的眼里只有钱这种说法本身就不是辩证的。如果真的天天只想着捞钱,别的事都不想干,难道这十多年来的改革开放成果和社会的发展进步,都是天上掉下来的?” 现在很流行一句俗话叫“一切向钱看”,林安然不否认贪财的官员比过去多了一些,可还有一部分做官的是想为百姓做实事的,只不过这个比例在体制内会随着不同的时期此消彼长,也和个人经历和遭遇不断在变化。 而且在这个经济挂帅思潮纷涌的年代,甚至在古往今来华夏几千年历史来看,从有官场这一词开始的那天起,就没有绝对的清官和绝对的贪官之分。 林安然更相信历史上清官的形象是人们理想化后口口相传的美化人物,有点儿像国外的天使,压根儿就不存在,只是一种美好愿望的化身而已。 官场本身就是个大染缸,从政路上从来不乏风雨。你跳进了染缸,走上了风雨路,就能一尘不染独善其身?所谓的官,本来就没有什么清贪之别,只有好坏之分,分别是你坏到骨子里去还是只被染黑了皮肤而已。 所以林安然不喜欢用“清官”来形容一个人。水至清则无鱼,人至清则无欲,官至清则无职。 水无鱼,就是一潭死水;人无欲,就是非人;官无职,又怎能施展抱负,为民谋福祉? 在宁远的眼神里,林安然读出了好几种内心变化。首先是惊讶,然后是失落,再后来是一种好奇,最后甚至带了点点轻视。 当然,以他的学历和出身,林安然相信走在大街上他可轻视百分之九十的人,就好像怀揣着一张巨额存单,走在大街上看啥都觉得便宜一样道理。 可有时候命运偏偏喜欢开玩笑。没钱万万不能,有钱却也不是万能的。不信?你试试出钱让权力机关把你爹的大头照挂到天。安。门城楼上试试? 宁远觉得赢得钟惠的心比在那座著名城楼挂上自己爹的照片更难,他实在琢磨不通究竟是哪出了状况,即便他拥有一颗研究大气物理并且拿过国家研究成果奖项的脑袋,也还是想不明白这件事。 他很书呆子气问了一句好,和林安然握了手,然后又很孩子气问了一句:“从科学的角度,我怎么也想不明白钟惠为什么喜欢你。” 房间里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个书呆子竟然这么不懂人情世故,虽然是情敌,但是公然面对面,当面锣对面鼓说这种话,显然在华夏礼仪中是很不妥当的。何况他爹还是官场上的人物,怎么就没遗传给他一丁点、哪怕是一丁点的隐忍和深沉? 气氛顿时就像被淋了一盆冷水的火炭,房间里霎时间静的可怕。 林安然忽然觉得宁远有几分可爱,一个人要是单纯到了无忌的地步,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是可爱的。 片刻之后,林安然笑道:“听说你是学物理的?” 宁远用手推推鼻梁上的黑框近视镜,点头说:“嗯,是的。” 林安然晒然一笑,说:“这就难怪了。俗话说隔行如隔山,你研究的是物理,但是爱情这门东西据说属于化学。你不明白也是正常的。” 片刻之后,房间里爆发出一阵喝彩之声。大家伙站起来鼓掌道:“好!答得好!答得妙!” 顿时,气氛又热烈起来,众人拍烂手掌,为林安然巧妙的回答和机敏的思维。 宁远微微点头,说:“你是个很聪明的人。”他的年纪比林安然大,说话的口吻总是端着一个兄长的架势,加上自持身价,更是说话有些居高临下,“难怪我会输给你。” 他拿过钟惠手里的杯子,将酒一口灌进嘴里,然后剧烈咳嗽起来,捂着嘴跑向洗手间。 钟惠像个打败了格格巫的蓝精灵一样开心,又笑又叫,忽然伸过头来,在林安然的脸上啄了一口。 大家见了,笑得更欢。 这顿饭吃到最后,宁远都没再出现。 钟惠吃得兴致勃勃,比林安然认识她以来所有时候都要高兴,像个阴谋得逞从妈妈手里骗了糖果孩子一样。 林安然却高兴不起来,周宏伟和费力都将自己的调查结果交给林安然,三天内他要拿出一份报告。这份报告一点都不好写,既要尊重事实,又要让调查组的人都满意,还必须不得罪黄大海。 更令他心烦的是,去党校的事情似乎已经铁板上钉钉了,人换成了江建文,自己这回算是彻底吃了败仗。 这种失败产生的失落,让林安然多少有些消沉。他第一次开始分析自己目前的位置和处境。 显然政法委不是个进步的好地方,这一点从百乐门事件之后已经有所意识。所谓团结出干部,在一个安定团结环境里工作远比在一个勾心斗角的部门里对着干更容易高升。 斗争永远只是一种手段,不是最终的目的。在官场上好斗不是一件好事,在有的人看来,斗争才是升官的王道。实际上,当斗争开始,双方永远没有赢家。 他第一次冒出向秦老爷子和秦部长求援的心思,跳离这个漩涡,到一个能出实绩的部门去做点事,不说能不能升官进爵,起码对得起良心,也能为老百姓做点事。 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这句话如今看来像个笑话,实则还是很有现实意义的。 但是如果秦部长给他开后门,估计自己又将会到哪去?去省府?在办公厅之类的地方找个位置,做几年提高级别然后挂职空降地方?这不失为一条好路子,不过这就意味着要离开滨海市,离开母亲,况且让母亲知道自己找秦部长和秦老爷子,又会不会生气? 况且,他林安然是个要强的人,遭受这么一点点挫折就跑到秦部长那里求助,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忽然又想到了卓彤,如果现在她在身边该多好,起码可以安慰一下自己。林安然已经记不得多久没给自己这位女朋友打电话了,忙起来的时候没时间,有时间的时候卓彤又没时间。卓彤出国半年了,俩人一共打了不到十个电话。前几天收到卓彤的信,这是林安然第一次收到卓彤的信,里面有一句话让林安然有些由衷的感伤。 那句话是这么说的——是美国的距离太遥远,还是滨海的回忆太肤浅? 吃完饭,喝了不少酒。平常两斤白酒都面不改色的林安然居然觉得有些头晕,是啊,酒入愁肠愁更愁,喝酒也要看状态的。 尚东海要做东请大家去百乐门唱歌,大家纷纷拦下几辆的士奔着百乐门去了。 最后只剩下尚东海和钟惠还有林安然三人,尚东海站在路边挥了半天手都截不到一辆的士,跺脚直骂,说:“难道今晚的人都不开车出来了?都坐了的士?” 林安然揉着太阳穴,说:“我有点头晕,想回去休息一下,晚点还要写报告,调查工作做完了,三天内要做出调查报告,事情太多了。” 尚东海问:“调查完了?怎样?” 林安然苦笑道:“怎样?没怎样!黄大海没事,我有事了。他以为是我把黄毅给抓了,听了周宏伟的小报告,直接把我去党校的名额给刷了。” 尚东海笑道:“要不要帮忙?”说完朝钟惠努努嘴。 钟惠已经有些微醉,勾着林安然的手死活不放,说:“我明天就跟我爸说去,让他给你解决。” 林安然忽然就冒火了,要知道,钟惠如果找钟部长说一下,估计还真能让自己去党校,这看起来是件好事。可是对林安然来说,又觉得这实在太不公平了! 不公平!这是林安然的第一反应,在钟惠看来,这是多么简单的一件事,跟自己爸爸说一声,什么事情都能水到渠成顺利解决。从参加工作到现在,钟惠最初在市府办,最近一个月被调回组织部,听说准备任干部一科的副科长了,这一切都源于钟山南。 即便钟山南不吭声,不开口为她谋取任何利益,但是不看僧面看佛面,下面的干部自然懂做。 在毫无靠山的干部看来十分艰难,甚至有的公务员当一辈子都只是个副科,而有背景的人却不用任何担忧,无惊无险无风无浪就青云直上。 这太不公平了! 钟惠见林安然杵在那里不吭声,抓着他的手使劲摇着,撒娇道:“林安然,今晚你得陪我,你把我对象赶跑了,今晚你就临时当我男朋友!不然我要你好看,跟我爸说下次也不让你去党校,别说这次了。” 这本是一句玩笑话,没想到却实实在在触碰到林安然的痛处,满腔的怒火像爆发的火山一样不可遏止。 他冷冷掉过头来,盯着眼前这个漂亮又有些刁蛮的女孩,终于发火了。 第125章 贵人满天飞 事后钟惠重提往事,形容林安然当时的目光像两把凌厉又尖锐的刀,有种迫人的气势,让不敢直视。 认识林安然以来,这是钟惠第一次领教林安然的震怒。以往林安然都算是个斯文有礼的人,虽说有时候痞了点儿,时不时也喜欢装傻,但绝没见过他发火,所以钟惠几乎忘了林安然这人居然还会发火。 “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好玩?”林安然的脸冷得像一块大理石,说:“钟惠,这个世界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样像怎样就怎样,你是不是觉得能左右别人的前程的感觉很好?是不是觉得有个部长老爸很牛?是不是觉得这个世界就该围着你转?不是每个当公务员的都像你一样万事无忧什么都老爸给你安排好!也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他妈刚工作没几天就能到组织部准备提拔副科!如果你认为可以拿去党校的事情来要挟我你就错了!” 说到这儿,林安然忽然停了下来,爆发一样吼了一句:“你他娘的有多远给我滚多远!” 钟惠化石一样僵在那里,脑袋一片空白,只觉得身子有些哆嗦,不知道是怕还是惊,甚至忘了作出任何反应。 尚东海瞪大了眼,傻了一样站在那里,像只扎在树桠上的猫头鹰,一动不动。 这是怎么回事?耍花枪?尚东海想,这林安然今天是怎么了?要知道,在滨海市的行政机关里,只要钟惠说一句让人做她男朋友,哪怕明知是假冒的,也不知多少年轻干部排着队等着候着要来抢。 何况还暴骂了一顿组织部长千金,这事搁在自己身上,都是个大麻烦,即便自己的老爸也是个市领导。 直到林安然甩手离去,尚东海才明白林安然是来真的。他想喊林安然留下,嘴巴开了一半,却没喊出声,戛然而止。 钟惠看着林安然开着摩托的身影消失在大街尽头,终于捂着脸蹲在地上,哇一声哭了出来。 回到家里,母亲梁少琴在看电视,林安然招呼也没打,直接钻进房里,一头倒在床上。 足足半个小时,才理顺了情绪,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对钟惠发火,她真的挺无辜,不过是在自己心情最差的时候开了个不恰当的玩笑,却被自己狠狠训了一顿。拿起电话想打给尚东海,想想又放了下来,也好,让钟惠冷静一下再说。 又在床上躺了一阵,想起了卓彤,现在美国应该是白天,于是拿起电话拨了过去。 自从开通了国际长途,这是林安然第一次给卓彤打电话。 电话通了半天,才有人接,居然也是个华人女孩,一开口就哈罗了一声。林安然问:“请问卓彤在不在?” [奇^书^ 网][q i ].[ s u][w a n g ].[c C] 那女孩听见是个说国语的,愣了一下,答道:“她去上课了,今早上她有课。你是谁?要留个口讯吗?” 林安然嘴唇翕动了一下,想想又没说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总不能把自己的郁闷向她倾诉,于是客气道:“不需要了,谢谢。” 阴差阳错,两人还是没联系上,林安然盯着桌上的电话机,忽然觉得离他很是遥远,而且越来越远。 卓彤曾经问过林安然为什么不选择写信,林安然说自己不喜欢写信。这确实如此,以前在部队的时候,林安然很喜欢写信,回到了滨海,在派出所当了治安员,后来所里有个实习警分配了工作,请大家吃顿饭。在饭桌上,有人问他安排在什么地方。 那个新警笑笑,说:“八科。” 派出所的几个老警察哦了一声,不再问下去。 有不知内情的治安员问:“八科干嘛的?” 新警笑笑,却没回答。 后来林安然才知道,八科是个很特殊的部门,这个实习警安排工作后,每天就驻点在邮电局里,对电话和越洋信件进行监听监察,他们的技术很牛,能拆开信件又复原,谁都看不出。 从此后,林安然对写信忽然就没了兴趣,总觉信件会被人家拆开,将自己的隐私都暴露在别人的窥探之下。 歇了一会,心终于又平复下来。再起了床,拿出避风港的案卷,慢慢翻看所有的材料。 三天后就要上交汇报了。无论个人有什么事,地球还是继续转,不会为了一个人停下来,自己的工作始终还是要自己来完成,既然党校去不成了,那么就干脆别多想,做好工作,再找其他机会。 …… 钟山南这几天觉得家里的气氛很是紧张,女儿莫名其妙老发脾气,跟吃了枪药一样,一点就爆。 吃着饭,自己和老婆谈起自己近期的工作,说忙死了。明年就要换届,许多位置上的领导都需要调整,钱凡定了调子,自己要先做出方案。这可是滨海市这一年的头等大事,权力蛋糕的分配涉及方方面面的利益,平衡各派势力已经让他这个组织部长很头疼,很多重要岗位的领导甚至要他亲自出马摸底子,打招呼。 说着说着,在桌旁吃饭的钟惠忽然将碗重重一放,筷子一撂,也不知道哪来的脾气,说:“你们这些市领导,都是瞎眼的!好干部看不到,光提拔蠢材!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再这么下去,将来改革开放的家底都得让这些蠢材们败光了!” 也不等钟山南反映过了,丢下一句话,说:“吃饱了!”转身回房,砰一声关上房门,很有些惊天动地的意思。 钟山南愣了,看看女儿房间的方向,再看看老婆,忽然说:“这……这丫头怎么没一点规矩!越大越不懂事!” 钟夫人叫李月,在市二小当校长,人长得慈眉善目,见丈夫这么说,嗔道:“这还不是怨你!都是让你给宠的!” 钟山南一向宠爱小女儿钟惠,这是不争的事实。女儿是父亲的贴身小棉袄,况且钟山南夫妇恩爱,相濡以沫多年,女儿和母亲长得像,爱屋及乌,都说女儿是父亲前世的情人,这话放钟山南这里一点没错。 含杂嘴里怕化,捧在手心怕跌。钟惠这颗掌上明珠就让钟山南给宠得有些刁蛮,一点不奇怪。 “唉!”钟山南说:“老陈还跟我说,打算提拔她当干部一科的副科长,让她锻炼锻炼,就这脾气……怎么做组织工作?做组织工作要沉稳细致能忍耐,她这样,哪点像个组织部的干部?!” 李月也觉得女儿这几天有些反常,想了半天才若有所思说:“好像那天见完宁远回来就这样子了,是不是和宁远闹什么别扭了?” 钟山南没好气道:“才不会!我还不清楚自己女儿?宁远根本就没在她心上,怎么惹她生气?能惹她生气的,肯定是她很看重的人。” 很看重的人?李月不吭声了,边吃边想,忽然惊道:“该不会是……” 钟山南也同时猜到了一处,脸顿时绿了,说:“上次喝醉送她回家的那个年轻人?!” 李月的脸,跟着也绿了。 “待会我去问问她,看是不是那回事,你说这是怎么了?好好一个宁远没看上,倒是看上了一个……”李月想起当晚林安然在她家深夜赤膊的形象,又觉得这年轻人长得不错,而且人也斯文,就是当时第一印象太那个…… 钟山南知道这女儿家的心事自己是插不上手,于是点点头,说:“事不宜迟,你吃完饭就去问。” …… 省城,秀水路205号,人事厅。 卓经纬走进自己位于三楼的办公室,秘书跟在身后,提着一个黑色牛皮提包,等卓经纬坐下,秘书将皮包轻轻放在厅长办公桌的一侧,然后拿起茶杯,走到会客沙发旁的茶几上沏茶。 桌上已经摆了一溜文件,按轻重缓急和卓经纬的阅读习惯摆好。省人事厅的文件多,每天都满满一大纸箱,送到厅办公室后进行分类,经过筛选后,分送各个处室或者分管领导手里,一些重要的文件或者已经经过分管领导阅批的文件按照需要再送到厅长手里。 卓经纬揭开杯盖子,是绿茶,茶水上漂浮着几片绿油油的叶子,煞是好看。轻轻吹了一下,呷了一口,手没停,在文件里翻来翻去。 忽然,一份抄送件落入眼帘。抄送件一般只需阅知而无办理责任,在许多文件中显得没那么重要,偏偏这个标题吸引了卓经纬的眼球——《关于在全省范围内开展青年后备干部培训工作的方案》。 卓经纬忽然想起了林安然,当初在自己家里和自己大谈为官之道的年轻人,那个赢得自己高傲女儿芳心的小伙子。 不可否认,卓经纬对林安然这个人很感兴趣,他觉得这个年轻人有一种魅力,不像常见的政府新丁,一杯清水一望到底。林安然更像一杯葡萄酒,看不到杯底之余还散发着阵阵芳香,让人想一探究竟。 他翻开这份方案,这次全省范围的青年后备干部培训班去年就定了下来,后来一号首长发表了南巡讲话后,作为南巡讲话发表后的第一次全省干部培训,意义自然就非同一般,在课程上就加入了学习一号首长南巡讲话精神的内容。 方案是由省委组织部做的,主要由组织部负责实施,但是人事厅作为协作单位,进行了联合发文,因作为抄送件送到卓经纬这里,等他签字画押。 前面的方案内容和以往大致无二,都是什么“指导方针”、“工作目标”、“工作步骤”、“组织措施”、“工作要求”这几个固定的套路。略微看了一下,卓经纬翻到自己最感兴趣的附件上。 附件上带着各市参加培训班的人员名单,南海省有20个省辖市,其中副省级城市2个,其余18个是地级市,每个市参加培训的人员都多达几百人,是近年来最大的一次培训工作。 只可惜附件只附录了一张人数统计表和开班时间,没有人员具体名单,卓经纬忽然笑了笑,也是自己着急了一下没想到,如果这么多人都附表上来,这附件得多少页? 他坐在桌旁想了一下,叫来秘书,说:“你和滨海市的人事局谁比较熟悉一点?” 厅长的秘书,下面的市级头头怎么会不熟悉?秘书笑着说了几个人名,都是滨海市人事局的头头。 卓经纬点点头,说:“你帮我打听一件事,记住,打给他们领导,但是委婉点问,这人叫林安然,是滨海市临海区政法委的一个干部,你看看他有没有入选这次党校青年后备干部培训班。” 秘书心想,卓厅长已经答应滨海市的人事局,在滨海市培训班开课的时候到那里去做一个讲话,难道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工作需要,他没多问,点点头说:“我马上去落实,厅长,还有什么事吗?” 卓经纬说:“没事了。”等秘书出了办公室,他陷进沙发里,捧着茶慢慢品着,望着窗外。 此时已经是夏季,外面高大的梧桐树已经挂上了一串串青绿色的小花,宽大的叶子随风摇曳,沙沙直响。 …… 第126章 林安然是谁? 滨海市组织部分管干部考核与干部培训的陈副部长这几天都被一个问题困扰着。 林安然是谁? 陈副部长是昨天才知道滨海市的干部队伍里有这么一号人,堂堂市委组织部副部长,管的干部不说上万也有好几千,人事局的潘局长打来电话,说省人事厅的卓厅长的秘书来电话打听一个临海区的干部,问是否在这次培训名单里。 陈副部长叫来干部培训科科长肖国栋,问名单不是报到省里去了吗?怎么没抄送市人事局? 肖国栋一头雾水,又屁颠屁颠跑去问手下,这才弄清楚。 前天省里催报名单,经办的科员把刚凑齐的各区县青年后备干部培训的名单送到肖国栋手上,让他过目,肖国栋看完觉得没问题,又送到了陈副部长这里,陈副部长见肖国栋把了关,自然就没多看,大笔一挥就签字上报。 经办的科员急忙把名单人数统计了一下,将报表传真到省里,先交了差,而市里的培训方案刚出炉,还在陈副部长的桌上压着,没批。 领导没批阅,自然就不能正式行文,不能正式行文,当然不存在抄送一说。这就造成了人员统计表已经送到省里,而市里却没正式发文的滞后现象,所以市人事局局长潘延寿当然不知情了。 一个小小区里的股级干部居然惊动一个市人事局一把手把电话打到自己这里来,陈副部长多少有些吃惊,听说是卓经纬的秘书打的电话,心里不禁打着小鼓,会不会是卓经纬的亲戚? 现在的秘书,其实很多场合就代表着身后的那位领导。领导身边通常有两种人是自己的影子,一个是秘书一个是司机。往往领导不好出面的事情,就交给秘书或者司机在其中操作一下,可谓妙用无穷。 陈副部长赶紧让肖国栋拿来临海区报送的名单,仔细看了一遍,都没见着有一个叫林安然的人,心里一沉,这时电话又响了。 那头的潘延寿说:“老陈,对不起啦,我们厅长的大秘催了,你那边搞清楚没有?有没有叫林安然的?” “没有。”陈副部长只好如实告知,忍不住又问:“潘局,林安然到底是谁呀?跟卓厅长什么关系?”虽然他是组织部的人,不隶属人事厅,但是堂堂一个厅长的事情,他也不敢怠慢。 官场上,山不转水转,今天你不放人在眼里,指不定哪天人家还就真到你头上当官,那就倒大霉了。 潘延寿也是懵懵懂懂,说:“我也不知道,我说老兄,你们组织部要不要跟临海区沟通一下,把这人放上来算了。” “这个……”陈副部长犹豫了一下,说:“这是经过临海区研究过的结果,我们贸然插手也不大好。这样吧,我了解下情况,能安排尽量安排。” 一个厅长,不会无缘无故打电话来问起一个比芝麻绿豆还小的股长,陈永年不相信这事里面没猫腻,更不相信卓经纬和这个叫林安然的不认识。 然而事情还没完,陈永年副部长放下电话不到十分钟,办公室的一个工作人员就过来了,说:“陈部,部长要见您。” 一般来说,行政机构里面都有一些俗称的规矩。在滨海市,称呼一个部门的副职时,都不会在职务前面加“副”字,一般在职务加姓氏,这样听起来好听一些。而对于正职,一般就直接称呼职务,不加姓氏。 就像安秋岚,虽然是副“书记”,林安然在单位里依旧叫他书记;钟山南是市委常委、组织部部长,他的下属在单位里就会叫他“部长”,而几个副部长,一般就会在前面加姓氏,比如陈永年,都叫他“陈部”或者“陈部长”。 职务超过被称呼对象或者和被称呼对象是平级,这个就因人而异了。熟悉点的直接叫老王老陈老李,不熟悉的可以姓氏加职务。 见陈永年进来,坐在大办公桌后面看文件的钟山南向他招招手,示意他在桌前的椅子里桌下,将桌上翻开的文件合上,摘下老花镜。 这时,办公室的工作人员过来给陈部长斟茶。陈永年摆摆手,说:“不需要了。” 钟山南没有严格意义上的专职的秘书,但是办公室有专人为他服务,扫地擦桌倒茶斟水,都有指定的人员。 钟山南交叉十指,正反掰了掰,关节一阵噼啪轻响,他舒服地呼出一口气,悠悠道:“老陈,这次培训的人员名单出来没有?” 怎么又是问人员名单?邪门了!陈永年今天一大早已经是第二个人这么问了,不就是一次青年后备干部培训吗?即使是南巡讲话后第一次,意义上有些不同,也不至于这么多高级领导盯着这一块吧。 而且他心里疑窦的是,不会还是问那个林安然吧?! 他说:“这事我得检讨一下,名单呢,人数统计报表前天给部长您看过,也报了省委组织部,但是这具体的人员名单,现在还在我那里,我打算今早把把关,没问题就送到您这里来。” 以往这种科级的后备干部培训,钟山南根本不大关心,干部培训是常态化的,何况临海区的科级干部又不归是市委组织部管,以前都是区里自己组织,报送一下市里备案而已, 这次是全省统一开展,所以就显得隆重些,作为改革开放二次腾飞阶段里的青年干部,省里认为这批基层干部对将来的地方发展有着极为重要的意义,将来会是整个南海省发展的基石,是干部培训储备工作的重要一环,这才有了些特殊色彩。 但无论怎么特殊,也不会关心到这个程度,专门把自己叫到办公室里来,谈这事。 更让他吃惊的是,钟山南还是说出了那个让他一直在猜测的名字——林安然。 “据说临海区政法委有个年轻干部,工作挺不错,所以我就想问问,名单上有没有这么个人?” 钟山南装糊涂,其实钟惠早说了林安然被刷下来的事。当晚,李月到钟惠房间里和女儿促膝谈心,细问之下,钟惠牢骚发了一大通,东一句西一句,却没明说是什么,不过当妈的还是理出了一点头绪。那晚送他回来的那个林安然,本来是要参加党校这次青年干部后备培训的,没想到因为查一个案子,得罪了区某个领导,被刷了下来。 李月回来当了信使,在枕边和钟山南谈了足足一个小时。钟山南对女儿这种行为很是厌恶,他一向自诩清廉,干部好坏自然由组织决定,即便这个人工作能力再强,协调关系上不行,也不算一个合格的干部,被刷就是正常的。 得罪领导,本身就是不懂协调关系的一种体现。 当然,凡事都有例外,钟山南虽然在枕边拒绝了为林安然说情,心里还是被买下了一颗好奇的种子。他让自己的心腹去对这个临海区的林安然进行了一次暗查,通过各种渠道了解这个人。 组织部很大部分的职能就是考察干部,所以调查一个干部对钟山南来说根本不存在什么难度,何况渠道都是侧面进行的了解,不以自己的名义出面,自然将林安然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 有时候,调查可以查出贪官,但是有时候,调查也能调查出一个好官。 林安然的各种信息反馈到钟山南手里,一看,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个年轻人不错,也明白为什么被刷的经过,有心要过问这件事情。他是一个通达正直的干部,对临海区临川派一些领导心胸狭隘早有所闻,对因为一点小事就打击报复一个年轻干部更是不齿。 陈副部长见钟山南又问起同一个林安然,心里禁不住苦笑,这都怎么了?好像都围着这叫林安然的转? 他摇摇头,有些遗憾说:“部长,名单我看过,没有一个叫林安然的人。” 钟山南噢了一声,身子往后靠了一下,陷入大班椅里,目光看着天花板,说:“人尽其才嘛,我们组织部的责任就是给党和国家物色干部和培养干部,你看看情况,给他安排一下,和临海那边沟通沟通。” 陈永年心领神会,不再多说,答道:“好,我去办。” …… 回到办公室,陈永年给临海区区委组织部的范光打了个电话,没想到,电话刚接通,范光问了好就抢在他前头说:“陈部,我们区委组织部长这边研究了下,想问你们多争取一个培训指标,多报一个同志,你看怎样。” “名单都报到省里了,现在加人……”陈永年下意识就拒绝,平常求他的人不在少数,但多数都是被他拒绝的,所以拒绝也就成为一种习惯。可这次不同,话才说到一半,他心里忽然激灵一下,加人?难道…… 他像在桌面旋了一个硬币,然后猜正反一样,问:“加名额?加哪个单位的?叫什么?” 林安然,难道又是林安然? 在陈永年脑海里的那枚硬币终于哐啷一下翻到在桌面上,范光的声音从电话听筒里传来:“陈部长,我们打算加一个区政法委的年轻干部,叫林安然。” 又是林安然!今天真邪门! 陈永年莫名其妙有些激动,又有些轻松,激动的是,自己当那么多年干部,怎么当年就没这么多领导为自己这么出头?轻松的是,他本来要去说服临海区组织部的,现在看来可以省省口水了,范光自己送上门来。 真邪门了!临海区怎么忽然改变了主意? 第127章 遮丑布 增补人员?陈永年觉得临海区真是儿戏,名单才报了几天,现在又说要增补培训人员名额,既然要增加名额,早干嘛去了? 这里面肯定又不知道多少弯弯绕,陈永年几乎可以断定,这个林安然弄不好在早有人在临海区委组织部门里为他走后门。 当然,对陈永年来说,这是件好事,省了不少功夫不说,还能看看这林安然到底何许人也,值得这么多大人物替他出面。 想到这里,又开始端官腔,说:“哎哟,老范,我看你们临海区的工作怎么五时花六时变,一会一个样啊,这名单才报上来几天?既然要增加名额,早就应该提出意见了嘛。工作怎么做的?该不是你老范喝醉了,把人弄错了吧?” 虽然都是副处级别,但在范光面前,陈永年是上级,而且他在市委组织部是管着干部考察工作的,所有的市管干部,无不忌他三分。范光在滨海市官场上酒名远播,大家都知道他好酒,有时候也会拿这个开玩笑。 其实在官场上落了个贪杯好酒的名声不是件好事,很容易被人拿来做文章,但有个前提,前提是你所在部门的顶头上司怎么看待你这个问题。如果他觉得你没问题,那么你就算有一万个问题也不是问题;如果他觉得你有问题,你就算没有问题也给你整出点问题。 干部好坏在于别人的一张嘴。 同一个人,要找你十条优点不难,要找出你十条缺点同样不难。 你谦虚吗?可以说你没有魄力。你有魄力吗?我说你武断。你表达能力强吗?我说你只唱高调不干实事。你有理论功底吗?我说你脱离实际。你敢于批评人吗?我说你同下属搞不好关系,不能团结同志。你聪明吗?我在前面加个“小”字。你天天加班加点吗?我说你事必躬亲,不会发挥一班人的积极性。你发挥了大家的积极性吗?你自己天天没事干,没有事业心…… 用你也有一千条理由,不用你也有一千条理由。 所以老百姓都知道官场一句俗话,叫做“说你行你就行,说你不行你行也不行”。 在李亚文的口中,范光好酒就像李白一样,斗酒诗千篇嘛!何况李亚文还经常夸范光,说酒品见人品,喝酒干脆的同志,做事也干脆利落。 范光在电话里哈哈笑了一通,说:“陈部,我爱喝酒是真,可从没因为喝酒耽误过正事,这林安然的事也是事出有因,原来政法委的名额只有一个,当时合适的人选有两个,一个就是现在报上去的江建文,另一个就是林安然,但是考虑到工作需要,两个业务骨干去一个就可以了,江建文的资历老一点,当时政法委就报了江建文。前几天李书记到省城谈招商,没在临海,回来后知道这事,说是人才就要培养,单位的工作没了谁照样做。所以就要求把林安然也报上去,可是名单已经送到你们那里了,就让我打个电话问问,看补增一个行不行。” 这借口其实挺拙劣的,但借口不怕臭,最重要是肯接受。找借口无非是找块遮丑布而已,谁也不会在乎这张布料子高级部高级或者香还是臭,重点是把脸遮住就行。 陈永年也装傻打哈哈,说:“这样啊……嗯……我看这样吧,我先给部长汇报一下,给你们说点好话,但是名单确定下来了,这人员安排之类都是有方案的,一环接着一环,什么食宿啦、书本资料啦之类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要增补人员,安排就乱套了。我不敢说一定可以,但是我尽量帮你们争取吧。” 有人说过,在官场上,人情指数等于结果除以期望。期望值越小,人情指数越大。先把事情说得困难重重,就是把对方的期望值压到最小,等结果出来,即便没办好,对方也觉得你尽力了,领情了。 扯淡吧你!范光第一反应就是陈永年在扯淡,想想,其实自己也在扯淡。对啊,谁不是在扯淡呢?自己找了个烂得不能再烂的借口扯淡,陈永年也把芝麻绿豆大的事无限放大,也在扯淡。 增加个人怎么了?说白了这种培训,就是发一套资料,住住宾馆,吃吃饭,找个地方实地调研,说是调研,实际上不过是游山玩水,然后写篇洋洋洒洒的总结就算完事了。说到底就是钱的问题,可这些培训费用都是区里财政支付的,羊毛出在羊身上,增补人员根本和市里扯不上一点关系。 陈永年放下电话,也不急着回过去,事情已经办妥了,出乎他自己预料的顺利,他心情大好,拿起今天的滨城日报翻开,端着茶悠哉悠哉读起报上的文章来。 挂了电话,范光忽然醒悟过了,对了,这陈永年先给自己打的电话,他找自己什么事?想了半天没结果,估计要等陈永年再打电话来才能问清楚。 唉!都是这黄大海搞的苏州屎,要自己去擦屁股。说不让林安然去的是他,现在提出让林安然去的也是他,最可气的是,黄大海找了李亚文,通过李亚文打电话给自己,让自己出面搞定。 这不是瞎折腾吗?大家都是平起平坐,如果这黄大海敢自己上门来说这事,非得好好奚落他一番。 对于黄大海怎么忽然改变主意,内情连范光都不清楚,这里又不得不说,黄大海还算是爱憎分明那种人,虽然脾气有些暴,人有些横,但属于发现自己错了却还是敢认的那种人。 在解放派出所的时候,黄大海在气头上,多少有些缺乏冷静,听了周宏伟的话,把林安然恨到了骨子里,二话没说回到区府就找了李亚文,要将林安然刷下来。 一个区委常委要整治一个股长,自然是没费什么劲。回到家里,黄大海把不争气的黄毅从房里叫出来,骂了个狗血淋头。到临了,不忘在儿子面前继续涨涨做老爸的威风,继续壮大一下高大形象,说:“这次要不是我,你被人整死都不知道什么事!那个林安然,就是故意要找你的茬,如果我晚去一步,辣椒的口供作了实,我看你怎么收拾残局!” 黄毅听了一脑袋浆糊,嗫嗫嚅嚅畏畏缩缩问:“这……这安然哥也是为我好……怎么就成了害我了?” 黄大海气得从沙发上跳起来,就差没去抽腰里的皮带了,骂道:“我怎么有你这么个不争气的猪脑袋儿子!他为你好怎么把你抓到派出所里问话了?你也不用你的猪脑壳想想!” 我怎么就摊上你这么个老子了?黄毅在心里回骂,从小黄大海在教育上就是非打即骂,他自视甚高,觉得自己的智商情商都很高,不然也不会从一个照相的混到公务员队伍里当了警察,吃上了公家饭。儿子稍稍有点做得不对,他又没多少耐心解释,经常是直接给儿子上一顿藤条焖猪肉。 有时候黄毅被打狠了,巴不得黄大海撞车死,曾几何时,黄毅十一岁的时候找过林安然,要后者陪他去药店买清泄灵。林安然以为他小小年纪居然便秘,就笑了半天。后来才知道,黄毅是要买回去扔在黄大海的茶杯里。 用他当时的话说:“拉他几天,不死也没力气打我了!” 黄毅还是坚持林安然是帮自己,黄大海气疯了,抽出皮带追着黄毅照头照脑就打。 两父子围着家里的茶几饭桌进行了一番马拉松长跑,你追我赶好不热闹,直到黄大海的老婆回家,将暴跳如雷的黄大海拦住,事情才算平复下来。 黄毅也算个有骨气的家伙,嘴里兀自嚷嚷:“安然哥就是在帮我!是他叫我去主动配合调查的!” 主动配合调查?听到这里,总算触动了黄大海敏感的职业神经,如果是这样,性质就有点不同了,他突然觉得事有蹊跷,火气顿时消了大半,说:“你说是姓林那小子叫你过去的?不是抓你回去的?” 在周宏伟的嘴里,添油加醋说是林安然审了柠檬之后,按照口供里的线索,去把黄毅抓了回来。 黄毅一口咬定:“没错!” 两天后回到办公室,安秋岚带着避风港案子的调查材料来找黄大海,俩人也没多说什么,安秋岚说是让他看看宗卷。作为黄毅的父亲,黄大海原本应该回避,但安秋岚拿来的是复印件,忍不住还是看了。 他是老公安,能当上局长并非全靠狗屎运,也是有真材实料的。看了一次材料,才发现自己真的冤枉了林安然,顿时有些下不了台。 安秋岚叹了口气,也没说什么,告辞走了。他前脚跟刚走,周宏伟后脚跟就到,一脸谄媚进来套近乎。没事往领导办公室串门,这也是周宏伟的习惯。 见黄大海脸色不大好,一阵白,一阵红,以为领导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再瞄了一眼,桌上放着避风港案子的宗卷,于是自行脑补,心想黄常委该不是为这事恼火吧。 周宏伟心中一阵窃喜,这时候再落井下石,给林安然多下点眼药,恐怕这小子这辈子都别想翻身了,莫说是去党校了,调去调处办直接养老等退休都可以了。 “黄常委。”他一般都称呼黄大海叫常委,觉得这是黄大海最大的官职,“还为了姓林那小子生气呢?要不要我找个事办一办他?” 接下来,开始滔滔不绝说着自己的整人大计,先调林安然到调处办,然后找机会下放到街道,或者直接踢到环卫处这种事业性单位里去,又或者直接调到乡企局让他挂职到那些半死不活的企业里去当事业干部。 周宏伟说得得意洋洋,沉浸在意YIN的欢乐中,完全没注意黄大海的脸越来越像一滩非洲海底泥,两只眼睛射出来的光冷得要掉出冰渣子来。 政法委办公室的小玲见来了客人,到茶水间给周宏伟沏茶,没想到水没烧热,于是耽搁了一阵。等到水热了,冲好了茶,她端着茶水走到黄大海的办公室,在门口忽然听见里头传出“啪”一声脆响,接着是一声低低的惨嚎。 小玲往门口探了探头,之间周宏伟捂着半边脸,嘴角挂着血丝,畏畏缩缩退出老远,黄大海瞪着一双牛眼,暴跳如雷,像只要吃人的老虎,短而胖的食指直戳着周宏伟的脸,狠狠骂道:“周宏伟!你他妈混蛋!” 第128章 北上京城 将近下班时间,陈永年才不慌不忙走进了钟山南的办公室,到了门口,忽然加快了脚步,显得才匆匆忙忙。 钟山南抬起头,看到陈永年一副风风火火的样子,便道:“老陈,什么事?” 陈永年在钟山南面前的椅子里坐下,如释重负一样说:“临海区的工作我做通了,他们答应将林安然报上来,我们多增加一个名额就是。” 钟山南嗯了一声,说:“报送省里的统计表上人数就要改动了,你让干部培训科那边改一下数字,重新报上去,另外具体人员名单,你让临海区重新做好报上来。” “好。”陈永年站起身来,说:“我这就去办。”说完急急脚又离开。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陈永年这才拿起电话,拨通了临海区组织部范光的座机,电话里传来范光迫不及待的声音:“陈部长,你可让我好等,一早上了都没消息。” 陈永年说:“老范,早上部长那里客人多,我等了半天才有机会进去说上几句话,何况市里的名单都报到省里了,才两天功夫,又说要增补人员,又要改动名单,省里会责备我们工作不够细致的。” 听陈永年的口气,范光已经猜到事情办妥了,于是奉承了两句:“再难办也难不倒您陈部长呀,谁不知道你在钟常委面前说话是最有份量的一个。” 陈永年明知范光是拍马屁说好话,但听了还是很舒服,毕竟没几个人不喜欢听好话的,又道:“算是办妥了,你们赶紧重新报个名单上来,我们还要报送省里呢。” 范光应道:“好,我马上让干部组的组长做好给你们送去。”想了一下,又说:“陈部长,中午有没有时间?” 陈永年听出了范光的言下之意,说:“中午没什么事。” 范光说:“那我们鲤鱼门见?我定了房间给你电话。” 陈永年说:“有言在先,中午时间,我可不陪你喝酒的。” 范光在电话里啧啧了两声,笑道:“陈部长,我虽然好酒,可也能分清场合,中午不会跟你喝酒,要喝,咱们晚上聚聚?” 陈永年想起晚上有个约会,赶紧拒绝:“晚上有事呢,好了,不说了,我还有事,待会见。” 挂断电话,陈永年又给潘延寿打了个电话,一开口就诉苦:“潘局呀!你可给我这位老兄弟给出难题了。那林安然的事情呀,我给他安排好了,刚做通了临海区的工作,说服他们增补一个名额,林安然这次参加青年后备干部培训班没问题了。” 潘延寿显得有些惊讶,说:“真的?” 陈永年今天心情大好,在电话里开起玩笑来:“不是蒸的,是煮的。” 俩人哈哈大笑。笑完了,陈永年又说:“我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的,又要做通临海区组织部,又要跟我们部长商量,名单都报到省里了,还要改名单,恐怕要让省委组织部骂我们工作不细致了。” 潘延寿也是老官场,知道重新报个名单不算什么大事,又不是什么关键性的文件,不过是一份可有可无的名单而已,估计省委组织部没一个人真的去跟这份名单较真。 他知道这是陈永年在要人情,不过自己待会还是会给卓厅长的秘书回电话的,这人情还会从卓厅长那里要回来,便说:“老陈啊,那我可真要谢谢你了。你晚上有空吗?” 陈永年说:“晚上?我已经有个约会了,你看明晚上行不行?” 潘延寿想了想,电话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翻看工作笔记或者台历之类,片刻之后,潘延寿说:“好,明天晚上没问题,地点我定,到时候通知你。” “一言为定!”陈永年放下电话,陷进大班椅里,拧了下身子,做转转右转转,一个科员进来送文件,看到陈永年的模样,恭维道:“陈部长,今天你真是精神呀。” 陈永年笑呵呵招呼下属过来,接过文件看了下,抬起头,很认真问下属:“我今天看起来真的很精神?” 下属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说:“精神!精神!像年轻了十多岁。” 陈永年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 滨海市委组织部和人事局还有临海区之间如何折腾,林安然一点都不知道。 范光得到了准许增补人员的许可后,立即叫干部组的人重新修改名单,然后给安秋岚打了个电话,让他通知林安然,下个月十号到市党校报到。 安秋岚听了这个消息,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问了几次才敢相信是真的,放下电话,想将这个好消息告诉林安然,却忽然想起,自己这个得力下属从昨天开始已经休假了,而且说了是进京去看老上级。 林安然这俩天心情有些烦闷,胸中有股抑郁怎么都驱不散,忽然想到了自己春节的时候答应了秦部长,说要回京城看看秦老爷子,后来工作忙,一直这么拖着,反正这次培训自己又没份了,想想不如休假一下,到京城走走。 他希望的是和秦老爷子几盘棋,聆听一下老爷子的教诲,作为一个经历过战争,见过诸多政治运动,扛过大风大浪的人来说,每一句话都是金石良言。 向安秋岚请假也没遇到什么麻烦,见自己的这个得力助手心情不好,安秋岚多批了他三天假,按照规定,林安然第一年参加工作,只有七天假期,多给三天就有十天,可坐火车要两天多,这样一来,时间就充裕多了。 回家收拾行李,林安然没敢跟母亲详细说,更不敢说自己到京城见秦老爷子和秦部长,唯恐母亲生气,只说休假想到战友处走走,估计住个几天。 梁少琴就叹气,埋怨说:“好不容易有个假期,不在家呆着,非得往外跑,真是儿大不由娘。” 安慰了母亲,林安然提了行李,打电话叫王勇送自己到火车站,又让南路派出所的万彪给他买了车票,到了车站就上车。 王勇送他到了火车站广场,看他急急忙忙的样子就奚落道:“怎么?打了一场败仗就急着逃离滨海了?” 林安然白了他一眼,说:“什么逃离滨海,说得怎么这么难听,我去调整下心情,很快就回来。” 提着行李走了两步,林安然回过头,对着车上的王勇和万彪,学着美国大片终结者里阿诺的口吻说:“我会回来的!” 第129章 捡漏 进了火车站广场,林安然找了个士多店里的公用电话,往秦部长家里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家里的保姆,说部长不在,又问:“请问是哪位啊?” 开车时间快到了,林安然只好含糊说自己是秦部长的老部下,没等对方反应过来就挂了电话。心想,反正要转两趟车,在武川市中转的时候再打电话。 和当年退伍时候不同,虽然不是运输高峰期,但转了两次车,还是把林安然转得有些头晕脑胀,到了武川已经夜里十点多了,是最后一次转车。林安然抓紧时间给秦部长家里打了个电话,这次接电话的是秘书,听说是林安然,秦部长的秘书在电话里兴奋地大叫:“小林,你可终于肯上来看看首长了!” 这秘书叫董国清,从88年开始一直担任秦安邦副部长的机要秘书,现在已经是少校军衔了。 听见故人的声音,林安然显得有些激动,说:“董秘书,我好挂念你们啊!” 董国清说:“啥都别说了,我去叫首长。” 林安然看看表,有些担心说:“十点多了,会不会影响首长休息?” 董国清笑道:“别担心,其他人我可不一定叫,你例外,首长交待过,你打电话来,多少点都可以去叫他。” 过了一阵,话筒里传来一把慈祥的男中音:“安然,你在哪?” 林安然拿着话筒,忽然想起分别的两年时光,听见这个慈父一般的声音,顿时像个久别归家的孩子一样,铮铮男儿也忍不住有些哽咽,说:“首长……我到武川了,再过二十个小时就到京城了。” 秦部长听说林安然已经在路上了,顿时高兴得笑了起来,连声说:“好!好!我们的小林要回来了,老爷子一定很高兴!明天我派司机去接你,几点到站?” 林安然说:“报告首长,晚上六点到,除非晚点。” 秦部长嗯了一声,说:“不管晚点不晚点,明晚我们都去老爷子那里,等你回来吃饭。” 林安然心里一阵暖流涌过,这么多年了,自己从小没了父亲,在部队的这几年,秦部长名义上是自己的首长,实际上更像一位慈父,想起自己回了滨海市将近两年,都没给秦部长打过多少电话,就感到有些愧疚,说:“首长,这两年我都没怎么给你打电话……其实……” 秦部长知晓林安然的脾性,打断他说:“别说了,你的性子我懂,太像你父亲了,从不肯麻烦人,也怕麻烦人,不肯求人,自尊心又强,你是怕给我添麻烦,对不对?” 林安然在电话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默认。 秦部长说:“安然,当年你父亲和我在国外执行任务,他牺牲的时候,我答应过他,将来你就是我的儿子,儿子跟父亲,有什么不能说的!?” 见林安然没吭声,秦安邦下命令一样说:“好了,不说了,你我都是军人,儿女情长磨磨唧唧咱们不兴这套,有话留着明晚饭桌上说。赶紧坐车,我们等你来。老爷子一定很高兴!” 放下电话,林安然心里的抑郁一扫而空,他这次来京,想找回的就是这种感觉,一种无论挫折或者成功,无论辉煌或落魄,都能敞开心扉坦然诉说的归宿感。 挂上电话,林安然看时间还有一个小时才开车,无聊地在车站找了个角落抽烟,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发呆。 忽然林安然的目光落到车站广场外一条便道边上,路边的人行道上,一棵高大的梧桐树下,摆着一流小摊,其中几个摊子上零零碎碎放着许多物件,乍一看去像是卖古玩零碎的。 林安然顿时来了兴趣,对于这方面,他一直很有兴趣,当兵前不懂,后来在秦老爷子的教导和熏陶下,学了不少这方面的知识。秦老爷子参加革命前是个大学生,留过洋,可谓是闹革命最早一批人里少数有着高学历的人,而且最初考进大学学的就是历史,后来才投笔从戎。 扔掉烟头,林安然慢悠悠走到那一溜摊子前,慢慢走,眼镜在摊子上扫来扫去,想看看有没有可能捡个漏什么的。 到了一个摊子前,摆摊的是个中年人,见林安然朝这边看,便知生意上门了,热情招揽道:“这位兄弟,不买也来看看,来看看呀!这可都是好东西,都是老物件,我是家里急事等钱用,没法子才拿出来贱卖呀。看上哪件我算便宜点给你,好不好?” 林安然在他摊子前溜了个来回,扫完了,目光落在一卷画上。那画纸质有些发黄,裱好了卷轴的,看起来似乎有些年头。 “这画我看看。”林安然蹲下来,拿起画卷展开,细细看了一遍,又对着阳光方向细细照了一番,放下来说:“老板,这画多少钱?” 还没等那中年男人回答,一个悦耳的女声在身上传来:“这是我先看到的!” 林安然回过头,一张标准的古典美人脸映入眼帘,一个女孩子穿着一套浅紫色的连衣裙,年纪和自己相仿,瓜子脸,大眼睛,气质绝佳,容貌清丽,一头乌黑长发,随意用个发卡一拢,看似随意,却怎么瞧就怎么舒服,而且有着说不出的有一种迫人的气场。 那摊子的老板说:“姑娘,刚才你说了半天又没要,说这样又说那样,嫌这里又嫌那里,给你便宜了那么多你都没要……” 林安然收回目光,问:“多少钱?” 老板伸出三根指头。 “三百?”林安然嬉皮笑脸道。 老板不高兴了,脸一板,说:“三百你卖一件给我好了。” 那瓜子脸大眼睛的漂亮姑娘听了也抢着道:“就是就是,三百都不值!” 老板顿时恼了,说:“怎么说话呢你!没钱一边去!” 林安然说:“老板,到底多少卖?” “三千!”老板还是晃了晃指头。 三千?也值了! 这幅画,林安然已经看出是“长安三绝”之一的李游鹤的真迹,心中早就激动不已,只是表面上没露一点痕迹。 能在这种摊子上看到真迹,简直就是奇迹,要知道,这些摆摊的大多数都是蒙人的,走家串户收破烂,然后将里面一些乱七八糟的瓷器、书画之类拿出来当宝贝卖,一个个编故事都快赶上故事会了,不是家里人病了就是儿女考上大学没钱交学费,家里急事需用钱之类的谎话。 估计这卷画,是这中年男人收回来,自己也没看出是宝贝,当垃圾拿出来蒙人了。 真是缘分,能见到就是缘分,有时候,捡漏就是可遇不可求的事情,既然看到了,岂有放过之理。何况这次进京,匆匆忙忙,什么手信都没带,这画如果能拿下,送给老爷子,估计他会十分高兴。 原本只打算看看摊子消磨时间的林安然,这回是下了大决心了,一摸兜里,想起临行只带了两千五百元,虽说车票买了,可还是要留点钱防身,不然踩死只鸡都没钱赔。 想到还有个漂亮姑娘在边上虎视眈眈,他一咬牙,说:“老板,我身上就两千了,都给你,卖给我好不好。” 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当场数给老板看。那老板一看,说:“有两千多呢!” 林安然马上装出一副可怜样,说:“老板,你也是行走江湖的,这打劫的盗匪还给人留点路费不是?你不会比盗匪还恨吧,饭前都不给我留点?” 边上的姑娘听他说得滑稽,忍不住扑哧就笑了,但一想到画马上就要易主,那老板一双研究贼溜溜转的飞快,显然已经动心了,不由心中大急。 这老板确实是动心了,刚才那姑娘才出价五百,虽说这画是他上门收破烂花了三十多块买回来的,但是看着还听古朴,就是落款的人不认识,叫什么“李逸”,也不知道什么人,反正绝对没齐白石张大千之类的有名,估计就算是真迹,恐怕也只能卖个几百元。 现在看到有凯子居然愿意出价两千,顿时高兴得心里怦怦跳,脸上却不露声色,装模作样叹了口气,说:“唉,我看兄弟你也是实诚人,好,不多说,两千!成交!” 林安然赶紧把钱递过去,老板把画递过来,马上钱货两讫,笑眯眯地开始沾了口水,数起票子来。 那位漂亮的姑娘倒显得很不高兴,绷着一张脸,眉头一皱,说:“老板你怎么能这样!” 老板点着票子,瞟了她一眼,侧过身子,继续点钱,懒得跟她啰嗦。 姑娘没辄,只好转向林安然,说:“大哥,这画能让给我吗?” 林安然看着那双大眼睛,心里暗叫,还真好看,一般都是眼大没神,这姑娘是眼又大又有神,看着真舒服。不过说到出让李游鹤这幅画,林安然说什么都不愿意。 这是李游鹤晚年时期的一副《张果老骑驴图》,人物简约秀美,婉约宜人,卷后还有几个晚清的名人题跋,真是难得的精品。 “不行,这玩意我很喜欢。”林安然摇头。 那姑娘又说:“我出两千,买过来,你不亏好不好?” 林安然还是摇头:“不行。” “两千二百!”姑娘知道这次是没办法了,心里把自己恨透了,早知道会来这个一个识货的年轻人,自己早就出两千买下来了。这回倒好,偷鸡不成蚀把米,但是这画实在太喜欢了,她也赶着回家探亲,送给家里那位最疼自己的长辈,一定非常喜欢。 “不卖。” “两千五!” “不干!” “三千!” “地上捡到宝,问天问地拿不到,姑娘,凡事得讲缘分,没缘分强扭的瓜不甜。”林安然倒像在拒绝一个追求自己的姑娘一样。 第130章 姑娘你胆儿肥 世界上有两种人不到迫不得已是不能得罪的,一种是小人,一种是女人。 当大眼姑娘把价格抬到五千元的时候,还在摇头拒绝的林安然算是彻底把眼前这位美女给得罪了。 大眼姑娘自娘胎出来都没受过这样的冷遇,教养再好也难免失态,她拿林安然没辄,却将一肚子气撒在那个摆摊的老板身上。 一个过路马脸男人走到摊前,看中了一个青铜鼎。这鼎四足,双耳,口沿下带夔纹,鼎身有铭文,鼎身锈迹斑斑。 马脸男看了大感兴趣,摊主刚做成了一笔大买卖,赚了一千九百大元,心里美滋滋正爽,看到有水鱼上门,自然是大吹特吹,说此鼎乃商周之物,年代久矣,是祖上做官时所得,一直承传至今,若不是家中急事缺钱,断断是舍不得拿出来变卖的。 中年老板巧舌如簧,像那只小学课本上骗乌鸦的滑头狐狸一般,吹得天花乱坠,说得日月无光。 马脸男终于信了,操着一口东北腔问:“瞅着还行,老板你甭跟我嘘呼,整个价呗。” 老板又伸出三个指头。 “三十?” 老板一脸笑容登时像被戳破的气球,啪一下就没影了,看了一眼还在摊前看画的林安然想,比这位还抠,嘴里不高兴地说:“三十?我给您在这上面刮几片锈灰下来,三十倒还行。” 临了,伸出仨指头再强调一次:“三千!” 林安然侧过脑袋,心想,嘿!这老板有意思,感情是统一定价,童叟无欺了! 马脸男不悦道:“老板,你莫忽悠我,我刚才在这里溜了一圈,你们这疙瘩到处都说是真的,哪整那么多真的,一码都是真的?不是扒瞎吧?” 老板被这东北腔说得一愣一愣,一手提着那小鼎,举到马脸男面前,说:“你看看,你看看这锈迹,怎么会是假的?咱这里六朝古都呢,什么宝贝没有?!” 马脸男动心了,说:“一千成不成?” 老板别过脸去,把鼎往摊子上一放,眼睛都不往马脸男身上再看。 马脸男急了,说:“一千五。” 老板岿然不动。 “两千!” 老板终于掉过头来,还是一副不舍的模样,说:“唉,也就看在你这么诚心,谁让我急着用钱?两千就两千!”然后拿起鼎,送到马脸男面前,一副割肉的痛苦。 马脸男如获至宝,赶紧掏口袋。 这当口,边上的大眼姑娘忽然说话了,伸手扯了扯马脸男,说:“大哥,别上当,这东西假的!” 马脸男听了大吃一惊,掏钱的手像被五步蛇噬了一口,闪电般缩了出口袋。 地摊老板的脸黑了起来,大声说:“姑娘,东西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你哪只眼睛看到是假的?” 大眼姑娘求林安然转让未遂,心里一股子邪火,此刻都撒在地摊老板身上,说:“这夔纹不正,连范线都没有,锈迹不正常,看着刺眼,恐怕是用稀硫酸泡过之后埋在地里也没几天做出来的。” 马脸男一听,大有兴趣,问:“姑娘,什么是范线?” 大眼姑娘扫了一眼满脸乌云的地摊老板,哼了一声,说:“范线,是商周时代铸造模具的不十分规范,导致铸成的青铜器,有与图形,纹饰无关的凸,凹线条。他这鼎,连个范线都没,肯定不是那会的工艺,你敢要?” 马脸男听了,顿时打消买鼎念头,竖起拇指赞道:“姑娘你忒厉害了!谢谢您了!”说罢往地上淬了一口痰,狠狠看了地毯老板一眼,走了。 地摊老板的脸色已经跟那只斑斓的青铜鼎一样绿了,看到大眼姑娘说得头头是道,又拿她没办法,竖着一根指头指着她说:“好你个小丫头,坏我生意!” 林安然已经注意到这里的变化,好心劝大眼姑娘,说:“姑娘,我说你还是别那么多事,人家混口饭吃,这行有他们自己的规矩,咱们过路人不插手为好。打不打眼,吃不吃药,都看他们自己。没这道行,就别来捡漏。” 那姑娘显然不知道这里面的道道,见林安然插嘴,正好找到由头,冷冷道:“与你何干,我乐意。” “行!”林安然赶紧举手,心想我好男不与女斗,说:“我多嘴。” 正说着,又有一个秃顶胖子走了过来,腋下夹着个手包,西装笔挺,仅有的几缕头发滑稽地横跨那颗圆圆又铮亮的大脑袋,像建在太平洋上,横跨美亚大陆的铁索桥。 秃顶胖子一眼就相中摊子上摆着的一个尺把长的兵马俑,这兵马俑黑亮黑亮,雕刻还算精致,造型看起来也蛮不错,是个步兵俑。 “老板,这东西多少钱?”胖子一指兵马俑,问道。 地摊老板见又有生意,不再跟大眼姑娘顶牛,玩变脸一样,瞬间满脸堆笑,说:“我哪是什么老板啊,一看你就知道是做大生意的老板,我是家里出了点急事,把这点家当都拿出来变卖了。”说完,笑意渐渐消失,随着爬上脸的是许多的忧郁。 秃顶胖子听了地毯老板的奉承,很是受用,伸手顺了一把金利来领带,说:“这个兵马俑,多少钱?” 地毯老板竖起拇指,夸道:“老板你有眼光!这是我西安一位故交,当年家里人在兵马俑还未发掘之前,在秦王陵墓附近的村子里收来的,当年我可是用了一大块和田玉籽料才和他换来的,唉,要不是家里遭逢巨变,等钱用,我也舍不得拿出来贱卖了。” 听说是闻名于世的兵马俑附近出土的,秃顶胖子顿时双眼放光,挺着大肚皮艰难地蹲在地上,拿起那只黑不溜秋的兵马俑仔细观赏起来,手不停摸来摸去,像摸着一位美女的胴体一般。 看了半天,秃顶胖子下定决心一样道:“说个价!” 地毯老板终于吸取了前两次教训,这次张开一个巴掌说:“五千!” 秃顶胖子嘴里喃喃自语,说:“嗯,这次上京拿这个东西送给领导,老子的批文可就没问题了。” 说罢就开始掏钱,也不讲价。 地毯老板没想到遇到这么一个大水鱼,喜得心肝都要跳出胸膛来,脸上还得忍住,装得很是舍不得,很忧郁,很凄惶的模样。心想,自己这钱也难挣呀,光说装,就是一门好大的学问。不由暗自嘿嘿两声,就差没笑出来。 没想到,大眼姑娘像跟他死卯作对一样,又插嘴了:“老板,这东西是假的!” 地毯老板的眼里要喷出火来,嘴巴抖动两下,如果张开,肯定是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秃顶胖子一怔,从地上站起来,勒在肚皮上的皮带一松,人顿时舒服了,忍不住呼出一口长气,讶道:“啊?” 大眼姑娘可一点没给余地,直接说:“你看看你手是不是都黑了?” 胖子放下兵马俑,展开双掌,一看,果然指间黑乎乎一片,顿时傻了,说:“有啥问题?” 大眼姑娘头头是道说:“兵马俑是陶制,而且刚做出来是彩绘的,只是后来脱色了,怎么会有黑色沾手?” 地毯老板脸和兵马俑一样黑,恶狠狠道:“埋在地下几千年,现在上到地面,脱色再正常不过!” 大眼姑娘又哼一声,说:“老板你就吹吧,兵马俑烧制的时候温度都在上千度,怎么会有陶体脱色的现象?你回家摸摸你们家的陶瓷,都不会脱色对不对?” 胖子一想,大有道理,二话不说,扭头就走,临走还不忘对大眼姑娘说了声谢谢。 边上的林安然收起李游鹤的画,装进背包里,心想这回要出事了。 果不其然,地毯老板朝路边吆喝了几声,七八个大汉围了过来。 大眼姑娘脸色稍稍白了点,但依旧很镇定,说:“光天化日,你们想干嘛?!” 地摊老板恶狠狠说:“你不给路我走,我就不给路你走!”转身对身边的大汉说:“教训下这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臭丫头!” 一个大汉上来就举手扇耳光,大眼姑娘啊地尖叫一声,吓得闭上了眼睛。 半天没见动静,睁眼一看,那大汉的手被林安然抓住,动弹不得,表情很是痛苦。 林安然扣着大汉手腕的穴道,对地摊老板说:“老板,我刚买你一副画,你就给点面子嘛,这姑娘是不懂事,我带她走就是。” 地毯老板也看出,林安然不是泛泛之辈,那个大汉在本地是出名的蛮汉,打架从没吃过亏,平常三俩人近不得身,被林安然这么一抓,就痛成这样,想想这年轻人也算主顾,好歹刚关照了一笔生意,还是给点面子算了,于是说:“兄弟,我给你面子,别让我再看到她!” 林安然松开手,拖着大眼姑娘就走,大眼姑娘显然很不愿意,一路吵吵闹闹。路上有人看见了,扭头看着,幸好大眼姑娘知道林安然倒不是要对她怎样,而是在帮她,没大声嚷嚷。 等到了候车大厅外,林安然才松了手,说:“你不要命啦?!” 大眼姑娘揉着手腕,骂道:“胆小鬼!” 其实林安然倒不是打不赢,只是他知道在车站混生活的没几个是省油灯,就像在南路所接触的那些车老板一样,人家一拥而上,自己又要顾着这个姑娘,还真顾不过来。 林安然多少还是有些怜香惜玉,但见大眼姑娘不领情,就说:“行,我胆小,你勇敢,我不管你,你去吧。不过我告诉你,道上的人最恨的就是断人财路,你刚才确实是无理取闹。” 大眼姑娘不服道:“他们是骗人!” 林安然说:“骗人?你想买人家那幅李游鹤的画时候,何曾不是想骗人家?你想几百块就拿下,你我都知道是真迹,你怎么捡漏的时候就没想是骗了地摊那个老板?” 大眼姑娘被他这么一说,一时词穷,嗫嚅半天没说出话。 林安然又说:“买卖古玩,搞收藏,本来就是你情我愿,没有三两三哪敢上梁山?没这道行玩什么捡漏?不是送上门让漏捡了你么?人家又没强买强卖,你管得着吗?” 大眼姑娘说:“你强词夺理。” 林安然笑了,说:“好,我是强词夺理,你是以理服人?你刚才就是胡搅蛮缠,有种你打电话报警呀,在人家摊子钱挑事算什么?好,你做英雄去吧,我不拦你,不过我告诉你,这些人对付女孩子,最喜欢就是花了你的脸,你如果不怕,尽管去。有事我给你收尸好了,再送你一个大花圈。” 说完转身就走。 大眼姑娘眼睛里哧哧滚落几滴眼泪,忽然一跺脚说:“你欺负人!” 第131章 好一个陈世美 候车大厅外人来人往,大眼姑娘一哭,马上引来观者如潮,许多人在旁边指指点点,都以为这是一对小情侣,男的不知道做了什么亏心事,让女的哭得一塌糊涂。 林安然天不怕地不怕,却最见不得就是女人哭。 “我说你哭什么哭?别人不知道还以为我怎么你了,我说你这姑娘怎么回事?”林安然急了,故意提高声调,让边上人听见,以澄清自己不认识眼前这大眼美女的事实。 然后这年头的人陈世美看多了,对男女之间的纠缠通常不自觉就会往那方面想,林安然这么说,一点作用都没有,甚至别人还更同情这大眼姑娘了。 有个上年纪的老头忍不住多嘴道:“姑娘,要帮忙不?我替你报警。” “小伙子,看你好眉好貌,怎么专门欺负女孩子呀?” “现在的年轻人呐……” “是不是搞大了人家肚子了……” 围观群众的闲言碎语越来越离谱了,林安然觉得脑门发凉,决定三十六计走为上,撇下大眼姑娘就往人群外走。 没想到这么一来,倒犯了众怒,顿时群情激奋。为首的大爷一把扯住林安然,说:“小伙子,说清楚再走,不然你走了,人家姑娘怎么办?” “是啊是啊,姑娘怎么办!” “就是!想走没那么容易!说清楚了再走。” 林安然算是第一次见识了群众的力量,心里感慨这年头还是好人多呐!没办法只好又退回大眼姑娘身边,拉了她一把说:“你赶紧跟他们说清楚,我没怎么你。” 没想到大眼姑娘一抹眼睛,一脸凄楚说:“你就怎么我了!” “你……”林安然一口冤气憋在胸口,差点背过气去。 周围群众像发现了新大陆,纷纷自行脑补,对大眼姑娘的话很是满意,更加坚定了打倒现代陈世美的决心,一时间,群情激昂。 “你们看看,说了是他肯定欺负这小姑娘了吧!” “作孽呀!有了就要了嘛,年纪轻轻没结婚可以结婚嘛!” “这小子什么地方什么单位的?咱们去他单位告发他乱搞男女关系去!” …… 林安然左右环顾,实在是找不到地方溜了,要是硬闯,又怕伤了这些不明真相的人,说到底还是好心办坏事而已。 找警察!对了,找警察!这个念头在林安然脑海里闪过,马上又被否决了,如果找警察,肯定要到派出所录口供,折腾半天,这火车还二十分钟不到就要开了,如果在这里被耽搁,起码又要等上一夜,京城秦老爷子一大家子人都在等着自己吃饭呢。 越想越烦,林安然又想起了那句话,这年头两种人不能得罪,一种小人,一种是女人。 一恼火,他拽了一把大眼美女,情急之下手重了些,大眼姑娘啊一声尖叫,眼泪抹得更勤了。 这下可不好办,形势顿时有些失控,所有人纷纷越众而出,出言指责,就差没往林安然身上吐口水了。 “嗳——还打人了!还要不要脸了!” “就是嘛!堂堂男子汉,居然动手打女人,丢他祖宗八代的脸!” …… 林安然气得要命,狠狠盯了一眼身旁的大眼姑娘,只见她抹着眼泪,眼角余光却往林安然和周围偷瞄。 这丫头!真够鸡贼的!想想这么下去还真不是办法,被逼急的林安然,忽然灵机一动,一个念头脑海里一闪而过,顿时差点笑了起来。 他一手将大眼美女搂在怀里,然后来了个熊抱,没等她反应过来,伸出嘴儿就在她脸上重重亲了一口,然后很自责道:“各位大爷大娘大叔大婶哥们姐们,都是我不好,是我没用,我该死。” 说完腾出一只手,在自己脸上扇了一耳光,又说:“都是我没用,赚不到钱。和她到特区打工两年了,又不小心让她怀上了,本想去她家求婚,没想她父母又没答应。到了这里就和她急了,想不要这孩子了。现在你们一骂,我清醒了。再穷不能穷老婆,再苦不能怨孩子,孩子是无辜的。我决定带她先回我老家,把事儿给办了,把儿子生出来,再努力挣钱,养活老婆,养大孩子……” 大眼美女听他这么一说,顿时脑袋里一片空白。 这什么人呐!真是给根棍子就能爬到月球上去! ****!无赖!地痞!****!混蛋! 大眼美女心中涌起无数能想到的形容词,把林安然彻底骂了一遍。 可是一番挣扎,终于敌不过林安然孔武有力,终究未能就范,急的差点晕死过去,急忙向周围的人大声辩白:“他不是我男朋友!” 还没等她说下一句,林安然打断她,一脸悲壮道:“对!我已经不是你的男朋友了!我现在是你老公!” 人群骚动了一下,有人吆喝了一嗓子:“小伙子有志气!” 林安然暗暗得意,在手里又加了点力度,把她环抱得更紧,大眼美女啊了一声,丰满的胸脯紧紧压在林安然身上。 温香软玉,美人在抱。公然揩油的林安然表面悲壮,其实内心早爽到九霄云外。 看热闹的人纷纷开始散去,有人见大眼美女还在不断挣扎,以为俩口子还在闹别扭耍花枪,都纷纷好心劝道:“姑娘,这小伙子不错。” “虽然穷点,我看人品还行!” “好好过日子吧……” 林安然朝这个点点头,朝那个点点头,一副颇受鼓励的模样,等人都散去了,大眼美女的脸早成了西红柿,张开嘴就往林安然手上咬下去。 林安然笑嘻嘻松开手,说:“老婆你属狗的呀?” 大眼美女实在拿他没办法,买画是买不到了,折腾他吧又没他能折腾,只好偃旗息鼓。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衫和头发,大眼美女又回复了大家闺秀的风范,清丽脱俗,端庄淡雅,把林安然都看呆了。 见林安然在看自己,大眼美女忍不住骂道:“看什么看!****!” 林安然暗暗咽了口唾沫,说:“贼喊抓贼。嘿嘿。”说完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大眼美女喊住他:“站住!” 林安然回过身,皱着眉头问:“干嘛?”心想这姑娘又不知道要弄出什么古怪,还是提防着点。 大眼姑娘这回倒是落落大方,眼里再看不到刚才折腾林安然时的狡黠,平静地说:“谢谢你。” 她大方了,林安然顿时觉得不好意思,想了半天才道:“不用谢,那个……对不起啊……” 还没等他说完,大眼美女转身离去,只留给他一个妙曼的身影。 俩人之间和平落幕,告了别,林安然急急忙忙挤上车,坐下来才发现满脑子都是那个大眼美女,一合眼,她就栩栩如生站在面前。 一想到她,林安然忍不住摇头就笑。笑完了望向窗外看夜景,此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漆黑的景色中偶尔看见一排闪亮的灯光,铁路旁的树纷纷往后倒去,车站月台越来越远,很快就像个抛在身后的火柴盒一样。 火车吭哧吭哧喘着粗气,向京城缓慢驶去。 第132章 传说中的美女 京城西站的站台上,林安然边走边东张西望。忽然看到人群里一个剪着军队特有板寸头的小伙子跳着脚朝这边叫:“安然!安然!” 林安然一眼认出是秦部长的司机小葛,朝他摇了摇手。 小葛是秦部长的司机,是88年兵,比林安然晚两年入伍,88年底到总部担任秦部长的司机,至今军衔仍是上士,和当年的林安然一样,已经是第五年超期服役了。 小葛穿着白底浅灰条纹衬衫,中灰色西裤,一双无绳皮鞋,如果不是剪着个板寸,看起来十足一个写字楼里的外企白领。 见他没穿军装,林安然就问:“首长今天没活动?” 小葛伸手想去帮林安然拿行李,却发现林安然就背了个背包,两手空空,又把手缩了回去,说:“有呢,下午刚去会见了个国外军事代表团,活动结束就回到老爷子那边,和铁姨在准备晚上聚餐的饭菜呢。我换了套便装来接你,方便些。” 在京城里的部队军官和士兵,这几年除了工作需要否则一律穿便装。这是京城部队里的一个规则,源于八九那次风波,之后一段时期里,老百姓和部队的关系很微妙,当兵的可不是那么招人待见。 见小葛没有离开的意思,林安然奇道:“咱们还不回去?” 小葛掏出包烟,递过去一根,说:“不急,还要等个人呢。” “谁?”林安然好奇问道:“也是这趟车?” 小葛点点头,说:“对,就这趟车,弄不好你们都碰见过不奇怪。” 林安然皱皱眉,问:“我认识的?” 小葛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说:“怎么说呢,也认识吧,不过可能没见过面。” 林安然就笑了,问:“谁呀,这么神秘?秦家的?” 小葛说:“没错,你这回算是来对了。今晚秦家的人,可齐全了,待会接的这位,就是安国首长的掌上明珠,秦萍。你没见过的吧?可是个大美女呢。” 他口中的安国首长指的秦安邦的哥哥,秦老爷子的长子秦安邦,现在是江中省的省长。 林安然噢了一声,说:“确实没见过,以前她一直跟着安国首长全国各地到处安家。有好几次机会可以见见,可惜都擦肩而过。89年说暑假要来看老爷子,结果那会城里不安全,就没来成。90年真的来了,我又恰好陪着首长在西北军区视察部队,蹲了一个多月的点,结果还是缘悭一面。不过听首长和铁姨提过好多次,好像说是蛮漂亮一女孩。” 小葛说:“气质美女呢,一举手一投足就能看出大家风范,贵气得很,上次来,那些警卫战士看了一个个暗自流口水,私底下都叫她神仙姐姐。” 林安然哈哈一笑,说:“有那么夸张吗?” 小葛说:“不信?待会见了就知道,要不是我有女朋友,我还真试试展开下追求。” 林安然知道小葛没开玩笑。小葛叫葛远,父亲是某省的旅游局副局长,这人来当兵理想相当远大,一心只想当将军。于是笑着问:“你有女朋友了?” 小葛点头,从身上掏出钱包,说:“通信总站那边搞话务的。”说完将钱包展开递到林安然面前。 钱包的隔层里有张照片,是个穿着军官服的女孩子,十分甜美,对着镜头笑着。 “哟!”林安然忍不住叫道:“还是个准尉呢!你小子可以呀,上士泡到军官了!不过小心呀,条令可有规定的,士兵可不能和驻地女青年谈恋爱的。”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⑨ ⑨ . c o m 小葛收起钱包,啧了一声说:“谁管这闲事呀?况且我女朋友不算驻地女青年吧?” 林安然想想也是,又问:“你打算怎么办?都当了快五年兵了,打算什么时候去军校?还是搞直接提干?” 小葛脸上活跃的表情霎时沉寂下去,咳了一声,道:“首长同我说过了,我现在面前几条路,一个就是转志愿兵,再做司机,这条我是肯定不会走的。还有一条,根据我现在的身份,考后勤管理学院,去学汽车管理,回来当个管理员之类,这个没前途,在部队里,后勤干部没什么搞头。” 林安然问:“你想去军事院校?那可是要考共同科目的,你投弹、射击、器械、四百米障碍、五公里越野一样都没学过,入伍没多久就进司训队了吧?我看你够呛,就拿手榴弹投掷一项,35米是良好,我估计你连良好都困难。四百米障碍更别说了,估计你平跑个四百米都麻烦。” 闻言,小葛也是一脸愁颜,说:“你以为我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我现在不正为这事愁得慌嘛。” 林安然抽了口烟,想了想,说:“我给你指条路吧。” 小葛顿时来了兴趣,吐了个烟圈问:“什么路?说说。” 林安然说:“现在是五月底了,你让首长把你送到我待过的那个军,到其中一个师的教导队去参加每年七月开训的预提班长集训,为期半年。那里是个苦地方,你要能吃苦,半年后共同科目达到优秀应该不成问题。明年七月你就在那个师拿个指标考试,这不就名正言顺可以去军事指挥院校了吗?” 小葛低着脑袋,没说话。 林安然知道他在衡量利害,又说:“你可想好了,即便你现在找二部的刘部长给你直接提干也没意思,他管院校,虽然可以给你办,但是你理想是当指挥军官,而所有的战斗部队士兵都野着呢,你没点军事素质,将来就算让你当了军官,人家也不服你,你在里面的前途也就可想而知了。” 小葛咬咬牙,说:“你这法子不错,苦就苦,我这辈子的理想就是当个军事指挥员,别的我没兴趣,回去我跟首长私下说说,看他意思怎样。” 林安然丢掉烟头,说:“要不要我帮口?” 小葛笑了,说:“最好嘛,你的话,首长一向爱听。” 说完伸长脖子到处张望,忽然又道:“咦?秦萍怎么还没来?” 话没说完,眼睛忽然一亮,人急急忙忙跑了过去。 林安然朝他跑去的方向一看,只见小葛跑出十多米远,站在一个女孩子面前,将她手上拖着的大行李箱接了过来。 不看还好,一看把林安然顿时惊呆了,整个人当场就成了一尊泥塑。 什么叫不是冤家不聚头?林安然想,这他娘的就是! 那个女孩,正是小葛要等的人——秦安国的掌上明珠,那个所谓秦家年轻一代最漂亮的女孩,警卫员们口中的神仙姐姐,小葛口中一举手一投足都有大家风范、贵气得很的美女秦萍。 但同时最要命的是,这女孩不是别人,正是在武川火车站和自己争着买画不遂,在候车大厅外构陷自己是陈世美,然后被自己公然揩油的大眼姑娘! 林安然最初听小葛说秦萍要来,还满心期待,要见见这位素未谋面又闻名已久的大美女。没想到缘悭一面的大美女成了梦魇一样的催命符,满心欢喜成了一团浆糊,翘首以盼成了一地鸡毛,希冀的草原像被千万只疯牛踩过,成了一片凌乱的烂泥地。 已经是六点多,京城的傍晚依旧有些炎热,晒了一天的站台水泥地上热气腾腾直往上冒,林安然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掉在冰窖子里,一头冷汗直向外钻。 等秦萍走到自己面前,显然也早已认出这位就是自己在心里骂了无数次****的无赖****,一张脸上表情变幻不断,不知道该怎么做,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小葛指指秦萍,向林安然介绍:“安国首长的女儿,秦萍。” 又指指林安然,向秦萍介绍:“安邦首长从前的警卫,林安然。” 秦萍早就对林安然有所闻,虽然对自己的叔叔为什么老将一个上士警卫员挂在嘴边,但也是这样更让她对这人产生了足够的好奇心。 只不过,这种场合、方式下见面,都绝对出乎俩人意料之外,让人措手不及。 小葛看看他,又看看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你们……认识?” 林安然和秦萍双双一愣,马上反应过来,头一起摇成拨浪鼓,异口同声否认:“不认识!” 之后各伸出一只手,装作从没见过一样握了握。 林安然说:“幸会幸会。”心想,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居然在这里碰上这疯丫头。 秦萍说:“久仰久仰。”却暗自在心里将林安然骂了个狗血淋头,也不知道叔叔怎么对这么一个无赖大****看对了眼,有什么好提的? 提着行李来到小葛的车前。林安然只有一个背包,秦萍却是带了两只大行李箱,还背着个包。装了两个行李箱,原本已经塞了不少东西的桑塔纳的后箱已经再没空间,小葛拿过两人的背包放在副驾驶上,然后一挥手说:“上车吧!” 这下老同志又遇到新问题了。 该坐哪?显然能坐的地方只有后排了,一想到要和自己的冤家坐在一起,俩人打心眼里不愿意,可是又不能当着小葛的露馅,只好硬着头皮都坐进后排。 车沿着京城里的大马路东拐西拐,林安然像坐在一堆图钉上,怎么都不舒服,忍不住一会挪一下。 小葛从后视镜里看见了,笑着问:“怎么了?坐得不舒服?”他的驾驶技术绝对称得上一流,否则也不会给首长开车,见林安然坐立不安的样子,觉得很是奇怪。 林安然赶紧掩饰,说:“有点热!这鬼天气!” 小葛看看后视镜,发现就连秦萍也是挪来挪去,于是忍不住又道:“秦萍,你也热?” 秦萍只能跟着装,拿起手绢当扇子,在耳边一阵狂扇,嘴里应道:“是有点热,都是这鬼天气……” 这下轮到小葛糊涂了,这车保养非常好,空调又开到最大了,他满心疑惑伸出手放在空调出风口处探了探。 然后不再吭声,心想,什么热呀,冷得要死,老子都要成冰棍了。又从后视镜里看去,发现林安然和秦萍两人一人坐一边,中间像放着一颗地雷,大家都离得远远的,就差没变做门神贴在车门上了。 第133章 京城秦家 桑塔纳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里穿行,未几,来到一处四合院。此处动中取静,毗邻京城权力中枢地带,看上去,小院并无特别豪华之处,反倒显得有些简朴低矮,到处绿蔓盈墙,却环境清幽,多了几分肃然。 刚进门,就看到保姆和勤务人员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忙碌,两张饭桌就摆在架子下。 见有人来了,忙得团团转的众人都将目光投了过来。 “安然!” 灯光下,一个年近五十的妇女走上前来,上下打量着林安然,又看看旁边的秦萍,惊喜地又叫了一声:“小萍!” 这人背着光,林安然有些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认出这是秦安邦的夫人铁瑜,京城军区总医院的副院长。 她穿着军装,外衣已经脱掉,卷着里面的衬衫袖子,头发齐耳,电成了大波浪,蓬松又整齐。 秦萍也乖巧叫了声:“二婶好!” 确认是秦萍和林安然后,转身朝后面的房子里叫道:“安邦,你看看谁到了!” 屋里走出一位魁梧的男人,头发花白,目光如炬,一头精神的板寸短发,皮肤有些许黝黑,也和铁瑜一样的打扮,也卷着袖子,手里还捧着个捏了一半的饺子,见了林安然,也不多说什么,点点头,说:“平安到了就好,安然,过来陪我捏饺子,不然今晚没得饺子吃。” 说罢,又向秦萍打招呼,说:“小萍,你爸妈刚才还来电话,让你到了回个电话给他们。” 说完了仍旧伺弄手里的饺子,显然他捏饺子不大在行。 在这里,已经不再有将军,也不再有首长,有的,只是家人。 林安然心中一阵温馨,赶紧应道:“哎,马上来,我洗个手先。” 说完找了个地方放下背包,在院子的水龙头底下洗手。 铁瑜赶紧叫过保姆李妈,帮着小葛把林安然和秦萍的行李搬到早就准备好的厢房里。 洗着手,林安然左右看看,问铁瑜:“铁阿姨,老爷子呢?” 铁瑜指指后院,说:“在那里面,和你胡大爷在下棋呢。” 林安然听了就笑,说:“老爷子还那么爱下棋呀?” 铁瑜递过一条毛巾,说:“擦擦吧。你又不是不知道,老爷子就爱摆弄字画和下棋还有钓鱼,这葡萄都是警卫干事给他伺候的,花草他都不喜欢,种地倒挺有些兴趣,喏,你看那垄子韭菜,就是他今年新种的。” 对于一个退下来颐养天年的老革命来说,确实找不到下棋钓鱼之类更好的消遣了,不过老爷子当年在根据地习惯了自给自足,种菜作为一种习惯,一直陪伴着他从大西北到京城。 进了厨房,秦安邦正跟一堆饺子发脾气,说:“安然,你过来看看,我这饺子捏得怎样,你铁阿姨说,我这饺子打狗狗都不吃。有那么差?” 林安然看看桌上的饺子,的确手工极差,许多豁开了口子,露出里面的韭菜猪肉馅,忍不住笑道:“首长,还是我来吧,你这速度,明天都吃不了饭了。” 秦安邦终于泄气,说:“看来能指挥打仗未必能对付一只饺子啊……” 顿了一下,语气慈祥起来,说:“在这里就别叫我首长了,叫我秦叔叔吧。对了,你母亲身体怎样,还好?” 林安然捏着饺子,点头道:“嗯,还行,她在人大政法工委,工作蛮清闲的,作息也规律,身体自然就没什么问题。” 秦安邦感慨说:“将近二十四年没见过你母亲了,都记不清我这弟妹都什么样了。” 林安然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开玩笑问:“秦叔叔,我爸的样子,你还记得吗?” 秦安邦像被凝固了一样,站在那里半天不说话,久久才道:“一辈子都忘不了……” 说完话锋一转,说:“待会你红姨也过来。”看了看表,自言自语说:“怎么还没到。” 说完走出厨房,刚出去片刻,林安然就听见外头秦安邦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说曹操曹操到!三妮,你每次吃饭都最后到,都是爸把你宠惯了,老偷懒。” 三妮是秦安邦的妹妹,秦家老幺秦安红的昵称,家里人都这么叫。林安然知道是秦安红到了,也走出厨房门打招呼。 秦安红穿了一身灰色职业装,上身白衬衫,青果领,下身及膝筒裙,脖子上戴了一条白金项链,手里拎着个黑色皮包,风风火火进了院门,也不跟自己哥哥秦安邦打招呼,直接问:“安然呢!?” 目光搜索了一番,终于看到刚走出厨房的林安然,冲上来就来了个西式的拥抱。 对于这位在秦家算是异类的美女来说,林安然当然不会陌生,记得89年初第一次见到从国外刚回来探亲的秦安红,就被她西化的作风下了一大跳。 秦安红是秦家老幺,47年生,比最大的秦安国小了足足十三岁,由于出生的时候,抗日战争已经胜利,条件相对比老大秦安国、老二秦安邦出生的时候要好得多,所以受的苦相对也少很多。 加上秦老爷子对这个三姑娘的宠爱,加上喝过洋墨水的秦老爷子夫人的调教,从秦家的三妮就天不怕地不怕,由于长得漂亮,集合了秦老爷子和亲奶奶俩人容貌上的所有优点,秦安红从小就是部队大院里男孩子的意淫对象和梦中情人。 只是秦安红不知何故一直未婚,直到八十年代初期竟然从辞职出国,在国外去学建筑设计,后来在香港成立了一家设计公司,最近两年才回到国内发展。 被大美人一抱,林安然顿时就红了脸,秦安邦端着大哥的威严说:“三妮,你都四十多了,还这么大大咧咧,也不怕小辈们笑。” 秦安红不服气,扭头道:“二哥,你知道我为啥不想像你们一样在部队或者在体制内发展吗?我跟你明说了吧,就怕有一天像你们变得那么虚伪,整天端着个首长架子,说话一板一眼,回答人家一个问题都要精密思考过,累不累呀。” 秦安邦拿自己这个没大没小的妹妹实在没辄,甩手进了后院请老爷子来吃饭,边走边叹气,说:“都是惯的……” 等他走了,秦安红一把按住林安然的双肩,竟然仔细端详了起来,目光里多了些异样的东西,最后竟然看得双眼有些亮晶晶的东西在闪动。 林岸然被她看得有点发毛,不免有些尴尬。 铁瑜走过来,说:“三妮,别看了,都把孩子吓坏了。” 秦安红扑哧一笑,说:“嫂子,他可是上过战场的男人。”转过头对林安然说:“上过战场的男人,怎么会被女人看几眼就吓坏了?安然,小红姨说得对不对?” 小红姨,是秦安红让林安然这么称呼她的。第一次见面,林安然叫她安红阿姨,结果秦安红就很认真说,安红阿姨呢,叫得太不亲近,而且把她也叫老了,不如叫小红姨好了,从此这个称谓就被大家都认同下来,晚辈都叫她小红姨。 一直以来,林安然都觉得秦安红和自己之间的关系并非一般的长辈和晚辈关系,里面有一些复杂的东西,但自己又不好贸然去问。 之所以不去问,是因为一个那么漂亮的女人,四十多岁都没结婚,背后一定有一些不愿意提及的伤心往事吧? 第134章 点拨 饭菜上桌前,秦安邦还没回来。铁瑜让林安然到后院去请老爷子,捎带看看自己丈夫在弄什么玄乎。 这四合院是个二进院子,后面还有一个小院,种了不少盆栽,还有几棵果树。老爷子不喜欢那些只有观赏价值的花花草草,宁可种些能结出果子的果树,所以这院子简直就是个小农院。 在房檐灯光的照耀下,几个人围着两位头花雪白的老人,目不转睛盯着中间的棋盘。 其中一个年轻人看得兴奋,忍不住喊了一声:“下这下这,吃他的马!” 其中一个老头不高兴道:“震东你这臭小子,知道什么是观棋不语真君子,落子无悔大丈夫吗?” 说话的是秦老爷子的忠实棋友,姓胡,是离休的军队高干,从抗日战争开始就是秦老爷子麾下的一员虎将。胡老爷子没投到秦老爷子麾下时,是占山为王的土匪,自封胡司令,后来投了红军,大家有时开玩笑,仍叫他胡司令。后来真的当了司令,这称谓叫得就更加名正言顺了。 林安然认出俩个年轻人是秦安邦家的兄弟俩,叫得正欢的是哥哥秦震东,戴着眼镜托着下巴不说话的书生样的是弟弟秦志华,秦安邦显然也看入迷了,居然也站在那里陪着秦老爷子,一点没离开的意思。 林安然觉得这可不是个打扰的好时候,但又怕前院的人在等,还是硬着头皮走上去,在秦安邦身边小声道:“秦叔叔,吃饭了。” 秦安邦如梦初醒,啊了一声,看看两个在棋盘上鏖战正酣的老头,低声说:“爸,饭菜都好了。” 秦老爷子抬起头,看见林安然也在,说:“安然,到了?” 秦家两兄弟见了林安然也很开心,从前在秦家时,几人年纪相差不大,都十分投契。两年未见,如今重逢,都朝林安然挤眉弄眼,却不敢在老爷子面前喧哗。 久违的声音让林安然倍感亲切,人顿时也回到了当年还在秦家的岁月。他和老爷子之间,更像忘年之交,比秦家的同辈少了一些拘谨,于是又恢复了油嘴滑舌,说:“爷爷,您怎么又下象棋了?不是说不喜欢下象棋了吗?” 秦老爷子说过,曾经最喜欢就是下象棋,在那些戎马生涯里,他的挎包里永远放着一副自制的象棋,用牛皮画的棋盘,用楠木自己雕的棋子。直到1978年后,老爷子忽然不再下象棋,用他的话说,象棋戾气太重,适合军人玩,而老爷子那时候已经离开军队岗位,所以他开始下围棋。 林安然一直琢磨为什么秦老爷子在爱好上忽然改弦易帜,而且恰好在拨乱反正改革开放之际,其中道理颇为玩味。 秦老爷子指着胡老爷子,笑道:“胡司令下围棋输了好几回,非得让我陪他下一盘象棋,让他伸展一把手脚,我为了成人之美,只好从命了。” 林安然这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一副围棋,冲胡老爷子笑道:“胡司令,该开饭了,要不要我找个号子吹开饭号?不能让士兵饿肚皮打仗呀,咱们吃了饭,再杀一盘如何?” 胡司令虽出身草莽,但现在年龄大了,多年磨合,礼貌还是懂的,既然在老首长家里,就得尊重人家的规矩,抬起头,朝秦老爷子问道:“老首长,你说是杀完再吃,还是吃完再杀?” 秦老爷子呵呵一笑,说:“我还不知道你肚子里的猫腻?若不让你正经杀完这盘,恐怕连饭都吃不好!” 转头又道:“安邦,你带震东和志华去吃饭,安然你留下,陪我说会话。” 秦安邦在外呼风唤雨,在家里却极为顺从,没敢提出异议,应了声是,叫上俩个儿子,出了后院。 离开的时候,秦震东朝林安然丢眼色打暗号,林安然知道,他等会肯定还有什么安排,要找自己。 后院又安静下来,秦老爷子专注棋盘,走了一步,这才说:“安然,你知道我为什么后来不下象棋了吗?” 这个问题,林安然早就揣测多次,也从以往秦老爷子的话里猜到了一些原因,但还是想听听老爷子自己怎么说。 可是秦老爷子却没依这个话题继续下去,而是忽然问起林安然的近况:“回到地方了,工作生活怎样了?” 林安然说:“还算顺利。”于是将自己两年来的情况简略说了一遍,却没说自己最近遭遇的不顺。 秦老爷子微微笑着,说:“其实下棋和从政是一个道理,什么样的的思维方式,就会造成什么样的效果。就比如这下象棋和下围棋,采取的思维方式截然不同,那么最终的结果也就大相径庭了。” 胡老爷子动了个棋子,笑道:“小子,你爷爷给你上课了,好好听着。” 林安然点点头,微笑不语。 秦老爷子走了一步,让马过了河,说:“象棋,棋盘上是满的,双方拥兵自重,士、相、车、马、炮、兵一招一式都被限定了,不得越雷池半步,最后以‘吃’掉对方老帅的一方为胜。而围棋呢,棋盘上是空的,似无限一般的有限,如苍穹一样的玄妙。横竖各十九条平行线上构成的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任何棋子都可以在那里安营扎寨,到了站稳脚跟之时才算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一方领地。围棋行棋,不以吃予为目的,而以围地为终极目标,最后拥有实地较多的一方为胜。” 说完了,看看林安然,道:“你说说,这里面有什么含义?” 林安然想了想,答道:“象棋,像行兵打仗,各兵种间都有各自的作用,而且功能、性能都有限制,不能相互取代,以彻底消灭对方有生力量为最终目标。围棋,如经营国家,调动部属,安插要害,每动一子不以杀为目的,皆为全盘考虑作贡献,通过掌控一方,集小为大,达到兵不刃血统领全局的目的。” 胡司令走动了炮,打掉马,笑了,说:“说的一套套的。” 秦老爷子微微颌首,说:“孺子可教。”说罢动了车,吃掉胡司令的炮。 又道:“下象棋呢,相持的双方,目的在于致对方的老帅于死地。所以,一般都会使出浑身解数,用尽笑里藏刀、、瞒天过海、关门捉贼、欲擒故纵、趁火打劫、釜底抽薪等六六三十六计,调兵遣将,轮番进攻,直捣营寨,进行你死我活的较量。结果,虽然攻下了对方的老帅而取得胜利,但是,回头看看,本方也是损兵折将,哀鸿遍野,差不多奄奄一息了。” 胡司令看着自己的炮被吃,大为心疼,转而走了一步保守的棋,问道:“老首长,那么围棋又怎样。” 秦老爷子笑道:“下围棋未虑胜,先虑败。稳妥为先,对弈的双方,目的在于占领更广阔的地盘。一般都从布局着手,采用步步为营的方法。无论是尖、飞、镇、长、并、跳,还是壮士断腕‘弃子’、辗转腾挪的‘转换’、破釜沉舟的‘打入’等等,均是以‘动须相应,彼强自保,逢危须奔,慎匆轻速,舍小就大,势孤求各’为基本理念,每一粒棋子必须依据形势判断而决定自己的落处,为不断扩大已方的势力范围而做出应有的贡献——并不一定以消灭对方为宗旨,在某种情景下,还必须与对方和平共处,谋求‘双活’。” 林安然听了连连点头。 又下了一阵,双方你来我往,杀得日月无光,很快就成了残局。秦老爷子最终还是险胜,可是棋盘上只剩下一车二士一卒一老帅,他长叹一口气,站起来,说:“惨胜,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功成名就却满目苍夷,没意义。” 朝林安然和还在苦思冥想的胡司令大手一挥,说:“走,吃饭去吧。” 秦家的家宴简单而温馨。 平常各忙各的,难得聚首。秦安邦军务繁忙,日程安排得满满的。 秦震东在京城军区一个快反师里服役,这个师负责京城军区战区范围的值班任务,驻扎在京郊,平常也就礼拜天偶尔回来一次。 最近秦震东被集团军提拔了,34岁当上了师参谋长,是整个京城军区最年轻的师级干部。 秦志华是个典型的学院派人物,在国防大学里读完了博士,留校当了教员,现在主攻战役战术研究,国防大学里有饭堂,他也周日才回家一次。 铁瑜更不用说了,她是军区总医院的副院长,又是著名的神经专家,偶尔还要指导手术,忙起来的时候没日没夜。 一家几口人都各过各的,秦安邦曾经感慨,说自己的家怎么像个酒店旅馆,大家有空了才凑在一起聚一聚。 倒是秦老爷子看得开,儿孙自有儿孙福,除了一些重大节日,平常儿孙们干啥他都很少过问。反正就连最疼爱的女儿,也跑到国外好几年了,最近也是托改革开放的福,才回流到内地发展,算是偶尔也能见上一面了。 秦老爷子把胡司令也留下来吃饭,人齐,老爷子自然就开心,一上桌就乐呵个没完,唯独林安然如坐针毡,因为秦萍被安排坐在他的身边。 等吃完饭了,林安然逃一样离开饭桌,赶紧到自己房里拿了李游鹤的画,给秦老爷子送去,一老一小在房里有讨论了半天书画。 第135章 你们这帮兔崽子 林安然和老爷子在房里聊得正欢。忽然,从房外传来两声鸡叫。 秦老爷子这里压根儿没养鸡,林安然一听便知是秦震东在打暗号。于是找了个借口,向秦老爷子告辞,出了门就看见秦震东和秦志华在院子的葡萄架旁低低声说话,眼睛不断往秦老爷子的房间瞅着。 虽然秦震东已官至上校参谋长,性子却还是有些野,作战部队的军人多数都有一种野性,加上和林安然早就认识,在两山轮战期间,秦震东就是大队的侦察参谋。 后来林安然到了秦安邦身边,秦震东随着部队也回到京城,那会儿官还没当大,在师部当作战参谋,没那么忙,只要回家就找林安然耍。 林安然见秦震东那么鬼祟,不敢进老爷子房间找自己,就调侃他说:“秦参谋长,你怎么还学周扒皮呀?” 秦志华在旁哈哈笑道:“没一点参谋长的样!” 秦震东不以为然,道:“你别笑,安然也学过周扒皮呢。” 秦志华愣了一下,问林安然:“你也学过鸡叫?” 林安然已经明白秦震东说的是什么,苦笑挠头道:“还真学过,以前搞侦查,有时候潜伏到村子里,相互间就用鸡叫作为沟通信号。” 秦志华嗯了一声,说:“还是通讯设备不发达啊,如果军队都配备了电子通讯设备,比如像美军的C3I系统,都发展到单兵了,小巧又可靠,我们还在用861连排指挥机,又重又容易暴露……” 秦震东打断他,说:“好了好了,秦博士,别又扯到你的专业上去了,我们又不是你的学生,留着你的满腹经纶同将军班那帮学员说去。” 秦志华扶了扶眼镜,教训秦震东道:“你现在是参谋长了,不能不重视军队信息化,去年你们师搞红蓝对抗,糗大了吧?” 秦震东脸色跨了下去,不愿意再搭理自己的书呆子弟弟,对林安然说:“走,咱们去溜溜弯,带你去个好地方。” 完了对自己弟弟说:“志华,你去叫上小萍,一起去,难得她来一次咱家,咱们当哥哥的不能让她憋在这里数星星过夜。” 秦志华这次倒没反驳,朝秦萍的房间走去。 秦震东点了烟,分给林安然一支,俩人抽着烟,等秦志华出现。显然秦志华说服工作做得不顺利,好一阵了都没见人出来。 林安然就找话问秦震东,说:“东哥,刚才志华哥说的红蓝对抗是怎么回事?” 秦震东咳了一声,说:“海湾战争之后,总部算是看到了我们和外军的差距,现在在搞军事技术改革,重要的一项就是电子信息化作战。去年军区给咱们配备了一批新型电子装备。结果参谋长还是艰苦朴素的老传统,怕弄坏了,把新装备都放库房里,擦得铮亮,没舍得拿出来训练。结果年底搞红蓝军对抗,军区派了个电子对抗团过来模拟外军电子战,把我们师的通讯系统都破坏了。参谋长被迫跑到邮电局打电话给下面部队的驻地才联系上,结果成大笑话了。所以今年老参谋长就被退了下来,到院校回炉去了,我现在提拔上来,压力大得很。” 林安然笑道:“东哥,你是近着城隍庙都不懂求支好签,志华哥是干嘛的?就是研究这些玩意的,你干嘛不向他取取经,甚至可以向院校要求把他派到你们部队去讲讲课,或者协助训练一段时间嘛。” 秦震东说:“你以为我没想到?早想到了!下个月就在我们师搞培训,顺便让他给我们的连营团干部都洗洗脑,好好装个科技脑袋,不然我这参谋长就白当了。你看你志华哥现在在我面前多拽,动不动就一副说教的口吻,还不是我现在求着他咧。” 听他说得委屈,林安然哈哈笑。 正笑着,就看见秦志华和秦萍走了出来。 秦萍来到秦震东面前,不无担心道:“震东哥,咱们这么出去行不行呀?晚上如果叔叔婶婶找我们怎么办?” 秦震东一拍胸脯:“我跟他们说过了,走吧!今晚带你们去个好地方,嘿嘿。” 四个人轻手轻脚走到门口,秦震东前脚还没迈出门槛,背后就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你们这帮小子给我站住!” 把众人吓了一跳,好在听出声音是秦安红的,大家才稍稍放心。 秦安红也不是安生的主,从小就不输给大院里的男孩,别人敢的她敢,别人不敢的她也敢,算得上是巾帼不让须眉那种类型。 秦震东笑嘻嘻转过脸去,说:“小红姨,有什么指示?” 秦安红举起食指,朝着几个年轻人挨个点了下,说:“你们啊,大的都三十多了,最小的也二十多了,还跟孩子一样,偷偷摸摸的!” 几个人低着头不吭声。 秦安红又说:“要出去,就光明正大嘛,而且出去玩怎能没你小姨的份?你们几个兔崽子,真是忘本,小时候我还给你们换过尿布呢!” 林安然举手:“我也是?” 秦安红想想,恼道:“没你份,一边去!” 又问秦震东:“去哪?” 秦震东见瞒不过去了,只好承认,这秦家最小的小姨可比自己父母活泼多了,能聊到一起去,况且有个长辈当挡箭牌没什么不好的:“小红姨,你还记得以前大院里的强子吗?他爸是二野的,后来去了卫戍区,就比你小了两岁,记得吧?” 秦安红一拍脑袋,说:“我想起来了,你说的是鼻涕虫吧?小时候那会,最没出息就是他,我常把毛虫放他笔盒里,他一开,准哭。” 秦震东哭笑不得,说:“也是,谁让他招惹咱们小姨不是?他现在在城西开了家酒吧,大着呢,生意火爆,有舞台,还有擂台!咱们大院出来的孩子平常都在那聚,你想不想去?” 秦安红一瞪眼,说:“怎么不去?都多少年没见鼻涕虫了,就冲这个就得去会会他,况且你们这帮小兔崽子在,我不放心,得跟着去看看。” 众人一听,都面面相觑,心想这小红姨这也真是没谱了,四个人里年龄最大的都师参谋长了,还一口一个兔崽子,好像长不大的孩子一样。 第136章 绿色贝雷帽 见台上有了动静,酒吧里所有人都围了过去,纷纷抢占有利位置,便于观看。 秦震东对林安然说:“咱们过去看看?” 秦萍阻止道:“震东哥,咱们还是走吧……” 秦安红是个好热闹的主,虽然知道秦萍是担心惹来什么麻烦,可还是对老外在说什么有些好奇,于是同意秦震东的说法,说:“看看没事,难得见到老外这么大胆的。” 在过去的八十年代里,京城的老外一般不轻易和国人搭话,偶尔在一些场合里高兴了,也是用几句半生不熟的汉语叫唤几声,毕竟是外国人,说到底还是怕惹事。 这么主动大胆的老外,秦安红在国内算是头一回见到。 拗不过长辈,秦萍只好从了,跟着大家伙围了过去,找了一张靠近舞台的桌子坐了下来。 这下子,老外的话都听清了。 这老外是六个人一起来的,还带着个懂中文的翻译官,显然不是一般的生意人,有两个特别引人注目,人高马大,虽然是白人,皮肤却是古铜色,肌肉一块块隆起,像是坚固的石头一样,有菱有角。 秦震东和林安然都看出门道来,对望一眼,相视而笑。秦震东说:“安然,看出来没有,那两个是军人。” 军人和军人之间是没有国界的,那种气质就像荒野里的狼,只要靠近了,彼此都能赶到身上的气息。 台上的老外显得很有礼貌,比划着,用生硬的汉语说道:“我们是从美国远道而来的,看到你们的表演……” 说着竖起拇指,说:“李小龙!中国功夫!我们来一场友谊赛!OK?” 强子拦在中间,一个劲摇头,说:“NO!NO!NO!” 老外耸了耸肩,失望地摊摊手,说:“这太遗憾了……” 转头朝自己台下的伙伴用英文说了一句话。 台下的那两个牛高马大的肌肉男顿时哈哈大笑,也回了一句。 没听懂的人自然就无所谓,能听懂的都顿时热血上涌。 林安然的拳头下意识握成一团,关节啪啪响。 秦萍在边上见了,惊讶道:“你激动什么?你能听懂?”语气里充满鄙夷。 边上忽然有人叫了一声:“丫的说我们咱们没胆呢!” 原来,台上的老外对台下的俩个肌肉男说:“他们不敢比试。” 台下俩个很年轻的肌肉男笑着回的话是:“他们不是剪了辫子吗?怎么胆量还那么小?” 那个叫了一声的人站了起来,秦安红看清这人的样貌,叫了一声:“何源!” 何源掉头朝这边看来,见识秦安红,显得很意外,冲她点点头,就转头朝那桌老外用英文说了一句:“回去问问你们爹地,他在上甘岭有没有尿裤子!” 那几个老外听了,尤其是那两个年轻的肌肉男,脸色就沉了下去,朝这边竖了竖中指,骂了一声:“华夏人,胆小鬼!”然后将中指朝下,戳了戳。 这回,就连不懂英文的人都看懂了,这酒吧里,都是些军队背景的人居多,即便许多已经不是在部队里现役,也曾有过服役的经历,哪忍得住? 就连一些来消遣的老北京本地年轻人,也忍不住了,大叫揍他丫挺的。 台太表演讨论的俩个年轻人,本来学套路也不过是强身健体,强子酒吧出钱,他们也就当混个外快,但练武的人比一般人身体都强壮些,听了这些话更忍不住了。 其中一个矮个子小伙子说:“让他上来比划比划!” 台上的翻译大喜过望,赶紧冲台下的俩个肌肉男说:“他们同意了!不过吉米,这里可是华夏国,你下手留情点,别打扁了这小子。” 吉米哈哈一笑,说:“没问题,我就教训教训他们,看他们还敢不敢再提三角形山战役!” 在美国人看来,五十年代那场援朝战争是不愿意提及的,派了那么多人,本以为是大象捏蚂蚁,没想到差点被赶到海里,还死了那么多人。 虽然李奇微后来挽回了些面子,但这场既不算输也算不上赢的战争成为了美国人心里的痛,民间称之为“被遗忘的战争”。 而何源所说的上甘岭,则被美国军队内部人事成为“血岭”和“伤心岭”。 台上序幕已经拉开,强子居然为俩人找来了拳套,免得见血。他这里场子有时候也搞搞拳击吸引客人,所以什么都是现成的。 不过现在却不是拳击赛,自由发挥。 练拳的小伙子向吉米行了个抱拳礼,吉米一愣,也嘻嘻哈哈依样画葫芦行了个生硬的抱拳礼,显然没把小伙子放在眼里。 一开始,矮个子小伙子貌似占了上峰,以灵活的步法配合快速的出拳,貌似占了不少便宜。 酒吧里的本地人纷纷喝彩,大叫答得好,就连秦萍这样的大家闺秀,也忍不住叫了几声加油。 林安然和秦震东却一声不吭,他们是为数不多的内行人,吉米的体格健壮,而且采取的是典型的军用格斗术,现在不过是在防守,等他反击的时候,矮个子青年的麻烦就来了。 秦安红从俩人的眼神里看出了担忧,问:“怎么?有什么不妥的?” 林安然说:“矮个子青年不是那个吉米的对手,对方用的是军事格斗术,实用又很辣,咱们祖宗的套路拳术,很容易吃亏。” 秦安红吃惊道:“你说这几个老外是军人?” 秦震东目不转睛盯着台上,说:“而且不是普通的军人。” 秦安红大感兴趣,说:“我和他们聊聊去。” 秦志华笑着调侃道:“小姨,你是要去探子?”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秦安红站起来,朝秦震东俩兄弟和林安然做了个鬼脸,朝那桌子老外走去。 秦安红在国外生活过几年,和老外搭讪自然是水到渠成,没一会就打得火热,你来我往聊得兴致盎然。 这时候,台上忽然起了变化。矮个子青年右脚一个鞭腿横扫吉米,这是中国武术里常用的扫腿。没想到吉米竟然微微躬身,还上前一步,硬生生接了这腿。 秦震东喊道:“完了!” 吉米的左臂置于肋下,矮个子青年的腿狠狠扫在吉米的肱二头肌上,吉米瞬间将左臂一勾,紧紧将矮个子青年的右腿夹住。 矮个子青年顿时重心就被提高了,下盘顿时有点不稳。 吉米没让他作任何补救,右脚上前就缠住矮个子青年的左脚小腿,右手在他胸膛上一推,矮个子青年一下就失去中心,重重摔倒在台上。 矮个子青年翻身想脱困,没想到吉米上前就一个裸绞,将矮个子青年的脖子死死卡住。 “够了!”林安然忍不住站起来喝道。 裸绞其实源自中国武术,这个吉米真不是一般的军人,更让林安然吃惊的是,美军的格斗体系居然发展到融合了中国武术的地步。 只要裸绞超过8秒,大脑就会缺血死亡,是个很危险的动作,如果处理不当,会出人命的! 吉米显然是艺高人胆大,对裸绞的威力控制得相当到位,卡了几秒后马上松开,但是矮个子青年还是大声咳嗽,晕乎乎半天没站起来。 吉米走到台边举起双手做了个胜利的姿势,还和台下的同伴击掌庆贺。 秦安红离开老外那桌,回到林安然身边,此时,何源似乎看出了秦安红到老外那边聊天的意图,也走了过来。 秦安红神秘地对林安然和秦震东说:“乖乖,好外甥、安然,你们俩猜的真对,那两个高大的老外,一个叫吉米一个叫麦克,一个是绿色贝雷帽,一个是海军陆战队的。他们是随着一个军事代表团来的,今天才到迎外师去看了演习,估计看得心痒痒,今晚就忍不住了。” 秦震东愕然道:“该不会就是咱爸下午去见的那个军事代表团吧?这也太巧了。” 秦志华比较博学,虽然他自己不懂格斗术,但是对这方面的资料却有涉猎,说:“这就难怪了,这俩种部队,都是部署在不同的地区,而且每到一个地区,都会学习当地的武术,融入到自己的格斗体系里。” 说完点点头,称赞道:“嗯,美国人是个好学的民族。” 秦震东有些不高兴了,说:“别长他人志气,咱们陆军也是不吃稀饭的,安然,要么你上去会会他?” 林安然捧着一杯酒慢慢呷着,听秦震东这么说,吓了一跳,这里是京城,可不是滨海,秦震东胆子也太大了,自己身份都不顾了,要跟老外比划可不是闹着玩的。 军事格斗和普通武术较量有很大不同。军事格斗很多动作十分危险,甚至不能用,用则伤人,万一和老外弄出个三长两短来,可就成了国际纠纷了。 何源在边上将信将疑,对秦震东,说:“震东,他是谁?能搞得过那个生番?” 他说的生番,指的是吉米,吉米太健壮,在他眼里简直就是一只未开化吃生肉的生番。 秦震东附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何源听了眼中放光,听完一拍桌子,对林安然说:“哥们,咱们京城人,不,咱华夏人的面子现在可在地上了,你可得给咱们拾起来!” 第137章 精英对精英 “震东你胡闹!”秦安红终于忍不住了,这里是天子脚下,即便是秦家势大,也不可能这般胡闹,若是有个闪失,事情就不可收拾。 林安然和吉米交手,随便哪方有什么头疼脑热,都绝不是秦安红像看到的,关键时刻,她还是知道轻重的。 何源和秦安红相仿,却始终还是流着军人后代的血,但自己上去恐怕力有不逮,只好把希望都寄托在林安然身上,见秦安红不同意,马上抛出了绝招:“安红,你这次会京城,是为益联集团的事情来的吧?” 秦安红吃了一惊,说:“你怎么知道?” 何源笑道:“四九城也没多大的地儿,你回来这几天,动静不小,事儿我都知道。我在财政部和国资局里有写得力的朋友,如果林安然打赢了,我明天就约哥们出来和你坐下来谈。” 秦安红又是一惊,这次回来确实是为了益联集团股份分配事宜回来的。益联是一家八十年代初期由国家某机构投资三十万建成的公司。 如今在益联的第一任老总吴曦的经营下,集团越做越大,打算在香港上市,但上市之前,必须做好股权明晰。可惜在分配股权方面,原投资方的国家机构同意了,财政部和国有资产管局却死死卡着。 事情也很简单,对于国有企业股份制这玩意,谁都没吃过第一个螃蟹,更没前人经验可以借鉴,谁都担心背上“国有资产流失”的罪名,都怕头上的乌纱不保。 而吴曦和秦安红关系不错,在益联集团上市之前,吴曦布局已久,已经成功在香港买壳,而买壳就是在秦安红的帮助下完成的。 现在吴曦已经暗中操作了两年,万里长征已经走到了最后一步,眼看着胜利的果实在望,踮足了脚尖就差那么一点,怎能不让他着急? 无奈之下只好再次求助秦安红。秦安红回到京城,也动用了一切自己的关系,已经一个多礼拜过去了,事情依旧丝毫没进展,她就差没去找秦老爷子和两位位高权重的哥哥帮忙了。 何源是个在四九城出了名的能人。他父亲也是老革命,但自己却没从军经历,改革开放后在四九城里混得风生水起,虽然头上没一顶乌纱帽,口袋里却塞满了钞票。 秦安红和他多年没见,否则也早就去找他了。没想到,如今他是自己送上门,条件这是让林安然上台将老外打倒。 换了别的人,秦安红或许会动心,可是换成林安然,她就怎么都不会接受,一口就拒绝了何源。 何源失望的坐回椅子里,不再说话。 秦萍虽然对林安然没什么好印象,但绝不想在这时候瞎掺和,要是捅了什么篓子,事情闹到自己父母那里,真不知道该怎么收拾。想到这里,一个劲劝道:“咱们还是走吧。” 只有秦震东不死心,但自己又碍于身份,不能上台,否则稍有个闪失,造成的后果是不可想象的。 或许境外报纸很快就会累牍报告,“华夏国某师参谋长酒吧闹事”、“华夏陆军与美国绿色贝雷帽夜店决斗”之类的新闻标题将会抢占报纸显要位置,一次冲动或许就成了国际纠纷。 可华夏军人的脸丢不起,这国人的脸也丢不起。刚才吉米公然挑衅,显然要为他们的前辈挣回一点彩头。 何况这几年,美国大兵,特别是特种部队,活跃在每一个战场上,远的不说,一年多前的海湾战争就是个例子,足够让这些吃牛肉长大的大鼻子们自以为天下无敌。 于是怂恿林安然:“安然,绿色贝雷帽哦!我嘛,还在军中,将来或许还有机会和他们切磋切磋,你已经脱下军装了,或许剩下的人生里就这一次和外军特种部队较量的机会了。” 其实林安然的内心早就蠢蠢欲动,军人不可否认是热血的,和自己的同类站在一起,说不想分个胜负那绝对是谎话。何况秦安红似乎有求于何源,自己为什么不试试?如果真打赢了,一举两得。就算输了,也无所谓,反正自己已经是老百姓了。 他沉吟片刻,说:“这样,我上台去打,真出事你们得赶紧离开,不能卷进来。我只是个普通老百姓,就算被逮住,你们捞我也容易,起码不会成为国际头条。” 秦震东说:“你放心,我给你压阵呢。” 何源拍拍胸脯说:“还有我呢。” 林安然一脸轻松,说:“你们就对我这么没信心呀?” 秦安红还想阻拦,林安然朝她点点头,没说什么就走向那桌子老外,用英语和吉米说:“兄弟,敢陪我上台打一场吗?” 吉米和几个朋友正在庆祝胜利,一脸志满意得,没想到忽然来了个年轻人,对自己下战书。他不是蠢蛋,懂得见好就收,反正赢了一场,这里又是华夏国的地盘,加上同桌的友人劝说,自然已经不想再打,一个劲摇头,说NO! 正当所有人都失望,以为大鼻子占了便宜就当了缩头乌龟,这脸丢在地上可拾不回来了。 几个北京本地的年轻人冲吉米几个起哄,嘘声顿时四起。 吉米不以为然,依旧没心没肺乐呵呵的,举着酒瓶子冲嘘他的人晃了晃,得意洋洋喝起酒来。 酒才喝到一半,忽然发现自己同桌的朋友都傻了一样斜着头看着林安然,他转头瞄了一眼,顿时就像被点了穴一样,僵在那里。 林安然学着吉米刚才的动作,竖起拇指,然后翻转变成尾指,朝下指了指。 如果光是这样,吉米还能忍,没想到林安然又用英语说:“难怪你们死了九千人都攻不下伤心岭。” 佛都有火,大鼻子更不用说,吉米将酒瓶子重重一放,冲着强子就叽里呱啦嚷嚷,他的朋友赶紧翻译:“吉米说要和这个年轻人打一场,请问可以给他拿拳套吗?他怕一拳打死这小个子。” 强子早就将拳套备好了,见状赶紧送了上去。 等两人在台上站好位置,强子的酒吧里已经安静得一根针都掉了下来,刚才还吵得跟蛤蟆坑一样,现在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多透一口,甚至眼镜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错过了这场精彩至极的对垒。 对于许多人来说,如果林安然赢了,将成为一生的谈资,以后对谁都可以吹嘘一下,当晚自己亲眼目睹了盛况,是现场观众。 秦家几个人的心都提上了嗓子眼,秦萍忽然为林安然担心起来,刚才看到林安然用英语和吉米对话,想起自己刚才还以为他不懂英语,狠狠地挤兑了他一下,没曾想是自己门缝里看人,把林安然看扁了。 吉米压根儿就没把林安然放在眼里,心里估摸着这也就是一个学了几招中国武术的毛头小伙子。 吉米是从游骑兵军官出身,然后通过层层选拔,经过了种种考验才拿到代表陆军荣誉的绿色贝雷帽。对于五十年代的那场战争,吉米是没有什么切身体会的,只是觉得它是美国军队不是很光彩的一个印记,这次随团来华夏,去看了迎外部队的军事表演。 在他看来,这些部队的装备实在太简陋了,和自己所在的部队简直就没有可比性。对华夏国的军人,他多少是有些轻视的,甚至想不通当年自己的前辈们怎么就没打赢这些比自己矮小那么多的黄皮肤人。 当林安然采取的也是游击战术的时候,他从心底里笑了出来,这些华夏人,就不能换个套路? 吉米很清楚自己才长处,他所学的美军格斗其中一个原则就是以最大的力量攻击敌人的最弱点。自己的长处是力量,只要看准了,一拳解决问题是最好的。 林安然其实也在找吉米的弱点,不可否认,吉米皮粗肉厚,若真的和他在战场上肉搏,林安然会选择第一个动作就是踢裆。虽然这个招数在武侠小说里被那些捏造出来的大侠们所不齿,但在林安然接受的格斗训练中却比比皆是。 第一次接触擒拿格斗训练时,林安然对教官教授的一系列一招致命的东西都感到大为吃惊,这些格斗动作绝对不能用在普通的比赛和切磋上,根本就没法出手,不超过第二个动作肯定就是致残的,什么踢裆、击肘、锁喉、击打太阳穴之类,往往最后结束一个动作都是用匕首割喉或者刺心脏位置。 现在对着吉米,当然就不能用这些致命招数,而吉米同样也面临着这样的困难。军人搏斗是最麻烦的,真正的较量只能在战场上决出,这里多少有些束手束脚。 林安然和吉米你来我往试探了几下,都是探探拳,都没法正儿八经下手,大家的防御都做得很不错,如果贸然上前,很容易让自己失了先机。 吉米觉得眼前这小子比刚才的矮个子要谨慎多了,压根儿就没露什么破绽,心想是不是硬冲上前引他出手,然后给他来个收割好了。 正想着,看到林安然忽然右脚起了个鞭腿,直扫自己的左侧,和刚才矮个子青年的动作如出一辙。 看来华夏人的格斗始终还是离不开这点套路,吉米大喜过望,依样画葫芦,左手曲在肋间格挡,打算还是来个裸绞。 台下的人倒是看出问题了,都惊叫起来,都想着,这年轻人怎么这么笨,刚才那个就输在这招上,怎么他还敢来同一个动作。 秦安红紧张的手心里都是汗,紧紧抓住椅子的扶手,其他几个也是半张着嘴,惊呼的声音已然滑到了喉间。 强子在台下忍不住惊叫出生:“不要这样踢啊!” 一霎那,所有人心里都凉了半截。大家脑海里都是同一个念头——完了! 第138章 京官 在场的大部分人都以为林安然会重蹈刚才那个矮个子青年的覆辙,被吉米毫无悬念放倒的时候,场上却意外发生了逆转。 吉米的裸绞已经炉火纯青,基本就是下意识的动作,上步缠脚,当胸一推,没想到右脚却绞了个空,林安然借着自己被吉米死死勾住的右脚,借力凌空而起,左膝盖结实得撞在吉米的心窝处。 还没等酒吧里的观众反应过来,林安然又趁落下的时候在吉米的脑袋上完成了一次完美的肘击。 吉米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拧在了一起,脑袋像被丢进了一颗震爆弹,两眼前金星直冒,腿一软,萎顿下去。 林安然没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落地后一侧身,双手绞住吉米的右手,向吉米身后一倒,完成了一个十字固锁。 这下,吉米就像一只被草绳死死绑住钳子的螃蟹,空有一身力气,却无法动弹,只要一动,林安然稍稍加力,然后整个手臂钻心一样疼。 他知道自己已经大势已去,十字固锁是巴西柔术的一种,从日本柔道变化而来,他怎么也没料到,这个看似普通的青年人居然懂得这么繁杂的格斗技巧。 如果再有一次机会,吉米相信自己不会上这个当,但如果在战场上,自己也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 他丧气地嚷道:“输了!” 林安然没放手,用英语问道:“什么?” 吉米又重复了一次:“我输了!” 林安然这才松手。他不愿意再为难吉米,事情到此为止是最合适不过,自己上台一来是好胜心,二来是好奇心,三来是为了华夏人的面子,不愿意被大鼻子看扁了。 站起来后,他向吉米伸出自己的右手,吉米一愣,明白过来,郁闷的心情也豁然开朗。不过是一场切磋而已,输赢真的那么重要? 这个大鼻子老外伸出自己毛茸茸的大手,勾住林安然的手掌,顺势站了起来,然后举起林安然的右手,自己竖起大拇指,说了一声:“了不起!” 安静的酒吧忽然爆发出一阵如雷的欢呼,场面再一次沸腾起来,音乐声再次响起,酒吧再一次成了蛤蟆坑。 吉米拎来两瓶大啤酒,递了一瓶给林安然,俩人碰了一下,喝了个干净。 吉米问:“我想知道,我输给了谁?” 林安然放下瓶子,想了一下,说:“华夏陆军。” 吉米噢了一声,嚣张的气焰早没了,西方人的幽默又涌现出来,说:“朋友,经过今晚,我以后就算被派去十次伊拉克,也不愿意和你们在战场上遭遇一次。” 所有人都大笑起来。 回到自己的桌旁,何源一拍林安然的肩膀说:“好样的,小伙子!”他年龄和秦安红相仿,叫林安然小伙子一点不为过。 秦安红终于松了口气,责怪林安然道:“安然,你怎么还这么孩子气?!震东不懂事,你也不懂?” 一说就来气,又训起秦震东来:“你说你都一个堂堂参谋长了,哪有个师级干部的样?回去我跟你爸说说,让他好好管教管教你!” 秦震东只好讨饶,说:“小姨,你这就不对了,如此大好气氛,你怎么说这种破坏团结的话嘛。” 见他把痞话说得一本正经,大家都忍俊不已。 秦志华仍然是老习惯,遇事先分析,盯着老外那边看了半天,说:“嗯,从今晚就能看出来,美国人称霸世界并非偶然。能博采各家所长,不因循守旧,敢于承认自己的短处,败了又不气馁,就已经很难得。光看他们军队格斗术,就能看到世界各地各种搏击技巧的融合,我军的搏击技巧多少还是口口相传,就算教材里有搏击技巧和擒敌训练的科目,也很多年没变更过了。” 大家都见他说得不无道理,也点头称是。 林安然忽然想起一件事,问何源:“何大哥,你刚才答应过我小红姨的事,还算不算?” 何源豪爽一笑,说:“我何源说话从来一口唾沫一口钉,从不反悔。”转头对秦安红说:“安红,明天你带上资料,还有带上吴曦,晚饭时间我找个地方,你和吴曦之间有什么大计,只要不违法,就向我的朋友说说。” 说罢转身想走,忽然有转身说:“对了,带上他。” 指了指林安然。 …… 第二天一早,林安然起了床,觉得整个院子里静的出奇,洗簌完了到院子里一转悠,才发现秦安邦夫妻和秦震东兄弟俩都回部队去了,一家人又开始各忙各的,根本没时间陪他。 不过铁瑜倒是给秦萍留了话,让她帮忙带林安然到处走走。 到处走走?秦萍既情愿,又很不情愿。 不情愿的是,在武川火车站里留下的疙瘩还在心里挥之不去。 在车站的时候,秦萍是恨死林安然了。特别是被他一口一个媳妇叫着,还公然在自己脸上亲了一口,当时差点没将她急得晕死过去。 而情愿的是,昨晚之后,她对这个身份神秘的林安然充满了好奇心。 一个警卫员,怎么会让秦家人对他如此刮目相看,简直就是秦家的一份子,根本不像个外人。对于这个问题,秦萍问了几个人都没结果。 问秦安红,后者顾左右而言他,逼急了就端出长辈的身份,要她别再吃饱撑着问这些跟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事情。 问自己两个堂哥,都摇头说不知道,不清楚,一个个揣着明白装糊涂。 世上有两样东西是最珍贵,得不到和已失去。 秦萍现在得不到一个想知道的答案,所以她很愿意打着带林安然去逛逛名胜古迹的幌子,借机自己套套口风。 林安然一大早就在后院陪老爷子下棋,秦萍没敢扰了秦老爷子的兴致,只好憋着一肚子好奇心在边上看俩人下围棋。 本来盘算着等他们下几盘过过瘾,就提出和林安然出去走走,没想到才下了一盘,胡司令就过来了,说要和老爷子去水库钓鱼。 秦老爷子拗不过自己这位牛脾气的老部下,只好站起来,说:“也好,和孩子们出去走走,总比陪我这将行就木的老头子在这里下围棋的好。” 秦萍嘴巴甜,抢着说:“爷爷长命百岁。” 听说老爷子要去水库钓鱼,警卫干事和勤务兵马上忙活起来,很快,司机就将车开到门口,胡司令自己带了司机,两台车一前一后往城郊的水库驶去。 到了水库才知道,钓鱼的地方根本就不在水库里,在一个山谷的山塘中,是一个村的集体承包的鱼塘,也不知道是谁突发奇想,觉得养鱼卖鱼不如搞钓鱼,客人来钓鱼,又能赚卖鱼钱,中午如果客人吃饭还能赚饭钱,鱼竿鱼钩都是租的,不过便宜得很。 由于地处清幽,环境宜人,这里很快吸引了一些钓鱼爱好者。但离城里较远,所以常来这里钓鱼的,要么是十分热衷钓鱼的爱好者,骑自行车都要来,要么就是有身份的人,坐着车来。 爷孙几人一直从白天钓到下午,林安然看见远处一辆白色的尼桑疾驰过来,在狭窄的村道上开得极快,卷起一路灰尘。 车子到了山塘边,秦安红从车下来,急急忙忙走到老爷子身边,说:“爸,我要带安然吃个饭。” 秦老爷子拧过头来,说:“哦?你请安然吃饭?” 这一下把秦安红问住了,今晚是何源请客,但目的确实为吴曦办成企业股份制分配方案的事,可又不能就这么告诉老爷子,只好说:“是朋友请我吃饭,我顺道带安然去,哥哥和嫂子都回部队去了,我就做东道好了。” 秦老爷子好像没听出什么端倪,漫不经心噢了一声,想了一下说:“你去吧,早点回家。” …… 秦安红带着林安然在渐渐昏暗下来的京城里东穿西绕,也不知道走了什么地方,林安然对京城的道路还是了解的,居然也不认得路。 这说明了两个问题,一是秦安红经常来,二是京城这几年变化挺大。 很快来到城东一家饭店门前停了下来。从门口处看去,这里根本不想一家酒楼,门口绿树成荫,看起来倒有些荒凉,又没有明显的招牌,里面却环境优雅得很,而且生意貌似极为红火,四处隐隐传出推杯换盏时的欢声笑语。 这一切,和在门外看到的大相径庭,恍若隔世。 秦安红熟门熟路带着林安然来到一个包间,说是包间,实则就是一个四合院的厢房。 进了门,看到三个男人在抽烟聊天。 这个厢房面积不算小,中间屏风隔开,外面摆着一张方桌,上面摆着样式古朴的茶壶茶杯,周围都摆满了一些清末风格的家具,里头一张圆桌用作吃饭,整个房间格调看起来古香古色,很有韵味。 见秦安红俩人进啦,房中的三个男子站了起来。其中一个林安然认得,正是昨晚在酒吧见到的何源,另外两个年纪都在四十多岁左右,一个胖一个瘦,一个圆脸,一个丝瓜脸。 何源为诸人引见,先介绍了秦安红,又故意说这是谁家的小女儿,那两个官员模样的男人脸上绽放出异样的热情,双手伸出来,握住秦安红的手直摇,就像抓住了一棵摇钱树,久久不松手。 等寒暄了几句,何源又指了指胖子,说:“这是财政部的钱进,部长助理。” 钱助理微笑点头,习惯性举起手,做了个挥手的动作。 这个动作,让林安然忍俊不已。自从敬爱的总理用了这个经典手势之后,许多官员都有样学样,但是学得又不像,气质不对,场合也不对,往往画虎不成反类犬。 就像现在,大家距离不超过半米,你挥手干嘛?赶蚊子? 又指指另外一位丝瓜脸的,说:“这位是国资管理局的,杜大成。” 杜大成倒是很有幽默感,拍拍自己干瘪的肚皮,自嘲说:“肚子一点都不大,对不起爹妈给起的名字。” 大家哈哈笑了起来,气氛顿时活跃开来。 第139章 吃饭也不忘谈工作 介绍林安然的时候,何源又强调了他是秦老爷子故交家的晚辈,这次是秦老爷子邀请来京城小住。 钱进和杜大成听了,对林安然倏然起敬,又伸出双手,把林安然当摇钱树一样摇了一阵。 林安然客气笑着,估计钱进和杜大成起初肯定把自己当作秦安红公司的司机之类的小角色。 不过官场一向如此,见高的攀,见低的踩。林安然不是第一天混官场,自然也不会放在心上。 寒暄了几句,大家相继入座,何源说:“吴总呢?” 秦安红看看表,说:“到了,在外头。”说完从挎包里拿出手机给吴曦打电话。 电话那头,吴曦已经早到了饭店外头,只不过何源是直接联系的秦安红,秦安红考虑到何源邀请来的官员不知道是否介意和吴曦当面谈股份分配方案的事情,所以就让吴曦在外头的车里等着。 现在何源主动开口询问,自然就是同意吴曦进来当面谈了。 林安然在旁边不由暗想,像吴曦这种大公司的老总,见个京官都这么卑躬,人到了连进来都要等电话,可见权力这东西还真是充满了魔力。只要求着它,铁打的汉子都得弯腰。 没一会,就看到吴曦从门口探进头来。确认了房间里的人,马上急步上前,双手早就伸了出去。 钱进和杜大成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和方才见秦安红不一样了,虽然还是很热情,但热情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距离感,只是将一只手伸了出去,例行公事一样和吴曦握了握,不懂三秒就滑了开来。 吴曦也是复转军人,很早就进了企业,然后和几个志同道合的同伴扯起高科技的大旗,组建了一家高科技电子公司,在八十年代,工商局对私人高科技公司注册一向是非常谨慎的,结果愣是没给他注册。 焦头烂额之际,吴曦在香港遇到了秦安红,在秦安红的指点下,吴曦挂靠在国家一个科研性质的机构下属,以国企的名义,这才将公司注册上了。 从此,秦安红可以说是吴曦的福星兼军师,一直一来,遇到什么非技术能解决的问题,他第一个就想到了秦安红。 即便如此,这个军队横刀立马,在商场豪气纵横的老总,还是不得不对权力这根魔杖低了头,在此时的环境下,不是什么事靠善于经营的头脑就能解决的,他缺少的,正是秦安红这样的关系网。 你一个企业老总去部委办事,不管你多风光,迈进了政府那道杀气腾腾的大门,过了那两尊张牙舞爪的狮子,是龙你盘着,是虎你给踞着,由不得你牛逼半分。 而有背景的二代人物,好处就在于,那些手握重权的大官往往是自己的叔父辈,进去不说办事,先谈旧情,然后吐吐苦水,叔叔伯伯叫几声,比你递上尺把厚的申请材料要管用多了。 这,就是人脉的威力。 等人都落了座,吴曦从自己的手包里往外掏出几只包装精美的盒子,给钱进和杜大成一人递了一支,说:“上个月去香港办事,也没什么带的,看到这笔还可以,就买了几支来当手信,希望两位领导不要嫌弃。” 看到林安然,吴曦感到意外,他不认识林安然,也不知道林安然是干嘛的,不过还是递了一支笔给林安然。 最后对何源说:“你看,何总,我的笔就这么多支了,只好委屈您了。” 说完从手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也是包装过的,递给何源。 何源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笑道:“吴总你不会是给我送了个戒指吧?我可不接受男人求婚的。” 大家忍不住又笑了。 吴曦笑了一阵,才说:“不是,买笔的时候看到有表,就顺便买了一只。” 何源会意,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林安然倒是看出点门道来,送笔给钱进和杜大成比较恰当,表戴在手上太眨眼,笔就不同,既实用,又可以很名贵,而且钢笔在六七十年代乃至八十年代都是有文化的象征,尽了人情,又拍了马屁。 而何源不是体制内人,只是个商人,给他送笔就没什么意义了,送表是最适合的。一个成功的男人不能没一只名贵的手表,给人送名贵的手表,深层次里就是夸奖对方是个成功男人。 林安然心想,难怪吴曦短短七年间就将自己的公司做得如此庞大,发展到上市的地步,从做事的手法上看,果然是滴水不漏而且心细如尘。 何源把礼物放进手包,对吴曦说,“吴总你不是有事要向领导汇报吗?我看你们到里面汇报去,我叫服务员点菜。” 吴曦喜形于色,说:“哎呀,领导肯听我汇报一下就好了。”又对何源说:“何总,点菜就麻烦您了,酒水你和两位领导爱喝什么就点什么。” 钱进看看杜大成,又看看吴曦,一拍双膝站了起来,背着手说:“反正等上菜还有点时间,我们就听听你的想法吧,这也是工作嘛,分内事。” 言语间,杜大成起了身,俩人由吴曦引了,进了屏风后面的饭桌谈事。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⑼ ⑼ . c o m 秦安红和何源都没进去,叫了服务员过来点菜,俩人在茶桌边有一搭没一搭聊着,研究着哪个菜好吃。 林安然一开始没想通,为什么俩个牵桥搭钱的却没进去谈,后来一想,明白了。 何源负责的只是牵桥搭线,至于怎么谈,吴曦和钱进俩人之间有什么,他都不想插手,这其实是在留后路,即便将来有什么事,自己也能不上身。 我只是请朋友吃顿饭而已,他们谈什么我不知道,何罪之有? 点完菜,没一会吴曦就和钱进、杜大成走了出来,从表情上看,事情似乎有了些眉目。 吴曦明显比刚才轻松很多,又握着钱进的手说:“这事就拜托领导了,我们班企业不容易,况且这次也算得上是一次摸索,成功的话,你们都是功臣。” 钱进笑眯眯道:“我们尽力。但之前根本就没先例,不得不小心谨慎哦。” 吴曦咳了一声,说:“你们都是有改革精神的领导,一号首长不是说了吗?摸着石头过河,凡事都有第一次。这事情如果成了,企业员工的积极性将会大幅度提高,真正成了企业的主人了。” 钱进又笑了,说:“摸着石头过河,摔倒的往往就是走在最前面的哦。” 杜大成又拿出自己的幽默感,说:“摔倒了还可以爬起来,最怕就是石头没摸到,踩了一脚玻璃渣子,直接被人抬出这条河沟里了。” 众人又哈哈笑了起来。 第140章 高官如云 事情虽然没算彻底办妥,但总算是看到了解决的曙光。接下来,饭桌上的气氛显得自然而轻松。 吴曦是个健谈的人,走南闯北多年,又有部队经历,天上的事情知道一半,地上的事情都知道。 加上何源在旁边插科打诨,又有秦安红这种美女相伴,大家推杯换盏,相谈甚欢。 何源半真半假说:“安然你窝在滨海那种高不成低不就的地方,倒真有点屈才了,你可是能文能武,怎么不考虑下来京城发展?” 说完又转向秦安红:“你们家老爷子也不关照关照故交的后辈?” 钱进也插嘴道:“是啊,只要老首长一句话,我相信小林的前途不是问题的嘛。” 秦安红放下筷子,看看何源,又看看钱进,说:“你们不是不知道我爸是什么样的人吧?安然如果在基层能够出成绩,我相信他会有前途的,凡事得靠他自己。” 说完,意味深长看了林安然一眼。 何源持否定的态度,说:“这么说就不对了。靠自己?像我们这种人,再靠自己,身上永远也去不掉父辈的烙印。即便你真的靠自己,别人怎么说?还不是说,某某如果不是他老爸,能高升这么快?” 秦安红笑道:“何源,看样子你是很有感触呢。” 何源拿起酒杯,晃了晃,看着里面的红酒慢慢顺着杯壁淌下,若有所思道:“我不从政,多少也是想摆脱别人的看法。可是当时我年轻,并不知道即便是经商,那个烙印还是在我身上。” 抿了一口酒,放下杯子又说:“后来我想通了。其实我们确实是受了父荫,这个本来就是事实,举个例子,普通小商人,在信息上就和我们不对等。我们圈子里,能第一时间知道一些很有用的信息,然后只要善于利用,就能赚钱。如果我们不是生在这种家庭,根本就无法接触到这个层次,其实后来我明白了,父亲就是父亲,本来就骨血相连,刻意去回避,本来就是在否认既成的事实,是不辩证的。你看看你大哥,如果他不是你父亲的儿子,你想他能这么顺利?在中央部委干两年下基层直接副县长,一路青云,到现在的一省之长?” 说完后,显然这个话题又敏感又沉重,谁都没再接过话头,又说:“安红,我可有些年没见安国了,有时间我去他的地盘上逛逛,你导游?” 秦安红笑道:“你去投资,他绝对很欢迎。” 何源说:“投资就免了,我可不是做实业的人。既不生产又不制造,对当地没一点贡献,连个就业都解决不了,安国不会欢迎我的。” 何源虽然经商,但他和别人不同,基本上都是吃关系饭。他的第一桶金,积累在当年椰岛的汽车热潮中。 说起何源,也算是个传奇式的人物。在大院里,他父亲的官职不算最大,却是同辈孩子里的头。皆因他脑子活泛,做事果断勇敢,什么事都敢想,什么事都敢干。 七十年代末,何源就已经开始利用自己手头上的资源做起倒买倒卖。当计划经济还在盛行的时候,这种行为就是走私。 最初的时候,他甚至敢跑到空军里找相熟的飞行员,让他们利用训练转场的时机帮忙从南方带货物。当时南边省份许多香港澳门涌入的走私小物品,录音机、蛤蟆镜、电子表之类都是热门玩意。 起初何源胆子并没那么大,只是托人带点南方的热带水果,后来发现挣不了几个钱,有时候还亏本,原因是水果有时候会烂,那会又没冰箱,更没保鲜技术,出货稍慢些就全军覆没。 后来何源学精了,让人带照相机、录音机、手表和蛤蟆镜之类的小玩意,总算挣了点钱。 到了84年,椰岛成为全国目光的焦点,皆因一号首长对椰岛的发展作了一个重要指示,并被当作中央精神传达。原意是为了搞活椰岛的经济,让其飞速发展起来,特批了一条政策“行政区可以根据需要,批准进口工农业生产资料,用于生产建设;可以使用地方留成外汇,进口若干岛内市场短缺的消费品。”但又做出了限制,只许在岛内消化,不准出岛。 没想到这闸口一开,已经闭关多年的大陆人民疯狂了,事情很快就变得不可收拾。一时间,全岛陷入疯魔,人人争跑批文,个个倒卖汽车。在1984年上半年,岛内的进口汽车才两千多辆,到7月份,政府一下子批准了1。3万辆汽车进口,比上半年的月平均数高出36倍。 仅半年,全岛便出现了八百多家公司,个个直奔汽车而去。 何源抓住了这个时机,动用了自己的关系,结结实实赚了一笔。没人知道他赚了多少钱,当时一张汽车批文就能赚一万,在当时万元户还是少数的年代,可谓是一笔巨款。 虽然半年后,中央派出了纪委、军委、审计署组成的联合调查组进驻椰岛,才刹住了这股狂潮,但何源已经功成身退,早就在其中抽身而出,逍遥回到四九城里。 经此一役,何源在四九城的红二代圈子里声名大噪。 对于秦安红来说,何源的发家史她虽然不能说如数家珍,但也知头知尾,有心劝劝这个儿时的玩伴,便道:“我劝你还是趁手头有点资本,做点实业吧。市场发展会越来越成熟,法律法规也越来越健全,将来光靠关系吃饭这一套慢慢会越来越行不通的,如果你有兴趣,可以找些投资项目,我和你合作怎样?” 何源叹了口气,说:“我是做惯乞丐懒做官。不像你,能找到吴总这样的实在人合作,现在这种生活我习惯了,而且一下子也找不到什么好项目,有机会吧,咱们合作。” 饭局吃了将近一个小时,钱进和杜大成说明天还有不少会议,要回去准备下材料,于是提早走了。 等人走了,秦安红问吴曦:“吴总,事情顺利?” 吴曦点点头:“还行,这事最终还是要报国务院批准的,不过如果部里同意,而且作为一种摸索,不算是一片不可涉足的雷区。况且国家在股份分配方案里占了67%,已经是最大头了,比最初的57%增加了10%,应该有把握能过。” 俩人谈起公事没完没了,何源觉得闷,酒虽然没喝多少,却有些内急,于是说道:“你们谈,我去洗手间。” 林安然站起来,也道:“我也去。” 俩人出了房间,穿过庭院,找到了洗手间解决了问题。出来后,林安然站在院子里抽烟,顺便观赏下院子里的景致。何源也不愿意那么快回房,和林安然站在洗手间旁的树下闲聊。 没聊几句,何源忽然盯着一个从洗手间里出来的人,看了一阵叫了一声:“叶文高!” 那人原本往另一头缓缓走去,听了这声叫,停下了脚步,转身往这边探头张望。 院子里的灯光本来就不算明亮,那人看了半天没瞅清楚是谁,干脆走了过来。 何源等他走到近处,这才笑呵呵说:“老同学!这都认不出来了?这官当大了,眼睛都不朝地上看了吧?” 那人总算看清了何源,也笑了,说:“你倒是没变,还是油嘴滑舌。” 俩人亲热握了手,何源指指林安然介绍道:“小林,林安然,我的小兄弟。” 又指指那人说:“叶文高,我的同学,是我们班唯一一个副部级的人物。” 林安然伸出双手,主动和叶文高握在一起。心想,难怪人家说京城高官多,这上个洗手间,也碰到个副部级人物。 想想滨海市官场上的人,没到科级都拼得你死我活,顿时有点恍如隔世的感觉。真是站什么角度,就有什么感觉,从中央往下看,下面的官都不是官。 叶文高是个高大英俊的中年男人,标准的电影里正派人物形象,国字脸,显得很刚毅,但眉毛却不是浓眉,稍细一点,让整个人面相看起来又透出了一丝儒雅。 叶文高听何源给自己戴高帽,笑道:“又给我戴高帽不是?哪能和你比,你是神仙般的人物,我是有心羡慕,却无力潇洒啊。” 或许俩人在学校的时候感情很好,何源在叶文高面前一点都没顾忌,直接就奚落道:“虚伪了吧?要不,你明天辞职,我把我公司过给你,让你当老总,咱俩换换。” 对于自己这个老同学,叶文高深知脾性,不以为忤,哈哈一笑,说:“咱俩有半年没见了吧?” 何源转身指指自己的包房,说:“在松郁房,你哪个房?” 叶文高说:“听涛。” 俩人寒暄了几句,叶文高忽然说:“待会你过来我房间一下怎样?” 何源没想到叶文高主动相邀,一般来这里都是应酬,如果自己朋友聚会还无所谓,若是官场事务,则不方便旁人在场。 叶文高这么说,显然是另有他意。 何源皱着眉头盯着他说:“怎么?要我帮你躲请?” 叶文高大笑:“生我者父母,知我者,何源也!是这样的,一个下面地方的副市长,过来跑项目,本来正常申请就可以,非自己跟自己急,一趟趟跑上京。以往请我,我都没来,后来他找了个在他家乡任过职的退休老领导,找到了我。老同志嘛,不好推辞,我就来了。现在缠着我非得要个结果,呵呵,只好请你出马了。” 何源说:“行!不过你可欠我一人情了。” 说完俩人又闲聊几句,才分手。 回到房间,何源对林安然说:“小林,待会你得帮帮我。”然后贴着林安然耳朵如此这般说了一通。 秦安红在边上听不到俩人耳语,恼道:“何源!你让小林帮你什么,你的破事别扯上他。” 何源对林安然说完,转头说:“什么呀,我是在给小林介绍领导,给机会他接触接触,有什么不好。多少人想争取都争取不来呢!” 他说的是事实,林安然想,借机和叶文高套套近乎没什么不好,在滨海这种地方,能和副省部级的大官吃饭,恐怕是那方小小官场上许多人毕生的愿望。 何源又说:“我是叫小林去帮人家脱困,是做好事。对了,那人你也认识,白璇的老公。” 秦安红听说是白璇的老公,顿时有点惊讶,说:“呀,是他啊。” 想了一下,对林安然说:“安然,你去吧,这人比你何源大哥靠谱多了。” 第141章 巧遇 刘大同已经记不得这是自己第几次上京了,为了开发区10万吨级集装箱码头的建设审批,自己可谓是心力交瘁。 对于一个副厅级官员来说,刘大同有着自己的焦虑。虽然滨海市现任的常务副市长赵云亮由于身体原因,加上年龄也偏大,已经有了退休的打算,而市长赵奎对这个位置的安排很大程度上偏向自己。 可是自己的岁数已经四十六了,如果不能成功竞争到常务副市长的位置,在退休前再上一个台阶的梦想恐怕就要破灭。 市委书记钱凡再做一届就要退休,赵奎很有希望接替他的位置成为滨海市的一把手,如果自己在接替赵云亮的任期内能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以自己一直对赵奎的全力支持和耿耿忠心,加上自己在省里的人脉,当上市长有就很大的把握。 正厅级和副厅级,虽然一级只差,可是退休后的待遇却天差地别。如果自己在副市长任上推下去,充其量到人大或者政协当个常务副主任或者政协主席,干几年拿个安慰奖,提个正厅之类告老归田。 若能当上市长,在退休的时候或许能上省里大人或政协,最后退休就是副省部级,滨海市的经济发展步伐稍微滞后,省里的福利和待遇都要比滨海好上几个档次,能到省里退休,是刘大同官场的最后目标。 能做到今天的位置,刘大同已经很满足,自己一个钳工出身的工人,今时今日能登上厅级干部的殿堂,迈入高级干部的行列,在同龄人中算得上凤毛麟角。当年自己也有很远大的理想,谁不想文鼎权力核心?但中央不是每个人都能进的,权力金字塔的顶端永远是越走越窄,能到今天的地步,已经不错了。 开发区10万吨集装箱码头,是自己打开通往滨海市权力金字塔顶端的敲门砖,原本这项工作是赵云亮抓的,偏偏去年底的一次市政府接待宴会上,赵永亮晕倒当场,送到医院查出患有严重的心脏病,作为赵奎最信任的左膀右臂,自己不得不接手了这项工作。 这个码头的建设意义非凡,开发区是市长赵奎的心血,市委书记钱凡是不同意的,整天强调要把滨海建设成农业大市。 真是糊涂!这个脚上泥巴都没擦干净的老农民!刘大同一想到钱凡就反感,都什么年代了?都什么时候了?南海省作为改革开放的前沿,一片创造着无数奇迹的热土,滨海这种拥有天然深水良港的老牌地级市,居然舍本逐末,要去发展什么劳什子农业! 真胡闹! 眼看着南海省各地其他兄弟城市的工业发展的如火如荼,赵奎心急,刘大同更心急,作为一个工人,他更了解工业的作用和带动性。 农业能带动什么!?去年一年,整个滨海市的GDP增长才7。8%,全省的平均增速是9。2%,GDP总量121。2亿元,总量在南海省位列第六,居然下滑了一名。这还是依靠了庞大的人口基数作为支撑才抱住了位置,可是人均GDP却被甩在十名之外,被许多后年轻的城市超越。 去年的统计表发下来,刘大同觉得对于一个管工业的副市长来说,这简直就是一张耻辱,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要知道,在七十年代末,特区还未建成之前,滨海市可是在南海省的前三甲内,除了省府,就数它牛逼了。 一号首长的南巡讲话,是一支强心针。若此时不发力,更待何时?自己和赵奎苦心经营起的开发区,就是滨海经济核心发动机。 但是开发区发展到现在,虽然有几家能拿得出手的企业,可是老港口已经适应不了发展的需要,必须要新建,尤其是集装箱码头。 在过去的一年里,赵永亮和刘大同一步步推进这个建设项目,从市里立项到省里再到中央,从交通部到计委,一步步走来,尤其是这半年,担子都压在刘大同自己身上。 跑计委可不是那么容易的,全国那么多省市,每年都像古时候赶考的学子一样,每年报上去的项目不计其数,人家为什么要批你滨海的项目? 为了约见负责审批的负责人,刘大同一次次往京城跑,带着市计委的副主任,带着驻京办的主任,却一次次碰壁,材料交了,却石沉大海,迟迟未见批复,把他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不过刘大同还是有过人之处,知道若这么等下去,走完程序都不知道要猴年马月了,滨海等不起,自己也等不起。 通过关系,刘大同找到了一个曾在滨海市任过行署专员后来又调任中央,在领导岗位上退下来的老领导。找到了老领导,从感情说到发展,从私人角度说到大局需要,终于打动了老领导,出面为他牵桥搭线。 今晚这顿饭,就是老领导出面的结果。刘大同把它当作了一个战场,不出个战果,决不离开。 见到这个姓叶的领导,刘大同不由感慨别人是如此年轻,已经是副省部级了,而自己还是个副厅,感慨完了就开始发动进攻了,拐弯抹角、投石问路、抛砖引玉,使出了浑身解数,也还是没得到明确的答复。 在接触这位叫叶文高的领导之前,刘大同是做了功课的,从叶文高的成长历程一直了解开来。 这是个典型的知识分子型干部,六十年代的大学生,据说为人油盐不进,而且十分低调。关于他的逸闻不少,说他本来出身并不显赫,但后来娶了个中央首长的女儿,之后才青云直上。 更有人说,这人长得一表人才,老婆却普普通通,甚至有些儿小残疾,在****岁月里受了父辈牵连,一时想不开,喝药自杀,结果人没死成,耳朵却聋了。 这种爱情故事原本应该是很让人感动的,偏偏时代不同了,解读出来的意思就发生了很大的偏离。 许多人都说,这人真有野心,也能下得了狠心。一个零件正常、一表人才的的年轻人娶了一个有残疾的又不漂亮的女人,都会被认为是不择手段攀高枝。对别人狠不算狠,对自己狠才算狠。能牺牲自己一辈子的幸福来换前程,这个人肯定够心狠手辣的。 然后又有人说,他和老婆谈恋爱的时候,他的未来老丈人还在牛棚里受罪呢,怎么算是攀高枝了? 于是又有人发挥想象力,说这才叫牛,有远见,投资就应该逢低买入,可见叶文高是相当有眼光的。一个有眼光又心狠手辣的人,不得了。你看他一路青云,就知道其中奥妙了。 但也有另外的说法,说叶文高其人十分廉洁自爱,平常除了工作,公车绝对不用。有个故事说他有一回去车站接老同学,但是已经是正厅干部的叶文高居然骑着个破自行车,哐啷哐啷一路响着骑到了车站,把下了火车的老同学惊得半天都说不上话。 传闻终归是传闻,今天刘大同算是亲身领略了。 无论他说破嘴皮,叶文高不温不火,很有耐心跟他解释审批项目需要许多流程,而且这一两年改革开放二次腾飞,政策变动较大,随时要调整整个国家的产业布局,很多项目审批比往常谨慎许多,让他不要急,要耐心等等。 一听说还要耐心等等,刘大同就真急了。当然,这里面很大的成分,是为了自己的前程,和未来的目标。 他开始不断敬酒,想把叶文高灌醉,醉后好说话嘛,即便说了不算,好歹也有个把柄。 叶文高还是老样子,不温不火,话不说,只听刘大同说,然后就点头微笑,不发表意见。不过上洗手间的次数越来越多,显然在躲。 刘大同又不能硬来,虽然是老领导牵线,人家好歹是副省部级,比自己这个常务都不是的副市长可高级多了。 刚才叶文高又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后,刘大同叫服务员多加了两个菜,端着酒杯就来敬酒。 叶文高没带别人,只身前来,刘大同却带了两个下属,一个市计委覃副主任,一个驻京办的柯主任。 见叶文高还是推托不喝,柯玲就出场了,作为一个女性的驻京办主任,场面上的应酬是她的长处。 她端着酒杯,扭着细腰走上来,挟着一股子香水味,说:“首长,我们刘市长平常滴酒都不沾,今天也是为了表示对您的尊敬,这才开了戒,您看要不这样,刘市长这里您喝半杯就可以了,我这里再敬您,您也喝半杯可以了。” 乍一听上去,很不公平。是对刘大同和柯玲不公平,也表现了足够的尊敬。你官大,你喝半杯,我们喝一杯满的。 可细细想想,不对劲,终归还是要喝一杯,而刘大同和柯玲也不过是每人一杯,大家喝进肚子里的酒没什么份量上的差别。 在酒桌上,有酒胆,有酒量,又细心的女人绝对是很酒桌杀手。柯玲就是这种人里的一份子,能喝,有胆,又能说会道,心里还会算道,本来是灌你喝酒,经她一说,倒成了是他们吃亏,让你占了便宜。 叶文高怎会不知?可是今晚已经喝了不少了,实在不想再喝,官越大,喝酒越少,否则迟早喝死在酒桌上。 他当然不信刘大同平时滴酒不沾,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是个笑话。平常一滴酒不喝,要喝就喝一瓶。 推托了几下,正烦着,忽然有人推门而入,大叫道:“老同学!你在这里呀!” 见了来人,叶文高心里暗笑,表面装作很惊讶:“哟,何源,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说完了迎上去,扶住满脸通红的何源,说:“你怎么一身酒味?喝醉了?” 何源大着舌头含糊不清说:“没……没醉!不信?我给你走正步看看。” 说完就在房里一二一地踏起正步来。 这下轮到刘大同和柯玲傻眼了,也不知道哪出来这么个混不吝,一点规矩都不懂,看样子都年纪都和叶文高一个岁数了,几十岁人也不知道要点脸面,真是胡闹! 刘大同恼火完了忽然又想,这人看样子是喝醉了,既然喝醉了,那也是没辄了,不能跟一个喝醉的人计较吧? 叶文高笑呵呵给刘大同几人介绍道:“这是我老同学,他父亲可是我们老首长了……” 听说是老首长的儿子,刘大同心里咯噔一下,这位老首长的名字自己也有耳闻,职位不低。幸好自己没贸然赶他,否则就真惹麻烦了。 在京城里,有几种人是不能惹的,尤其是这种背景深厚,做事又不按常理出牌的衙内。 何源偷瞄着刘大同无奈的神色,心里暗暗发笑,来之前,他故意拿了桌上喝剩下的酒灌了一大口,又倒出点点,在自己身上洒了些,弄得满脸通红一身酒气,然后来这里装醉。 叶文高抱歉道:“刘市长,这样吧,我看今晚就到此为止,我得送送我这位同学。” 刘大同大度道:“不碍事嘛,一起坐坐,让服务员上点酸梅汤什么的,醒醒酒。” 他是铁了心不能放叶文高走,即便是何源胡闹,也不管了,反正人在这里也闹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叶文高没想到这刘大同还这么能忍,何源都在房里操正步了,还不让自己走。 正想着再个什么借口离开,门口又进来一人,见了何源就嚷嚷:“何大哥你忒没劲了!我说你喝一半咋人不见了,来这里练正步来了,也不叫上弟弟。我当年可是优秀班长哦。” 二话没说,冲着何源就下口令:“立正!向后转!正步走!” 刘大成几人又傻了,怎么又来了一程咬金,这回更离谱,把房间当操场了,直接叫起口令来了。 没等他们愣完,刘大同和进来的那个年轻人打了个照面,顿时愣住了。 这人真眼熟! 怎么这么眼熟?刘大同涌起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人好像见过! 林安然也没想到,叶文高口中说的副市长,居然是滨海市的副市长! 这戏,演还是不演下去? 第142章 搅局 开弓没有回头箭。显然现在的情形是骑虎难下,若这个时候和刘大同攀交情,势必坏了叶文高的好事。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既然答应了和何源来搅局,那么做戏就得做全套。林安然干脆当作不认识刘大同,眼睛都不往他那边看一眼,同何源一起在听涛房里就操练起部队的三大步伐。 最尴尬的是刘大同和秦副主任还有柯玲,赶也不是,说也说不得,留嘛,更不得了。俩活宝这么一折腾,别说什么项目都说不成,闹不好还引来观者如潮。 跑项目请吃饭搞关系,本来就不大见得光,谁也不想将这种私密场合变成动物园,任人观看。 叶文高再次提出要送自己的老同学回去,刘大同只好同意,但却留了个心眼。等林安然刚出门,便跟了上去,跟在后面。 他想问问林安然是不是自己在铜锣湾村驻村小组里见过的那个年轻人,是不是临海区的干部,可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林安然醉态可掬,显然跟他说什么都是白费劲。 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走,刘大同又心有不甘。很显然,如果这个小伙子真是自己见过的临海区干部,这是天大的机缘。看样子这位叫何源的衙内和叶文高的关系不错,而林安然与何源的关系又非同一般。 如果能让林安然出马,自己还用得着一次次到那位老领导处求爷爷告奶奶? 这么想着,已经跟出老远,覃副主任和柯玲都不知道刘副市长想干什么,只道是出于礼节,想送出大门外。 如此一来,情形就有些滑稽,何源和林安然在前面胡闹,叶文高在侧陪着,刘大同巴巴跟在后头,像个得罪了家长被撒手甩在后头的小孩子。 叶文高把何源送回松郁房,回过头对刘大同说:“刘副市长,真是抱歉,我得照顾一下我这老同学,免得他闹出什么岔子来。你先回吧,咱们有机会再坐坐。” 刘大同见房里有人,觉得自己也不便进去,只好站在门口,无奈地说:“好吧,那我就不打扰了。项目的事情就劳您多费心了……”说到这里,侧身向覃副主任打了个眼色。 覃副主任会意,赶紧跑到大门外的车里,拿了几个礼品袋屁颠屁颠跑了过来,他本来就有些胖,又心急,进门时候脚尖踢在一块砖上,疼得呲牙咧嘴,又不敢声张,强忍着赶了回来。 刘大同还缠着叶文高,见覃副主任过来,接过袋子就往叶文高手里塞,嘴上说着:“这是我们的一点汇报材料,首长回去看看,仔细看看。” 他强调仔细看看,叶文高心如明镜,当然这不是普通的“材料”,手一挡,说:“刘副市长,咱们都是为党工作,为人民服务,材料你们已经送了很多了,都在办公室里,我会仔细看。这些材料就免了吧,你已经汇报得很详细了。” 刘大同还是坚持,说:“不一样,不一样,这是给首长你自己看的材料,和办公室的那些不同,里面有我们一些新的想法,你就看看嘛。” 叶文高见他说得隐晦,干脆也话中有话道:“我看就不用了,这部门是国家的部门,不是我叶某人个人的部门,我自己看了不算,要不这样,明天你到我办公室里,我让大家一起当面来看,或者让组织决定这材料是否合格?” 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如果刘大同还要坚持,叶文高只好按照程序上缴,这样一来,恐怕刘大同就不好下台了。 刘大同见此,又想起关于叶文高的那些逸闻,心想这人弄不好还真如传说那样,油盐不进,又或者像传闻说的,有更大的野心,这点东西他压根儿不看在眼里。 人各有志,别人怎么想,刘大同自己不能左右,只好依了叶文高,说:“首长,您看好不容易出来吃个饭,材料都不拿回去看看,我的工作就算是没做到位了。” 叶文高微微笑了一下,正色道:“地方的难处我们都理解,放心,我心里有数,你们的项目做得不错,但是程序上的事情还是要走,规矩不能废,你回去等消息吧。” 刘大同收回礼品袋,将它递给覃副主任,往房间里探了探头,说:“那我告辞了,首长您忙。” 叶文高也礼貌跟他说再见,刘大同带着覃副主任和柯玲,慢慢往自己房间走。 进了松涛房,刘大同在桌旁坐下,捧着酒杯一口口喝,皱着眉头苦思冥想。 覃副主任和柯玲不知所以,还以为他在想着项目的事情,静坐一边没去打扰。过了良久,刘大同一拍桌子,说:“没错!就是他!” 覃副主任本来也端着酒杯在抿着,被刘大同吓了一跳,酒差点洒了一身,说:“刘市长,什么没错?什么就是他?” 刘大同说:“方才进房间胡闹的那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是我们滨海市临海区的干部!” 覃副主任瞪着一双牛眼,说:“什么?不会吧!” 刘大同说:“没错!我越想越像,现在看起来,我没认错人。就是当时在临海区铜锣湾村纠纷里驻村工作组的人。” 柯玲虽然意外,却表现淡定,笑道:“我们滨海市可真是藏龙卧虎了,这么一个年轻人,居然在京城有这么硬的关系。” 刘大同嗯了一声,点点头,说:“可是我忘了他的名字……覃副主任,你马上打电话回去查查,落实一下这小伙子是不是我们滨海市的干部。” 覃副主任脑瓜子转的慢,说:“刘市长,这个……没名字,怎么查?” 刘大同转头瞪了他一眼,眼里都是火,心想,真是头猪,这点事都不知道怎么办。 柯玲脑子活泛,在桌子底下踢踢刘大同,说:“刘市长,这事我去办。” 被刘大同训斥了一番的覃副主任脑袋还是没转过弯来,疑惑看着柯玲。 柯玲见覃副主任那副可怜样,便道:“既然是纠纷处理工作组的,肯定就是政法线的人,最多就是铜锣湾村所属街道的干部,而且现在人在京城,按咱们的规定,请假总要吧?查查谁这几天请假就知道了。” 刘大同边听边点头,显然很满意柯玲的思路。 覃副主任听了,懊悔得肠子都要青了,怎么自己就想不到了?再看看柯玲,心想这女人真厉害,不但做事缜密,还很得领导的欢心,难怪能做到驻京办的主任。 刘大同想了想,又强调了一下:“必须尽快搞到他的姓名和联系方式,我要和这年轻人见见面,谈谈。” …… 第143章 大红人 柯玲的电话打到滨海市市政府办公室,政府办又让人事局去找,市人事局又找到了临海区人事局,区人事局找到了政法委…… 一层接一层地地毯式查找在滨海市官场铺开,期间刘大同还亲自打了电话来问,就连赵奎,也过问了此事。 林安然的身份很快被查了个水落石出。如此一来,滨海市的官场又掀起了波澜。尤其对于市区两级人事局的领导,都不断猜测这个林安然何许人也。 最近一个礼拜时间内,省、市两级的领导不断往这里打电话,不是为了这姓林的上党校学习的事情,就是确认他的身份,这让林安然身上罩上了一层神秘的光环。 滨海市人事局局长潘延寿开玩笑对下属说:“有机会我真想亲眼看看这林安然是什么人,是不是个三头六臂的哪咤三太子?” 这一切,远在的京城的林安然当然不会知道。刘大同走后,他还暗自庆幸没让这位副市长当场戳破自己是他下属的身份。 听林安然说刘大同就是自己所在城市的副市长,何源、叶文高怔了一下,对视一眼,忍不住捂嘴哈哈大笑起来。 林安然被俩人笑得十分尴尬,心想这回也不知道刘大同会怎么想,若小气点,想歪了,以后自己恐怕小鞋多得穿不完。 见他一副担忧的样子,何源安慰道:“怎么?怕你的市领导回去让你穿小鞋?” 林安然点点头,说:“不奇怪,我单位有个同事,就因为没给领导倒一杯茶,坐了两年冷板凳,入党入了好几回都没成。” 叶文高对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印象很不错,胆大心细,思维敏捷。如果刚才在听涛房,林安然只要眼神有片刻的犹豫,马上就会在刘大同这种官场老手面前露马脚,知道这年轻人认得自己。 可是刚才林安然一番胡闹做得是行云流水,没一点破绽,把刘大同都折腾得心里七上八下,一直就就没敢断定就是自己治下滨海市的公务员。直到回房细细想了半天,这才拍桌子确定。 见林安然为这事担心,就劝道:“小林,不慌。咱们算是头一遭相识,而且在这种地方,也算是缘分了。照我看,你们那位刘副市长未必会为难你,弄不好还要提拔你。” 何源一听,眼睛滴溜溜转了一下,对自己老同学笑了笑,又转头对林安然说:“你还不谢谢你叶大哥?” 林安然恍然大悟,叶文高这么说,肯定指的就是项目的事情,刘大同如果求自己,无非就是看上自己和叶文高之间的关系,不过他没有何源和叶文高料想的那样喜出望外,而是开口就问:“首长,这不会给您出难题吧?” 何源听了,又望了一眼叶文高,说:“我怎么说的?这小伙子不错吧?” 刚才叶文高那番话,显然说要在项目上给刘大同行行点方便,给林安然卖一个大人情。换做一般人听了,早就喜出望外。林安然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自己这个人情揣在手里会得到怎样的好处,而是想到事情合理不合理,会不会给叶文高添麻烦。 由此一点,便可看出人为处事的道行和品质。 叶文高说:“小伙子不错,放心,我做事从不违反原则。” 说罢又对秦安红说:“秦老****的?” 言简意赅的几句话,信息量却不少。一方面确定了要给林安然卖人情,另一方面又肯定了林安然的为人,还有一层意思,就是想探探林安然和秦家人的关系到了什么程度。 秦安红在边上插嘴:“文高,我们家老爷子对安然可是寄予厚望的,他在我二哥家当警卫员的时候,名义上是警卫员,实际上跟家人一样,平常都待在老爷子身边。” 叶文高笑眯眯对林安然说:“以后不要一口一个首长叫我,如果在外面遇到,可以这么叫,私下的话,这么叫太生硬,太见外了。” 林安然一愣,心里念头急转,心想,不叫首长,叫叶副主任?或者叶主任?这更生硬。 叶文高又补充了一句:“你在秦家怎么称呼秦部长,就怎么称呼我。” 林安然又想,他以前在公开场合称呼秦安邦,也是叫首长,私下叫秦叔叔,因为他和自己父亲是平辈而且是战友,更是生死之交,这么叫不过分。可是叶文高和自己关系没密切到那一步,况且人家才四十多岁,比自己母亲都年轻,叫叔叔恐怕是把人都叫老了。 然后拿定了主意,说道:“那我以后私下叫你叶大哥。”叶文高同何源是同辈,是老同学,自己叫何源大哥,叫他大哥也不为过。 叶文高又是爽朗笑了起来,说了声好,站起来告辞。 何源说:“还是我送你吧。”他知道这种场合,叶文高司机都不会带,当然也不至于骑自行车过来,估计是让司机送到门口就回去了。 俩人说说笑笑,拿起随身物品走出大门外,和秦安红几人告了别,上车离去。 秦安红看着何源的车开远了,转身对林安然说:“安然,小红姨要提醒你,这个叶文高可是个大有前途的人,有机会,多亲近没坏处。” 林安然点点头。 吴曦在一边附和,说:“小林,做官没人脉不行,千里马再好也要有伯乐,人才到处是,缺的是发现人才提拔人才的人。好好把握哦。” 林安然伸手和吴曦握了握,说:“谢谢吴总指点,将来吴总有机会,到我们滨海投资,我也好拿点政绩。” 吴曦为人老道,既然林安然是秦家的一份子,和他打交道肯定只好不坏,况且看林安然这种人也是极有才华的,做事有分寸,值得一交。 于是笑着说:“好啊,将来你如果当了父母官,有好的投资项目,我一定去支持。” 几人寒暄了几句,吴曦出去买单,回来后这才分道扬镳。 秦安红开车送林安然回老爷子的住处,在车上,看到林安然拿着吴曦送的礼物在手里翻看,就说:“打开看看嘛。” 林安然说:“吴总不是说了,一支笔吗?”边说边拆开包装,看到里面是一个暗红色的小木盒,翻开木盒,里头是一支黑色的钢笔。 秦安红瞄了一眼,说:“嗯,万宝龙,老吴的东西不错。” 林安然拿着笔左右把玩了一下,觉得手感不错,说:“这下好了,我那支英雄笔刚好坏了,这支可以派上用场了。” 秦安红把着方向盘,看着林安然,表情古怪,说:“你真要用它?” 林安然没听明白,说:“为什么不用?” 秦安红哦了一声,说:“你真要用,首先你要去买一瓶最贵的墨水,好马要配好鞍。然后还要小心防贼,这玩意随便一支都几千元。” “几千!”林安然吓了一跳,几乎撞在车顶上,说:“我以为顶多上百而已。” 秦安红咯咯直笑,说:“那是奢侈品,我劝你还是放起来算了,你一个工资才几百元的公务员用一支万宝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第144章 何源的生意经 林安然在京城待了六天才离开。这六天里,每天不是陪老爷子下棋,就是带着秦萍在京城各处古迹瞎逛,剩下的时间就跟着何源出去喝酒吃饭。 何源比任何生意人都显得要清闲,这让林安然很是奇怪,一个能赚大钱的生意人,整天不是忙着自己的生意大计,却到处吃喝玩乐游山玩水,这生意实在也太好做了点。 按何源自己说的是,年头他已经做了一笔大买卖,赚的钱足够他花上十年八年了,不用这么着急,又用教导的口吻说:“安然,别看我整天吃喝玩乐好像没心没肺,其实吃喝玩乐就是我的生意。” 林安然回想起这几天的经历,终于恍然大悟。几天下来,何源基本上都和一些圈子里的朋友,还有一些要害部门的领导。但何源在饭桌上一概不说公事,只谈风月。 最疯狂一次,吃完饭就下歌厅,去玩歌厅出来宵夜,桌上某领导说,听说现在南方兴吃穿山甲,那玩意不知道有啥好吃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何源当夜就让马仔驱车几百公里到山里,第二天早上提回来两条穿山甲回来,中午吃饭的时候还约了那位领导。当热气腾腾的穿山甲被端上饭桌,把那位昨晚醉后说了一句戏言的领导惊得说不出话来。 林安然当然不会相信何源费了那么大的功夫,只是为了满足一下自己这位朋友的小小愿望,何源是要给别人看到自己的一种能力,只要想到,没有做不到的。生意场也好,官场也罢,就是个江湖,在江湖上行走,名声往往很重要,不需要事事都动刀子比个你死我活才能办事办成,有时候名声就是个招牌,招牌亮了,做事自然就顺风顺水,因为你的信誉好,名声好。 何源出去吃饭,多高级的饭店都能签单,用他的话来说,我这张脸就是银行卡,看到我这张脸,就是看到了人民币。 还有一件事,林安然看出了何源的行事作风。从这一方面看,何源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生意人,无事不言利,起初他以为是自己打赢了吉米才让何源设下身段帮吴曦办妥了股份分配的事情。 没想到后来听秦安红说,何源其实还有一个叫唤条件,只是没当林安然的面说出来而已。 吴曦的公司规模越来越大,是国内有数的高科技行业巨头。每年生产的通讯设备和微机销量都十分大,这些东西都要采购原材料,光这一项每年投入的钱就是论亿来计算的。 而何源的条件很简单。他有一位朋友,就是专门做这些高科技公司的材料供应的,也是国外几家名牌的高科技公司在大陆的代理商,早就提出了优厚的条件,让何源帮他打开国内市场。而何源借这次给吴曦帮忙的机会,提出吃下吴曦公司每年大部分的订单,前提是价格不会比别家供应的贵,而且保质保量。 这么一来,事情就变得戏剧性了。 从一开始来看,秦安红不过是在酒吧偶遇了何源,然后何源看到大鼻子吉米欺负国人,让林安然上台,条件是帮秦安红解决吴曦的困局。 可是当何源与吴曦之间的交易达成后,反过来一看,味道似乎又有点不对。以何源的鬼马心思,完全可以在秦安红回到京城的第一天就收到风声,知道秦安红为何回来,回来要干什么。 然后的事情就简单了。那晚上,何源本身并非去捧大院儿时玩伴强子的场,而是可以安排了一场所谓的“偶遇”,林安然和吉米之间的争斗,不过是一场临时加塞的插曲,所谓为国争光不过是子虚乌有,压根儿就是生意场上一步棋。 当这个局一步步抽丝剥茧揭开,林安然顿时又惊又佩,惊的是陷阱无处不在,幸好何源不是什么坏心眼的人。看来何源所说的,吃喝玩乐就是生意,这点基本是属实的。 饭桌往往就是收风的最好地点,和武侠小说里的江湖一样,什么茶楼酒馆永远是江湖人物聚集的地方,要打听消息,这种地方是首选。 林安然在何源身上学到了不少东西,在他看来,何源就是一部在改革开放起步的特殊时期造就的完美的特殊机器,人脉从这条传输带上进去,从另外一条传输带出来以后,就成了花花绿绿的钞票。 事物皆有其因,何源在大院时候,父辈官职不算最大,却能成为所有孩子的头,这一点不会事出无因。 狼行天下吃肉,狗行天下吃屎。强子也是大院出来的,只能混到去开酒吧的地步,而何源运筹帷幄,在饭桌上谈笑风生,暗地里不吭不哈就把生意给做了,把钞票揣进兜里。 离开京城的前一天,何源对林安然说:“林老弟,你在基层如果做得不开心,或者需要解决什么事情,给我打个电话,当哥哥的绝不会让你失望。” 这等于给林安然许了个诺,林安然当然不会相信何源是白给的,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秦安红在边上听了何源的话,没吭声。回头就提醒林安然,何源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人,跟他合作,你自己手里要有筹码。 林安然笑道:“我一个位低职微的小公务员,有什么筹码让他看中的?” 秦安红说:“人本来就是最大的资本,何源做生意其实不是投资物资和产业,是在投资人,你没看出来?” 这话得到了林安然的认同,他回到滨海市,第一个要面对的问题,估计就是刘大同会不会找自己。虽然那晚上装醉蒙混过关了,实际上他心里清楚,刘大同只要不是白痴,就能查到他的身份。如此一来,找自己帮忙是不可避免的。 幸好叶文高也给了个承诺,现在自己有叶文高的电话,必要时,可以试试。毕竟在林安然看来,在开发区建集装箱码头,这是一件利市利民的好事,既然是好事,帮了也无愧于心。 林安然还是选择坐火车离开,秦萍居然也是同一天走,而且在武川下车,这样一来,俩人就得同路,在车上待上二十个小时。 秦萍对林安然的印象大为改观,不再横眉冷对,和林安然在一起有说有笑,谈不完的话。 于是这二十个小时一点都不闷,有美相伴,时间过得飞快。到了武川,秦萍显然有些依依不舍,问:“林安然,我们还有机会见面吗?” 林安然听了就笑,堂堂一省之长的女儿,要见自己还不容易?他听说秦萍今年就要毕业,打算先去贫困山区支教一段时间,再考虑工作的问题。 于是就开玩笑道:“可以啊,你不是喜欢支教吗?滨海市还很多落后的农村,贫困地区也不少,你来支教,我们就可以见面了。” 秦萍轻轻咬着嘴唇,没说话,提着行李下了车,回头再看的时候,林安然已经消失在滚滚的人流中,再看不到了。 第145章 市长约见 刘大同这两天心烦意燥,原因是市府办政研室送来了一份近期对滨海市工业发展近况的调研材料。 从年头开始,在刘大同的授意下,政研室就在各县区里穿梭忙活,鼓捣这篇调研报告。刘大同给调研人员的指示是:真实、可靠、有建设性和开拓性。 结果报告出来摆在他的面前,却让他大为吃惊。据统计,滨海市的工业占GDP比重只有百分之三十四点二,这种残酷的现状让刘大同大为吃惊。据他所知,八十年代末,全国的工业比重占GDP比率就达到了百分之四十以上,而现在九十年代都过去两年了,滨海市居然在才百分之三十多! 这是在开经济倒车! 在二次腾飞的起步阶段,全国各地都红红火火开展工业化产业建设的时候,滨海市在这种百舸竞帆争****的时候不进而退,差距将会进一步扩大。按照刘大同的估计,不出三五年,作为原本是南海省老牌地级市的滨海市,在经济发展的高速跑道上将被兄弟城市远远抛在身后。 在星期一召开的市长办公会议上,刘大同将报告放在了赵奎面前,对滨海市如今的发展状况痛心疾首。 赵奎虽然同意刘大同的看法,滨海市要抓住机遇,搞活工业,才能发挥大港口的优势,在全省不至于落后,但是今年的财政预算出来,大笔的预算又被投入到农业上去,支持市委书记钱凡搞的农业畜牧业工程上去。 虽然财政预算是政府的分内事,但钱凡这只老狐狸无时不刻不是利用自己在滨海市深厚的人脉左右着整个城市的发展,干涉本来是他赵奎手里的权力。 这对于官场本来就是一个大忌,但钱凡是大队书记出身,本来文化水平就不高,对家长式的做法已经习以为常。用他的话说:“政府怎么啦?政府还不是在党的领导之下?” 财政局的现任局长马进洲,就是钱凡的心腹,安插在财政局这个关键位置上,就是要掣肘赵奎。 在常委会上,赵奎不止一次提出要倾斜工业,不能在别的城市敞开怀抱吸引外资大搞工业的时候将目光放在了荒山野岭上,搞什么劳什子农业发展战略。 钱凡却反对说:“工业能比农业重要?商业能比农业重要?在古时候,农业才是立国之本!粮油糖代表什么?是能吃进嘴里,填饱肚子的东西,工业做出来的是什么?商业做出来的是什么?能吃吗?!” 如此偏颇的理论让赵奎气得脸色都青了,一个九十年代的领导干部,却把古人的治国理论放到今天来实行,真是荒天下之大缪!他在心里大骂钱凡老古董大骂钱凡是文革余毒,骂完了又拿他没辄。作为一个市委书记,人事权紧紧攥在钱凡的手里。作为搞经济,钱凡或许不行,但是搞人事搞权术,就连赵奎这等读过大学心高气傲的人也不得不写个服字。 就如当年那些党国的精英,虽然读过黄埔,却输在了不按常理出牌的土八路将领手里,大叫不是****无能,实在是****太狡猾了! 乱拳打死老师傅,读过书,未必就能事事占先机。赵奎无奈之余,屋漏偏遭连夜雨,自己的得力支持者常务副市长赵云亮却心脏病发被送进了医院,虽然没光荣盖党旗,但也不能再担负繁重的工作了。 常务副市长的位置,绝不能再让钱凡染指,否则自己在滨海就真成了光杆司令,成了没爪的螃蟹。在几个副市长里,赵奎最为看重就是刘大同,此人工人出身,原本是一个钳工,在农机厂这种国企一步步做到了政途上,又能吃苦,对工业热衷,而且有经验。 这次进京,赵奎对刘大同寄予了极高的期望,毕竟以前都是瞎撞,这次却有老领导在其中穿针引线。没想到刘大同还是铩羽而归,好歹不是完全的希望破灭,刘大同还带回了一个好消息。 这个好消息就是林安然。在临海区的干部队伍里发现了一个居然和权力核心阶层有关系的人物,怎能不让赵奎喜出望外? 如果能善用此人,拢络此人,自己在滨海搞工业就不会如此孤立无援。所以,在刘大同将这个信息报告自己以后,赵奎放下了市长的身段,亲自打电话到人事局,下了死命令,一定要查清楚这个出现在京城某饭店听涛房里的年轻人,是不是滨海市的干部。 两天后,身份弄清楚了,确实是临海区政法委一个叫林安然的小股长。但同时问题又来了,虽然知道这个人叫林安然,也知道单位,可人在京城,一查,虽然有呼机号码,却没开通异地寻呼。 这让赵奎了刘大同都只能干瞪眼,唯有等林安然回滨海市再约见一下。 在这种形势下,林安然毫无所知,背着自己的大背包,坐着列车晃晃悠悠回到了滨海市。 下了车,给王勇打了个电话,说请他们出来吃顿饭,聚一聚。 王勇在电话里说:“安然,出大事了!” 难道刘大同要见自己?林安然已经有了思想准备,说道:“是不是刘大同要找我?” 王勇咦了一声,说:“你怎么知道?我前两天才听东海说过,但你只猜对了一半。” 林安然奇道:“一半?”心想,刘大同不会真那么小心眼,要给自己小鞋穿吧? 王勇嘎嘎笑,说:“你小子祖坟冒青烟了!钟丫头说,你去党校的事情落实了,有你的份。” 这个消息实在出乎林安然的意料之外,自己离开滨海市的时候,去党校学习的名单已经报送到市里,怎么在京城打了个转回来,事情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了? 于是在电话里问王勇:“别瞎说!我走到时候,人家名单都报上去了。” 王勇嗤地喷了个鼻息,说:“你他妈不是第一天进政府里工作吧?只是名单而已,名单是什么,一张纸而已!领导的话才是圣旨,领导说你行,就算这期班都开了一半,你还是照样能去!” 林安然想想倒也是,对于其中的变故,他还是心存疑虑,难道是刘大同在操作?送了自己一份大礼? 放下电话,林安然打电话给安秋岚销假,后者一听是林安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语气急迫说:“你在哪?” 林安然说:“在车站。” 安秋岚像在下命令,说:“你在那里别动,我派车去接你。” 林安然开起玩笑,说:“书记,不用这么隆重吧?欢迎我回归滨海也不用这样嘛。” 安秋岚没好气道:“你小子,想什么呢!我要见你还用派车去接你?是市长要见你!” 赵奎?林安然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安秋岚又道:“你就在车站等着,车子马上到。” 电话断掉,林安然拿着话筒,半天说不出话。 这是要唱哪一出? 第146章 人才难得 一辆黑色三菱吉普驶入市政府办公大院。在一号楼前停下来,门开处跳下一位背着大背囊的年轻人。 司机黄军也下了车,对年轻人说:“林股长,把背囊放在车上吧,我在这里给你看着,你办完事下来我再送你回去。” 林安然拉开车门,将背囊塞回车上,说:“那就麻烦您了,军哥。” 黄军笑道:“不麻烦不麻烦,以后你要是高升了,有机会关照关照老哥哥我。” 他虽然不知道赵奎市长为什么召见林安然,不过从这种阵仗上来看,林安然恐怕是要高升了。 林安然点头应着好,心想,黄军平常傲气得很,仗着自己是老资格,父亲曾经是政法委的副书记,在单位里一直眼高于顶,除了安秋岚,其他人一概不尿不甩。忽然对自己这般热情,原来是在攀交情了。 进了楼,问了值班室赵奎所在的楼层,林安然很快找到了市长办公室。门关着,隔壁房间一个年轻干部看到林安然,走出来问:“请问您找谁?” 林安然估计这是赵奎的秘书,就说:“我姓林,临海区政法委的,赵市长有事找我,让我到他办公室一趟。” 听说是林安然,赵奎的秘书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最近这姓林的小伙子在机关里可是热门的话题,许多人都想见见他是不是比别人多长一个脑袋。 他热情将林安然引到赵奎的办公室门外,说:“赵市长在里面等着你呢。”说罢伸出手轻轻敲了几下门。 里头传来赵奎的声音:“进来。” 秘书轻手轻脚推开门,把林安然让了进去,然后对赵奎说:“赵市长,林安然来了。” 赵奎没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而是坐在了会客厅这边的沙发上,刘大同也坐在一边,俩人显然在谈事。 看到林安然,赵奎招招手,指指自己对面的沙发,说:“小林同志,坐,坐吧。” 秘书转身离去,轻轻把门带上。 刘大同盯着对面沙发上的林安然,像要看透他一样,足足盯了半分钟,才说:“小林,在京城饭店里我们可是见过一面了。” 他虽然已经肯定在听涛房见到的人就是林安然,但还是试探一下。 林安然知道自己不能再否认了,而且实在也不需要否认,于是微微一笑,抱歉道:“那天晚上我喝多了,在刘市长面前失礼了,还希望刘市长多多包涵。” 见林安然没有否认,赵奎大为高兴,哈哈一笑说:“年轻人嘛,喝多几杯也正常,况且你当时是休假,也不知道会碰到刘市长嘛。” 说着目光移到刘大同身上,说:“老刘,不能跟小年轻计较啊。” 刘大同脸上又堆满招牌式的笑意,说:“哪能呀,我高兴还来不及了。我们滨海市藏龙卧虎,之前我居然没发现小林这样的人才,是我的疏忽啊。” 林安然对他不陌生,在铜锣湾村就见了几次。刘大同给人的印象是极和蔼的,见谁都三分笑,不管对方职位高低,一概显得客气,和李亚文不同,李亚文虽然只是区委书记,官架子却不小,而且说话喜欢粗声粗气,没刘大同那么斯文。 对于赵奎,林安然则是第一次打交道,毕竟是一市之长,没什么接触的机会。风传这人挺有才气,从前是一家大型国企的老总,后来调任到滨海市当市长,在搞经济方面有一手。 滨海市的国家级经济技术开发区就是赵奎的杰作,从上任第一天开始,赵奎就盯着钱凡的干扰,运用自己一切能调动的权力,终于得到了国家的批准,把这块集中了滨海市所有优质工业的区域建了起来。 可以这么说,滨海市的所有能拿到台面的大企业,都在经济技术开发区里,其他县区由于受钱凡的支配,都在轰轰烈烈搞农业,搞畜牧业、水果种植、家禽养殖之类的东西,唯独这位于临海区和东阳区之间的开发区,在全力发展工业。 这是赵奎自己的一块自留地,也是他的试验田。开发区集中了赵奎最信任的官员和得力助手,就连刘大同,现在也分管着开发区。钱凡之所以不插手开发区,也算是给了赵奎一点点喘息的空间,他也明白,做人不能太绝,赵奎好歹是个市长、市委的副书记,赶狗入穷巷对钱凡自己也是不利的。 赵奎人长得像个白脸书生,只不过已经是中年发胖,他比刘大同还年轻,个头比刘大同要矮几分,刘大同是工人出身,年轻时候卖力气干活,长了一副牛高马大的好身板。 秘书又进了办公室,这回手里拿了一杯茶,放在林安然面前,看了他一眼就出去了。 赵奎语气温和所:“小林,喝茶,别拘谨,就当是和长辈聊聊天好了。” 林安然当然不会拘谨,再大的官自己也打过交道,何况只是一个市长,他端起茶,喝了一口,夸道:“好茶,赵市长的茶好喝。” 赵奎哈哈一笑,对刘大同说:“我看小林是个人才,可用,你看,当着我们的面,还能开玩笑。” 刘大同目光在林安然李脸上身上不停来回打量,对赵奎的结论,他十分赞同,不住点头,甚至那么一瞬间想,自己儿子如果有这小伙子一半大气,恐怕也不用自己操那么多心了。 林安然知道赵奎找自己绝对不是只为了请自己喝一杯茶,于是干脆主动说道:“赵市长、刘副市长,你们找我,是为了开发区集装箱码头的项目审批?” 赵奎没料到林安然倒是直接得很,开门见山就把话挑明了,他略沉吟片刻,问林安然道:“小林,你对集装箱码头有什么看法?说说你的见解。” 在京城,林安然就预料到回来必须面对刘大同,早就找了相关的资料看了一次,况且他是本地人,对于滨海市的状况还是比较了解的。 赵奎的集装箱码头项目其实很有必要,目前滨海市港务局一共有四个区,分布在不同的地域,偏偏新建成的开发区里没有港务局的码头,而且现在港务局的码头一般都是散料码头和矿石码头,没有一个规范的集装箱码头。 对于承载着滨海市招商引资重任的开发区来说,一个优质的集装箱码头显然是非常需要的,不但能降低物流成本,也能让开发区招商引资的硬件建设方面上一个新台阶。 林安然把自己这些想法一一向赵奎和刘大同阐述,从航道分析到港口基础条件,再分析到集装箱码头的意义和作用,把两个市长说得不停点头。 等把这些都说完,赵奎一拍大腿,说:“人才!如果我们滨海市干部队伍每一名干部都有小林这样的水平,我看滨海市用不了五年就能重新夺回全省经济前三甲的位置。” 刘大同说:“小林,你现在在政法委,我看是有点浪费了。有没有意思到新的岗位上锻炼一下?” 意思已经相当明显,赵奎肯定和刘大同商量过,如果林安然是人才,就要拢络到自己这边,为自己的经济发展大计发挥作用。 这种机会当然是千载难逢,对林安然来说,政法委的工作确实虚了点,但刘大同和李亚文是死对头,自己如果接受了刘大同的建议,那么等于和李亚文从此分道扬镳了。 见林安然不吭声,赵奎说:“小林,听说最近你要到党校参加培训,培训完了后,按照规定是到临海区的街道挂职的,但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安排你到开发区的鹿泉街道,任副主任实职,不用挂职回来再等安排。” 鹿泉街道是开发区工业最多的一个街道办,整个开发区只有三个街道办事处,其中鹿泉是最有名的,可以说是滨海市工业含金量最高的一个街道,里面集中了赵奎这几年的得意之作,其中占滨海市工业半壁江山的“五朵金花”都在里头。 五朵金花包括了滨海市机械制造业领头羊金星农机厂、电器行业的领头羊环球电器集团、石化龙头南滨炼油厂、南海省最大的模压木家具制造企业碧丽集团,除此之外,还有滨海市目前最大的农村集体所有制企业紫荆花集团。 开发区比普通的县区都要高半级,到鹿泉街道任职副主任,这个位置其实是个正科职位。从个人角度来看,林安然其实赞同赵奎的政见和发展道路,像钱凡这样过于倾斜农业,的确没能将滨海市的港口优势发挥出来。 但是出身限制了钱凡的眼光,知识也限制了他的经济意识,导致滨海市的经济逐年在下滑。 到开发区任职,对于自己也是一件好事,不但一步跳过了挂职的程序,又能提拔到正科位置上,即便开始只能任职副科,但谁都知道,只要在这个职位上当上一年半载,正科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况且还能接触一些实质性的工作,不用整天围绕着那些案子打交道,做做招商引资,其实也蛮好。 林安然想了一阵,点点头说:“我服从组织的分配和安排,如果能为咱们滨海市的经济发展做一些实事,我非常愿意。” 赵奎满意地点了下头,说:“但是这之前有个条件,你得和刘副市长再上一次京城,拿下集装箱码头的项目,拿下了,去开发区任职的事情,由我来办。” 话说到这里,已经是铁板钉钉了,只要林安然能让项目顺利获得批准,那么他就得到了一次飞跃的机会,在别人还字挂职的时候,就已经任到了正科实职。 “行!”林安然咬咬牙,反正叶文高曾经给自己许过诺,滨海市的项目也并非不合政策,只是审批的项目多,押后审批而已,只要自己找何源和叶文高,优先处理一下恐怕不是什么难事。 “什么时候出发?” 刘大同说:“我也刚回来,三天后再走,你也先回家看看,跟家人说一声,如何?” 林安然又道:“那我上党校学习的事情岂不是耽搁了?” 赵奎哈哈一笑,知道他是明知故问,还是答道:“不用去也可以,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去上完剩下的课程,你的京城之行就是你最好的答卷,比在党校交什么学习总结要有用多了。” 第147章 李亚文的冷淡 再次从京城回来,已经是大半月之后。 集装箱码头审批的事情办得相当顺利,通过林安然的关系,叶文高比以往任何一次接触都要热情,这让刘大同大为感慨。 在京城这段时间,从何源口中得知了一个消息,说叶文高估计要外放到某省当省长,估计仕途上又要上一台阶。 林安然倒没从叶文高的言行里看出什么特别之处,后者依旧是那副淡定若素的风格,好像那些关于他要高升的流言与他没有丝毫关系。这份淡定让林安然很是佩服,叶文高身上有一种独特的魅力,很多官员可以在排场和规格上提高自己的地位和威严,叶文高却不然,即便他骑着自己那辆破自行车,依旧气势逼人。 项目的事情办妥了,刘大同和赵奎自然就要兑现承诺。回到滨海市,赵奎找钱凡沟通了一下,将自己从临海区调一个干部到开发区鹿泉街道的想法和他商量了一下。 以林安然的级别,本身轮不到要赵奎找钱凡去商量和讨论,赵奎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临海区的区委书记是李亚文,而李亚文和钱凡关系密切,为免在调动中和钱凡派系的人产生什么摩擦,跟钱凡先沟通一下可以省却许多麻烦。 钱凡对于提拔一个副科级的干部没什么很大的兴趣,他对林安然的事情略有听闻,毕竟最近关于这个小伙子的事情在官场上穿得沸沸扬扬,既然赵奎有意要将这个小伙子放到开发区,也就由得他去。没必要为了一个科级干部和赵奎红脸,钱凡是官场老手,并非那种鸡毛蒜皮事情都要死斗一番的蛮汉。 既然赵奎要搞工业,就由得他在自己开发区一亩三分地上搞吧,总得给这个市长一点点发挥的空间,否则自己就显得太过于专横独断了。 其实在开发区的权力布局上,钱凡早就下了手。开发区管委会的主任和书记是副厅,许多地方的惯例都让书记进入市委常委班子,钱凡对开发区却是给了副厅的级别,却没给管委会主任兼书记王增明进入市委常委会。 王增明在政见上和赵奎是一路人,都看重工业发展,在这一点上,很不招钱凡待见,必须得压住不让他冒头。 这样一来,开发区管委会的管理格局上就显得有些怪异。分管开发区工作的市领导原本是常务副市长赵云亮,赵云亮病倒后是刘大同接受,而刘大同只是个没入常委的副厅副市长,却要在工作上指导和自己同级别的王增明,位置显得有些尴尬。这也是赵奎急迫要给刘大同解决常务副市长的一个重要原因。 赵奎和刘大同对林安然很是器重,这一点明眼人都看出来了,但林安然深知,只要赵奎履行了承诺,把自己送到鹿泉街道副主任的位置上,自己不可避免又卷进了滨海市的派别之争里去。 这种忧虑终于在回来后的第二天变成了现实。 拿下项目审批的林安然凯旋而归,滨海市乃至临海区的官场早已泛起了阵阵涟漪,对于林安然的去留和前程,许多干部都在身后悄悄议论。 有人羡慕说,还是小林有本事,认识个大京官,为市里立了大功,你看,马上就升官了吧? 也有人酸溜溜说,这姓林的小子也真是懂得见风使舵,那根枝头高就攀哪根,懂来事呐。 这天,林安然回政法委交销假条,打算交了假条就到党校去报到,没想到刚走到大堂,大门外就停住了一辆三菱吉普。林安然认得那是李亚文的车,想避开又太明显,干脆迎头走了过去。 他和以往碰见李亚文一样,热情叫了声:“李书记早上好。” 没想到李亚文仿佛没看到他,两眼正视前方,目不斜视从他身边走了过去,让他多少有些尴尬。 当时大堂里还有一些别的干部,李亚文的态度多少有些做给别人看的成分。秘书杨奇提着包跟在李亚文身后,偷偷回头瞄了一眼林安然,投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从前遇见李亚文,这位临海区一把手对林安然的态度显然要热情许多。如今自己的猜测成了现实,虽然早有思想准备,林安然心里还是觉得不是个滋味。这位冷冰冰的书记,哪里还有半分当初在酒桌上当着范光的面介绍自己时候的热情亲切? 不过可以安慰自己的是,在避风港海鲜市场一案中,林安然对李亚文也算是看了个透。自己不过是李亚文的一颗不足为道的棋子,随时可以作为弃卒使用,李亚文是那种很现实的领导,凡事感情摆在第二,权衡关系轻重才是第一。自己大可不必自作多情,认为李书记对自己是多么关照多有感情,即便是离开临海区,心里也不会愧疚。 况且,从另外一个层面来看。林安然确实被赵奎打动了,在滨海发展的规划上,林安然认为他比钱凡要有远见得多。既然做官站队不可避免,选择一个自己站得舒服的队伍比站在一个让自己违心做事的队伍里要安心得多。 赵奎比钱凡要年轻,假以时日必然走得比钱凡更高,站在他这一边,对自己的前程并无坏处。 如此这般一想,林安然就释然了。 这天晚上,尚东海又冒了出来,死拉着林安然吃饭喝酒,说是为他提前庆祝。 地点还是他们聚会的老地方,湾仔酒店。 但是让林安然出乎意料的是,开席后没一会,杨奇推门而入。 杨奇的到来多少有些戏剧性。今天早上在大堂碰到李亚文,杨奇给林安然递了一个很复杂的眼神,里面有许多内容,一时间林安然也无法解读出来。 来参加饭局的人都是老熟人,由于林安然并非真的提拔了,而是在市里吹着风,说要提拔,所以尚东海也很懂事,没搞得特别隆重,只叫了王勇和钟惠,带上了自己的女朋友楚楚,而楚楚却意外地把余嘉雯也带了过来。 这就是尚东海老道的地方,官场提拔,没到发红头文件的那天都不能坐实,有些人今天听说研究通过提拔什么什么职位,一夜之间事情就会改变,等结果出来却是另外一个人顶上了。提前庆祝,如果到头来是一场空,弄不好就难下台了。 半个月没见,钟惠表现出极大的热情,当初被林安然在马路边上喝骂了一番的情形早就忘得一干二净。连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就是对林安然生不起气来。被林安然骂了一通的头几天里,她还端着公主架子,心里想着以后再也不见那个不知好歹的林安然了,但事隔大半月,当尚东海邀请她参加饭局,说是为林安然提前庆祝,她想都没想就答应下来。 余嘉雯的到来,让气氛有些微妙。钟惠对余嘉雯充满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原本余嘉雯想坐在林安然的右侧,钟惠没等她坐下,就直接将那张椅子拉了过来,自己一屁股坐了上去,把她和林安然隔开。 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钟惠问余嘉雯:“怎么没见皮总跟着你呀?” 钟惠口中的皮总,指的就是上次慷慨出资一万元帮余嘉雯父亲解决了医药费的皮小波。 林安然想起这事,就问余嘉雯:“皮总的一万块,你还起来有没有压力?” 余嘉雯见林安然在关心自己,脸色微微红了一点,说:“我今年就要毕业了,毕业后我找工作,慢慢还。现在我还在伊甸园兼职,每月个能攒下两百块还给他。” 钟惠掰着指头一算,说:“每月还两百,得还好几年呢。” 这句话显然说到了余嘉雯的痛处,她低头小声说:“以后出来工作,工资就会高点,到时候能多还一些。” 林安然有些不满意钟惠的态度,责怪道:“小惠你怎么说话的呢?” 为了转移话题,又问钟惠:“你最近有没有和小彤通过电话?我回来给她打电话,那个号码取消了,不知道怎么回事。” 钟惠啊了一声,说:“这就不知道了,她起初还经常给我打电话,不过后来慢慢地也少了,说是学习压力大。最近我也没怎么给她打电话了,你说她在那边是不是找了个大鼻子男朋友,那你给甩了?” 在美国读MBA,学制两年,要学二十多门课程,压力不可谓不大。只是林安然觉得,从前在滨海,即便卓彤家人那么反对,俩人也好得跟糖粘豆一样,现在才分开半年多,好像无形中大家都生疏了。 距离,真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 就在这时候,杨奇推门而入,林安然和钟惠的交谈到此为止。 尚东海和杨奇有私交,之所以把杨奇叫过来吃饭,恐怕和林安然最近的境况有些关系,故意让杨奇来参加饭局,顺便让林安然摸摸李亚文的态度。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㈨ ㈨ . c o m 其实尚东海压根儿不知道,林安然已经无所谓李亚文什么态度了,他做事从来就是决定了就做,不会左右顾虑,至于李亚文怎么想,林安然觉得那脑袋长在他自己脖子上,自己实在是没办法控制。自己只要选择对路子,别人的感受,他也管不了那么多。 倒是林安然对杨奇感觉很不错,在上次解放街道成衣市场火灾事故中,林安然见识过杨奇的能力,在李亚文这种气量狭隘又多疑的人身边工作,杨奇的压力相信不会比任何一个部委办局的领导小。 作为秘书,不可能在外人面前说自己老板的坏话,林安然当然也不会去问李亚文到底如何,到底对杨奇怎样。 但是酒喝到最后,从杨奇的神态中,林安然多少看出了一些端倪。 杨奇一杯接一杯喝酒,到最后有些微醺了,忽然冒出一句:“安然,你认识曲局吗?” 林安然脑海里顿时浮现出那个风韵犹存的文化局长曲晓红,于是点到笑道:“杨大哥莫非对她有意?” 杨奇苦笑摇头,说:“这种女人我可不敢碰。”说完喝了一杯酒,又道:“老板迟早会坏在这女人手上。” 曲晓红和李亚文之间的暧昧关系,在临海区算是一个公开的秘密,虽然经过李亚文夫人一闹,似乎这两年有所收敛,难道又沉渣泛起? 林安然问道:“怎么了?难道她又兴风作浪了?” 杨奇叹了口气,说:“她最近相当副区长……”说道这里猛然打住,似乎意识到自己不该说那么多,于是转移话题说:“来,咱们碰一个,我为你高兴啊,林老弟,跳出临海区到开发区,光工资就多出不少。” 经济技术开发区是有特区补助的,工资比其他县区多出一倍,这一点林安然自然知道,但杨奇这么说,似乎并不光指工资的提升,而是林安然去的位置有着大好前途。 喝完这杯酒,杨奇起身想大家告辞,说还有个讲话材料要写,提早离开了饭店。 林安然心知肚明,杨奇是避免和自己一起走,万一被人看到,以自己目前的状况,很容易给杨奇招惹不必要的麻烦。在李亚文这种领导手底下做事,杨奇不得不谨小慎微,不然很容易被视作背叛。 第148章 官场深似海 等杨奇走了,尚东海凑过来说:“安然,如果你顺利任职,好歹也就是个领导了,你调整好心态没有?” 林安然笑道:“八字都没一撇,大家自己人说说就好了,如果到外面去说,到时候吃炸糊,我可没脸见人了。” 尚东海点了一支烟,吐了个烟圈,看着烟圈慢慢在空中飘散,说:“虽然赵市长多少是因为你京城有人,才将你放到鹿泉街道这种工业集中的地方,想借你的势,在招商引资上做文章。可是你想过没有,一个职位,给你做是做,给别人做也是做,如果别人进贡你不进贡,凭什么要给你做下去?” 林安然说:“我看赵市长也不是看中那点蝇头小利的人,现在对他来说,政绩比经济上的利益重要得多。” 尚东海耸耸肩,说:“当然,就算你不走他的关系,但逢年过节还是要去他那里坐坐为好,虽然你不送礼也不会把你辞了,但锦上添花的事情做做没坏处。现在整个滨海市官场,谁都把你划作赵奎门下的人了,做官嘛,三心二意不得,既然站了队,也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这一点算是说到了林安然的心坎上,其实他根本就没想过站队之类的屁事,可是这确是官场的潜规则,既然下场玩这把,就得依规矩来。由尚东海这番话再眼神想去出,除了赵奎和刘大同之类的滨海市高级领导干部,到了开发区,上下左右都得打点。 自己分管什么工作还不知道,但是开发区管委会主管自己分管工作的那位副主任肯定要去见见,相关的业务部门的头头脑脑也要应付一下,鹿泉街道的主官和自己的同级同事要协调一下,即便是手下的兵,该拢络也要拢络,不适合拢络的就要想办法剔除。 这一切都事关日后工作是否能顺利开展,政府部门的工作,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从大到核心的发动机,小到每一个元件到每一颗螺丝钉,都有它的用处。随便一个地方有了问题,迟早就是仕途上的一个隐患。 他不由感慨说:“一入官场深入海,东海,不知道你有没有这种感觉?我现在是有些羡慕你,一只脚踩进官场,一只脚又踩在商场上,左右逢源如鱼得水。” 尚东海笑道:“羡慕我什么呀!我的苦处你们又不知道。别的不说,就说伊甸园吧,现在发展到了瓶颈,生意就那样了,现在我面临着两条路,要么趁现在还能赚钱,卖个好价钱,赚一笔走人。第二条路就是继续投钱进去,装修和更新设备,还得想些新花样招揽客人。现在滨海市的娱乐场所越来越多,花样层出不穷,我压力也大啊。” 林安然说:“可以想想发展别的方面嘛,不必吊死一棵树。” 尚东海眼睛一亮,说:“你有什么好路子?” 林安然摇头答道:“我也就是随便一说,等去了开发区那边看看再说吧。那边工业发达多了,许多的周边产业也应运而生,据说运输业在那边就发展得不错。” 尚东海失望道:“别想了,开发区那边的运输业,百分之八十都是紫荆花集团下属的中海运输承揽了,现在那边就是一块钢板,水泼不进。说起来,这紫荆花集团的老总卫国庆还真是个能人,估计现在滨海市最有钱的乡镇企业就是他手里的紫荆花集团了。” 林安然说:“这紫荆花集团就在鹿泉街道的辖区,听说卫国庆可不是善茬,为人可不好打交道。” 尚东海说:“那人你见过没有?” 林安然摇头道,没有。 尚东海有些幸灾乐祸看着林安然:“如果你分管经济,恐怕要跟他有许多接触了,不过我要说的是,有你受的!” …… 从饭店出来,林安然说自己明天要去党校报到,就不陪尚东海和王勇去玩了,自己一个人开着摩托车回了家。 许久没在家里待过,梁少琴见儿子终于早归了一次,拉着他坐在沙发上谈心。 对于儿子近况,梁少琴不免有些担心,她虽然在人大,也听说了林安然要调动到开发区的事情。 她最关心的还是林安然为滨海市跑项目的事情,问:“你这次是不是通过你秦爷爷的关系,帮刘市长和赵市长他们通过审批的?” 林安然素来知道母亲不喜欢自己和秦家人有什么瓜葛,虽然不理解,但绝对不想让母亲不高兴,何况这次真的和秦家没半点关系,硬说有关系,只不过是秦安红带他认识了何源,又机缘巧合碰到了叶文高而已。 于是很肯定地安慰母亲:“妈,这事跟秦叔叔他们一家子没半点关系,秦爷爷更不知道,我上去是探望了一下秦爷爷,不过他年纪大了,我看看他也是应该的,人家以前对我很照顾的……” 梁少琴嘴唇动了两下,欲言又止,想想才说:“说起你秦爷爷,我也很久没见了,你去看看他也应该的。况且,他当年对你父亲真的视如己出,很不错。” 林安然多年一直有许多疑问憋在心里,例如为什么母亲那么反感自己和秦家人打交道,还有母亲从未提及父亲的家人,也从没见过自己有什么叔叔之类的登门,好像母亲就是孤家寡人,无亲无故一样。 以前不敢问,是因为从小就知道母亲不容易,怕问了梁少琴担心,如今自己长大了,想问个究竟的****一天比一天强烈,忍不住就说:“妈,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你这么不喜欢我和秦叔叔他们打交道?” 梁少琴脸色瞬间就变得很复杂,木偶一样僵在那里半天,最后才说:“上一辈的事情,小孩子别问了。” 林安然有些不甘心,说:“我都二十五岁了,不是小孩子了……” 梁少琴忽然打断话头,说:“我累了,你也早点休息吧,明天不是还要去党校报到吗?早睡早起。” 说完起身回了房间,丢下林安然自己在大厅发呆。 回到自己房间,林安然在抽屉里翻出一本电话本。这是一本开发区的内部通讯录,在灯光下一页页翻看起来。 要了解一个地区的行政架构,从内部通讯录里就大致能看出一个究竟。在通讯录里可以看出许多信息,例如分管的工作,职别排位等,通讯录一般制作都很严谨,许多当办公室内勤的,在发文的时候都要用通讯录来进行校对,每一个领导都有自己的排位,如果脑瓜子没记住,可以从通讯录里看个一清二楚。 小小一本电话本,基本就囊获了这个地区的行政架构,权力排行等等。 林安然是托尚东海给他搞来的,而且通过尚东海这个官场百事通,将开发区管委会还有鹿泉街道的领导层基本进行了一次大致了解。 每看到一个名字,林安然脑海里就会出现这个人的大致升迁过程,还有履历,这些都是珍贵的资料。一个人的性格决定了他做官的风格,一个人的性格又是从成长经历中一步步形成的。 正如钱凡那样,从农村生产大队队长做起,对农业就有着强烈的感情,以至于在当上领导之后仍旧固执坚持要大搞农业,不能不说他自己的出身对他政见有着强大的影响力 第149章 告别临海 党校的学习已经接近尾声了,林安然虽然去报了到,实际上就是画个押而已,什么都没学到,领了一堆资料又了回家。 负责这次培训的副校长说,最近打算培训结束的时候组织大家到下面偏远乡镇去调研一次,结合这次培训的主题,给下面贫困乡镇的发展开开方子,就作为一篇学习总结来完成好了。 还没等到调研,林安然就接到了去鹿泉街道办事处上任的通知,很快自己在临海区的免职通知也出来了,几乎在同一天,开发区的任职通知也正式下发。 到鹿泉街道走马上任那天,林安然的程序走得非常高规格。之所以说高规格,是因为平常一个街道办的副主任到位,开发区管委会至多派个组织部副部长和一个组织部普通干部到场集中大家宣布一下便可。 然而这一次,却是管委会的党委委员、组织部长茹光彩亲自送林安然上任。 茹光彩这人长得很有特点,主要是在一颗奇特的脑袋上。这颗脑袋不算大,也不是相书里那种天庭饱满、天圆地方之类好福相,你一眼看去,觉得这脑袋就像一条长冬瓜,从眼睛以下直至下巴,宽度基本是一致的。再细一看,这冬瓜最顶端很有名堂,略略凹下去一点点。最妙的是他的头发,顶上全是一片塔克拉玛干沙漠,寸草不生,偏偏到了耳朵顶端又来了个枯木逢春,齐刷刷一圈乌溜溜的头发长得像修剪过一样。 不知道是谁看出这里面的名堂了,说这脑袋好,长得就跟个男性生。殖。器一样,代表茹部长那方面功能很强大。又说,长了这样脑袋的人,给十个女人做老婆,恐怕都填不饱胃口。 从此,关于茹部长这颗脑袋,就在滨海市官场上传为奇谈。 林安然第一眼看到这颗著名的脑袋时,也诧异造物主的神奇,真乃鬼斧神工也。 茹部长人倒是蛮和蔼,也不嫌林安然官小,笑呵呵上来就握手,不是敷衍那种例行公事,是真的结结实实握了一把。 然后寒暄了几句,让司机开过车来,招呼林安然说:“林主任,来我这里坐。”说完拍拍自己身边空出的位置,让林安然着实受宠若惊了一回。 在车上,茹部长晃着那颗著名的脑袋,和林安然简略介绍了鹿泉街道的情况,又和林安然拉起家常来,正当林安然觉得这位茹部长人还不错的时候,茹部长忽然就有意无意探听起林安然在京城的关系来。 这场原本很温馨的谈话顿时变得索然无味,先前看起来还闪耀着亲切光环的著名脑袋刹那间变得庸俗不堪,让人作呕。 林安然就像喝一碗精心炖制了几个小时的鸡煲翅老火汤,喝到最后发现根本不是鱼翅,只是粉丝做的假鱼翅,还从里面吃出了一只苍蝇,要多恶心就有多恶心,要多反胃就有多反胃。 反胃归反胃,恶心归恶心,毕竟这颗脑袋是组织部长的脑袋,自己的乌纱帽还在人家手里管着,林安然只好同茹部长耍太极,说得云山雾罩,既不说京城的具体关系,又半句不离京城的关系。 茹部长听了一会,没听明白。因为没听明白,更想听。吃不到嘴里的,永远是最香的;弄不明白的,永远是最高深的。 林安然在茹部长的眼里,顿时更多了几分神秘,让他好像发现了一个失落在民间的龙种一样兴奋。 到了鹿泉街道办,街道的班子成员全齐了,站在门口已恭候多时。在等组织部的人来之前,大家都忍不住议论纷纷,猜测这新来的副主任是怎样一副模样。 鹿泉街道的书记叫范天来,高高大大,皮肤黑里带红,不像个书记倒像个庄稼汉,而且很喜欢撩袖子,即便穿着白衬衫,也把袖子捋到手肘以上,像是刚干完什么重活。 主任叫赵士敬,部队转业,北方人,皮肤白净,在部队是搞后勤出身,后来转业到了市里负责司机班,筹建开发区,赵奎见他在司机班做干得不错,就把他放在这里来了。 按照惯例,林安然这种职别的人是由副部长送到任职单位的,谁也没料到茹部长会心血来潮,好端端横插一杠子。 有人看到车开了过来,认出是茹部长的车,有点儿发懵,就问范天来,说:“书记,你看,是茹部长的丰田车。” 开发区组织部副部长没有专车,部里有两台面包车,一台丰田2400,茹部长一向都坐着丰田,副部长外出办事通常用面包车。 范天来也是一肚子疑问,迎了上去,等门开了把茹部长迎下车,嘴里说道:“茹部长,今天您怎么亲自大驾光临了?” 茹光彩自己有自己的小算盘,嘴上说:“小林来你们这里上任,本来是方部来的,我凑巧去市政府办点事,就顺道送送小林。” 方副部长站在茹部长身后不住点头,说:“是啊,是啊,部长关心年轻干部,亲自下来给林安然同志打打强心针。” 范天来声如洪钟,说:“还是茹部长体贴我们这些干部啊,开发区干部队伍这些年素质日益提高,我现在是找到原因了。” 谁都知道茹光彩是扯淡,在官场上,丁是丁卯是卯,什么王八背什么壳,说好听这叫规定,说不好听叫政治待遇。林安然心里清楚得很,自己小小一个副科,就算茹光彩真的是来鹿泉街道办事,也不可能送自己,更别提说打什么强心针了。 可范天来还是把恭维话说得毫无破绽,而且顺溜自然,没有一丝夸张,也没过分的恭维,可见是个官场老手。 林安然目光往范天来身后移,在一堆笑得阳光缠烂的笑脸里发现一张虽然也是笑脸,但是算的上偏冷的笑脸。 一个人的笑,如果是发自内心的,那么必定会咧开嘴,脸部肌肉会松弛许多。但如果是假笑,或者冷笑,则嘴笑而不张,嘴角微微翘起,脸颊部位的笑纹会特别多。 这是林安然自己总结出来的一套观人心得,屡试不爽。 这张笑脸的主人是鹿泉街道的主任赵士敬,显然他不但不相信茹光彩的说辞,更是鄙视书记范天来的做作。 由此分析,赵士敬为人不善于掩饰,或许和他军人出身有些关系;而且赵士敬和范天来之间,最起码是面和心不合,彼此没看顺眼。 林安然心里稍稍沉了一下,暗暗叹了口气,看来官场也真没几处清静地,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谁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既然知道是这种情况,自己可不想刚出狼窝又跳火坑,好不容易离开了临海区政法委那种斗得你死我活的地方,又卷进鹿泉街道的人事争斗里来。 林安然打定主意,这本经,能不念就不念。还是老老实实做好分管工作,在基层拿点经验,做点实事。 当初从政,林安然的初衷本身多少有些浪漫化和理想化,想给百姓做点好事实事。只不过等他真进了体制内,接踵而来的争斗没容他喘上半口气,裹挟着他身不由己地进入了一次次的人事斗争漩涡。 范天来把茹光彩恭维了一番,马上往边上一让,伸手做了个请势,说:“欢迎茹部长亲自给我们做指示啊,人都在三楼会议室了,请部长移步。” 范天来的官话说得是一套一套的,这让林安然有些吃惊。如果自己没记错,范天来也就是个高中毕业,以前是食品公司一个杀猪的屠夫,后来做到食品公司经理,在他经营食品公司的时期,把下属的一家饼干厂做得红红火火,产品成了省宴指定食品。于是被提拔到商业局里工作,从此走上政途。 一个屠夫,居然能文质彬彬地把官话说得如此娴熟,可见后天也是下了不少功夫的。 林安然不由对范天来又重新进行了一次评估,刮目相看。 今天是星期一,按照惯例,滨海市的各单位基本都在这一天上午开全体干部例会,选择在这一天报到,也是组织部的安排。 鹿泉街道办没有自己物业权的办公室,租用的是滨海市外贸进出口公司大院里一栋楼房的其中一二层,一共十五间房间,其中二楼一个大会议室,能容纳上百人。 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里面的喧闹、吵杂一涌而出,林安然再一次有了当初在京城走进强子酒吧里的那种感觉——掉进了一个蛤蟆坑里。 很戏剧性的一幕马上就出现了。所有人的目光落到范天来身上,在短短的三秒钟里,所有的嘈杂声顿时消失无影无踪,偌大一个会议室里,像一位苏联作家鲍?瓦西里耶夫的名作一样——这里的黎明静悄悄。 一直把茹部长让到主席台上,大家依次坐开。茹部长坐正中,方副部长和组织部一个干部坐他的右首,而范天来带着班子成员坐在茹部长左首。 如果不算林安然,在场的街道班子成员一共六个。林安然是今天的主角,所以必须在主席台上,有两位班子成员就坐不下了,又不能到右首和组织部的人一起坐,只好跑到下面和社区居委会的书记们坐在一起。 范天来伸出食指,用指甲碰了碰面前的麦克风,试了试音,清了清嗓子,说:“大家静一静,准备开会了!今天在开例会之前,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宣布。管委会领导很重视也很关心我们街道的工作,为我们选派了一位新的副主任。现在首先欢迎组织部的茹部长给我们作指示,大家欢迎!” 掌声顿时雷动。 茹光彩笑眯眯把麦克风正了正,说:“那么我就简短地说几句……” 第150章 新官上任 见面会的程序走得很顺利,茹光彩讲话也不长,对于这种送任职干部的讲话,他是早已烂熟于心,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无非是说几句管委会对某单位的重视,然后又夸几句新任干部如何能干,最后强调下要班子团结。 接下来就是方副部长照本宣科把任职通知念一次,再由范天来代表鹿泉街道班子说几句欢迎林安然的话,最后就是林安然自己发表任职演讲。 林安然是第一次对面这种场合,总觉得周身不对劲,好像个被人装在笼子里的猴子,任人观看,任人指点,他从台上往下看去,黑压压六七十人,一个个端坐在椅子上,像一片自家地里的韭菜。 对于这个非常年轻的副主任,鹿泉街道的干部们免不了在底下小声议论几句,从相貌到个人背景,好好评头品足一番。 林安然不想把话说得太长,自己是年轻人,落个啰嗦的印象不好,也不想说得太夸张,让人觉得锐气逼人,于是讲话说得中规中矩,平实有力,前后不到两分钟便完事。 大家又例行公事鼓掌了一番,茹光彩起身要走,说自己在市里还有个会要开。所有班子成员又恭敬送组织部长下楼。到了楼下,茹光彩一边往车那边走,一边对林安然说:“林副主任你跟我来一下。” 范天来听他这么说,站住了脚步,说:“部长,那我们就送到这里了,您慢走。” 他知道茹光彩肯定有些话要私下对林安然说,这句话听起来是叫林安然跟过去,实际上同时也是叫他们止步。 茹光彩朝范天来他们摆摆手,由林安然陪着走到车边,说:“小林,你到鹿泉街道任职,是市领导的信任,我相信赵市长对您的期望不止是个副主任,所以你在这个位置上要加把劲,如果成绩斐然,我想很快会又会高升的。把握好机会!” 没外人在,他叫林安然“小林”,而且说了一番这么贴心的嘱咐,显然在向林安然示好,拉进俩人的关系。 林安然恭谨道:“谢谢部长的鼓励,我不会让赵市长失望,也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他心里盘算着,既然茹光彩今天破例送自己来任职,实际上也在暗示自己,要把自己拢络到门下。就像从前古代官场一样,都有所谓的门生。好的老师固然难得,好的门生也不少人抢着认,大家都是互惠互利而已。看来得找个时间,到茹光彩家坐坐,或者请这位茹部长吃个饭,亲近亲近。 茹光彩不再说话,微微一笑,摆摆手上了车。关上车门的一霎那,伸头说道:“回去工作吧。” 送走茹光彩,开完这次例会,班子成员在范天来的率领下来到小会议室里。小会议室就在书记主任的办公室外头,原本是个一室一厅的套间,房间被用作书记主任办公室,而客厅就用作会议室,承担班子会之类的一些小型会议。 待大家坐下,党政办主任赖不才打开记录本,范天来这才开口:“我们鹿泉街道一直缺一位副主任,今天林安然同志到任了,咱们的工作需要重新调整一下。” 转头对林安然说:“安然同志,我给你介绍一下咱们班子的成员。” 鹿泉街道包含林安然在内,一共七个党委班子成员。范天来和赵士敬一个主持党委全面工作,一个主持办事处全面工作。 其余的都是分管领导,范天来一一将众人介绍了一次,大家相互打过招呼,范天来这才说:“安然同志我看就分管经济、社会治安综合治理两项吧。”他转头看了看赵士敬,说:“赵主任你觉得如何?” 赵士敬抽着烟,说:“我看行,我看过他的履历,以前在临海区就是在政法委综治办干过,负责综合治理顺理成章,也算人尽其才。” 范天来将目光移到林安然脸上,头伸了伸,显然是询问自己的意见。林安然赶紧说:“我是一切服从组织安排,服从党委安排。我是新人,在座各位都是老同志,是我的老前辈,以后还请大家多多关照,多多指点。” 说完起身微微鞠躬。 分管计生、妇联和工会工作的女副主任何秀丽笑道:“大家都是一家人了以后,什么关照不关照啊。我们街道来了这么一位帅哥副主任,底下居委会那帮女****都不知道多高兴了!” 她这么一说,林安然起初吓了一跳,怎么在班子会上说这种话。然而看到大家都一点没感到意外,反而哈哈大笑起来,倒显得自己太严肃,于是只好跟着嘿嘿笑。 心想,这何副主任也忒生猛了,当面扯到帅哥不帅哥的身上,还说居委会是一帮女****。 分管环境卫生的武装部部长张学平笑道:“书记,今晚我们是不是找个地方好好吃一顿,给林副主任洗洗尘,接接风呀?” 范天来哈哈笑了起来,指指身边的赵士敬说道:“那要问我们的大管家,我可不管钱的。” 赵士敬一双眼睛穿过缭绕的烟雾,不动声色看了一眼范天来,说:“可以嘛,党政办赖主任去聚友饭店去定个房间吧,晚上下了班,所有班子成员都一起过去。” 转头对赖不才说:“这事就交给你负责了。” 从赵士敬的反应里林安然又看出了一些问题,如果他和范天来俩人之间是有默契而且步调一致,绝对在昨天就商量好是否要给自己接风了,而不是临时才提出。 范天来的表现,更像是给赵士敬抛包袱,赵士敬怎么接都与自己无关,而且一句“大管家”表面说得客气又尊重,却显然是对赵士敬管财的一种不满。 范天来又道:“赵主任,你交待一下安然同志的工作交接问题吧。” 赵士敬点点头,说:“以前安然同志没到任之前,经济工作一直都是由党政办赖主任兼理,待会赖主任就交接一下吧。还有综合治理工作,原本是张学平部长在兼着,待会安然同志你去找找张部长,交接一下。” 张学平很爽快就答应下来,赖不才的脸却没半分表情,生硬答了一声,说好,待会我就和林副主任交接。 赵士敬又想了一下,对林安然说:“由于我们街道办公室使用都比较紧张,所以安然同志你暂时就没有独立的办公室,在综治办里有一张办公桌,可以给你办公用。” 林安然笑道:“在哪都是工作,有没有独立办公室都没所谓。” 赵士敬见林安然倒是挺豁达,点头微笑,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范天来对何秀丽说:“秀丽同志,你看看给林副主任挂哪个社区居委会?你安排安排吧。” 何秀丽答道:“早安排好了,挂新生居委会,和赵主任在一起。” 范天来微笑道:“新生居委会不错,工作好,计生罚款也多,提成高,不错。” 赵士敬倒是没说话,只是看着林安然,微微笑。 分完工,范天来宣布散会。林安然沿着楼梯往下走,快到一楼了,跟在身后的赖不才跟抢前两步,走到与林安然并齐的位置,瓮声瓮气说:“林副主任,我带你去看看你的办公室,顺道交接下吧。” 一楼有十三间办公室,综治办在第六间,基本就算在正中的位置。进了门,见房间里有俩男一女,其中一个男的满脸通红,一身酒气,正叼着一根烟坐在沙发上,一只脚脱了鞋子,踩在沙发上。 沙发对面是一溜办公桌,一共四张,前三张桌上都有文件之类的杂物,唯独最后一张桌子是新的,而且上面空荡荡没一点东西。 林安然知道那肯定是自己的办公桌了,慢慢走了过去,手在新桌子上摸了几下,转过头来,看到赖不才正给那个满身酒气的矮个子男干部打眼色,后者很不情愿将脚从沙发上挪到自己的鞋子里,一脸不屑。 赖不才一一给林安然介绍:“这个是负责司法所工作的徐红,这位是综治办的主任杨秋生,这位……”他的手指指向酒气男的方向,犹豫了一下才道:“这位也是综治办的干部,汪小海。” 汪小海显然喝得有点微醺,说:“林主任,我喝了点酒,你不要见怪呀。” 虽然上班喝酒确实不符合规定,但是自己初来乍到,还是宽容一些好,不要第一天上班就批评别人。于是冲汪小海笑笑,也不说话。 赖不才领着林安然到了经济办,里面只有一个带着眼镜,模样斯文的年轻人在里面。赖不才指着这人说:“这是经济办的主任,陈港生,岭南大学的高材生。” 林安然问:“就一个人?” 赖不才说:“就一个。” 林安然心想,这鹿泉街道不是工业含金量最高的一个街道吗?按道理这经济办应该是强将如云才对,怎么只有一个人?而且还是经济办主任,活脱脱一个光杆司令。 要了解一个单位,或者一项工作,最便捷的方式就是线看看近几年的资料。林安然对赖不才说:“赖主任,麻烦你将这几年街道办经济方面的总结和报表都拿给我看看,我想了解下工作情况。” 赖不才一摊手,说:“没什么材料,开发区这两年才初步建成,我们的街道办也是新街道办,很多资料都没其他区老街道办那么齐全,我回去翻翻,看有没有相关的资料,有的我就拿给你看看吧。” 说完转身出门,消失在走廊里。 林安然觉得赖不才的态度很有问题,却不好发作,每一个单位都有不同的具体情况,在没摸清之前,自己还是稍稍夹起尾巴做人为好。 他对陈港生说:“陈主任,你这里有没有什么相关的资料,给我看看。” 陈港生站起来,走到资料柜里,一边翻一边说:“我这里都是一些具体的数据和报表,但是总体工作总结和汇报类材料,都是党政办赖主任负责的。” 林安然奇道:“怎么材料不是由你们经济办写好交上去的吗?怎么交给党政办写了?”陈港生是岭南大学经济管理学院的高材生,居然将报告交给党政办写,这多少让他有些意外。 陈港生脸一红,翻资料的手停了一下,表情复杂说:“领导说我火候未够……” 林安然差点就想问是哪个领导说的,他实在太多疑问了,如果连正儿八经岭南大学的高材生写出来的材料都不能入鹿泉街道这些领导的法眼,可想这鹿泉街道的文字水平高到了何等程度? 虽然一肚子疑问,林安然还是压住没说出口,拿起陈港生递给自己的资料回综治办,在自己的办公桌上慢慢看了起来。 第151章 现状 向大家求点推荐票!顺手点点推荐,收藏的都是大好人! —————————————————————————————————————————————————— 林安然看了一上午的材料,对鹿泉街道经济发展现状有了一些初步的了解。到了中午,他叫上陈港生,让他叫邀请综治办一干人等,到外面小饭馆吃个饭。 吃饭是个幌子,主要目的是从这些干部最里套取一些关于街道各方面的实际情况,况且自己第一天上班,虽然是个单位副职,但不想摆出一副官架子,以后的工作还要普通干部支持,尽快融入他们中间,对开展工作百利无一害。 听说有饭吃,有酒喝,汪小海第一个答应。杨秋生表现得不咸不淡,徐红是女孩子,参加工作时间不长,是西南政法的高材生,家里的乖乖女,虽然不愿意中午不回家陪领导吃饭,但面子还是要给的。以后林安然就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得罪不起。 经济开发区是新区,论商业环境,绝对没有临海区这种老牌商贸区繁荣,虽然街道规划得还算不错,比其他老区都要宽敞而且合理,但饮食行业并不旺场。鹿泉街道一般指定招待场所就是今天早上赵士敬说的聚友饭店。 聚友饭店档次只能算中档,但却是鹿泉街道辖区内最高级的一家饭店了,若是大领导来,只能开车去临海区的鲤鱼门饭店开席。 林安然让陈港生打电话去聚友饭店定了个小包间,正打算出门,迎头碰上了街道办的出纳黄慧杰,后者一看到林安然就说:“林主任,把你的呼机号码给我,手机号码也行,我登记一下。” 林安然一边给她抱号码,一边问:“做通讯录?” 黄慧杰摇头说:“不是,通讯录是赖主任负责,我不管这些。你的呼机费以后单位全报,电话费每月按照你的级别报销一百元。你每年交了呼机费就拿单子回来报销可以了,电话费你每月拿家里的话费单来报销。” 林安然想起家里的电话挂在母亲的名下,人大也报销电话费,不过没鹿泉街道那么多,每月只报销50元,于是就说:“我家里的电话是挂在我母亲的名下的,她单位也有报销,话费单要交给单位,我拿不到。” 黄慧杰想都不想,说:“这样也行,那就不那单子把,我给你现金就可以了。下午我给你办好了,把钱给你送过去。” 林安然心想,我前半年都没在鹿泉街道工作,还能拿补贴?于是问黄慧杰:“今年的呼机费我已经交过了……” 黄慧杰反应十分敏捷,马上说道:“可以,没有就没有,我给你找一张单子贴进去可以了,下午弄妥了就给你送过来。” 林安然大为意外,顿时觉得当主任果然跟从前当股长大有不同,一个级别一个天地,自己还没说话,下属都替你想好了。难怪那么多人打破头都要争个官当。 黄慧杰见林安然没有别的吩咐,于是告辞,林安然说:“黄出纳,中午有空吃个饭没有?” 黄慧杰巴眨下眼镜,头往经济办那边看了看,说:“方便?” 林安然知道她既然这么说,肯定就是中午有空,而且也可以去,看自己有没有诚意而已,于是又补充说道:“当然方便,我家里这里远,以前中午都吃食堂,今天第一天来报到,就叫大家吃个便饭,如果你不嫌弃,就一起去吧。” 黄慧杰笑了笑,说:“行,我马上来。” 聚友饭店的菜式还是不错的,都是一些海鲜小炒,味道不错之余,价格还十分实惠,比在鲤鱼门吃划算许多。同样的菜式,在鲤鱼门吃过百,在聚友吃只需要三十不到。 汪小海到场后转身又出门去了,一开始林安然还很讶异,一般这种场合,主官不离场,次要人等离场就显得不礼貌。 杨秋生见林安然朝门口看了又看,就解释道:“林主任,你别见怪,你在这里时间长了就知道了,小海这人没什么就是好酒,一天算三顿,顿顿不少,估计是自己买酒去了。” 林安然说:“既然我请吃饭,酒当然由我安排,不用他自己去买。” 杨秋生听了就笑,说:“林主任,不是每个人都能买得起好酒的。小海天天喝酒,他买的酒都是最便宜的散装酒,或者一块钱一瓶的九江双蒸。” 林安然有心了解各人的情况,毕竟当官不能不了解自己手下的兵,这一点在部队时候就已经学过,掌握士兵的思想动态是完成战斗任务的关键,于是便问:“小海的环境是不是不好?” 杨秋生喝了口茶,说:“他父亲可能你也听说过,是咱们滨海的老领导了。汪涵,你听过没?” 林安然想了一下,忽然想到,滨海市没撤地委之前,地委的组织部长就叫汪涵,难道汪小海是汪涵的亲属? “好像是我们地委的组织部长?” 杨秋生点头说:“嗯,汪小海的父亲就是汪涵,以前咱们地位老领导,他是最小的一个儿子,作为照顾性质安排来我们单位,离了一次婚,现在又结婚,前妻生了个女儿,这个老婆又生了个女儿,够他受的。” 黄慧杰在一边插嘴说:“小海还是事业编制,和他们干部编制不同,工资方面差了不少,所以平常怨气大着呢,林主任,你不要计较,他这人别的没什么,就是好两口酒。” 正说着,汪小海拎着一瓶九江双针走了进来。林安然招呼汪小海说:“小海,过来这里坐。” 把汪小海让到身边,林安然打开汪小海带来的酒,说:“我也喜欢喝这个,今天这瓶酒,不能让小海自己出钱买,我报销!” 话没说完,黄慧杰抢道:“林主任,你不用自己报销,每个月你有七百块签单权,你拿发票我给你报销。” 林安然没想到副主任还有这种福利,愕然了一下,说:“真的?” 杨秋生听了就笑,说:“林主任你没在基层工作过吧?这个都是规矩,每个副职都有签单权,就连我都有,我比你少多了,才两百。” 林安然听说连一个综治办主任都有签单权,知道这肯定是鹿泉街道的俗成规定,也就不再说多。 等饭菜上桌,林安然将先给汪小海满上,然后给杨秋生和陈港生也满上,然后举起酒杯说:“说实在,我虽然是副主任,实际年龄比你们大不了多少,以后工作中,你们可以叫我林主任,私下里,叫我安然就可以,大家都自己人,不必太客套。” 说完举起杯子,碰了一下汪小海的酒杯,一仰头,喝干了。 汪小海大受鼓舞,举起杯子,手都发颤了,说:“林主任,我可是第一次遇见你这种一点架子都不摆的好领导,以前那个赖不才,以为自己多厉害,鼻孔都朝天了,妈的,跟我一个时段进街道的,摆一副领导架子,我就看不惯!你这样的才是领导!我服!” 杨秋生显然还没看透林安然,赶紧阻止道:“小海,你还还没喝就说醉话了?” 林安然明白杨秋生这是在提醒汪小海,但是汪小海刚才的话里,显然对赖不才极端不满,这街道的人事关系,就要自己抽丝剥茧一层层去发掘,才能看透,于是装作没听到杨秋生的话,说:“什么领导,我就一个芝麻绿豆官,大家看得起,支持我工作就行。” 说罢又给汪小海满上,他看出汪小海好酒,可是嘴巴又不严实,要知道信息,从他这里打开缺口是最容易的。从这一刻开始,林安然已经决定灌醉汪小海,好酒的人普遍贪杯,贪杯就一定容易喝醉,只要汪小海喝醉,在场的人,无论是阻止或者不阻止,自己都能听到一些街道人事方面的讯息。 不出林安然所料,饭吃到一半,汪小海已经开始口无遮拦,林安然只要说一句,汪小海能说上十句,杨秋生在边上拦也拦不住,反倒是陈港生,很镇定,该喝的一杯不少,不该喝的也一杯不争,黄慧杰在边上吹风助浪,徐红是捧着杯子极不情愿一小口一小口抿,跟喝农药一样。 从汪小海的醉话里,林安然听到了不少鹿泉街道的现状。即便杨秋生和陈港生俩人怎么阻拦,已经喝到七八分的汪小海还是将鹿泉街道一些内幕说了个一清二楚。 首先是林安然的职位,汪小海说,在林安然来之前,所有人都以为赖不才会当选副主任,这一点谁都没怀疑过。 赖不才在鹿泉街道是老臣子,自从街道成立至今,他一直都在,从一个事业编制到提干,然后当上党政办主任,深得范天来和马江波的赏识,不过为人走的是上层路线,对上好,对下摆架子,所以在普通干部队伍里不得人心,唯独是领导对他信任有加。 这次林安然上任副主任,最不高兴的是赖不才,到嘴的肥肉飞了,换做谁都不会高兴。 汪小海甚至还说到了范天来和赵士敬的关系,说赵士敬和范天来俩人貌合神离,口不对心,而马江波则想取代赵士敬当主任,一直就在背后搞小动作。 这些话一出口,吓得在场其余干部脸色都白了,一个个都去拦汪小海,在一个新来的副主任面前,谁都不愿意露底,谁知道这副主任是谁的人? 第152章 土皇帝 向大家求推荐票啊! ———————————————————————————————————————— 林安然不想把气氛搞得太僵,汪小海敏感话题说得太多,自己和这些干部的话就聊不到一起去,只会让别人更加顾忌自己。 于是转移话题,问陈港生,说:“港生,下午你把上半年经济工作的总结写一下,明天交给我,成吗?” 陈港生似乎有所顾虑,说:“这个……我写材料,领导一向认为水平不够,你还是让党政办写吧。” 说陈港生水平不够,林安然倒是很有兴趣知道个究竟,到底鹿泉街道这种高中生当书记的街道的文字水平是否可以高到连一个岭南大学高材生都不能达标的地步? 于是说:“你写,我看,现在我是主管领导,我叫你写,你就放开心思写,将你最高的水平呈现给我,别人说了不算。” 对于赖不才,林安然没多少好感,倒不是他想跟赖不才过不去,而是自己将要掌握的工作范围必须要自己掌控。否则所有总结材料都给党政办,让人去别人说三道四,这个绝对不利于工作开展。 当官的,属于自己的权力,必须在自己的完全掌控之内。 从聚友饭店出来,时间已经到了差不多两点,大家都没兴趣这时候赶回家去。许多人都不住在开发区,而是住在临海或者东阳区,回去要半个多小时,到了家里连个囫囵觉都睡不成又要赶来上班了。 于是大家回到办公室,趴在桌子上眯一会眼睛。陈港生却没睡觉,埋头写着材料。这是林安然交待他写的上半年总结,并且要求他在总结里对下半年的工作提出一些建议和安排。 叫陈港生写材料,林安然意在了解自己这个手下有多少尿水,如果是个酒囊饭袋,那么日后就要考虑物色能干的角色来顶替他,一个经济办的主任,在街道不可谓不重要,如果这人不行,自己的工作起来事倍功半。 下午两点半,上班的人陆陆续续到了,整栋楼开始喧闹起来。林安然到茶水间给自己倒了杯浓茶,去去酒味,中午他喝得不多,大多数的酒都让汪小海喝掉了。汪小海见了酒就不要命,而且林安然看出他有酒瘾,没喝之前手老是在抖个不停,整个人就跟被太阳晒蔫的花一样,一杯酒下肚整个人就精神大振,像打了狗血一样。 端着茶水回到办公室,陈港生居然拿着一份墨迹未干的稿纸走进综治办,将材料递给林安然,说:“林主任,按您的吩咐写了一下上半年的工作总结,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请指导指导。” 林安然看着墙上的挂钟,三点差一刻,如果说来,这个陈港生只用了一个小时时间,就将这份两千多字的材料写完了。 他真的像赖不才和有关领导说的那样“水平不够”? 林安然对陈港生笑了一下,说:“辛苦了,你回办公室歇一会,我待会找你。” 等陈港生走了,林安然仔细将这份总结从头到尾看了一下,等看完了,心里就有底了。 他去了经济办,对正在闭目养神的陈港生说:“以后经济方面的文字材料还是你写吧。” 陈港生愕然道:“我写?可是领导一直说我的水平不够……” 林安然说:“这话谁告诉你的?” 陈港生有点懵,说:“赖主任,街道的文字材料一向是他把关。” 这下子情况就算弄明白了,林安然也不想多说,便道:“现在我是你领导,我说你行,你就行。” 心里暗道,狗屁党政办,狗屁赖主任,自己都不会写,还说人家水平不够。 赖不才送来的一些资料,林安然也是看了的,要说水平,赖不才和陈港生差了不止一个档次。就从词法上,赖不才就经常出错,老将“你们”写成“您们”,根本没“您们”这个词,这是机关的行文的一种通病,往往下级为了讨好上级,为了表示尊重,乱弄词语造成的,而赖不才还特别喜欢用,从这一点上看,这个党政办主任的水平不过尔尔。 至于为什么说陈港生“水平不够”,这就更容易了解了。俩人都是中层干部,一个老资格,一个高材生,用脚指头就能想出他们之间会有怎样的交集了。赖不才是党政办主任,有点儿像从前的大内总管,围着领导转,接触领导的机会多,假传圣旨就不在话下了。 至于陈港生,从学校出来时间不长,估计实心眼,没想到赖不才背后给他使坏。 陈港生对林安然的态度很是感激。他在街道办一直不算得志,刚来的时候和所有刚进体制内的新人一样,信心满满理想远大,几年下来又像大多数新人一样,该碰的壁都碰了,锐气被挫了个干净。今天林安然对他文字能力的肯定,简直就是知遇之恩。 林安然放下材料,对陈港生说:“你下午没什么事吧?陪我到辖区的几家企业走走。” 说是走走,其实就是拜码头,新来新猪肉,即便自己是办事处副主任,在这名震滨海市的工业五朵金花这种大企业面前,也必须放下架子,亲自登门拜访一下,方便以后工作的开展。 整个鹿泉街道只有一辆面包车,赵士敬管车,规定了优先保障计生工作。林安然到车棚推出自己的摩托,看到街道办的司机小杨正把车倒出车库,打了个招呼问:“小杨,有任务?” 小杨见新来的副主任没什么架子,于是笑嘻嘻道:“民主社区打电话来,说抓到个大肚婆,让我开车过去接回来查一下。” 正说着,范天来也走进车棚推出自己的摩托车。他的车是一辆铃木125,和林安然的大黑鲨比起来还略逊色。 林安然主动打招呼,说:“书记,去开会?” 范天来一边将自己的手包挂在车把手上,一边应道:“是啊,到管委会去开个会。小林,第一天上班感觉如何?” 林安然说:“蛮好,谢谢书记关心,我现在正打算到企业走走,和他们见见面。” 范天来嗯了一声,点点头,不再说话,却向小杨开着的那辆面包车处望了望,眼神一下子变得有些复杂。 这细微的变化没逃过林安然敏锐的神经,他觉得范天来这一看的眼神里有许多意味深长的内容。 载着陈港生一家家拜访五朵金花,这些企业头头们还算热情,尤其是农机厂的厂长魏大山,是个北方汉子,热情得要命,非得留他们吃饭。街道办晚上要摆接风宴,林安然只能推辞。 好不容易从金星农机厂出来,要走最后一家企业,就是滨海市乡镇企业的龙头老大紫荆花集团了。 陈港生却忽然像个踩到了悬崖边的驴子,显得踯躅不前,嗫嗫嚅嚅说:“林主任,紫荆花集团我看你还是找机会叫上赵主任他们一起去吧……” 林安然奇道:“怎么了?非要叫上赵主任?” 陈港生无奈道:“紫荆花集团的老总卫国庆,可不是一般人,不好打交道。”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别人这么评价卫国庆了,在上任鹿泉街道之前,尚东海就给自己打过预防针,说这卫国庆是一人物,一方土皇帝,可不好打交道。 关于卫国庆的逸闻,滨海市也有不少流传,包括政府机关里,对这位滨海乃至岭南,甚至全国都有名气的农民企业家都有许多的评价和传说。 几乎可以说,卫国庆是第一代的农民企业家,之前这个词还不流行,从卫国庆身上却得到了很好的诠释,并在他身上发扬光大。 卫国庆原本是开发区白泥村的村长,八十年代开始,天生就有经济头脑的卫国庆开始从到码头倒腾电器。那时候,滨海的渔业公司里的远洋船只上的船员每人每年都有“三大件”的免税指标。在物资稀缺的年代,卫国庆看中了这条生财之道,每天守候在码头上,看到远洋船回来就上去套近乎,从被人赏白眼到成为码头最大的电器倒腾商人,他攒下了人生第一桶金。 后来在村里办模具厂,办电子零件厂,办服装厂,又办中纤板厂、酒厂,一步步走来,每一步都是神来之笔,使原来一穷二白的白泥村变成了滨海市最富有的村庄,甚至在全国来说,都是有名的。 卫国庆为人自尊至极,平生最恨别人看不起他。据说卫国庆没发家之前,到临海区一个亲戚家里借本钱倒腾电器,亲戚对这个穷庄稼汉很看不上眼,拿了一千块直接丢在地上,钱撒了一地。 后来卫国庆发家了,那个亲戚反而由于经营不善,原本的小生意垮了,上门找他借钱。卫国庆拿出五万元钞票,直接在自己住的六层小洋楼的阳台上撒到楼下,让他亲戚去捡,说只要你捡了,借条都不用打,送你了! 据认识卫国庆的人说,后来这土豪村长说,我就是拿五万块寒碜寒碜他,让他看看,咱农民也不是好欺负的! 卫国庆带动了整条村人致富,被村里五千多口人奉为神明,从八十年代开始一直连任村长、支书两职至今无人能撼动,也无人敢去撼动,只要他还活着,谁都不敢去参加竞选。 其强悍作风,由此可见一斑。 第153章 处级干部 陈港生的表现让林安然有些奇怪,一再追问下,陈港生支支吾吾一番后,终于说出了内情。 虽然鹿泉街道是开发区工业最集中的街道,表面看上去风光无限,实际上,这辖区内的五朵金花,除了卫国庆的紫荆花集团是土生土长之外,其他都是赵奎集中迁到这里来的,是赵市长亲力亲为的杰作。 因此,五朵金花在很大程度上是市里直接在管辖的企业,之所以集中在开发区,不过是为了把优质的工业集中在一块地方,一来方便管理,二来可以享受开发区优惠政策,三来可以将开发区的经济数据强化得好看一些。 所以,五朵金花对于街道办事处就像分了家的兄弟,尿你是人情,不尿你是道理。除了金星农机厂的厂长魏大山之外,其余几家对办事处的领导都是不冷不热。 卫国庆更是懒得理睬街道办的人,最近两年,卫国庆当选了市里的人大代表,更是眼睛长在额头上,许多领导去紫荆花集团考察或者检查,基本连这位土豪村长一面都见不上,都是派下属打点应付。 年初的时候,鉴于街道办只有一台车的现状,范天来和赵士敬亲自找到卫国庆,想让他赞助一点钱,帮办事处买一台丰田皮卡,方便工作。 没想到卫国庆只吩咐一个副总传了一句话:有本事解决紫荆花集团门前那条臭水沟,别说一辆车,两台都赞助! 林安然笑道:“一条臭水沟,两台丰田车,这买卖挺划算嘛。” 陈港生苦笑道:“林主任,你是有所不知了。”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眉头一皱,想了一下,似乎在考虑怎么说起,最后说:“这样,我带你去看看那条臭水沟,你就明白了。” 林安然载着陈港生,按照后者的指的路,一路向南,不消十分钟就到了一条大路旁。 陈港生让林安然停车,下了车指着路上一条桥说:“林主任,到了,桥下面就是那条臭水沟。” 林安然停好车,前前后后沿着河边走了一阵,发现一个怪现象。没过桥之前,这条河的河水相对较为干净,水色略呈黄色,但并不肮脏,可到穿过了桥往前几十米后,整条河就变得黑乎乎,黑里又带了点蓝色和黄色,像是工业污染。 他仔细一看,发现河对面有个排污口,正哗哗流着五颜六色的污水,于是问陈港生:“那条排污管是哪家工厂的?” 陈港生一脸无奈,指指排污管对出一百多米的地方说:“林主任,你看看那边,就是紫荆花集团,也就是白泥村,污水就是紫荆花集团排出来的。多数是他们服装厂的漂染污水,还有做模具时候产生的废水。” 林安然看过资料,知道紫荆花集团属下有一间牛仔服装厂,一间衬衫西裤厂,用的是同一个品牌,叫猛士。 林安然嗅了嗅空气,果然闻到一股子刺鼻的化学剂味道,不由皱了皱眉头,问:“这水排到哪去的?” 陈港生说:“这原本是一条河,是整个开发区的生活废水排放渠,后来赵市长在规划开发区的时候,在海边建了一座污水处理厂,这河的水就流经废水厂,然后处理过后排入大海。” 又指指河这边,说:“本来规划是不错的,工业都安排在北面,也就是河的上游,像炼油厂和模压木家具厂等等都集中在上游,而且有个初级的处理池,水经过那里初步处理,已经不会太脏,再经过废水处理厂,就更干净了,对海湾的污染不大。可是紫荆花集团本身就建在村里,卫国庆不同意搬迁,说这是祖辈的地盘,为什么要到工业区去?结果就留在这里。但排污的问题就影响了周边群众的生活。” 林安然看到河这边是一大群林立的楼房,规划整齐,而且都是六层左右,像个是宿舍区,于是问陈港生:“这边的宿舍区是哪个单位的?” 陈港生苦笑道:“这就是最大的问题了。宿舍区是金星农机厂的,他们的厂子是迁过来的,所以安排在上游,但宿舍区是一直就在这里,所以对这条河污染问题一直反应强烈,和紫荆花集团为此矛盾重重,好几回农机厂的职工都跑到紫荆花集团围住大门口闹得厉害。官司都打到市里去了。” 林安然说:“既然如此,怎么不干脆把这河治理一下?” 陈港生答道:“有想过,以前想过将这一段污染严重的河段改成暗渠,结果紫荆花集团不肯出钱,金星农机厂更不肯出钱,说谁污染谁治理,市里没辄了,又拨不出资金来治理,要好几百万。现在市里拨给管委会的钱,都用在集装箱码头的前期建设上了,根本没多余的钱来管这些,所以问题一直就拖着。” 林安然走到路上,左右看看,说:“这不就是人民大道吗?” 陈港生点头说是。 滨海市贯穿城区有三条主干道。一条叫滨海大道,在南端;一条叫西北大道,在北端;中间这条大道,叫人民大道,是滨海市最宽的一条主干道,八车道,而且两旁商业极端发达。 就林安然站的地方,紫荆花集团一侧,就有许多临街商铺,最近大道两旁写字楼一栋栋开始建起来,许多开发区的公司都在这里租用写字楼,可以说这附近是一个白领聚集的地方。 而且附近单位宿舍也很多,光金星农机厂宿舍就有几千人在居住,还有开发区一些国企、私企都在这里建楼房。 林安然拿出一根烟点上,说:“这么好一块地方,就让这条臭水渠给拉低了整体的品味了。” 陈港生点头称是,说:“其实卫国庆这人也真是,这条臭水渠对他一点好处都没有,可是他就仗着自己是纳税大户,死活不肯出钱,说什么老子的钱都交了那么多税,你们政府不管谁管?” 林安然呵呵笑道:“这卫老总可真懂算账。”其实他知道卫国庆说得一点没错,既然纳税了,那么基础设置建设当然是由政府出资了,总不能让紫荆花集团掏钱,即便卫国庆掏得起,也是一个原则问题。 等烟抽完了,林安然问陈港生:“这里是那个社区的管辖范围?” 陈港生指指一个方向,说:“新生社区居委会的辖区,林主任,你好像就是挂点这个社区的吧?” 林安然忽然想起自己确实是挂点这个社区的,滨海市的一贯做法,街道办事处的领导每人都挂要挂点底下的社区,名义上是加强对社区居委会工作的领导,实际上社区的计生罚款之类,挂点领导都能分上一份。 自己刚上任,既然来了新生居委会的辖区,自然得去人家办公室坐坐,否则会被别人说看不起社区干部就不好办了,况且自己去那里找社区书记谈谈,看看对这臭水渠有什么意见和想法也好。 叫上陈港生,林安然开着摩托车又赶往新生社区居委会的办公室。 才到社区办公室门口,就听见里面一个响亮的女声叫道:“哟!我说谁来了!原来是帅哥副主任来了!” 办公室门口出现一个身影,林安然一看,记得这是新生社区居委会的书记,何阿金。 何阿金这人在鹿泉街道也算是个名人。之所以出名,是因为她有个外号,叫“处级干部”。三十八岁的女人了,还没结婚,人长得并非难看,身材算是丰满型,身高不矮,只是皮肤稍稍黑了点。女人要是不谈恋爱,精力往往就会过剩,况且何阿金的家里只有一个老母亲,哥哥是滨海市某镇的财政所所长,早成家搬出去了,何阿金生活里除了母亲,剩下的只有工作了。 如此一来,新生居委会的各项业务在她的带领下都抢在其他社区的前头,她本人也是市人大代表,而且拿过多次省先进工作者称号。 范天来曾经开玩笑,说谁能给何阿金介绍个男人,让她在四十之前摘掉“处级干部”的称号,办事处将在何阿金婚礼上封上一个大红包,奖金一千元。 “帅哥领导!来我们这里有什么指示啊?嗳,别站着,进来进来,让我们社区的姑娘们都看看。大家都在议论你呢,说以前咱们街道办第一帅哥是陈港生,现在要让位给你了!” “处级干部”何阿金性子大大咧咧,说话也是大大咧咧。这多少和她从事社区工作有关,在这个华夏国最基层的部门里工作,脸皮稍微薄点都不行。林安然以前就听说过,基层社区的女干部,说话经常带着生。殖。器,而且一点不会脸红。因为计生工作经常要下户,下户了自然要问人家怎么避孕,用什么避孕,有没有放节育环,放那类型的节育环等等,这在计生里被称作“四术”,是考核指标里重要的一个项目。 许多社区女干部最初参加工作的时候,总会闹成大红脸,时间长了,也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了。甚至有的时候,带男计生对象去医院结扎,这些女干部还要承担给男计生对象剃毛的工作,因为护士往往不肯为这些死活不肯上手术台的男人做这活儿。 所以经常会出现几个计生女干部或者街道办的男干部摁住一个计生对象,其中一个拿着剃刀在那条命根子上刮啊刮的情景。 林安然接触这种基层干部的机会不多,被她这么一通嚷嚷,脸忍不住有些发热,闻名不如见面,以前听人家说多了,现在自己亲自接触了,果然是不同凡响。 第154章 难题 求推荐票!大家每天都有票,麻烦高抬贵手!谢谢! ———————————————————————————————————————————————————— 林安然硬着头皮进了新生社区居委会的办公室里。幸亏他还是第一天上班,和居委会里的姨们姐们妹妹们都不算太熟,没人拿他开什么玩笑。倒是陈港生被几个结了婚的大姐围着说笑,弄得手足无措的。 何阿金把林安然让进里间,开门见山就问:“大主任,来社区视察工作?今天可没什么计生任务,有的我会通知你。后天晚上下户,你得来和我们一起下户。” 林安然开玩笑问:“领导还要下户?” 何阿金一翻白眼,说:“谁说领导不要下户?新生社区挂点领导是你和赵主任,外加街道干部汪小海和杨秋生,到时候你们都得来,当然了,如果特殊情况,可以向我请假。” 林安然愣了一下,说:“向您请假?” 何阿金说:“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你别看这鹿泉街道是全区工业最发达的街道,可是这办公经费,一大半还得靠计生,没计生罚款,大家都得喝西北风去。” 见林安然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何阿金干脆给他上起了普及课。 鹿泉街道辖区虽然工业十分发达,但是税收和街道经济无任何关系,滨海市对管委会招商引资工作有明确的财政规定,对街道和个人引资都作了详细的解释。对引荐市外的企业和个人来本市兴办符合国家产业政策的独资、合资、合作企业,或嫁接改造本市国有企业的单位和个人,投资总额在三千万元以上的,按外来投资方固定资产实际投入额的5‰给予奖励,如果是三千万元以下一千万元以上的,则按照按外来投资方固定资产实际投入额的3‰给予奖励。 如果是单位引资的,则由单位将得到的奖金按照功劳大小进行内部分配,如果是个人引资,则全归个人所有。 但是在鹿泉街道办事处辖区内的企业只有五朵金花超过了三千万元的投资总额,其他都是一些小企业,或者是一些投资三几百万的饮食、零售行业,而五朵金花都是赵奎从全市范围内拉扯过来的,不算市外投资。 所以几年下来,鹿泉街道办并没有在招商引资上得到什么金钱上的好处。 鹿泉街道目前的收入,百分之八十是靠计生罚款,百分之十是管委会拨款,另外百分之十,则是殡葬方面的奖励。 基本上,滨海市多数街道办都是这个状况,计生是街道收入的最大来源,所以在街道办事处的领导眼中,计生就是头等大事。 经何阿金这么一说,林安然对街道的财政状况算是了解了个七七八八了,难怪连多一台车都买不起,要去企业拉赞助,原来看似风光的鹿泉街道只是个漂亮的门面,内里其实只是个空壳子。 林安然不由在心里算起了一笔帐,如果这样算,虽然开发区的工资比临海区高出一倍,但是现在自己是在街道办,已经没了当初在临海区政法委综治办的罚没权,没了执法权,也就没了罚款提成,这么一算,自己的工资比在临海区表面上看起来是高了,实际收入却大打折扣。 这么一算账,林安然顿时觉得自己太缺钱了,就算加上作为街道副主任的种种补贴,还是比不上在综治办时候每月三四千块的提成划算。 同何阿金聊了一阵,林安然言归正传,问:“阿金书记,问你个事。白泥村门口的那条排污河,到底怎么回事?” 何阿金两手一摊,说:“这事简单,一方不肯出钱,一方认为不是应该自己出钱,两方天天为这事闹。怎么?你想调解他们的矛盾?” 林安然说:“我还真有这意思,总不能让这事就这么拖着。” 何阿金说:“要解决其实不难,管委会肯拿钱出来就可以了,不就是三四百万的资金吗?上次范书记和赵主任都到管委会里申请了,也找到管委会王书记了,当时我也跟着去汇报情况。可是王书记说现在管委会的预算都基本投入到集装箱码头的基础设置建设上了,什么水啊电啊路啊,都是要钱,所以没钱给我们,让我们等等,估计等码头建好了,就有希望了。” 林安然心想,等码头建好?光这集装箱码头二十个泊位,分两期工程,怎么也得三年工程期,待到那时,黄花菜都凉了,而且两方都是大企业,要一方按捺不住了,真闹起来,指不准就弄出什么妖蛾子来。 若真打起了,伤了人,自己这个分管综治的领导肯定脱不了责任,到头来还是自己倒霉。 他在综治办处理过大型的矛盾纠纷,知道这种纠纷不宜拖,一拖就容易成了所谓的历史问题,一成了历史问题,解决的希望就十分渺茫,解决的期限更是遥遥无期了。 林安然觉得自己头有些大,忍不住摁住太阳穴,按摩起来。 何阿金见他心烦,开玩笑道:“大主任,要不要我给你按按。” 见何阿金这么豪放,把林安然倒是吓倒了,他清楚如果自己答应说好,何阿金还真敢上来给他按摩,自己脸皮还没锻炼到能对付这帮社区女干部的份上,于是赶紧说:“别!自己事情自己解决,就不劳烦您这位书记大人了。” 这时候,陈港生从外面走了进来,问:“林主任,时间差不多了,你还去不去紫荆花集团看看?” 林安然看看表,都四点多了,于是说:“今天就不去了吧,等想到了解决门口那条臭水沟的办法,咱们再去。” 何阿金听他这么一说,来了精神,说:“林主任,要你能解决这事,我给你写个服字,况且紫荆花集团的卫总还悬赏着两台丰田车呢,你解决了,我给你要车去。” 林安然又用不可置信的眼光看何阿金,连范天来和赵士敬亲自登门都见不着真身的卫国庆,凭小小一个新生社区居委会的书记何阿金,就能见着? 陈港生在边上看出了林安然的质疑,提醒道:“林主任,何书记真不是跟你开玩笑,要说卫国庆在街道办里还给谁点面子,就数我们金姐了。” 林安然将讶异的目光投向何阿金,后者一脸得意,说:“你别不信!其实我是白泥村隔壁村的村民,不过后来我的村被征地就做了居委会干部。很早就认识卫国庆了,早年他没发家之前,老婆超生来办证,我看在他穷的份上可没为难过他,象征性罚了一点,弄了个分期付款给他,不过后来他发了,就缴足了罚款。但这份情谊,他还记着呢。” 听了何阿金的解释,林安然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位社区书记官不大,能量却不小,做事就怕认真,何阿金心无旁骛,专心致志做社区书记,在辖区居民里威望高也是自然的。 忽然想起今晚街道为自己摆接风宴,林安然只好起身告辞,开车摩托载着陈港生回了街道办,脑子里却一直在想怎么解决排污渠的事情。 刚回到办事处,在办公室里坐下没一会,就听见外头吵吵嚷嚷的。赶紧起身走到门口往外看,只见分管环境卫生的副主任张学平带着卫生办的两个干部,还有几个穿着治安队制服的年轻人,扯着几辆三轮车进了大院门口。 张学平的人把三轮车刚停好在大院里,尾随而来的几个摊主就到了,一个个给张学平上烟,围着他说好话,求他放一马。 叽叽喳喳吵了半天,张学平大手一挥,说:“一人罚五十,最低了!以后不准在那里摆摊了,影响市容!” 几个小贩无奈,又围着他一番讨价还价,张学平死活不松嘴,最后几个小贩无奈只好交了钱,推着车子走了。 张学平处理完事情,走到办公楼走廊里,看到林安然再看,就说:“林主任,你管经济的,这事你也得想办法处理处理,不能由着他们这么乱摆卖。” 林安然扔给他一根烟,笑着问:“张主任,摆摊也是我管的?” 张学平点了烟,变抽边走过来,说:“现在人民大道这边越来越繁荣,周围又有紫荆花集团的服装厂,这些小贩都是从服装厂倒腾点次货,又在省城拿点货,就到这路边摆摊卖给那些个打工仔打工妹,你们管经济的,应该统一管理一下,找个地方让他们摆去。” 林安然问:“这边没服装街或者市场之类?” 张学平摇头,说:“没有,有我就不用这么烦了。”说完摇着脑袋,回了自己办公室,到了办公室门口,又回头对林安然说了一句:“今晚吃饭,待会好好喝几口。” 林安然笑着点头,说好。等张学平不见了身影,忽然觉得有什么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一个念头无端涌现在脑海里,顿时让他无名兴奋起来。 第155章 打赌 晚上的接风宴设在聚友饭店最豪华的包间里。鹿泉街道七位党委成员悉数到场,除此之外,党政办的赖不才也在范天来的钦点下获得了入席的资格。 这本也正常,党政办是一个街道的核心部门,党政办的主任一般都是书记最信任的人担任,不但因为党政办是专为领导服务的部门,还因为党政办是掌管整个街道日常事务的核心,况且作为党政办主任,一般都负责党委会议的记录工作。 这种会议在街道来说是最高规格的会议,内容往往比较敏感,涉及的事项包括了人员晋升、招收新的干部等等热门话题,所以党政办主任就必须是信得过的人来担任,否则泄露出去,整个运作就会很被动。 虽然只在鹿泉街道工作了一个白天,但从各方面人员嘴里透露的信息,林安然多少探听到一些情况。赖不才原先瞄准的位置正是林安然的副主任职位,在过去的一年里,这个位置一直悬空,赖不才可谓费尽心思,把范天来马屁拍得啪啪响之余,恨不得把范天来的大腿扛在肩膀上枕着。 汪小海中午吃饭时候说漏嘴,说赖不才过去一年来鞋油都不知道擦掉多少盒了。 滨海市管拍马屁叫擦鞋。鞋是男人的面子,这话是有根据的,擦领导的鞋,就是把领导的面子刷亮。只可惜范天来的鞋子亮得能照出人影来,赖不才还是如意算盘落空,没想到市里空降了一个林安然下来。 汪小海还说过,在林安然上任之前两个月里,赖不才似乎觉得副主任的位置已经是囊中之物,俨然以副主任身份自居了。别人开玩笑说让他请客,他总是一脸虚假的谦虚,说到时候嘛,我酒都买好了,剑南春! 最后林安然到任,赖不才的美梦像吹出来的五彩肥皂泡,在阳光下一晒,啪一声就破了。至于那些剑南春,不知道赖不才怎么处理。反正宣布林安然要来接任副主任之后,汪小海说,赖不才的头没一天不是低着的,脸色没一天不像锅底。 从这一点上,林安然知道自己和赖不才的矛盾基本没有调和的空间。在官场上,有什么比抢了别人官位更能让人痛恨的呢? 由于在座的职位都比赖不才高,基本上这个党政办主任就成了服务员头子,一双鼠眼转得飞快,在范天来脸上睃来扫去,端茶递水招呼殷勤,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酒店的当班经理。 席间,林安然是今天的主角,由于没有外人,所以气氛相对就轻松许多。范天来也给组织部长茹光彩和方副部长打过电话,只可惜这俩位晚上都有安排了,过不来。 林安然的酒量非凡,自然是来者不拒,况且还是那句老话,新来新猪肉,班子里他最年轻,也是资历最浅的一个,主动敬酒免不了。 分管计生的何秀丽说回家还要辅导孩子功课,除了开始的时候礼节性敬了一杯没再多喝。 副书记马江波沉默寡言,脸上堆着刻板的笑容,不主动,也不赖账,显然酒量是有的,只是不愿意表现过于热烈。 陈自强和张学平都是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在官场打滚多年,酒是不怕喝的,所以整个场面上数他俩最主动,偶尔说上个黄段子,逗得大家哈哈笑。 范天来除了开始的时候和林安然碰了一杯,之后一直处于壁上观的状态,笑眯眯在边上,偶尔插一句,怂恿大家喝酒。林安然渐渐看出了点门道,范天来并不怂恿其他人灌自己,却老让人去同赵士敬喝酒。 这种场面喝酒可以找出一万个要喝的理由。 赵士敬多少沾了点军人习气,在喝酒上好强,不认输,来者不拒,不像范天来,身上一股子商人味道。林安然猜这和范天来的当过屠夫又做过国企负责人有关,精打细算,就像他做屠夫那样,一刀下去多少斤两心中有数。 轮酒量,估计他不及赵士敬,但是论算计,赵士敬又不及范天来。双拳难敌四手,好汉也怕人多。车轮战下来,赵士敬的酒量渐渐耗尽,现出有些醉态。见陈自强在说黄段子,自己也来插上一杠子,说:“我来给大家说个段子!” 范天来热烈鼓掌道:“好!有请赵主任给我们说个段子。” 赵士敬仰头喝掉一杯,接着酒劲说:“从前我在部队的时候啊,有个战友,新婚过后好几年没回过家,有一回好不容易部队工作没那么忙,请了个假,火急火燎往家里赶。回到家里已经是深夜了,洗完澡****,两口子几年没碰了,都像闻到腥味的猫。” 说到这里,自己满上一杯,吱儿一声喝掉,又说:“可是家里条件有限,儿子是跟着老婆睡在一场床上的,而且睡着了,又不好抱走。熬了到半夜终于忍不住了,干脆就顶着张被子就交起了公粮。” “没想到干柴烈火一碰,动静太大,把儿子给惊醒了。儿子就问,爸爸你在干嘛?我那战友就哄儿子,说儿子啊,爸爸在骑大马。他儿子就说,那我也要骑大马。拗不过儿子,战友只好依了,说我骑妈妈,你骑我。于是就把儿子顶在背上,继续开工。” “一开始儿子还挺高兴,小孩子嘛,懂个屁!咿呀咿呀高兴得欢,过一会不行了,老摔下来。头几回摔了还很高兴又爬上去,最后摔了一回就不爬了,瞪着眼睛在边上看了半天,忽然说了一句,爸爸我知道我为什么老摔了,因为你有插销!” 大家伙起初还没听出什么来,忽然何秀丽首先哈哈大笑起来,对范天来说:“范书记,你有没有插销啊?” 这么一问,大家顿时明白过来,笑得几乎背过气去。 笑完了,范天来忽然精神抖擞,酒瘾大盛,变得主动起来,找出这样那样的借口和赵士敬碰杯,又对林安然说:“小林啊,你也是部队回来的,赵主任也在部队待过,你怎么不敬敬革命老前辈呢?” 这杯才喝了,范天来又找了个借口,说:“小林啊,赵主任可是主持办事处全面工作的,是你的直接领导,你今天不敬酒不跟他喝好了,以后怎么开展工作?” 这么一来,林安然就算是白痴也能看出范天来的意图了,就是灌醉赵士敬。这种应酬场合喝酒,如果一方老盯着一方想把对方灌醉,只有两个原因,一是大家感情太好了,二是大家感情太不好了。 在林安然看来,范天来绝对不是第一种情况。从内心来说,林安然更欣赏赵士敬这种人,酒品见人品嘛,范天来太懂算计了,以后自己不得不提防着点。 为了避免再给赵士敬灌酒,林安然找了个话题,正好把今天的事情说了一下:“范书记,我听说紫荆花集团的老总卫国庆承诺,只要把他们村前面的那条臭水渠治理好,就赞助我们街道两台丰田皮卡?” 范天来听林安然提起这事,顿时注意力被吸引过去,酒杯一放,说:“是啊,有这事,不过那条排水渠治理,最好的办法是改暗渠。改暗渠需要的资金至少三百万,管委会拿不出这笔钱,市里又不肯拨款,我们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眼看着肥肉吃不上啊。怎么?小林你有办法?” 在林安然报到之前,关于这个年轻的副主任一直传闻不断,据说此人很有能力,在临海区就搅得天翻地覆,调解处理了一宗几十年的历史遗留问题,又帮助临海区把滨海市第一家豪华夜总会的税收从开发区的口中硬生生夺了回去,能力实在是不小。 赖不才在边上不咸不淡说:“林副主任,那排水渠可不是排水沟,长有一公里,宽也有八米,深五米,要治理可是要花大钱的。何况卫国庆那个脚爆爆的,也就是拿我们开涮,让我们难堪而已,明知我们做不到,却提出这种要求。你刚来想出成绩不奇怪,可是别去找难堪,如果承诺给他办,又办不成,以后咱们办事处会让他卫国庆笑掉牙的。” 脚爆爆是滨海市民间俗称,一般用来称呼借了改革开放大好时机洗脚上田发了财的农民,是一种蔑称。 林安然一笑置之,夹了一块笋片,嚼了几下,这才不紧不慢说:“我也就是提提,既然他有这个承诺,有机会我就试试,能成了,咱们办事处也多两台车用用嘛。” 公务用车一向是范天来的心病,办事处只有一台面包车,赵士敬打着计生的大旗,对这辆作出了明确的规定,优先保障计生工作。范天来有时候去开会,开车摩托车到场,看着人家开着小车来,老脸无光,但又没辄。计生是街道最重要的收入来源,每年按照罚款的90%进行返拨,吃粥吃饭都得看计生,自己虽然是一把手,但也不好对此有什么意见。 见林安然这么说,范天来大为高兴,赞道:“嗯!年轻人就是有冲劲,敢想!小林,若是你能真办成这事,我给你摆庆功宴!” 林安然对赖不才没什么好感,刚才赖不才的冷言冷语多少让他有点不舒服,这个人气量这么小,从陈港生写文字材料一事就能看出来,是林安然极不喜欢一种人,于是便说:“我听说赖主任藏了不少好酒,有剑南春?如果成了,能不能那两瓶大家分享分享?” 张学平和陈自强对赖不才也没什么好感,赖不才平常趾高气扬,眼里只有范天来,于是起哄道:“赖主任,我也听说你买了好多剑南春,别小气,让大家都享受享受嘛。” 不提还好,一提剑南春,赖不才脸色顿时成了烂猪肝,捏着酒杯的手都抖了起来,半天才把肚子里的邪火压住,说:“林副主任,三个月为期限,你要真办成了,我请大家喝剑南春,而且我自吹一瓶!” 这话可说得太轰动了,自吹一瓶剑南春,赖不才酒量不算好,不过此时已经气得脑袋里都五颜六色了,不管三七二十一,话到嘴边就吐了出来。 林安然也不愿意占他便宜,说:“好,咱们一言为定,三个月内资金到位,开工治理,如果不成,我请大家喝剑南春,我自吹一瓶!” 第156章 酝酿 已是七月底了,滨海市的天气热得像个火炉,白天往室外水泥地板上吐口唾沫都觉得会嗞一声响,冒出一股白烟。 林安然在这种赶狗都不出门的鬼天气了倒是忙得不亦乐乎。接风宴结束的第二天,他就找来陈港生,让他到排污渠附近作个调研,弄清楚紫荆花集团和金星农机厂之间的距离有多宽,土地使用性质是什么类型。 安排完陈港生的工作,林安然到赵士敬办公室同他说了一声,说自己要出去一趟,和一个投资商谈谈投资的事情。 %51%69%53%68%75%39%39.%63%6f%6d 赵士敬见林安然这么快就进入状况,很是高兴,说:“去吧,招商引资就要多出去走动走动,水不流是死水,人不动是死人,现在政府里死人够多的了,你还年轻,别当活死人了。” 赵士敬这人说话直白风趣,有人评价说是当领导没个领导样子,老说怪话,林安然听起来倒挺顺耳的。他对赵士敬的过往也有一些了解,此人在一个军区后勤部当管理员,实际上就是负责首长的衣食住行,本身是北方人,却因为娶了滨海市的姑娘转业来到这里。 北方人在滨海市做官最大的问题就是语言不通,用赵士敬的话来说,他听不懂这本地的“鸟语”,一听头就变两个大。起初在市政府搞接待,后来分管司机班,算是政府办下属部门,倒也对胃口,后来让他下来这里当街道办的主任,起初是挺不愿意的,做基层做工,言语不通是最大的障碍。 不过当时开发区新成立,赵奎也是刚来滨海市不久,脚跟没站稳,要找自己信得过的干部实在是难。 赵士敬这人不属于钱凡的临川派系干部,赵奎刚来的时候,还在政府办搞接待的赵士敬负责过他的住宿等问题的安排,还算能让赵奎满意,无奈之下矮子里面拔高子,暂时把赵士敬放到这里,没想到一干就好几年,也没找到合适的人来接替。 其实赵士敬的话里,多少都有些对现实的怨气,觉得自己被扔在这里不死不活,又施展不了长处,心里有郁结,发发牢骚在所难免。 林安然倒不是找什么投资商去了,而是找尚东海和王勇去了。 尚东海平时上班一般都是报个到,没什么事就溜出来喝茶。平常也叫过林安然去陪他,不过林安然工作比他认真许多,没时间陪这尊神仙,所以一回陪客都没做过。 林安然居然主动找自己喝茶,令尚东海大为意外,来的时候还捎上了王勇,又更出他的意料。 王勇最近电厂的工程已经接近完工了,闲了许多。王家生意越做越大,最近国家要修一条高速公路直通椰岛,其中一段就贯穿整个滨海市,王家的老佛爷李秀珍手眼通天,居然包揽了滨海市境内的一大段。最近王勇俩个大哥都整天扑在公路工地上,电厂这边收尾工作就交给王勇去打点。 林安然坐下,茶都没喝上一杯,就开门见山说:“在座俩位都不是外人了,今天找你们呐,是有一宗生意跟俩位老板商量商量。” 尚东海呛了一口茶,抹着嘴说:“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以前可没见我们林大主任说过要谈生意,我还一直以为你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呢!” 王勇将信将疑说:“兄弟,你该不是让我们去搞扶贫吧?” 林安然白了王勇一眼,说:“你就不能往好处想?说得我老让你吃亏一样。” 王勇见林安然有点恼,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吭声,打小他就敬畏林安然,到现在仍然没变。 见王勇不再瞎搅合,林安然这才正色道:“东海,你上次不是说想找点新的发财路子吗?这几天我心里有个想法,要成了,还真是个生财之道。” 看到林安然说得认真,俩人知道他不是开玩笑,今天是来谈正事了,于是都收起嬉皮笑脸,问:“说,赶紧说。” 林安然说:“东海,你知道紫金花集团门口那条排水渠吗?” 尚东海皱着眉头想了一下,说:“你说的是开发区连接工业区那条主排污渠吧?” “嗯”林安然点头道:“现在那条渠成了鹿泉街道的一块心病了,为这渠污染扰民的事情,金星农机厂的职工和紫荆花集团的人冲突好几回了,一直没能解决。以前管委会拿出过方案,也进行过调研,解决的办法是修暗渠,把明渠变为地下渠。” 王勇听了半天,没听出这里面有什么生财之道,忍不住问:“难道是要我们去承揽修渠工程?” 尚东海冷哼一声,说:“你想都别想,这渠要修,至少不是三年内的事情。”他在市财政局工作,对管委会打报告申请专项资金修渠的事情十分清楚,说:“现在市里的资金大多倾斜到钱书记的农业大计上去了,开发区工业规划投入的资金捉襟见肘,就连头等大事集装箱码头的水电道路前期建设资金,都是赵奎市长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有一部分甚至是从省财政直接申请专项补贴才启动起来的,你想想,修那条破渠至少得三百多万,市里哪来的钱?管委会哪来的钱?” 王勇一听就丧气了,苦着脸说:“安然你不会真让我们去做善事吧?” 林安然说:“你怎么老看到的是出血的事,就没想过这里头的商机?我看那块地方挺大的,如果能够和市里达成协议,出钱修渠,地块使用权归我们,这地用好了,就是大把的钱。” 王勇对建筑在行,马上反对说:“等等,这里面有两个问题,第一,即便是修好了渠,市里也答应将地块划给我们用,那暗渠上面只是一层水泥盖子,根本不能建高楼,没用;第二,就算被你在上面建了楼房,以后暗渠如果出现堵塞,你怎么清理?挖开楼房?” 林安然说:“如果我的建筑不建在渠上,而且也不是建高层建筑,就没问题了。” 王勇反驳道:“不建楼房,你怎么赚钱?” 尚东海毕竟是聪明人,没等林安然回答,抢道:“建市场!” 林安然哈哈笑道:“东海兄果然是聪明人。” 王勇还是没弄清楚,摸着脑袋说:“建市场?菜市场?” 林安然笑道:“不!建服装批发市场。我昨天看到街道分管环境卫生的副主任抓了一些小贩回来,据他说,这半年来,在鹿泉出现的服装贩子越来越多,因为这附近的生活圈越来越成熟。开发区的工业都在北面,南面都是生活区比较多,除了一个白泥村,也就是紫荆花集团,是混搭的以外,基本都是宿舍区和办公楼、住宅。集装箱码头未来三年建成后,我看过规划图,宿舍区也规划在那一带,人最重要的是什么,衣食住行,所以做服装批发市场,我相信一定能吸引客商。” 尚东海打断林安然,说:“这里有个很大的问题,你说服装批发市场,我很赞成。光说临海区,他们早年自发形成的服装一条街生意火爆程度大家有目共睹,那里的破档口,十平方米就炒到三千多,里面绝对有利可图。可是,人家临海区已经有服装一条街了,大家在那里做生意做的好好的,为什么来你开发区新的服装批发市场里做生意?” 林安然摆摆手,打住尚东海的话头,说:“昨晚我想了一个晚上,你说的我都想过了。其实滨海市是南海省西南片的核心城市,包括邻省也常来我们这里拿服装回去批发,现在紫荆花集团又有自己的品牌服装,服装批发业可谓如日中天。我在临海区的时候,处理的那个临时服装市场火灾事件给了我很大的启发。这个市场为什么会衍生出来?开发区为什么这半年忽然多了那么多服装贩子?为什么他们不租店面经营?你们想过没有?” 王勇说:“你们开发区的店铺,谁租啊?租金不便宜,而且又不成行成市,开服装店开一个亏一个,开发区这种地方的临街店面,现在暂时只适合做饮食。” 林安然说:“是啊,你说对了,不成行成市,任何生意,成行成市就容易做许多。老的服装一条街之所以租金贵,就因为他成行成市。可惜,它有个致命的弱点,当年那里是老城区,起初那些做服装的老板之所以在那里聚集,是因为那里的租金便宜,后来成行成市了,出名了,租金才贵了。可你去那里看看,又脏又乱,店面都是临时搭建的,雨天一地水,晴天到处泥。更关键的是,那里的防火措施做得相当差,如果发生火灾,我看没上一次那么好运,会死人的。” 尚东海说:“你的意思是……在火灾隐患上做文章?” 林安然说:“没错,既然李亚文看不到里头的商机,捧这钱凡的大腿非要搞什么海洋养殖业,搞什么水果种植,我们就抢这个先机。防火安全是政府线的事情,如果以鹿泉街道的名义出面,我去找赵市长,陈述厉害,他肯定会支持我们。与其让服装业在临海区这样不死不活下去,不如搬到开发区来,既给赵市长脸上贴金,又为鹿泉街道引资,还解决了紫荆花集团和金星农机厂职工之间的矛盾,还让我们有了个发财的机会,一举四得,何乐不为?” 王勇和尚东海听了连连点头,虽然这只是一个初步计划,但是林安然说的计划很有商业价值,只要那块地能拿下来,就不是问题。 大家连连叫好,要马上去现场看看地形,王勇说:“只要让我在那里走一遭,我就能在心里画出建筑草图来!” 第157章 发财大计 林安然和尚东海、王勇仨人越说越是带劲,这年头,没什么比赚钱之道更吸引人的了。 出了茶楼,林安然要去推自己的摩托车,王勇一把拦住,说:“咳,都什么时候了,兵贵神速,坐我的皇冠去!” 俩个满脑子发财梦的家伙几乎是架着林安然塞进王勇的皇冠,绝尘而去。 喝茶的茶楼在临海区,离开发区还有一段路程,尚东海在车上忽然对林安然怎么产生做生意赚钱的想法产生了浓烈的兴趣,问:“安然,以前我看你从来没考虑过自己的口袋问题,怎么?这回是荡。妇守不了寡,看别人赚钱眼热了?” 林安然苦笑着,给尚东海解释了一下自己为什么要赚钱的理由。他说,第一,在官场上,屁股决定脑袋。从前自己不考虑,是因为自己在政法线上工作,和搞经济无关,而且那时候综治办的罚款提成高,每月只要勤快点,弄个三四千没问题。 而且自己当时只是个股长,用钱的地方还不算多,况且综治办每月工资加罚款提成都有三千以上。现在是管经济的副主任,赵奎为了还在他头上扣了个开发区管委会招商引资小组成员的帽子,这好比戴在孙猴子头上的金钢圈,没事的时候领导念念紧箍咒,说你经济没搞好,头就比孙猴子还疼。 第二嘛,说起来也俗,不过既然是吃谷物杂粮长大的,就没有不俗的人。林安然是人,不是神,更不是武侠小说里的江湖人物,从来不为钱发愁,更不像郭靖那种土豪,在草原上一大堆牛羊马匹,和黄蓉第一次见面出手就几片金叶子。林安然是普通干部家庭,根正苗红,从无产阶级角度来看,根正苗红就代表身无分文。 以前没当单位领导,自然不用拜码头,现在当了分管领导,顶上分管综治工作的政法委书记要拜一下吧?分管工业经济的管委会副主任要拜拜吧?没人家的支持,你做出花儿来人家都说是草。 还有,那个送自己来的组织部茹部长,好歹是一管委会常委,这人对自己青睐有加,这等机会,这等的人物,自己不亲近亲近,岂不是煞笔一个? 去拜会这些人,有两种途径,一是去人家家里,现如今是人情社会,去别人家里拜访,手里不提点烟酒什么的都不好意思见人了。你看咱们机关里不常说吗?工作工作,研究研究(烟酒),不研究(烟酒),工作就没法开展了。 再不济,提点水果吧,领导是通情达理的,领导是心知肚明的。自己这个分管工业的副主任,名义上响当当,实际上穷得响当当。可是水果现在多少钱一斤?去人家家里,总不能提国产水果吧?进口的蛇果多少钱一斤?美国的提子多少钱一斤? 这么一算账,林安然觉得自己的工资再加上当副主任那点隐形福利,买盐都不咸,还说什么送礼。 说到最后,林安然感慨:“他娘的,我头一遭感觉自己这么穷!” 话说到这份上,把尚东海和王勇这俩人给笑疯了。王勇扶着方向盘治咳嗽,说:“安然,你可总算开窍了!” 车子很快到了排污渠边,几人刚下了车,林安然的呼机就响了,借了王勇的电话回过去,那头是陈港生。 陈港生接了林安然的任务,风风火火就去办了,林安然交待的事情不算难办,稍稍跑跑腿就可以做完,何况林安然给陈港生一种知遇之感,跟着这样的领导干活很是舒心,这是他进鹿泉街道从未试过的。 电话那头,陈港生要汇报自己的调查结果。这块地是政府的公用设施用地,是国家所有,不属于任何一条村或者单位,而且按照规划局的图纸显示,从紫荆花集团大门口牌坊到金星农机厂宿舍围墙,之间有一百米的距离,其中紫荆花集团门口的道路占用三十米,排污渠占了十米,余下六十米都是杂乱空地,暂时毫无用处。 听完陈港生的汇报,林安然心里就有了底。他对王勇说:“你自己看看,如果将这排污渠做成暗渠,一直到污水处理厂,需要大概多少钱?以前管委会做过预算,是三百六十万,你现在算算,要多少?还有,除去紫荆花集团门口公路的三十米外,排污渠占十米,还剩下六十米的空间,能不能建服装批发一条街?” 王勇一挥手,说:“不用看了,如果按照服装批发一条街的方式建设,六十米足够,三行铺位,两条通道用五十米,剩下十米作为建筑和公摊面积,地下一层中空,二层以上可密封,铺位会增加一倍!” 林安然说:“如果建三层,成本多少呢?” 王勇说:“这个我得回去叫公司的预算师算算,明天给你答案。” 林安然说:“土质看过没有,勘探过没有?适合建三层不?” 王勇笑道:“三层不算高层建筑,对地基要求不高,所以你放心,一般不会有问题。” 林安然严肃道:“我要的是绝对!没有一般!” 王勇素来知道林安然做事严谨,答道:“明天我叫人来看看。” 林安然说:“就这么初步敲定,等明天预算出来,我就向街道提交初步方案。” 尚东海忽然在边上冒了一句:“我们这算不算是官商勾结啊?” 王勇马上呸了一口,说:“用我妈的话说,官无商不稳,商无官不富。你们做官的,能离开我们商人?” 三人哈哈大笑。 说完正事,林安然心情大好,虽然这事只是个雏形,不过起码有可行性,如果真的建起来,运作好了是个极为不错的财源。 回到车上,尚东海提醒道:“这事大家在这里说得轻松,实际操作上,我看没那么简单。” 林安然说:“资金问题?” 尚东海托着下巴想了半天,说:“资金倒是其次,你我都在政府里混的,其中的猫腻不用我说吧?那些各路神仙,能放过一块肥肉?” 王勇说:“这哪是肥肉,是一块没人要的骨头,没看这么久都没人愿意管这事?好事早抢着干了。” 林安然倒是觉得尚东海说得不错,低头沉思了一下,滨海市官场现状他自己也了解,越穷越出鬼,效益好的企业本来就不多,所以各路权力部门都盯着每一家进来的企业,想从其中分一杯羹,好比一滩到处都是蚂蟥的水池子,人一趟进去,都蜂拥而来。 想了半天,未来却不能预知,只好说:“瘦田没人耕,耕开有人争,世道就这样。不想那么多了!未来的事谁知道,是知道前面的路上是狗屎还是黄金?咱们见招拆招就是,我和东海就不方便公开出面,还是要王勇你出面打点,我们背后支持。” 林安然回到茶楼拿车,和尚东海、王勇分开,自己回了单位,在办公室里开始亲自捉刀做方案。 刚写了个开头,桌上的电话就响了,拿起来一听,原来是新生居委会的书记何阿金。 何阿金在电话那头火急火燎叫道:“帅哥主任,我这边有个计生对象,有些麻烦,你带杨秋生过来看看。” 林安然说:“出什么事了?” 何阿金说:“来了再说,反正就是麻烦了!”说完就丢下电话。 林安然拿着话筒怔了好一阵,这个何阿金,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一点都不管自己有事没事。不过想想自己是挂点领导,这街道办事处有街道办事处的规矩,本来男人就少,有点计生上的麻烦事,自己不能不管,好歹人家每月的计生罚款提成都算了自己的一份,不能光拿钱不干活。 放下电话,看到杨秋生不在办公室,就让汪小海去找。 没一会,杨秋生就过来了,原来是到隔壁和陈港生聊天去了。 林安然把写了开头的方案放进抽屉,对杨秋生说:“走吧,新生居委会这边有点事。”看到汪小海也在,又说:“小海你也是挂新生居委会的吧?一起走!” 第158章 疯狂小情侣 何阿金说的地点是一家国企的老宿舍,楼下围了一圈人,水泄不通。 林安然在人群里找到何阿金,一问才知道其中缘由。这里是市纺织厂的宿舍,七十年代初期建的楼房,现在在里头住的大部分都不是原职工,很多人都搬到别处去了,房间就租给了外地来滨海谋生的小生意人。 出事的房间在二楼,是一个温州籍的修鞋店老板租下来的,带了一家四口在这里住,一双儿女,女儿今年刚好十八岁,一枝花的年龄。 问题就出在这个女儿身上。 情窦初开的年纪,小姑娘书读得不怎样,谈恋爱却很积极,不过小姑娘看人不够老到,却爱上了个道上的小混混。 那些年港台黑。道电影多少对青少年的思想有些影响,许多年轻小姑娘都觉得在外头混的那些烂仔很酷很威风,把那些无所事事纹身抽烟的小混混都当成了小马哥。 都是干柴烈火的年龄,一来二去就直奔主题****肉帛相见。大家都年轻,又没做什么避孕措施。而且青春期的小姑娘,子宫就像一片肥沃的土地,撒什么东西下去都疯长,真刀真枪没几回合下来,小姑娘就怀上了,小混混光荣晋升准爸爸。 一天天隆起的肚皮吓坏了小姑娘,起初是离家出走,干脆家都不回,和小混混在外头租了个小平房过日子,后来小混混由于吸。毒被警方带走强戒,小姑娘举目无亲,没法子了只好硬着头皮回家。 看着女儿腼着大肚子回来,鞋匠老板勃然大怒,要不是老婆拦着,估计当场就打流产了。 鞋匠说怎么都不同意女儿和小烂仔在一起过日子,天天逼着女儿去医院把孩子做了,女儿开始了抗争,死活不同意,口口声声说这是爱的结晶,她要守着生下孩子,等自己那位吸毒的白马王子出狱后痛改前非,然后过童话里那种公主王子的生活。 鞋匠一急,干脆自己到居委会举报自己的女儿,说他非婚怀孕,要求街道办事处强制流产。也不知道他哪知道的政策,威胁说我举报了,你不去查不去抓,将来生下来,我就到市里去告你们,说你们不管事。 作为一个父亲,鞋匠的想法和举动一点没错。一来这孩子的父亲是吸毒的,天知道这孩子会不会有什么健康问题;二来让女儿嫁给这么一个无业游民,还是在道上打滚的角色,搞不好那天就横尸街头了。做父亲的不阻拦岂不是看着女儿往火坑里跳吗? 对于这种非婚生育,按规定是可以作为超生处理的,因为根本没登记结婚,没结婚就办不了准生证,没准生证的一概属于超生。以往办事处的做法通常有两种,一是知道自己辖区有这种人,然后派人盯着,等生下来了去罚款;二是为了完成每年下达的任务和指标,强制带人去做人流。 但是父亲举报女儿,这在何阿金遇到的强制人流里还是头一遭。见鞋匠说得头头是道,也只好带人上门,打算将小姑娘带去计生服务站,把胎儿给做了。 没想到这骨节眼上却出了岔子,这经手的主儿,那位小混混在戒毒所蹲了三个月,刚好放了出来,上门找自己的小****来了。见未来岳父报了街道,要打掉自己的孩子,一怒之下吵了起来,等计生人员上门了,小混混一看更是血涌上脑,当场就失控了,冲进厨房拖着煤气罐就出来,扬言再逼自己****打胎就同归于尽。 居委会的都是女人多,一见这势头,赶紧退出来报警。警察到了,分管计生的何秀丽也到了,作为挂点领导,又分管综治,这种事当然要报告给林安然,于是何阿金边给林安然打电话,让他过来主持大局。 林安然到场的时候,鞋匠正在楼下急得直跳脚,要冲上去和小混混拼了。要不是在场的派出所警察拖着,相比早就来个你死我活了。 何阿金把一个领导模样的警察带到林安然面前,为两人引见道:“这位是派出所的郭兴郭副所长,这位是我们街道办新来的林副主任。” 林安然分管的综治工作和派出所有很多交集,于是热情伸出双手和郭兴握在一起,说:“郭所,幸会幸会,我还说过几天等安顿好了请你们所的领导吃个饭,大家见见面,以后的工作,还很多地方要倚重你们呢。” 郭兴个子高大,白白净净,不胖不瘦,不过少了做公安人的那种彪悍,一张脸上堆的都是笑意,嘴里忙不迭答道:“林主任是年轻有为啊,才二十多吧?就当上副主任了,强途无量,以后还要你多关照。” 大家寒暄几句,客套一番,林安然指指楼上说:“郭所,这事打算怎么处理?” 郭兴叹了口气,说:“刚才我上去谈了一下,那小子的情绪很激动啊。我怕出事,就让人退到门口守着,现在通知巡警大队的防暴分队过来处置。” 林安然没想到惊动了防暴警,怔了一下说:“搞这么大阵仗?” 郭兴递给林安然一根烟,问:“抽烟?” 林安然接过,给郭兴点上火,两人喷了口烟,郭兴才说:“咱们又没什么防暴装备,这种事还是让专业人士处理好些。” 转头皱着眉头对何阿金说:“怎么抓计生弄出了这么大动静?” 正说着,几辆警车闪着警灯呜呜叫着到了现场,郭兴一看,说:“防暴分队的人到了,我过去看看。” 等他走开了,何阿金呸了一口说:“这个郭兴,最他妈软蛋!有事就跟乌龟一样,一下把头缩回去。每年给他们分计生奖金的时候,又没见他有那么多废话。” 何阿金说话很粗鲁,林安然早见识过了,基层女干部的性子多数有些男性化,也是工作性质决定的。 林安然笑道:“我觉得他像个教书先生。”他没说郭兴不好,也没说郭兴好,毕竟跟何阿金不熟,谁知道面前这个居委会书记会不会大嘴巴,如果自己说郭兴怎么怎么怕事没能力,鬼知道她是否转头就宣扬开去,这样传到郭兴耳朵里,以后工作就不好开展了。 他说郭兴像教书先生的意思就模棱两可了,你可以理解是他软蛋,也可以理解是文质彬彬,反正说好行,说不好也行。 防暴警察中派了一个能说会道的上去谈判,谈了足足一个小时都没结果,这么一耗,中午吃饭时间就到了。 围观的人却一个不少,国人就这样,好热闹,路边两只鸡打架都能围上一堆人看。 林安然自己没写完的方案,不禁有些着急,但这种事比写报告紧急多了,自己又不好走开,只好同何阿金在楼下干等。 中午大家吃了盒饭,警察们又围在一起商量着是不是等小混混累了冲上去破门强攻,于是派了个人去打探一下,回来说那小子刚戒毒回来,居然还真成功,精神得很,现在除了煤气罐,还拿了两把菜刀,一看到警察就挥得跟唱戏里的武生一样生猛,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 为了不至于把小姑娘饿出问题来,何秀丽让人给这对疯狂的小****送点水和饭。但是小混混看到警察就抓狂,在场的警察都穿着警服,就算脱得了衣服也脱不了裤子,居委会女干部送嘛,又怕不安全,顿时左右为难。 林安然见如此情况,只好主动请缨,说:“我去吧。” 防暴分队的副队长看了看林安然,也觉得是最合适的,于是交待了一番,说注意安全,顺便观察下里面情况,回来说下,最好能对事情的解决起点作用。 林安然应了声是,接过饭盒跟矿泉水,一个警察提着件防弹衣上来,要给他蒙上,林安然说:“你看看这防弹衣,迷彩的,那小子一看肯定又抓狂了,算了吧,我就这样上去,你们放心。” 说完提着食物举步上楼。 第159章 这算什么事? 明天六一儿童节,祝各位的童心永远年轻!求推荐票! ———————————————————————————————————————————————————— 纺织厂的老宿舍是两室两厅,由于年代久远,墙体上的沙石剥落,加上靠海城市潮气大,上面有些水印子,已经成了青绿色,斑驳陆离。 铁门洞开着,一对亡命小鸳鸯坐在客厅沙发上,小混混左手放在煤气瓶开关上,右手捏着一把打火机,身边摆着两把菜刀,见林安然进来,警觉地作势要点燃煤气罐。 有那么一瞬间,林安然脑海里划过一个念头。以自己的身手,如果小混混是拿起菜刀,自己大可上前将其拿下。 当然,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没有付诸实施。一来小混混现在不去拿菜刀,而是要点燃煤气罐,二来自己现在身份不同,是个办事处副主任,因为挂点新生社区居委会才过来趟这滩浑水,这种事情是警察的责任,自己没必要冒风险。 办好了,也没什么功劳;办砸了,责任就得上身。怎么算,都不划算。 他举起手里的塑料袋,随和地说道:“哥们别紧张,我送饭送水来的。你不吃,你女朋友也得吃,你女朋友不吃,孩子也不能饿着。” 小混混见他说得倒是实在,想想也没必要反对,示意林安然放下。林安然故意装傻,说:“放哪?”实际是在拖延时间,眼睛左右扫视,把房里的情况看了个清楚。 小混混喝道:“就放桌上。”指着客厅里的一张饭桌,嘴里一点不客气。 林安然表现得很顺从,二话没说,慢慢走过去,将东西放在桌上,又道:“还有什么要求尽管说。”边说着,边把桌子往中间挪了挪。 小混混一下子跳起来,侧身拖动了一下煤气罐,说:“你干什么!?” 沙发在客厅一隅,光线有些昏暗,林安然起初看不清小混混身边除了菜刀之外还有什么别的机关,故意挪桌子引起他的注意。 小混混果然上当了。他站了起来,屁股底下一目了然,什么都没有,而且林安然还看清,小混混上身****,左右胳膊上分别刺着一条龙和一只虎,腰里什么家伙都没有。 他赶紧解释:“哥们别紧张,我是给您挪挪桌子,你好拿东西不是?待会吃的时候也有个撂筷子的地方不是?” 小混混一听,又觉得挺有道理,眼前这年轻干部还行,挺靠谱的。语气就缓和许多了,说:“哥们,这里没你啥事,走吧。噢,对了,让他们给我稍几包烟来,要红塔山!” 林安然应了声好,退了出去。下了楼,对迎上来的防暴分队副队长说:“我有个主意,刚才我看了下,后面有个阳台,我扫了一眼,门没锁。这会儿那小子要烟,等会你让人故意把铁门给关了,让后再送烟上去,就说进不去,把他引到门前,让人从阳台摸进去,从后面制服他。” 那副队长想了下,觉得这主意不错,混混如果到门前拿烟,顶多手里是提刀,拖着煤气罐太不方便,而且铁门关着,他也放低了戒心,从后面突击的成功率很高。 于是道:“谢谢林主任了,你可帮大忙了。”转头吩咐底下人去买烟,其他去找架梯子过来。 办法总比困难多,可是伟人说过的名言。不过老话也说过,天有不测之风云。由于这栋宿舍楼里海岸线近,而且地势低洼,为了防止大潮时候海水倒灌下水道,浸入民房,所以就把一楼修得特别高,甚至还在一楼修了个小斜坡,把楼房盖在斜坡上。 这样一来,普通的竹梯子根本就够不着二楼阳台,一连在邻居处找了几架梯子就没一个能成功够着二楼的。 也难怪,这梯子都是自家用的,谁当初定做的时候想着拿去爬二楼?又不是给贼做的。 后来有人提议,将俩梯子绑在一起,就够高了。一试,还真行,但找了户人家做了个模拟当场就发现问题大了去了。接驳的梯子人踩上去不说稳当不稳当,首先梯子就不稳当,嘎吱嘎吱响,像老鼠吱吱叫一样引人注目。 如果这样的梯子拿去用,没等人上去,小混混就会发现,到时候偷鸡不成蚀把米,事儿就大了。 又有人说要不去找消防队把,他们的梯子一定够长了。 副队长一听说要找消防队,眉头拧成了结,说妈的,什么事都兴师动众,回去局长不说我们都是饭桶?! 见他们七嘴八舌每个结论,林安然在边上看得都恼火了,一看表,嘿!都下午三点多了,一想到自己的报告泡汤了,今天肯定写不成了,肚子就忽然冒出股邪火。 伸手一拍那位副队长,说:“我有个提议。”众人齐刷刷把目光聚拢到他身上,林安然说:“你们引开他注意,我爬上去搞定他。”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里都是疑惑,这办事处副主任亲自上阵,这算什么事? 林安然说:“不信?” 众人不说话,大多数人心里不信,又碍于林安然多少是个领导,不好意思说。 林安然懒得跟他们解释,在一户人墙外抓住避雷针接地线,噌噌噌几下就上了二楼。 这下轮到防暴队一众人傻眼了,那接地线不过是四五厘的钢丝,比小拇指还细,这林副主任感情属蜘蛛的,抓住就上去了,一点不费力。 林安然又从二楼阳台上一吊,翻身跳了下来,众人又是一阵低低的惊呼声。 其实离二楼也就是四米高,底下是草地,在部队训练综合战术的时候,有一个障碍物要从五米高度跳下,人体来说,五米距离是安全的,只要落地姿势正确。 林安然故意露一手,也是让这些警察放心,他不想在耽误时间,而且上面的小混混情绪不稳定,谁知道俩小口说着说着来一出梁山伯祝英台,双双赴黄泉,那可就太糟糕了。 没人再反对,红塔山也买了回来,楼上的们也让在门口蹲守的警察们找了个借口给关上了,铁门是内锁,外头开不了,小混混虽然吓了一跳,可是看看也没说什么。 等烟送上去,小混混果然如林安然说的,犯下火机和煤气罐,走到门口拿烟。为了防止警察会隔门抓住自己的手,故意退后几步,让警察把烟扔进来。 送烟的警察也聪明,一共三包烟,故意掉了一包在地上,而且掉在门外,一边道歉一边弯腰去拣烟。 小混混不知道警察玩什么花样,一双眼镜死死盯住那个拣烟的警察,丝毫没察觉一道黑影从身后房间里扑了出来。 小姑娘首先看到林安然,惊呼了一声。 啊—— 尖叫声让人毛骨悚然,小混混也被吓得周身一震,转头想看看发生什么事。 说时迟那时快,林安然已经冲到小混混身后,双手一伸,各抱住小混混两条大腿,整个人往后一拉,然后一提。小混混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往前一扑,结结实实掼倒在地。 林安然马上右脚上前一大步,弓步俯身,膝盖压在小混混的腰上,双手成掌,在小混混后脑勺上一拍。 小混混摔了个嘴啃泥,条件反射首先想撑地起身,刚想动,腰上像压上了一块大石,动弹不得。刚想仰头,脑袋抬起半分,忽然被人从后脑勺上推了一掌,额头狠狠磕在水泥地上,整个人顿时就晕了。 这是一套典型的侦察兵摸哨捕俘动作,基本每个侦察兵练的第一个捕俘动作就是这个,这套捕俘动作的最后是不一样的。当侦察兵要活口,抓舌头,那么往往选择掌推或者锁喉致晕,如果要灭口,则最后一个动作是掏刀抹喉。 林安然现在活用到小混混身上,也算是手下留情,推脑勺也没敢下手太重,怕把小混混撞成傻子。 趁小混混还晕头晕脑,林安然上前把铁门打开,警察一拥而入,扑了上去,死死摁住地上的小混混,给他带上手铐。 沙发上的小姑娘这才醒悟过来,哇一声大哭,嘶叫着冲过来,跳到林安然背上又撕又咬。 林安然对付歹徒还行,对付一个大肚小姑娘,实在是没了办法,摔不得,打不得,只好哎哟哎哟叫着往里退去。 倒是跟上来的何阿金有经验,上去就一巴掌,甩在小姑娘脸上,吼了一句:“吵什么吵!” 声震如雷,把小姑娘顿时吓蒙了,何阿金顺势将她从林安然背上拖下来,拉到一边大骂起来:“人家是救你!你哭个屁啊!等你过几年,你谢咱们还来不及!” 小姑娘哇哇哭着,冲上去扯住小混混的手,嚎得撕心裂肺,嘴里叫道:“不要抓我老公!不要打掉我孩子!” 那哭声让人心里酸酸的挺不好受,林安然站在那里,忽然质疑这事是否做得正确,心里不是滋味。 俩小鸳鸯还是胳膊拗不过大腿,很快就被硬生生拉开。林安然默默下楼,警察们一个个上来竖大拇指说他牛,何阿金惊叫一声,说:“林主任,你流血了!” 第160章 行规 何阿金惊叫提醒,林安然才觉得自己的手上粘粘糊糊,抬起来一看,竟被鞋匠的女儿咬出了一排深深的齿印,上面渗出血珠来。 林安然随便扯了一块纸巾压住伤口,何阿金深有不忿,又想开口教训小姑娘。林安然拦住她,说:“算了吧,小事。”说话间,看了一眼还在放声大哭的小姑娘,有些于心不忍,就劝道:“你们还年轻,要真有心,让你自己男朋友收心养性,安心找份工作,将来在一起不难。” 何阿金说话倒是更实际,对小姑娘说:“就算让你们现在生下来,你们怎么养?喝西北风?!你男朋友那个样子,这孩子你担保没问题?优生优育角度来看,都不好吧?” 小姑娘还是哭,一个劲叫唤:“我不打胎,我就要生下他!” 何阿金摊摊手,说:“由不得你了,你爹到我们街道告状了,今天不把你送去计生服务站做人流,你爹要到市里告我们。要怪,怪你爹去!” 鞋匠此时已经进了屋,见到女儿说死不肯做人流,火又窜了上来,连蹦带跳冲过去,边跑边脱下脚上的拖鞋,没头没脑往女儿头上招呼:“我打死你这个不听话的臭丫头!” 林安然赶紧抢过去,拦住鞋匠,说:“俩父女,没隔夜仇,孩子不能老这么打。我看你这样子,平常也是爱打孩子吧?打了这么多年,你看看有什么效果?” 鞋匠老婆就在边上抹眼泪,一个劲埋怨鞋匠:“都是你!整天不教她,一开口不对就动手打,你看看,把女儿都逼成什么样子了!” 鞋匠暴跳如雷,冲着自己婆娘嚷嚷:“我逼她?!我为了谁?我每天没日没夜地忙活,我他妈难道为了自己?我没空管她?我难道不干活天天在家守着她!?全家都喝西北风好了!” 鞋匠的婆娘听了捂着脸蹲下了就呜呜大哭。林安然最听不得女人哭,又不知道怎么安慰,社会就这样,现实就如此,打工家庭有多少不是为了生计没时间陪子女的呢?这种情况也不是少数,生活艰难,谁都不容易,这不是鞋匠的错。 林安然掏出烟,递给鞋匠一根,跟他说:“你坚持要你女儿去打胎?” 鞋匠点了烟,听见林安然这么问,马上斩钉截铁道:“坚持!非打掉这孽种不可!我这都是为她好!” 林安然对这种事情无法下定论,清官难伸家务事,谁家都有难念的经,只有叹了口气,走出门外,下了楼,在宿舍一棵大树下等着。 分管计生的何秀丽送走了派出所的人,回到楼下,过来将林安然夸了一顿,说我真没看出,林副主任你真厉害,你以前是侦察兵吧?上过战场?我听范书记在班子会上说过。 林安然笑着点头,不否认也没正面回答,而是说:“何主任,你不介意,我以后叫你何姐好了,开会之类的正式场合咱们再职务相称吧,私下你就叫我小林好了。” 他之所以这么说,是想大家的关系融洽点,不要将距离拉远了。 何秀丽显然很高兴,咯咯笑道:“那我就占便宜了,长你几岁,就让你叫我姐了。” 林安然还是笑得很随和,说:“你就是我姐嘛。” 何秀丽指指楼上,说:“你在这里等着,我上去做做那小姑娘的思想工作。唉,这事,真麻烦。” 林安然说:“那我能走了吗?” 何秀丽赶紧摆手,她可是见识过林安然的能力,这小姑娘指不定待会还闹出什么幺蛾子来,还是让林安然留在这里好些,于是说:“你是挂点领导嘛,还是要跟着去的,况且这小姑娘情绪不稳定,我怕等会闹起来我们摁不住。你在这里我放心多了,你就算帮帮姐姐吧。” 林安然装作惊讶道:“一小姑娘,能闹出什么事?” 何秀丽说:“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去年我们抓了个四十多岁的大肚婆,送到计生服务站做人流,没想到我们一疏忽,她就从窗口直接跳了下去,逃了。” 这下可真把林安然惊住了,问道:“什么?大肚婆敢跳楼?不怕孩子都跳掉了?” 何秀丽唉一声叹息,伸手拍拍林安然肩膀,说:“小林,不是做姐姐的夸张,很多基层的事,你真没见过,再离奇的都有,以后你慢慢体会吧,多的是机会。我不和你叨了,先上去办正事。” 看着何秀丽消失在楼道里的身影,林安然看看表,都四点了,心想这下不知道要闹到几点才结束,对还在身边的杨秋深和汪小海说,你们在这里等等我,我去打个电话。 刚才自己的呼机响了几次,是王勇在找,心想肯定是建市场的事情,可刚才自己正忙着,没空回电话,这回有空了,赶紧打回去问问啥事。 王勇在电话里说:“安然,我下午就派人去勘查了一下那块地,建三层没鸟事。我回来就跟我妈提了一下这事,我妈要见你,让你亲自说说,她说她信不过我!” 林安然就开起玩笑,说:“她是你妈,自己儿子不信,还能信谁?” 王勇咳一声,说:“你又不是不认识我妈,我妈还真信你多过信我。” 林安然无奈道:“我上午到现在就没安稳过,一直被叫去抓个大肚婆,弄到现在还没完事,我看晚上能早点处理完不,如果时间还早,我就亲自登门拜访一下你妈。” 王勇说:“你他娘的还有心思管什么计生,有什么事比自己赚钱更重要的?” 林安然哼了一声,说:“你说得轻松,在其位谋其政,我是没办法,就这样吧!” 挂了电话,回到宿舍楼下,小姑娘被半推半拉下了楼,办事处的面包车到了,司机小杨冲林安然打了个招呼,跳下车拉开车门,帮忙把小姑娘推上了车。 何秀丽让鞋匠夫妻也跟着去,好歹是他们自己要求做人流的,到时候让他们签字,自己可不愿意惹这种麻烦上身。 大家上了车,匆忙往市里的计生服务站赶,唯恐迟则生变,小姑娘情绪本来就不稳定,天知道待会一下想不开会做什么出格事? 好不容易总算熬到计生服务站了,下了车赶紧往里赶,到了手术室外,一问,医生说要下班了。 何秀丽就急了,她和这个医生是老熟人了,说:“老温,才四点多,你们就要下班了?” 那叫老温的医生推推眼镜,指指走廊里坐的一堆人,说:“你看看,都在排队呢,今天什么日子,下面县区送那么多人来。” 何秀丽说:“老熟人了,你给我插插队,好不好。” 老温说:“不行,现在这台已经躺了一位了,在刮毛呢。下一台是做结扎的,要逢十了,我必须得做。” 何秀丽一听“逢十”,脸色就有点异样,想了下才说:“要不这样,你做完这两台,我给你加班费,你给我加班做了我这边的任务。” 老温听说有加班费,眼睛在镜片后左右溜来溜去,几秒钟后才回答道:“好吧。”挥着手里的手术夹,在空气中晃了晃,“也就见你是老朋友了,换别人给钱我都不做了。” 等老温走了,林安然走上前问何秀丽:“什么是逢十?” 何秀丽脸色古怪,扯着林安然走远些,这才小声说:“这是他们这行的规矩。结扎手术实际上就是阉人,你懂怎么做结扎手术吗?” 林安然摇摇头。 何秀丽说:“就是在这里开个口子……”边说手往林安然命根子上方靠近小腹处指了指,“挑出输精管,然后打个结。这事做得多了,比较阴损的,所以他们做这行的医生一般没做十台就故意放生一台,这叫逢十放一。” 林安然奇道:“放生?” 何秀丽左右看看,又压低了声音说:“就是打结的时候故意打松点,有机会还会怀孕,这就叫放生,积德呢。” 林安然啊了一声,说:“那不是违反规定的?” 何秀丽眼白一翻,说:“能找到人肯做这行就不错了,领导要有意见,让他自己来做好了。” 林安然愣了一下,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熬到五点一刻,终于轮到小姑娘上手术台了,才送进去,就听见撕心裂肺的声音从手术室里传了出来,林安然听不得这种凄厉的声音,走到走廊尽头和杨秋生俩人抽烟。 等了大半小时,才看到手术室的门开了,一个护士端着一盘血淋淋的玩意走了出来,林安然往那边瞅了一眼,顿时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虽说他是在枪林弹雨中打过滚的,也见过牺牲,见过更血腥的场面,可不知道为什么,对这种幼小的生命的消逝还是多少感到有些不适应。 小姑娘脸色苍白被推了出来,整个人不哭不闹,像傻了一样,眼睛怔怔望着上方,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鞋匠两夫妻还是老样子,男人满脸痛苦,女的拿着纸巾不停抹眼角。何秀丽在一旁安慰着,一行人又上了车,在车上等着老温。 小姑娘愣了一阵,在车上忽然放声大哭,林安然心里一震,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什么滋味。 老温上了车,先将鞋匠一家子送回了家,又寻了个饭店,大家坐下来吃工作餐。 林安然心里堵得慌,护士捧出来那个盘子上血淋淋的肉乎乎的玩意在眼前挥之不去,趁菜没上,林安然忍不住问老温:“温医生,那孩子……好像成型了吧?” 老温面无表情说:“快五个月了,成型了。” 林安然还是忍不住,又问:“那……怎么处理?” 老温说:“烧了。” 林安然又问:“要是……还有气呢?” 老温正了正身子,像是在进行一场学术演讲,说:“通常呢,出来都没气了,如果尤其,一般都拿到里间去弄死,然后送去专人焚烧处理。最直接的办法是用我们服务站那些过期的******,直接套脑袋上……” 林安然觉得自己的寒毛开始一根根竖了起来…… 老温终于讲完了各种手段,端起茶杯大喝了一口水,然后像个讲台上的教授一样扫视着众人。 菜这时候也端了上来,其中一盘红烧狮子头,艳丽的红色冲击着林安然的视觉。 老温夹起一块最大的狮子头,热情说:“大家吃菜,吃菜!” 林安然看着狮子头在老温的被塞进老温的嘴里,嘎吱嘎吱响起,红色的汁液从老温的嘴角慢慢溢出,胃里忍不住一阵恶心。 第161章 老佛爷的生意经 从饭店出来,看时间尚早,林安然决定去王勇家里一趟,要王勇参与进来,就必须征得王家老佛爷李秀珍的同意。 王家早不是当年的吴下阿蒙了,早年一家五口挤在区政府宿舍值班室里的岁月早已一去不复返,成为了王家发家史上为人津津乐道的谈资。现在的王家,早在临海区最高档的海滨别墅区里买下一栋三层豪华别墅,光院子就有四百多平方,是区政府值班室的四十倍。 英雄莫问出处。只要成功了,过往怎么卑微贱格怎么穷困潦倒都无所谓了,反而会为成功的光环增添更多耀眼的颜色。韩信尚有胯下之辱,曾文正公三次穷途末路投水自尽。哪个成功人物背后没点辛酸史? 从孩提时代开始,李秀珍就很喜欢林安然这孩子,懂事、礼貌、学习好。最重要的一条是,当王家最穷困的时候,林安然却成了王勇最好的朋友,一点不嫌弃这个别人不屑一顾的穷小子,经常到值班室里辅导王勇做作业,还把梁少琴给自己的零食和王勇分甘同味。 穷人一辈子最难忘记的是自己最风光的时刻,有钱人一生最难忘的是最落魄的时光。对于在落魄的时候帮助过自己的人或者同情过自己的人,他们往往到死都忘不掉。 李秀珍对林安然的喜爱,有足够的理由。 王家的别墅离海边只有两百多米距离,椰树成林,海风习习。林安然在大门前停好自己的摩托车,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敲门的办法。 门是大铁门,铁艺做得不错,欧陆风情味道十足,不过却没门环,在这里大喊大叫又好像不够礼貌。围着门转了半天,才找到边上有个好像门铃的按钮。 林安然在心里笑话自己真是个土包子,竟然连门铃都找不到,这头按下那个高科技的玩意,门铃竟然传出人声:“谁呀?” 他这才醒悟过来,原来这是个带电话功能的门铃,跟以前在战场上用的联排步话机一个鸟操行,于是答道:“我是王勇的朋友,林安然。” 门铃上的声音没再传出,大门却轻轻响了一下,门弹开了一条缝。 林安然推门而入,看到王勇从别墅一楼的门里出来,远远招呼道:“安然,进来。” 大厅中央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灯,整个房间装修得很是豪华,木地板、木墙裙、木吊顶,林安然像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目不暇接。 到客厅坐落,有保姆奉茶,李秀珍从楼上下来,便下楼梯边说:“安然,你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平常没事怎么就不过来看看你李阿姨?” 林安然站起来,看到李秀珍穿着一件厚厚的睡袍,厅里开着空调,海边又凉快,虽然是大热天,倒一点不觉得热。 印象中,李秀珍以前不是这副模样,当兵前是林安然最后一次见李秀珍,她没现在这么白,也没这么胖。现在的李秀珍比以前更年轻了,皮肤上的皱纹几乎看不到,白里透红。 林安然找到了话头,笑道:“李阿姨,你越来越年轻了,越来越漂亮了,我都快认不出你了。” 这倒是实话,李秀珍听了相当受用,一脸慈祥的笑,对自己的儿子说:“小勇,你就应该学学安然,嘴巴甜点,别整天炮仗脾气,得罪人。” 到客厅沙发坐落,林安然和李秀珍拉了几句家常,王勇在边上坐不住了,说:“妈,别扯些没边际的事,人家安然忙着呢,今天来是按您老人家的意思,谈正事来了。” 李秀珍看了王勇一眼,摇头轻叹说:“安然,你看看小勇,心就是不够淡定,做事急躁。” “唉……”她叹了口气,捏起茶几上的杯子,轻轻抿了一口,说:“小勇就是比不上俩个哥哥世故,欠火候啊……就连你,他也不及你的十分之一。” 林安然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李秀珍这么当面损自己的儿子,并非好事,于是给王勇说点好话:“阿勇这是有冲劲。” 李秀珍何等老道之人,知道林安然这是故意给儿子脸上贴金,又说:“好吧,安然,阿姨不跟你兜圈子,咱们说说正事吧。阿勇回来跟我说了,你要在开发区建市场?” 林安然说:“嗯,初步是这样设想,毕竟这件事一举几得,没什么坏处。” 李秀珍笑笑道:“真的像你说的那样,一举几得,不得罪人?我看未必。” 林安然想了想,说:“紫荆花集团和金星农机厂肯定不会阻挠,开发区领导有政绩,街道办有收入,又能拿到两台车,就连赵市长,我也想不到有什么理由反对。” 这盘子生意看上去的确是好处多多,林安然不明白李秀珍话里的意思,得罪人?难道自己做了政绩,招人嫉妒? 李秀珍说:“现在全市最热门的服装批发市场就是临海区的服装一条街,包括了一条街周边的一些商铺,包括大世界服装城之类专门做高档零售的。安然,你知道这些商业一年为临海区提供多少收入吗?税收是国家的,咱们不说,但是工商管理费、卫生费、赞助费,每年临海区的李书记有多少吃饭钱是从这里面开支的你知道吗?” 这一点,林安然真的不知道,确实没想过,他不由大吃一惊,李秀珍完全超出了他的评估,这么一个农村出来的妇女,竟然对滨海市官场和相关政策如此熟悉,绝对让他超出了想象,他讪笑一下,说:“阿姨,你对咱们滨海官场的事知道的真清楚,我真的佩服。” 李秀珍呵呵一笑,拍着自己膝盖说:“我都是麻将桌上听回来的。” 乍听之下好像是句玩笑话,仔细一品,却一点都不是玩笑。现如今的官场,没什么地方比麻将桌更容易收风的。和官员打麻将,只要有办法让他赢,高兴之下他什么都肯说。实际上,这边付钱,那边给情报,大家都是心领神会。 林安然说:“阿姨您的意思是,李书记会不高兴?他可是钱书记的坚定支持者,临海区的商业我看他不至于那么上心。” 李秀珍说:“不上心?那么上次夜总会税收问题是怎么回事?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吧?如果李亚文阻挠临海区的服装批发户转到你们的市场里去,即便你建成了,那也是一个空楼,投多少钱进去都打水漂。” 林安然心里咯噔一下,的确,或许李亚文对商业真的没有足够的重视,但这毕竟也是一块肥肉,看着开发区抢走自己嘴里的肥肉,他不会不生气,而且李亚文为人气量较小,自己是临海区出去的,在他眼里早成了叛徒,联想到李亚文在自己离职前的态度,林安然相信就这一点,足够让李亚文阻挠自己完成这次排水渠改造和市场建造。 何况,开发区是赵奎的脸面,这里面会不会又牵涉到市里派系之争?很难说。 林安然起初想得倒是一顺百顺,现如今听李秀珍一分析,顿时觉得困难重重,心里不由往下一沉,但他为人是决不认输那种,如果这点事就能让自己退缩,林安然过不了自己这关。 他说:“阿姨,我有个计划,可以让临海区的服装商户必须到开发区来。” 李秀珍目光一亮,很有兴趣问:“噢?说给阿姨听听。” 林安然扫了一眼左右,李秀珍马上会意,对保姆说:“香莲,你先回房去。” 保姆原本在客厅一侧坐着,见李秀珍吩咐,马上起身进了工人房。李秀珍目光随着保姆的门关上,又回到林安然身上,多了几分欣赏,心想这小伙子真是个人才,做事小心谨慎滴水不漏。想到这里,心里忽然冒起了个念头,嘴上说:“现在可以说了,没外人。” 林安然喝了口茶,说:“阿姨,你记得年初临海区解放路那边临时成衣市场火灾的事情吧?” “知道。”李秀珍一时没猜透林安然说的是什么,茫然答了一声,忽然醒悟过来:“你要在火灾上做文章?” 林安然点点头,说:“临海区现在的服装市场安全隐患相当大,你也应该去过服装一条街,那里都是临时搭建的摊档,一直用了好多年,层层加建,而且许多都是竹木结构,地段又是旧城区,楼房多数是砖木结构,不是混凝土的,甚至不是预制板结构,你搞建筑的,应该很清楚,砖木结构的楼房,火灾隐患有多大。何况临海区一直不重视商业,那里一向没进行过改造治理,许多人为了做生意方便,中午就在那里架个炉子做饭做菜,只要有点安全意识的人,看了都心惊肉跳。” 李秀珍不断点头,说:“确实,就连大世界,都是用三合板隔开的店面,一烧起来,连个走火通道都没有,现在我们做楼房,一定要做走火通道的。” 林安然笑道:“这就对了。我和阿勇有个同学是做记者的,我让他把这些材料汇总一下,做个专题,只要在报上一登,造成了舆论,然后建造新的服装市场就显然是势在必行了。” 李秀珍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低着头想了一下,说:“你这主意不错。可是,李亚文是钱凡书记的人,钱凡书记能让这些报道在报上登出来?别忘了,宣传部要把关的。” 林安然说:“上次火灾调查里面的猫腻我很清楚,涉及到临海区区长的官位,让钱凡压了下去,不过不代表钱凡就赞同这种隐患存在,谁都不想惹麻烦,能解决干嘛不解决?难道又等一次火灾出现,自己再去擦屁股?我想,他这个书记也不会当得这么没水平吧?” 李秀珍想想也是,上次的事情涉及到钱凡的人事布局,当然要出面,可是如果能解决掉这个心头大患,估计他也不会不愿意。可是,对于李亚文和钱凡之间的关系,她还是有些担心,又道:“假如李亚文作梗,恐怕钱凡书记会出手的,或许有另外一个选择,在临海区重建一个服装市场。” 林安然说:“这基本不可能。临海区市区地块已经遍布商业零售业店铺,要找个新地方不是一时半会能找到,城乡结合部倒是有地方,可是地段不好,没有人愿意去那里开发批发市场,风险太大。开发区这块地就在人民大道旁,又临海,人员又密集,我看没比它更好的地段了。而且,据我所知,临海区今年的财政预算倾斜农业,李亚文把钱都扔到养殖业上去了,搞什么无偿给养殖户贷款的计划,现在资金很紧张,要挤出钱来简直就不可能。” 李秀珍把林安然的话斟酌了一遍,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基本该考虑的前提都考虑了,可是还有多一点,是自己的心病,于是说道:“你说得很有道理,安然,可见你是做了不少功课的。阿勇要是有你一般聪明,就好了。不过,我还有一个要求,小勇可以管理,但是筹建不能由他来做。” 这下可把林安然难倒了,尚东海是,不可能出面做法人,原本就指望王勇在面上操作,现在李秀珍又不同意。那么,谁做那个投资商? 他也理解李秀珍的想法,像她这种人,做事面面俱到,即便林安然说得再好,恐怕也会得罪李亚文,得罪李亚文也就是得罪钱凡,将来王家的企业还要在这片土地上混,少不了和政府打交道,李秀珍这是在规避风险。 林安然一时没了主意,不过他还是不愿意放弃,一口答应下来,说:“好,我答应阿姨您。” 李秀珍显然很满意,说:“好吧,这事就这么初步定下来,其他事情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我听说安然你当副主任了,过几天你来阿姨家,我给你庆祝下。” 王勇在边上急眼了,林安然这么爽快答应母亲不让自己出面筹建,可是王勇很清楚,林安然根本没别的人选。可母亲在场,自己又不好说出来,只能憋着。 见时间不早了,林安然起身告辞,李秀珍送到门口,说:“小勇,你送送安然。”和林安然说了再见,回房间里去了。 出了别墅院子大门,王勇终于憋不住了,急忙问林安然:“安然,你怎么乱答应我妈!我不出面,咱们仨,谁出面?!” 林安然也答不上来,一咬牙,说:“你放心!天下没过不去的坎,给我点时间想想,我找个办法!” 第162章 困难重重 最近几天,林安然觉得整个办事处所有干部看自己的眼神都有些奇怪。和赖不才打赌的事毫无疑问把他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在体制内选择中庸之道的好处是不会引起太多人的注意。一双眼睛在你身上看,或许发现不了你的缺点,当十双百双眼镜都盯在一个人身上,无异于置身显微镜下,一点点小缺陷都能让人无穷放大。 当晚在饭桌上,都是班子成员,还有一个赖不才。至于谁把饭桌上打赌的事情到处宣扬不得而知。老话说得好,不招人嫉是庸才,可是被人嫉却不是什么好事。 林安然已经没有多余的功夫去理会别人怎么看,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于心,现在首要的任务是把服装市场的事情办妥,只要事情能办好了,其他什么都是浮云。 可是建市场的事情尚未开始,诸多困难就已经迫在眉睫。 首先是李秀珍的要求,王勇不能作为投资方出面和政府部门打交道,只能在建成后管理。 原本三人一致的想法就是让王勇出面,用王家的公司去投资承建,现在李秀珍给出了这么一道题目,大家一时间都被难住了。 别看只是一个人选,对于林安然来说,这个人选却是至关重要的。首先是要信得过,然后还得听自己的指挥。 王勇病急乱投医,居然提议是不是让皮小波参一股进来,被林安然当场拒绝,说:“你以为现在是搞集资搞上市啊?谁有钱就来参一股,从筹建到开工,里面多少弯弯绕绕,都让皮小波知道了,咱们不等于把脖子送到人家刀下,以后他要咱们圆咱们就不能扁,要咱们扁咱们就不能圆?” 正当三人愁眉莫展的时候,林安然的目光一亮,落在尚东海身上。后者明显感觉到林安然的表情的变化,一摊手说:“别这么看我,我也找不到这样的人。” 林安然说:“你是猪啊!咱们三个都是猪!挨着城隍庙都不知道求支好签,东海,你说楚楚合适不?” 尚东海一愣,片刻后一拍额头,说:“哎呀!真是灯下黑!我怎么一下子也没想到我老婆呢?” 王勇调侃道:“什么老婆,你还没和人家登记结婚吧?” 林安然的意图很明显,既然王勇不能出面,那么楚楚无疑就是最适合的人选。伊甸园酒吧本身就是以楚楚的名义开的,现在再弄一家皮包公司挂在她的名下,让她出面筹建,再适合不过。 楚楚肯定不会出卖尚东海,尚东海由于利益关系,肯定也不会出卖自己和王勇,仨人都是一条绳子上的蚱蜢。 人选有了,众人大为高兴。 王勇的初步建设方案和预算都拿了出来,将从紫荆花集团门口到污水处理厂一共八百米的排污渠改成暗渠,要四百五十三万,由于排污渠原先已经做过硬底化,并且两侧都是水泥结构,只要在上面覆盖水泥预制板就可以改造成功,并且用的是王家自己的建筑公司,价格方面压缩到最低。 而建设一个三层楼高,宽五十米,长五百米的服装批发市场,资金就需要三千万左右。 这无疑是一笔巨款。 林安然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说:“阿勇,你就不能叫你们家的建筑公司将价格压低点?好歹公司是你老娘的,自己儿子就不能少赚点或者不赚?” 王勇说:“你想都别想。我妈什么人?亲母子明算帐。我大哥二哥生意上要资金周转,问她借钱都得打欠条,付利息,你以为啊?她的建筑公司已经给了最低价了,不是自己儿子,我妈才不会给这么好的价格。哥们你自己想想,这建筑面积就将近十万平方米,两千多万你上哪都找不到这么便宜的公司,基本就没赚什么钱。” 林安然问尚东海:“你能拿出多少资金?” 尚东海掰着指头略想了一下,说:“我把酒吧抵押掉,问老爹借一点,加上自己的积蓄,顶多能拿到修渠的钱。” 资金缺口还很大,林安然心里顿时担心起来,目光转向王勇。 王勇说:“能不能别做这么大?或者只做一层,这样需要的资金可以节省一千万多点。” 林安然说:“如果做三层的地基,目前只修建一层,要多少钱?” 王勇答道:“具体要回去叫人算算。不过我的经验来看,估计少个一千三百万左右。” 林安然愕然道:“三层三千万,一层一千万不行?” 王勇笑道:“你这就不懂了吧,做地基花钱比较多,占大头。” 林安然叹了口气,问:“你回去跟你们家老佛爷商量下,看看能拿出这笔钱吗?” 王勇说:“应该没问题吧,我们家的家底我清楚,一两千万拿出来还是没问题的。” 林安然的心稍稍松了一点,说:“那就这样吧,我回去把方案初步做出来,和办事处领导商量下,然后再想办法得到管委会和市里的同意。” 转念又道:“王勇,晚上约梁伟华吃个饭,有事和他商量。” 王勇知道林安然找梁伟华肯定是为了在报纸上搞安全隐患专题的事情,点头说:“你先去忙,我安排。” 回到办事处,林安然觉得心情轻松了许多,今天解决了两个问题,暂时性事情还算顺利。 他忙了一个上午,中午也没回家,直到下午上班时间,方案终于做好了。走出办公室,看到办事处的干部陆陆续续都来上班,便走出来朝楼上书记和主任的办公室看了看,见门半开,显然范天来和赵士敬都已经到了。 林安然把方案整理一遍,上了二楼,找到范天来和赵士敬,将自己的初步方案给俩位领导说了一遍。 范天来翻看着方案,不住点头,说:“林副主任果然是人才啊,这方案写得很详细。” 赵士敬关心的是实质问题,他对方案的兴趣不大,开门见山就问:“有人愿意投资了?” 想到王勇的资金尚未落实,林安然不好把话说死,于是说:“现在我只是有个改造这个排污渠的方案,至于投资商,我正在联系,市内有一家公司倒有些意向愿意投资。到时候若我谈得差不多了,还请范书记和赵主任多多支持,这事我看得向管委会的王书记汇报。” 范天来点头说:“好好好!没想到你说干就干,几天下来就拿出初步方案了,看来这赖主任的剑南春可是保不住了。” 赵士敬笑了笑,问:“市里哪家公司愿意投资?” 林安然当然不能说是王家的旭日房地产公司了,他答应了李秀珍,不让王家露面,本意是让尚东海操作一下,搞个新公司注资下去,以新公司的名义出面投资。可是早上才商量好把新公司挂在楚楚名下,还没去办理,公司名都没有,怎么说? 看来这新公司注册的事情,还是要抓紧办才行。 对赵士敬的询问,林安然含糊其辞道:“是一家新公司,可是老板财力挺雄厚的,资金不成问题。其实,这种生意我们政府不会吃亏,他必须治理好排污渠才能拿到地块的使用权。” 范天来嗯了一声,说:“对,我们不用出钱,只是把地给他使用。不过那块地是公共设施用地,要更改土地性质,得市里同意,管委会也无权更改。” 林安然说:“所以我需要两位领导的支持,如果王书记同意,我们就得争取市里土地规划管理委员会的同意,才能更改土地性质。” 范天来和赵士敬交换了一个眼神,话中有话道:“土地规划管理委员会的主要成员之一就是赵市长……” 林安然恍然大悟,他是赵奎放到这里来的,范天来言下之意是,你既然是赵奎的人,那么还用我们帮忙?林安然当然不好在这里解释自己和赵奎世实际上并没有外界看的那么亲密,赵奎是本着人尽其才的角度将自己放到开发区来而已。 但想想解释也是多余,往往解释就等于掩饰,无论自己是不是赵奎派系的人,滨海官场的所有干部,都会为自己贴上赵奎派系的标签。 他无奈地在心里感慨了一番,含糊其辞说:“领导的支持,还是很重要的。” 之所以这么说,是必须把范天来、赵士敬甚至管委会的一哥王增明都绑到自己战车上来,即便是自己拿着方案去找赵奎,也必须让这一连串的领导在方案上签下“同意”二字。这牵涉到级级汇报的规矩问题,还牵涉到个人立场的问题。 只要他们签了字,就算不出面,自己拿着签着字的方案,去找赵奎谈,就不是代表个人,而是代表了整个鹿泉街道和整个开发区。 范天来把方案在桌面上,忽然皱了皱眉头,说:“林副主任,我有件事像问问你,这个投资的公司,是本市的?” 林安然不明白他的用意,机械地点点头。 范天来忽然一拍桌子,说:“唉哟,这可不大好办了。这滨海市招商引资的规定里写得很清楚,投资方必须是外市企业才能算引资,才能享受招商引资政策的奖励……当然了,这是你个人引资项目,将来奖励的钱还是给你的。你自己考虑考虑吧,最好就是港资外资,如果是这些地方的公司来投资,我们今年的成绩就能拿出手了。” 千算万算,偏偏没注意到一个细节!林安然心里大骂自己百密一疏,怎么就没仔细斟酌招商引资里的条文字眼?真是细节决定成败,这骨节眼上,本以为难题解决了,没想到一个不注意,自己给自己附加了一道阻碍。 他对范天来说:“范书记,谢谢您的提醒,我尽量多找几家私企问问,尽量找外资的。” 范天来这才满意点点头,说:“看来赵市长还真是有眼光,把你放到我们街道了,你看,开发区的投资环境比临海要好多了吧?小林,你要继续努力啊,争取大展拳脚,未来都是你们年轻人的!” 他说得慷慨激昂,好像已经坐在崭新丰田车里,在路上飞驰。 第163章 爱情飞不过太平洋 林安然在为服装市场的事情忙得团团转的时候,大洋彼岸的卓彤却经历了一场生与死的洗礼。 俩人自从分开以后,彼此之间的联系越来越少,通讯手段少得可怜,而且时差也是个大问题。 都说爱情能超越时空限制,可那往往是在书本里,现实中的爱情往往是放在玻璃罐子里的水晶球,看起来很美,实际上很脆弱。 卓彤在某常青藤名校就读工商管理,在最初的一段日子里,身边几乎没有别的朋友,对林安然的思念像春季雨后疯长的野草。在这种国际学府里,足不出校就能体验各国风情,不同民族间的文化及生活差异极大,所以相互了解就显得尤为重要。 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不了解?睡一觉就什么都了解了! 于是许多人都打着交流沟通的幌子,大行********的勾当。其速度之快,常常让卓彤想起一首幼儿园时代的歌儿:我找呀找呀找呀找,找到一个好朋友,敬个礼来握握手,大家一起跳舞,再见! 在时间就是金钱的年代里,****的确是相互了解的一条捷径。但是过早****也会让恋人们陷入刚开始恋爱就发现前面已经无路可走的尴尬境地,因此大学里的情侣们朝合夕分的现象也就相当普遍。 卓彤没有男朋友,用她的话说,心里装满了林安然,骨髓里都是他,容不下其他人了。 她觉得自己是个矜贵的人,决不能这么随随便便。****嘛,总不能和上巴士一样简单。刚到米国,卓彤住在一家华人家庭里,主人和卓彤的父亲也算认识,受人之托帮助照顾一下卓彤。 后来开学了,功课越来越紧,卓彤干脆搬到学校宿舍里去住。美国大学的校风比国内要开放许多,对于想学习的学生,你能找到志同道合的朋友;对于不想学习的玩主,也能找到鬼混的同道。 正如和卓彤住在隔壁寝室的那位产地日本东京的女孩。日本人喜欢“共荣”,有着大和民族优良血统的日本花姑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校园里许多不同肤色的男生给“共荣”了。 此人房间常有形迹可疑之男性出入,跟她的饮食习惯一样,今天韩国泡菜,明天法式蜗牛,偶尔兴趣来了就整点印度咖喱饭。 ****间免不了吵吵小架怄怄气,然后在搂搂小腰亲亲嘴的过程中和好,各式各样暧味的声音随时会从隔壁房间传过来,不胜其烦的卓彤常常有失理智地捶墙壁。 当然,还有更让人吃惊的。 某次卓彤下课回来,见日本花姑娘的门外观者如潮,人人情绪汹涌,好不热闹。纳闷着上前一看,只见法国蜗牛骑在韩国泡菜的背上,韩国泡菜咬着印度咖喱饭的左手掌,印度咖喱饭也不是吃干饭的,使出国术瑜珈,右手掌穿过韩国泡菜的胸前一招小鬼探门直掐法国蜗牛的咽喉。 窄窄的楼道里烟尘腾腾,围观的女学生尖叫连连,似助威,似恐惧,似叫好,又似煽风点火;几名****则为争一口肉食,大打出手,绝招频施,在冰冷的地板上牛喘嘘嘘。 虽然和林安然的联系不算很畅通,就像九十年代初期的大哥大,经常没信号联系不上。可是卓彤还是坚信,****之间就该彼此信任,她坚信林安然会保持对自己的忠诚,谈恋爱就像放风筝,线在自己手里就可以了。 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改变了一切。 大火在学生公寓的三楼里莫名其妙地烧了起来。住在九楼的卓彤当时在房间里喂猫,隔壁的日本女孩拖着她的一个非洲土著男友惊惶失措地敲开房门,用日式英语向她大声宣布:“起火了!起火了!” 卓彤一向对这个日本同窗没什么好感。某次日本同窗的房间里闹得震天响,拆房一样,依稀还传来杀猪般嚎叫和断断续续的讨饶声。卓彤以为日本同学上得山多终遇虎,碰上了有特殊嗜好的某国****,要闹出人命来。 作为一个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的大好青年抱着一种见义勇为的心态去敲了人家的房门,结果自己闹成红脸关公不说,还被人家甩了两个卫生球。 甩惯了别人卫生球的厅长千金卓小姐发誓:决不再踏足隔壁的日本领地。这一次,她认为是日本花姑娘小题大做,于是抱着那只叫狐狸的猫趿拉着拖鞋走出阳台,看热闹般往下张望。 视线里,整幢学生公寓彷佛腾云驾雾,三、四层的窗口都往外冒着滚滚浓烟,公寓附近的空地上围满了惊恐万状的人群,叽里咕噜用各国鸟语表达自己的惊恐和慌张,瞪圆了眼睛在胸前划起十字架,祈求各路神仙见义勇为。 卓彤逃到到五楼,烟雾越来越浓,黑腾腾的烟毫不留情把一切吞掉,缺氧引起的窒息感把人推进无边的恐惧,四周漆黑一片,眼睛刺痛无法张开。死神在黑暗中穿梭,每一次伸手都捞走一条生命。吓得失去方向感的卓彤像一只受惊的麻雀,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楼梯间里夺路狂奔,最后一头撞在楼梯扶手上晕了过去。 这一场火中八人丧生。公寓里的学生都被集中到空地上,又冷又怕的卓彤披着一张御寒的毛毯坐在别人的大行李箱上,望着宿舍门口一具具被运出来的尸体,偶尔神经质一样猛然回头,彷佛死神就冷漠地站在自己身后。 卓彤第一次感觉到死亡无处不在,每一具尸体被运出来她的心都往下沉一格,真真切切感受到人生的脆弱多变。她是被消防员救下来的,即将昏迷时听到有人用很地道的美式英语喊,这里有人! 其中一个丧生的女学生是卓彤最要好的朋友。那个韩姓女孩来自哈尔滨,长得眉目如画肤白胜雪,是个典型的北国美女,引得校园里无数国际友人竞折腰。她和卓彤都在一个班上,言谈投机所以引为知己,是无话不说的知心好友。 那阵子卓彤正为常常联系不上林安然而烦恼,某夜两人在宿舍里喝多了些本地特产的葡萄酒,聊了一整夜。卓彤第一次向好友坦白了与林安然之间的纠葛,以及自己无法时刻联系上自己心爱男人的烦恼;韩美女也第一次交待了自己在暗恋别系的一个美国俊男的事实,并称相思病已是晚期无可救药。 据韩美女回忆,自己住进学生公寓的第一天,人生地不熟,携带的行李太多,箱子太重,怎么都无法搬上柜子里。思乡情切,孤独顿生,韩美女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放声大哭。 恰巧帮老乡做搬运工的阿拉巴马州俊男马克路过,二话不说当起了活雷锋,帮韩美女收拾妥当,离开时回头冲泪痕未干道谢连声的韩美女来了个美国式的耸肩,呲出一口白得瘆人的牙齿,很有点《青玉案》里蓦然回首的意思。 韩美女当场就被电得心如鹿撞。 那天夜里,韩美女回忆着与马克的邂逅,面颊绯红,胸间山峦起伏,最后要打开窗子吹冷风灭火。 卓彤问,还有半年就毕业了,你打算向他表白吗?韩先是黯然神伤,说表白了意义并不大,即将毕业了,明摆着各奔东西,说了又能如何?然后又说自己一直在表白和不表白之间彷徨犹豫了半年,时间真够长的。 俩人默默无语了一阵,站在窗前的韩美女忽然为自己打气,“后天吧,后天学校有个舞会,我想……”窗外的忽然呼呼刮起了一阵风,韩美女说话的时候,卓彤听见窗外脆弱的树梢啪一声断掉,声音在这个死一样寂静的夜里听来那么清晰。 第二天晚上就发生了火灾,好几天后,韩美女死于举行舞会的那个夜里。 那夜的舞会热闹非凡,帅哥美女,环佩叮当;医院里却冷冷清清,到处弥漫着一股死亡的味道。 卓彤守着焦如黑炭的韩美女,直至她咽气,突然想起什么,匆匆赶到舞会现场。俊男马克此时正搂着一个金发美女在舞池里跳贴面舞,状态甚为暧味。卓彤霎时悲从中来,上去两记玉女神掌扇得阿拉巴马州俊男眼前金星飞舞,整个人呆若木鸡,一脸陈水扁式的无辜。 卓彤脸上滑落两行清泪,然后清醒过来,说了声“SORRY”,在诧异的睽睽众目之中飘然而去。回到临时安排的宿舍,她怎么都无法释怀,拿起电话给林安然打了个长途。 此时的国内已是早晨然而接电话的依旧是林安然的母亲梁少琴。 梁少琴在电话里问:“谁呀?” 卓彤死死压住胸中的悲伤,喉咙里像塞了块铅丝的难受,几乎是一字一顿说道:“阿姨,是我,卓彤。” 梁少琴很高兴,说:“呀,是小彤啊。你找安然?他这几天很忙,早出晚归,今天早就走了,上班去了。” 卓彤心里的失落像潮水一样不可遏制地漫过心间,一下子竟不知道该和梁少琴该说什么好。 难道又留言?她都忘了自己给他留过多少次口讯了,有用吗?难道要让自己对他的妈妈哭诉,让梁少琴来安慰自己? 最终,卓彤还是什么都没说,简单问候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她想给林安然的单位挂个电话,却忽然发现自己连他的办公电话都没有。 卓千金拿着话筒傻站了一阵,忽然双手捂着脸,一屁股坐到床边,无助地痛哭失声。 林安然,你到底在哪?! 第164章 祸不单行 应要求加三更!求推荐票! —————————————————————————————————————————————————— 林安然忙得焦头烂额。 所谓知易行难。最初和尚东海、王勇商量服装批发市场的计划时,林安然是信心满满,自认为把一些可以考虑的困难都考虑了进去。 直到范天来的一个提醒,林安然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范天来说得很清楚了,市内企业投资不能享受政策奖励,也就是说,如果用王家名下的公司投资,林安然算是白忙活一场,自己捞不到半分好处。 况且老佛爷李秀珍和自己还有一个约定,不能让王家太露脸,言下之意,就是王家可以参与进来,但是不能显得太积极,以免得罪官场上的人。 w w w 奇 q i s h u 9 9 书 c o m 网 民不与富斗,富不与官争。古往今来的一些俗语里含藏着博大精深的处世之道,作为王家家业的创始人,李秀珍这种精明至极的女人当然不会冲到前面当炮灰。这么一来,王家是进可攻,退可守。成了,王勇可以出来管理;不成,则退回原地,当没事发生,毫无损失。 只是这么一来,可为难了林安然。他是聪明人,所谓官场上的聪明人,就是能体会领导话中的含义。 他注意到范天来提醒自己时候强调的一句话“这是你个人引资,钱还是奖励给你个人的”,表面上,范书记是大公无私,即便自己没半分利益在里头,还是好心提醒林安然。可在林安然看来,强调这话的目的并非完全在这里。 要真不在乎,压根儿就不会提,只要是对辖区经济发展有好处的,让林安然放手去做就可以了,管他提成不提成,奖励不奖励?之所以强调,是因为范天来心里对这笔不小的奖金多少还是有点心动。 按照投资额度的5%进行奖励,若投资两千万,林安然一人可以独得一百万的奖励提成。滨海市的普遍公务员工资此时只有几百元,最高是开发区,因为有特区补贴,基本上有千元之多,其次是临海、东阳之类的核心城区,也不过是五百元左右,往下的县城之类,更低得可怜。 赵奎之所以出台这么优厚的条件引资,目的是借助滨海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将滨海市打造成临海工业的代表性城市,和省会三角经济区进行竞争。开发区建成的这几年,也有不少干部在这条政策里尝到甜头,只可惜目前为止,除了五朵金花是赵奎自己集中优势资源打造的以外,基本个人引资的企业大多都是小打小闹,百万元的居多,并没有像林安然这种过千万元之巨的大手笔。 范天来对奖金动心,意味着暗示林安然,如果林安然引资的是本土企业,那么作为鹿泉街道的书记,则对此事不会太热衷支持,提醒林安然,实则就在指示林安然,你该找个外地企业,甚至港资台资外资企业来做这个项目。 台资是不用想了,林安然在脑子里想遍了也没找到和宝岛有关系的人物,外地更别说了,此时是改革开放二次腾飞,为了将优质企业绑在本地,各地都有自己的绝活,推出的政策也是一环扣一环,只要企业在一个地方投资,基本上很难抽身而退,就像拉磨的驴子,眼前永远又一根胡萝卜。 现在,唯有港资是最靠谱的了。可是一时半会,自己上哪去找一家港资企业?更遑论投资这么大的数额来搞什么服装市场了。港资企业管理模式规范,从考察到最终决定,一层层的讨论,最后还要董事会决定,等他们决议好了,黄花菜都凉了。 建市场一事,必须以快打快,让李亚文缓过劲,回过神来。只要拖上半年,新的临海区财政预算计划就会出台,林安然相信以李亚文的为人,即便投资不挣钱,只争一口气,他也会通过钱凡拿到启动的资金,把新的市场建在临海区。 这半年,是关键的半年。林安然现在已经顾不得和赖不才的打赌了,打赌现在看来就是一个玩笑,一件小得不能再小、轻得不能再轻的鸡毛蒜皮,若能把事在今年内办妥,即便让自己灌掉一瓶剑南春,他都愿意。 有些事情仿佛是冥冥中早有注定。林安然忽然想起那年和王勇去玻纤厂偷弹珠的事情,回家后被母亲打断了一根鸡毛掸子,原本梁少琴打算星期天带林安然到附近海边一个同事的老家玩上一天,犒劳一下学习不错的儿子,结果因为这事,原本的郊游计划泡汤了。 那个星期天,梁少琴独自去了海边和同事聚会,作为惩罚,将林安然自己锁在家里。王勇那天下午没事人一样跑到林安然住的平房,隔着铁门和林安然吹了一下午的牛。 到临了,天色渐黑。林安然唉声叹气,说都怪王勇你这家伙,不是你撺掇老子,我也不会去做贼。 王勇歪着脑袋望着乍黑还明的天幕,看到一颗流星划过,忽然无比深沉又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夜观星象,不妙不妙!祸不单行呀!” 结果当晚林安然莫名其妙着了凉,连续病了三天,事后他恨死王勇那张乌鸦嘴了。 之所以忽然想起这事,是因为如今情况是如此相同。祸不单行,倒霉事永远是孪生兄弟,一来就不会一个个来。 王勇那边传来一个坏消息,李秀珍只愿意投资一千万,一个子儿都不愿意多加。 只建一层,投入资金就需一千五百多万,加上治理排污渠的三百多万,将近两千万投资。刨除尚东海可以投入的修渠资金,林安然原本指望王家能揽下剩余的所有投入。 以王家的资本,并非没有这个财力。只可惜李秀珍给出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现在王家的金海集团所有资金都倾斜在高速公路建设工程上,由于是垫资,所以必须要有充足的流动资金,所以资金只能挤出一千万来。 王勇来见林安然的时候,显得有些畏缩,觉得自己对不起这位多年的哥们。当初他夸下海口,两千万内都没问题,现如今才投了个一千万。但他在母亲面前说好说歹都无济于事,李秀珍甚至说,当年你大哥二哥都是拿着不到一百万的资金自己发家的,如今你算是条件最好的一个,一出手给了你一千万资本,还想怎样? 王家素来秉承自力更生的行事风格。即便在家里,都是如此。这和李秀珍还有王勇他爹王志远的发家史有关,所以就连王勇的大哥二哥向李秀珍借钱周转,都需要打借条,算利息。 李秀珍并非稀罕这点利息,而是要让儿子们知道,钱不是人家给你的,是你自己挣来的,每一分钱花出去,都要对得起自己。 哥仨个在茶楼里又聚了首,这回没有上次那么气氛热烈了。林安然眉头紧锁,拧成了一团。 王勇说完自己的筹资情况,尚东海苦笑道:“咱们还是嫩了啊,许多事情都想得太美了。” 他的语气多少还是轻松的,毕竟现在只是个开始,自己没投入一分钱,没损失一个子儿,所以还是很无所谓。 王勇却很难受,他觉得对不起林安然,内心十分愧疚。 而林安然更多的是不甘心,这是一个好项目,他深知只要自己抓住这个时机,不说能解决个人经济问题,也为自己的政绩上添上浓重的一笔,况且做事半途而废,也不是他的风格。 王勇以为林安然生自己的气,小心翼翼问道:“安然……对不起……我也没想到……” 林安然拿起杯子一口喝了个干净,重重把茶杯一放,呼出一口胸中闷气,说:“这事跟你没关系,你妈这人我也理解,商人嘛……” 李秀珍拿不出剩下的五百万,林安然说什么都不信,王家在省城做了多年建筑,能承揽下高速公路垫资工程,没点资金谁敢揽这瓷器活? 这个王家老佛爷之所以这么做,其实就是一点,让林安然把头也洗湿。如果林安然连解决五百万的能耐都没有,自己凭什么信他能闯过往后官场争斗这一关?李亚文的刁难,市场的经营等等,往后的难题不会比今天少。她经商多年,在这场面上比林安然都老道许多,许多林安然没看到的她都看到了。 另外,若林安然有心去做好这件事,还有一条路可走,自己去找个人借钱,甚至砸铁卖锅填上这五百万的窟窿,只有这样,林安然才算是彻底捆在服装市场这艘战船上,永不脱身。 李秀珍太了解官场这些人,一个个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让商人投资的时候说得比唱的好,等你真的投资了,遇到事情了,他们能办的要你给钱办,办不到干脆当什么事都没发生,反正私企的死活跟他们一点半星关系都没有。 要绑住官员,要么得有能要挟他的罪证;要么就是把他所有的钱拿过来参与进自己的投资里去。 只有这样,大家才算一条船上的人。即便林安然真拿不出那么多钱,至少他得拿出所有能拿出的家当,如果最后还是不够,自己再考虑增资。 现在,她要给林安然压力。 第165章 山重水复 回到家里,梁少琴在厨房里煮饭,看到儿子回来觉得挺奇怪,说:“幸好你还早点回来了,不然我还没真没煮你的饭菜,现在加还来得及。” 说完回头翻了几下锅里的菜,想起点什么,又回头说:“你今天没应酬了?” 最近一段时间,林安然基本都在外头吃饭,已经半个月没在家里开伙了。 林安然心情很糟糕,应付道:“有点累,所以回家吃饭早点休息。” 梁少琴边炒菜边说:“有空还是要回家吃饭,外头东西味精多,吃多了对身体一点好处都没有……”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外头砰的一声门响,梁少琴炒完一道菜,在围裙上揩着手,走到客厅,看见林安然的门死死关住,想起卓彤的电话,上前敲门说:“小彤给你打了几次电话,你都不在,家里不是开了国际长途吗?给她打回去。” 过了一阵,见里头没动静,干脆推门进去,看到林安然竟然在床上呼呼睡着了。 梁少琴轻叹声,心想这孩子也是真累坏了,都说当领导好,梁少琴觉得当领导一点都不好,起码自己儿子当个芝麻绿豆官都累成这样了。 等饭做好上了桌,梁少琴这才叫醒林安然,说:“人是铁饭是钢,起来吃了饭再睡。” 林安然揉着眼,出了饭厅,端着饭坐下就扒拉起来。好久没吃过家里的饭菜了,觉得特别香。 梁少琴抓住机会,说:“小彤都给你打了两次电话了,你老不在,我看你吃完饭给人家回个电话,兴许有急事找你呢。” 林安然哦了一声,说:“我吃了饭就给她打,可是这会儿她那里是凌晨,打过去会不会影响她休息啊?” 梁少琴想起这里和美国有将近十多个小时的时差,打过去的确是凌晨,弄不好人家都在睡觉,就道:“那你明天早上打,一早起床就打。妈妈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小彤这姑娘不错,你大老远从京城放弃提干回来,不就是为了她吗?怎么人家才出去没多久你就不冷不热的?” 林安然说:“不是我不冷不热,你让我怎么办?寄信来回得多久?而且我特别不想写信。打电话吧,又有时差,我上班的时候给她打还可以,可是单位电话又没国际长途。回了家,她那边都凌晨了,我怎么打?人家睡到大半夜,你打过去一寝室姑娘都吵醒了,人家不得天天在心里骂娘啊?” 梁少琴想想也是这么回事,的确这通讯是个问题,默默吃了几口饭,才道:“反正,你得着紧点儿,小彤这姑娘我喜欢,我稀罕,你慢慢也长大了。男大当婚,有好的对象不要轻易放弃。” 林安然正为服装市场的事情烦着,心里乱糟糟的,梁少琴一唠叨,更烦了,说:“不是我不想着紧点,是我能怎么着紧?是她自己要出国的,是她自己要去读MBA的。说实在,我又不是傻子,难道我不知道卓彤她父亲嫌弃我什么?我这么拼命,为的就是在她回来的时候,我有足够的事业基础,可以光明正大上卓家的门。不然就算我们俩感情再好,卓厅长能同意?她母亲能同意?” 说完,看到梁少琴不吭声,只是默默吃饭夹菜,觉得自己口气硬了些,过了些,他最心疼母亲,平常丁点重话都不会说,这回心情影响了语气,觉得很是歉疚,就安慰道:“妈,你也是过来人。感情这事,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再着紧都没用。凡事得说个缘字不是?” 梁少琴微微点点头,不再说话。 林安然又道:“我明天一早就给她打电话,好吧?我的好妈妈,笑一笑啦,别绷着脸。” 梁少琴看见儿子嬉皮笑脸的样,忍不住就真笑出声来,说:“跟你爸一个德行!混不吝的主儿。” 林安然顺汤下饺子,说:“妈,跟我说说爸爸的事情嘛。你一直都没跟我说,爸爸怎么牺牲的?怎么你很不喜欢秦部长他们一家?他不是爸爸的战友吗?” 说到这些,梁少琴顿时警惕了,说:“我不是对他们一家有意见,我一点意见都没有,秦老爷子当年对你爸视同己出,我很感激,可是我就是不想见他们。” 林安然问:“既然这样,为什么不想见啊?” 梁少琴嘴唇翕动了两下,终于忍住,说:“不想见就是不想见,没什么理由。” 见林安然还想问,就打断道:“行了,赶紧吃完去洗澡,不是说累吗?早点睡。”说罢碗筷一放,不再搭理林安然,直接到客厅看电视去了。 这个结果其实早在林安然预料之中,这么多年,自己也不是第一次想在母亲嘴里套话了,没回都是无果而返。 吃了饭,洗了澡,林安然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双手枕着脑袋,想着母亲一贯以来对秦家的态度,琢磨其中的内情。想了半天,还是没想明白,隐隐猜到些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猜到。 不过,忽然他打了个激灵,想起一个人。对了!怎么一下子忘了她! 林安然睡意全无,精神大振,翻身起来就拨通了秦安红的电话号码。那头嘟嘟响着,通了,过了一会,一个熟悉的悦耳女声在话筒里传来:“请问哪位?” 语气显冷,而且极匆忙。 林安然说:“小红姨,是我,安然啊!” 秦安红听说是林安然,语气顿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转弯,柔和判若两人,说:“哟,是安然呐,你怎么这么有良心,忽然想起给小红姨我打电话了?” 林安然这回算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说:“小红姨,你可是我的救命菩萨了!现在我是吃不香睡不着,你再不来帮帮我,就真见不着我了。” 他故意把话说十万火急,七分认真三分玩笑的语气,尽量把事情铺垫得严重一些。 果然,秦安红一听,语气就急了,说:“什么事!?你别慌,有你小红姨我呢!” 林安然这才将服装市场的事情一五一十和盘托出。 听罢,秦安红用责怪的口吻说:“我道是什么大事呢!原来就这点鸡毛蒜皮的事?你的领导要港资公司?容易!我给你们注册一个。缺资金?我给你们注资,说,还多大缺口?” 林安然马上答道:“五百万!” 秦安红知道林安然没事,早放下心来,口气又恢复了淡定,说:“我还在京城,你在滨海等我几天,三天后我处理好手头上的事,交办一下就飞过来,实地看看。别慌!” 这么大一颗定心丸喂下去,林安然胸中的阴霾一扫而空,高兴道:“小红姨你就是我的活菩萨!那我等你,过来了我请你吃海鲜大餐!” 秦安红说:“不是我说你,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安然,你就是有事才会想起你小红姨我!” 对林安然来说,秦安红一直比秦家任何一个更亲切,倒不是秦部长和秦老爷子对他不好,而是秦安红完全没有长辈架子,在他面前,说难听点,就跟个姐姐差不多,虽然岁数足够做自己的母亲。 问题解决了,林安然心情大好,在电话里好好哄了一番秦安红,把她逗得咯咯直笑,聊了好一阵,这才收了线。 把话筒放好,林安然从床上弹了起来,忍不住在房间里转了几个身,吭起小曲来,把门外的梁少琴吓了一跳,见儿子从房里出来,笑容满面,疑惑地问:“抽什么疯啊!?吃错药了?” 林安然二话不说,冲上去抱着母亲在脸上亲了三大口,说:“妈,儿子我爱死你了!” 梁少琴虽然不知道林安然为什么忽然这么开心,不过儿子开心总是件好事,被宝贝儿子一亲,自己也莫名其妙高兴起来。 第二天一早,林安然被闹钟吵醒,起来想起昨晚母亲说过,卓彤打了两次电话,于是拿起话筒拨了个国际长途。 电话那头居然是卓彤,这是少数的几次直接联系到本人的长途,以往都是室友第一个接的电话。 卓彤的声音显得很疲惫,听出是林安然,也没再有以往的兴奋劲,淡淡说:“安然,是你啊?” 林安然心情很好,滔滔不绝说起最近的工作,又抱歉说自己太忙,有数的几次电话打过去都没找到人,说着说着,大声埋怨起时差来。 卓彤默默听着,一句都没回。 林安然说了半天,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问:“你怎么了?” 良久,卓彤才答道:“没什么,只是……有点累。” 林安然问:“我妈妈说你找我几次了?有什么事吗?” 卓彤差点就像冲林安然哭诉起来,说自己刚经历了一场生死,说自己最后的朋友葬身火海了,说自己真的好累却怎么都找不到林安然…… 太多的东西要说,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卓彤觉得那些话都像凝结成了一块冰,在喉咙和胸腔间来回徘徊,上来了,又下去了,既伤感,又冰冷。 林安然等半天没等到回应,忍不住又问:“你怎么了?” 卓彤努力忍住不让自己的泪水滑落,许久才慢慢一字一顿道:“安然,我觉得……我们需要点时间好好想清楚彼此之间的关系。” 林安然愣了,好好想清楚彼此的关系?什么意思?他追问道:“你别这么说得云里雾里,到底怎么了?” 卓彤终于狠下心来,说:“我们暂时还是分开吧。你有你的事业,我有我的学业。我最近想了很多,以前我们在国内,我要找你,永远都能马上找到。可是现在我在国外,我只是个普通女孩,需要人安慰,需要人哄,我不是铁人,更不是女强人。都说爱情能穿越时空,现在一个小小的太平洋都穿不过。我累了,在我们的感情路上,走累了。你给点时间,我歇一下,等我想明白了,或许我就回来了。” 林安然还拿着话筒发愣,那头已经传来忙音,俩人之间的爱情,就如同这根连接两岸的电话线,看似坚固,却那么脆弱,说断线就断线。 他醒悟过来,再拨过去,那头电话总是忙音。显然,卓彤根本不愿意再接自己电话。 第166章 柳暗花明 向各位求推荐票!希望大家点击一下投我一票,谢谢! ———————————————————————————————————————————————————————— 王勇端着酒杯,看着面前的林安然,后者一杯接一杯往嘴里灌酒,铁青着脸,不说话。 林安然一般中午不会喝酒,这是例外,王勇心里惴惴不安,以为他是为了服装市场的资金烦恼,一想起自己当初说过而又没做到的承诺,心里又是一阵心虚。 梁伟华不知道自己这两位老同学唱的是哪一出,大中午把自己叫了出来,一个闷头喝酒不吭声,一个陪着喝酒做哑巴,就剩下自己像个在台下看哑剧是煞笔。 等到第三瓶白瓶完全空了,也没人敢劝一句,林安然天生就有种不怒而威的霸气,自小梁伟华和王勇都领教过,都不敢触他的霉头。 林安然将最后一杯酒倒进喉咙,叫了一声:“老板,拿桶来!” 饭店的老板早看出这桌气氛不对劲,听见林安然吆喝,赶紧拿着个装垃圾的塑料桶,跑过来往林安然脚下一放,立马像踩在火床上,迅速退了开去。 林安然深深吸了一口起,捧着塑料桶,哇一声吐了个翻江倒海。 梁伟华和王勇面面相觑,相互打了个眼色,还是没人敢先说话。林安然为人随和,平常鲜有发火,可是一旦发火,则鬼见三分愁。 足足吐了十来分钟,林安然才从塑料桶里抬起头来,说:“阿勇,公司的事情解决了,资金的事情也办妥了,三天后就有结果。” 王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惊又疑,问道:“真的?!” 林安然抓过一把纸巾,抹了抹嘴说:“我小红姨帮忙,这事基本就算成了。下午我回去就找领导,把情况说一下,争取这个礼拜征得管委会王书记的同意。” 说完,稍顿一下,转向梁伟华:“老同学,有个忙,得你来帮。做完了,办好了,参与进来的记者,我会好好感谢。” 梁伟华咳了一声,说:“咱们多少年同学了,兄弟之间不说生份话,说吧,有什么事让我做的?” 林安然说:“现在九月了,市里很快要开第四季度安全生产工作会议了吧?” 梁伟华点点头,说:“没错,每季一次的例会,没什么特别的吧?” 林安然摇摇头,说:“不,这次要整得特别点。这几天,我给你一些资料,你参考下,然后做个调查,实地采访一下,做个专题,成不成?” 梁伟华眉头稍皱,说:“专题?这个得请示领导的。” 林安然想想也是,让梁伟华做专题,这个肯定要报社批,弄不好还惊动宣传部,还不如先弄点边沿的报道,于是说:“这样,今年初临海区的临时成衣市场火灾,至今还有些商户没安置好,而且那块地至今还荒着,杂草丛生,垃圾遍地,你能不能以民生角度切入,然后做一个小篇幅的报道?” 梁伟华眉头松了下来,说:“这个就小问题了,我能做主。” 林安然说:“不是小问题,你要把握住底线,不能挑起上访的事情来些,只从民生角度,为民请命的形势,曝曝光,对这块地的历史、成因和形成如今后果的一些思考作个浅层次的描述,引起一下注意就好了,不要弄得动静太大。” 梁伟华是滨城日报的名记者,笔头上当然没问题,政治敏感性也很高,笑道:“要说些领导讲话稿,我未必比得上你,要些这些简讯报道,你未必比得上我。” 林安然拍拍他的肩膀,说:“好,那就交给你了,多少天见报?” 梁伟华沉吟片刻,伸出三个手指,在空中摇摇,说:“三天内。” 王勇见梁伟华有事情做,自己也跃跃欲试,说:“安然,我做什么?” 林安然说:“你啊?你给我筹备五百万来。” 王勇脸色暗淡下去,嗫嗫嚅嚅道:“你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嘛……” 林安然呵呵一笑,说:“得,跟你开个玩笑呢。你得准备点钱,我没什么积蓄,虽然资金我可以解决,但是这几天应酬我得用钱,你得给我准备两万。如果事成了,你将这两万在市场的管理公司里做帐消化掉。” 两万元,对于王勇来说是小意思,他一拍胸脯,说:“行,我待会去银行给你取来。” 正说着,尚东海进来了,林安然朝他摇摇手,招呼他过来。 待尚东海坐下,林安然说:“东海,资金问题解决了。” 尚东海正拿被子想倒茶,忽然听这么一说,兴奋得手都抖了一下,杯子哐当一声掉在桌上,“真的?你别乱开玩笑!看你一脸通红,中午喝了多少酒?这么快就说醉话了?” 五百万,不是清明节烧的阴间银行的冥王币,而是扎扎实实的人民币,就算林安然有印钞机,也没理由这才几天功夫就印出来了。 林安然一脸正色道:“我说正事的时候一般不开玩笑,尤其在朋友面前。” 尚东海盯着林安然的眼睛,足足看了一分钟,才信了,说:“嗯,看出来了,你小子不是吹牛。你哪来的钱?” 林安然一下子很难和他解释自己和小红姨的关系,于是简单说道:“我以前老部长的妹妹,我叫她姨来着,目前人在香港,做得风生水起,我也是才想到她。没想到一找她,她就答应下来了。” 尚东海还是有些疑虑,说:“你老部长的妹妹?那不就是二代的人物?该不是你这小白脸让人看中了吧?” 林安然骂道:“去你娘的,人家是我父亲的战友,以前我父亲所在那个军区总医院的,和我妈也算是战友,都是我阿姨辈的人了,你小子净想些肮脏事!” 尚东海是个实用主义者,不相信天下有无缘无故的给予,但见林安然发飙,也不敢拿这开玩笑,心里虽然还在嘀嘀咕咕,可嘴上却没敢再说,问道:“你叫我来,就为了告诉我这好消息?” 林安然说:“倒不尽然,我还真有事找你。现在是你发挥长处的时候了。” 尚东海放下茶杯,问:“什么长处?” 林安然说:“我现在需要你官场的人脉,为服装一条街的事情奠定一些基础,等都做好前期工作了,这市场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尚东海,像吩咐梁伟华一样,把步骤详尽告诉尚东海。 尚东海听了又惊又佩,林安然的领导才华展现无遗,计划基本是一步扣一步,自己混迹官场多年,岁数也比林安然大,但说道心思缜密,还真是拍马都比不上面前这小年轻。 所有正事都说完。王勇忽然冒出一句:“安然,你今天中午怎么了?我看你好像有些不妥……” 林安然双手交叉在脑后,靠在椅子里,看着天花板,良久才说:“卓彤和我分手了。” 王勇一听是女人的事,马上就松了一大口气,原本以为林安然恼自己没按计划筹到资金,原来是为了卓彤那小丫头。心里放松了,嘴皮子也就松了,嘻嘻哈哈又打了鸡血一样,说:“这女人的事都不是个事!不是有句话说吗,杯子一盖张曼玉,电灯一拉钟楚红……女人都一个操行。” 说到这里,被林安然瞪了一眼,王勇马上闭了嘴,生生咽下一口唾沫,不敢在胡吹海侃。 尚东海劝道:“安然,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况钟丫头对你那么有意思,你怎么不考虑考虑她?这男人和女人啊,有时候得讲点缘分,许多感情上的事,强求不来。” 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说:“还有一件事,这个星期天,你们都有空吧?” 其余三人看着尚东海,一一点头道:“有空。” 尚东海说:“那就好,礼拜天啊,一起到太平镇去玩玩,吃吃海鲜。” 王勇挠挠额头,说:“太平镇?跑那么远?” 太平镇是滨海市的一个偏远小镇,傍海而建,曾经是古丝绸之路的始发港,现在算是滨海市里较为落后的乡镇,离市区足足七十多公里。 尚东海摇了摇头,说:“还不是你的那位好哥们皮小波?自从借了钱给余嘉雯,天天跑来送花给她,谁都知道他那颗司马昭之心。这个礼拜又死活要上人家余嘉雯家里去,余嘉雯欠他人情,又不敢不答应,只好把我们两口子扯上,我们只好把你们都扯上。不去白不去,皮总不是有钱吗?咱们去那边专拣好的吃,不贵不吃,让丫的出出血。”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王勇忽然又说:“什么你们俩口子,说了也不害臊,人家楚楚姐可是待字闺中,什么时候嫁你了?我可告诉你啊,东海,你真不要,我可以下手了。” 尚东海目光一盛,顿时吓了王勇一跳,说:“你敢?别说你们家有钱,抢我老婆,我跟你没完。” 王勇啧啧两声,又说:“你们好像还是无证上岗的吧?” 尚东海说:“我昨天就跟楚楚领证去了!” 第167章 下马威 下午回到办事处,林安然把新进展向范天来汇报了一下。 范天来没想到林安然那么快就真把企业性质的事情解决了。林安然进来的时候,身上有些酒味,范天来原本打算劝诫一下自己的下属,上班时间尽量不要喝酒。可林安然拿出新的方案,说事情办妥了,他竟立马忘了自己原本要说什么了。 看完新的方案,见是香港公司和本地企业合资建设,这位鹿泉街道的一把手忍不住喜上眉梢,仿佛又看到两台丰田车在向自己招手。 林安然上任鹿泉之前,范天来对这年轻人的能力略有所闻,知道林安然挺能干,只是没想到那么能干。 他忍不住由衷地夸奖道:“小林,你真是个难得的人才啊!” 范天来最近使用“小林”这个词来称呼林安然的次数越来越多,刚报到的时候,范大书记一般客气地称呼他林副主任,如今显然对这位新来的副手十分满意,亲近感骤增。 赵士敬倒没说什么勉励的话,而是问:“这家港资公司最后敲定没有?有没有来实地考察过?签了意向书没有?” 林安然向赵士敬解释:“这公司的老总姓秦,是我一位故交长辈,明天的飞机到滨海,目前人还在京城。意向书又不是合约,签不签无所谓,她既然答应了,我有九成把握能把事办成。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争取管委会和市里的支持,这方面还希望范书记和赵主任你们两位多多支持。” 范天来说:“不用担心,我待会去找外经局的樊局长,和他初步商量一下,把方案给他看看,如果他没什么意见,我们就以单位的名义出面,和王书记谈谈。” 赵士敬说:“小林,明天港商到了以后,你用单位的车去接一下对方,毕竟是我们的客人,为他们服务也是我们该做的嘛。” 林安然笑道:“那就谢谢领导了。” 范天来又补充道:“这样,你去告诉赖主任,让他明天在鲤鱼门定个高档次点的房间,咱们为港商洗洗尘。” 显然,范天来和赵士敬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很高,林安然应了是,出了门,整个人都轻松下来。在开发区做事果然比在临海区实在许多,在林安然看来,招商引资,发展经济,在临海区老是办案子,如果是为民除害还说得过去,偏偏每一宗案子都牵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办着办着无一例外都成了官场斗争。 这是让他最烦的一点,也不是他从政的原始理念。 到了党政办,远远就听到赖不才在办公室里谈笑风生,声音很大,说一句笑三声,显然很是高兴。 赖不才这几天心情很愉悦。他从范天来的口中知道林安然建市场的事情遇到了点麻烦,最初的投资方不合范天来的胃口。以他对范天来的理解,如果林安然没顺着范天来的意思做,那么范天来对此事的热情程度就会大减,弄不好还会甩手不理。如果林安然要顺着范天来意思,非得找外市企业来投资,那么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不是随便就能找到一家肯投资千万资金来做这事的企业,以他对目前形势的了解,断定林安然光找企业投资方,都不知道要花费多少时间。 想到自己和林安然的赌约,他当然不能不高兴。 林安然进了党政办,和其他干部了个招呼,正想和赖不才说说范天来要他定饭店的事情,没想到赖不才主动开口了,笑眯眯说:“哟,林副主任,什么事劳您大驾亲自到党政办来了?” 党政办平常都是由副书记马江波分管,林安然没事不会到党政办里去,一来没事去串门也没什么意思,弄不好还落个无所事事的名声;二来确实是忙,就没一天好好在办事处坐过班,往往屁股没坐热,事情就来了,还有一点是因为他对赖不才这人第一印象很不好,不大愿意和他套什么近乎。 林安然微微一笑,正要开口,赖不才再一次抢了话头,说:“林副主任,我听说,你那个治理排污渠,改造市场的计划不是很顺利哦。怎么?没事吧?要帮忙就只管吱声,我一定全力协助。” 这么一来,事情就很明朗了,赖不才存心要看自己热闹。否则连这点官场礼节都不懂,偏要在党政办这种众目睽睽之下哪壶不开提哪壶?况且自己是他的上级,可现在看来,赖不才那一点把自己当上级了?简直就是放肆! 更重要的是,治理排污渠,建服装市场的计划,林安然只对范天来和赵士敬具体说过,就连那天在聚友饭店的房间里和赖不才打赌,也没说过具体的方案和计划。 从赖不才的语气里,林安然听出这人显然知道具体的计划,否则怎会知道自己前几天办得不大顺利?到底是谁跟赖不才说了?想来想去,只有范天来,赵士敬和赖不才关系不怎样,一直以来,赖不才都是死抱着范天来的大腿,拍着马江波的马屁,甚少和赵士敬打交道。 如此看来,服装市场的事情还真不能再拖了,本来想在前期保密,现在保密显然已经是个笑话,要做的,只能是抓紧时间,以快打慢,否则等临海区回过神来,又会旁生枝节。 换作往常,林安然不会跟赖不才这种小角色计较态度问题,更不会为了他一句幸灾乐祸的话而引发口舌之争。恰好这几天恰好心情极差,和卓彤闹分手的事多少都影响了一点情绪,而且中午又喝了不少酒,即便他个性再隐忍,还是被赖不才这搅屎棍点燃了怒气。 他干脆借题发挥,故意让赖不才难堪,说:“赖主任,你也是多年的老主任了,在党政办时间不短了吧?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应该心中有数,保密制度没学过?招商引资的事情,很多时候是比较敏感的,你听了就不该到处说。” 他是办事处副主任,职位在赖不才之上,教训一个党政办主任自然是没问题的,平常是大家彼此客气,如今撕破脸皮,就没那么多计较了。 党政办里还有几个普通干部,起初都在埋头干活,听林安然语气严厉在教训赖不才,都抬起头来看热闹。林安然是新来的副职,按照官场的一些老习俗,新官上任三把火,不过他为人内敛,给所有人印象都较为平和,谁也没想到这年轻的副主任居然还有如此猛烈的火气。 赖不才为人素来不地道,平常习惯走上层路线,对下属也是诸多刁难,经常颐指气使,而且经常搞双重标准。下属迟到,他一定要登记在册,年底扣全勤;自己迟到,总是诸多借口嘻嘻哈哈推搪过去,从不在考勤表上登记。 机关单位一般都很忌讳搞考勤,即便搞,也是应付式。因为考勤制度很难实行,哪个单位的领导能做到按时上下班?既然领导都做不到,硬要考核下属本身就是个笑话。可是赖不才却坚持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实行考勤制,而且始终贯彻两套标准,领导和自己迟到,不登记;下属迟到五分钟,必定被扣全勤。如此一来,弄得党政办的干部敢怒不敢言,早就恨死他了。 现在看到这马屁精遭新来的领导训斥,大家都是莫名的兴奋,好奇地将脖子伸得老长,等着看赖不才怎么接招。 赖不才脸上一阵青一阵红,虽然林安然不算是破口大骂,但语气极其严厉,显然就是在教训自己。不说自己比这年轻的副主任还长几岁,好歹也是一个街道办事处的中层干部,这个新来的副职居然当着自己部下的面狠狠损了自己一通,这让他怎么下台? 然而,赖不才实在也找不到发作的理由,林安然说的都在理,自己是党政办主任,本身机关的保密工作就由自己来负责,如果和他大吵大闹起来,到了范天来和赵士敬那里打起口水官司,自己弄不好吃不了兜着走。 一是不尊重领导,二是自己确实不该在这种场合提及排污渠治理和建市场的事情,现在是想发作都没理由了,小辫子被林安然攥得紧紧的。 赖不才憋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办公室里静悄悄的,林安然依旧站在那里,面无表情,既轻蔑又挑衅般看着面前这位赖主任,等他发飚。 对峙了一分钟,赖不才忽然像个被放了气的足球,整个人像软了下去,头一低,像蚊子叫一声嘟哝了一句:“对不起……” 林安然心想,还委屈你了不是?不就是范天来把你惯的?他忍不住想说你大声点。可打狗看主人,还是要给范天来一点面子。 他觉得这赖不才只是一条狗,其实挺可悲的,见低就踩,见高就舔,看到软的欺,看到硬的就软。 自己犯不着跟这种小角色过不去,跟他过不去,自己也掉份儿。于是说道:“赖主任,范书记刚才让我来告诉一下你,安排下明天早上九点用车,我要去接个客人,还有就是定好晚饭的房间,要鲤鱼门,档次高一些。” 赖不才听了没有马上回答,显然觉得面子上仍是挂不住。 林安然盯着已经完全败下阵来的赖不才,又问道:“清楚没有?” 赖不才如梦初醒,机械地点头:“清楚了……” 几个党政办的普通干部见事情告一段落,赶紧低下头装模作样看文件,生怕赖不才将气撒到自己身上。 第168章 轻而易举 不幸又发烧!又要吊针水,我晕! ———————————————————————————————————————— 晚上下班时候,林安然提早回了家,拿着电话又打到美国去,接电话的是一个洋妞,幸好林安然的英文口语水平还能应付。一问之下,才知道卓彤搬走了。林安然不死心,又问她知不知道卓彤的新号码,那洋妞连说不知道。 也难怪,美国人注重隐私,卓彤既然有意隐瞒,洋妞就算知道也不会说。 放下电话,林安然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东西似地说不出的难受,甚至有些魂不守舍。 正发着呆,那头秦安红的电话居然打到家里来了。 电话里的秦安红显得很谨慎,听到是林安然的声音好像松了一口气,说:“安然,我到滨海市了,你在哪?” 林安然吓了一跳,说:“你不是要明天才到吗?” 秦安红说:“京城的事情办得比较顺利,我就提早过来了。” 林安然赶紧问:“你在哪?我去接你。” 秦安红笑道:“我住进酒店了,不用你接,我有车。你过来海景山庄吧,我在11号别墅。” 放下电话,林安然赶紧出了房门,同还在厨房里忙活的梁少琴说:“妈,我有事要出去吃饭,你别做我的饭了。”说完匆匆出门,他不敢告诉梁少琴说是秦安红到了,母亲一直不喜欢他和秦家人打交道,免得节外生枝。 刚走到门口,呼机又响了,一看是王勇的电话,赶紧又回到客厅回过去。 王勇说:“今晚东海叫大家吃饭聚聚,你过来吧。” 林安然心想,这可巧了,顺带可以和秦安红一起过去,谈谈建服装城的事情,便压低声音道:“正好,我小红姨来了,咱们见见面。你们现等着,我先去找我小姨。” 王勇讶道:“不是说明天才到吗?” 林安然说:“提前了,我都吓了一跳。” 王勇说:“那好,我现在打电话给东海,换个上档次的地方,你看看鲤鱼门行不行。” 鲤鱼门已经是最好的饭店了,林安然当然没理由不同意,说:“好吧,你们过去订好房间,再打电话给我。” 放下电话,林安然下车打了个车直接奔海景山庄去了。 海景山庄是整个滨海市住宿条件最好的酒店,国营体制,占地面积二十多万平方米,傍海而建,里面有温泉和别墅区等设施,是滨海市最高档次的住宿酒店,但凡有国家领导来滨海市视察,无一例外都住在这里。 赶到海景山庄,远远就看到门口的林荫道上停着一辆军牌的奥迪A6。林安然下刚下车,奥迪的车窗就降了下来,秦安红从车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安然,这里!” 林安然会了车资,瞅了一眼车牌,心想这肯定是滨海市的部队司令部车辆,秦安红和军队渊源极深,秦老爷子的老部下现在都在军队里就任高职,多数是兵团级的将领,秦安红弄一辆车临时用用简直就是轻而易举。 上了车,秦安红说:“咱们先去看看场地吧。” 林安然又吃了一惊,说:“这么急?要不要我叫单位领导陪同一下?” 秦安红摆摆手说:“免了,我不想跟他们啰嗦,你直接带我去看看。这俩天我让公司的人搜集了一下这边的资料,你的想法还是可行的。” 林安然指了路,带着秦安红开车往开发区赶去。等车上了路,又问:“小红姨,你可真够赶的,事前也不通知一声,我去接你飞机啊。” 秦安红说:“我也是临时决定的,办完这里的事,我还要赶回香港操办吴总的事情。时间就是金钱嘛,我的时间可不能白白浪费。” 林安然笑道:“那是,你是做大生意的嘛。” 秦安红忽然问:“你妈妈怎样?过得还好?” 林安然没料到秦安红问起母亲,愣了一下说:“挺好,工作清闲,身体也不错。”鉴于和秦家微妙的关系,他没有多说什么。 秦安红不说话,全神贯注开车,过了好一阵才道:“这次投资,我打算以个人名义。” 林安然一下子没听明白其中意思,问道:“什么?” 秦安红说:“我这段时间都在京城,而且在滨海市只能待几天,如果以公司名义,还得跟其他两个股东沟通一下,虽然我是老板,但不能不尊重他们。一来二去,时间就耽搁了,我耽搁不起,你们这里的投资额度不算大,我预算了一下,估计拿个一千五百万左右足够了。对了,够不够?” 她拧过头来问林安然。 资金缺口本身就差千多万,秦安红给的投资额,已经足够把服装城建起来了,只是没想到秦安红是以个人名义进行投资。 秦安红见他不说话,又问:“不够?不够可以再追加。” 林安然赶紧说:“够了够了。” 秦安红说:“合资的协议,今晚你让国内投资方写好,我明天让人将钱转过来,尽早运作起来吧。” 林安然觉得秦安红说得有些草率,场地都没看到,也没和滨海市的领导见过面,贸贸然把一千五百万投进来,好像是在逛市场买根葱那么简单,他虽然希望把事情办成,但秦安红不是外人,自己还是希望稳妥点好,以免出了篓子不好交代。 秦安红似乎看穿他的心思,说:“放心,明天你带我去和你们当地领导见见面,如果在手续上有什么问题,我可以找人解决。” 以她的能力和手段,滨海市还真没什么办不成的事,何况是一宗投资买卖,但是林安然不想让秦安红觉得自己什么都要靠秦家来解决,那样显得太无能,正如他退伍至今都没求过秦家任何一位长辈办事一样。 能办到是一回事,自己奋斗出来,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赶紧说:“没事,钱的问题解决了,就没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 俩人到了开发区白泥村村口的排污渠,绕着附近走了一圈,秦安红留意着这里的人流还有周围区域的构成,看完了心里已经有了主意,说:“地段不错,看来你也是做过研究的,不过我听说你们这里已经有一个成型的服装一条街了?” 林安然知道她说的是临海区那个老服装一条街,便说:“的确有,但是硬件基础很差,而且防火安全存在很大隐患,加上是八十年代做服装生意的商贩自己聚拢形成的,已经适应不了时代发展需要,取代是必然的,看谁先下手去取代它,喝掉这口头啖汤。” 秦安红笑着点点头,说:“嗯,说得对。先下手为强,做事情永远是走在最前面的担的风险最大,但是永远又是走第一个的收益最大,拾人牙慧跟在后头,也只有闻屁的份儿了。” 林安然愕然了一下,笑道:“风险和收益成正比的嘛。” 看完现场,林安然坚持要开车,把秦安红硬是拉到副驾驶位置上坐下,关上车门说:“小红姨,您是长辈,又是投资商,我的财神爷,我要为您服务。” 见他说得油嘴滑舌,秦安红不禁莞尔,乖乖照做,看着林安然坐到司机位置上,忽然伸手摸摸他的头说:“小屁孩,真长大了。” 在俩人过往的接触里,秦安红曾经有有过一次同样的亲昵动作。那是秦安红第一次从国外回来,在京城秦家第一次见到林安然的时候,当秦部长介绍完林安然,秦安红曾忍不住伸出手去摸了摸林安然的头,说了一句,小屁孩,真长大了。 此时天色已渐渐暗下来,夕阳最后的余晖照进车内,在秦安红脸上洒下一抹金黄。林安然心底忽然涌起一股暖流,像遇见了久别重逢的亲人。 他笑了笑,说:“小红姨,我是大人了,你不能老摸我脑袋,人家看到觉得我还真是个孩子。” 秦安红说:“管人家怎么看!” 林安然知道秦安红一向我行我素,也不再多说,拧过头去发动车子,入了档位正要开动,发现秦安红别过头去,看着车外,眼角竟然有些泪光。 他不明白为何一向乐观的秦安红为何忽然感伤起来,车里有中莫名的情绪暗暗流动,气氛温馨又带着一丝丝伤感,为了打破这种沉默,林安然故意说:“哟,你看我,差点忘了打电话问问我朋友在哪吃饭。” 秦安红的情绪马上就扭转过来,从包里拿出手机递过去,林安然拨通了王勇的电话,问:“你们在哪?” 王勇显然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催促道:“你们上哪去了?我们都等半天了,鲤鱼门大红袍房,赶紧过来。” 林安然看了一眼秦安红,说:“刚去看了看现场,你身上带了计划书没有,待会给我小红姨看看。” 王勇说:“带了,你放心。对了,钟惠也在。” 林安然有些奇怪,问:“你把她叫过来干嘛?” 王勇说:“不是我叫的,是跟着东海来的。人家听说你失恋,说要过来安抚你受伤的小心灵了。” 林安然不愿意提及卓彤,钟惠这丫头一向对自己有点意思,这个明眼人都看出来了。从前是碍于卓彤的面子,有些事情不能说得太明了,现如今卓彤和自己分手了,情况就微妙了许多。 挂了电话,秦安红显然看出林安然的神色和刚才有些不同,问:“怎么,有什么事吗?” 自从卓彤和自己分手,林安然没有主动向任何人倾诉自己的情绪,包括母亲,但在秦安红面前,他有一种踏实感,更不想隐瞒什么,苦笑一下,说:“女朋友出国了,现在又分手了,这几天情绪有些不好。” 秦安红听了没说话,车子慢慢开出车道,走了一段,她才缓缓道:“放心,天涯何处无芳草,以你的条件,去哪都不愁没人追。” 林安然自嘲道:“这不一定,现在商品经济了,我又不是什么富豪,谈不上什么条件好,不都说八十年代军人吃香,九十年代是商人吃香吗?” 秦安红说:“你就这么小瞧自己?谁的钱不是赚来的?宁欺老来富,莫欺少年穷。指不定你哪天就发了。” 第169章 筹划 秦安红出现在大红袍房的时候,王勇和尚东海都觉得眼前一亮,想多看两眼,却又不敢多看,生怕失了礼数。 他们对这个小红姨并不陌生,林安然提过几次,对于这种有名气的红色后代,坊间一直有许多传闻,口口相传的事情往往越来越不靠谱,增添了不少神秘气息,亲眼目睹了,又让俩人不得不在心里暗暗称赞。 真漂亮! 这种漂亮不像在大街上看到一个打扮时髦面容姣好的****,第一件事想到的就是能上去抱抱,亲一个,然后发展更深一层的关系。而是一种让人看了十分舒服,如沐春风,却觉得一眼看过去怎么都看不够,想多看几下,但又觉得多看几下有了亵渎的意思。 就像达芬奇笔下的蒙娜丽莎,看第一眼觉得舒服,但觉得没看够,再看又有另外一番韵味,却觉得还是没看得彻底,忍不住一次次去看。 秦安红在外人面前不像在林安然面前那么言谈随意,反而显得很恬静,又不失大方,更有种大气逼人的气场。 她随和地笑着,听着林安然介绍他的几位好友,一一和他们握手,介绍到钟惠的时候,秦安红目光在她脸上稍稍停留了一下,又看了一眼林安然,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菜式虽然很上档次,但由于是谈正事,只开了一瓶红酒。王勇和尚东海没了平日的喧哗,饭桌上显得清静了许多。 饭吃了一半,秦安红拿起餐巾轻轻地抹了抹嘴,说:“刚才我和安然去看了看现场,那地方位置还不错,你们这个项目还缺多少资金?” 王勇赶紧把方案和初步的预算拿出来,递给秦安红,手指在上面指指点点,介绍了一下初步的预算和建筑方案。 秦安红不住点头,到最后才说:“这么看来,资金缺口如果建一层,就缺五百万,建两层,你们的缺口就增加到一千多万?” 王勇说:“按照初步预算看,是这样。” 秦安红说:“这样吧,我给你们一千五百万,以一家挂在我个人名下的公司出面和你们签订合资协议,半个月内资金到位,行不行?” 王勇和尚东海闻言都惊呆了,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两人没想到秦安红这么爽快就答应投资,简直可以说是草率。一千五百万,不是冥币,说拿出来就拿出来,说投资就投资。 愣了一下,王勇才回过神来,连连点头道:“行!当然行!” 秦安红说:“这笔钱,投过来之后我就不会再管,也不会派人过来插手你们的方案,这边的事情全权交给安然负责。” 林安然笑道:“行,你来投资,是我们滨海市的贵客,为你服务是我应该做的,这项目是我引进的,当然由我负责跟进。” 秦安红没接话,只是淡淡看了一眼林安然,然后扫了一眼其他几人,目光在钟惠脸上定格了一下,很快又收了回去,最后只是点点头,说:“好吧,资金到位了,我会让香港公司一个代表过来和你们谈好合作协议的问题,至于是以我的港资公司出面接项目还是以王勇你们家的公司名义出面,这个就看你们自己的意思。” 林安然想起答应过李秀珍的条件,王家在项目建设上不宜出面,秦安红话里的意思他也听明白了,压根儿没精力顾着服装城这个摊子。 于是说道:“这样吧,我看成立一个合资公司,由楚楚挂名,小红姨以股东的名义合资入股。你们觉得怎样?” 王勇自然不会反对,第一个赞成。尚东海想想也没什么不妥,反正自己是肯定不能挂这个名,公务员不准经商是有规定的,于是也跟着点了头。 事情就算这么敲定了,具体的细节在饭桌上也谈不了,等秦安红的人到了滨海市自然会起草相关的文件,到时候坐下来再好好商谈细节。目前要做的是让滨海市的官方动起来,和秦安红接洽,双方把事情运作起来。 在国内做项目,尤其是需要官方支持的项目,在启动初期必须争取到官方的支持。虽然滨海市如今的市长赵奎对招商引资十分重视,林安然几乎可以肯定赵奎会全力支持,这也不是他把自己安排到开发区的用意吗? 如今林安然最担心的反而是临海区的反应,秦安红风风火火的行事风格倒帮了自己的大忙,这件事本身就要以快打慢,不能让李亚文有任何思虑的空间和时间,在他没反应过来之前,和政府方面把协议办妥了,木已成舟米已成炊,料是李亚文再小气,恐怕跑到钱凡面前告刁状也不会起什么作用。 饭吃了一个多小时,秦安红捏了捏眉心,用手遮住嘴微微打了个哈欠。 林安然问:“怎么?困了?” 秦安红微微点头,说:“嗯,这几天忙得睡觉都要睁只眼,就差没学马那样站着睡了。” 林安然关心道:“要不这样,我先送你回宾馆,休息一下,明早我安排好开发区和市里的领导和你见面再来接你。怎样?” 见她没反对,林安然帮她拿起手包,对王勇他们说:“你们先吃着,我送送小红姨,等会再过来。” 陪着秦安红出了鲤鱼门,刚走到大厅门口,远远看到一群人簇拥着一个领导模样的人往外走。 林安然扫了一眼,马上认出那颗著名的脑袋。 被众星捧月那位主儿,正是开发区常委、组织部部长茹光彩。 茹光彩远远也看到了林安然,微微愣了一下,又注意到林安然身边的秦安红,微笑着朝这边点了点头。 这无异于发出了一个信号,林安然知道自己必须过去打个招呼,否则就是不礼貌。好歹这位是管着开发区乌纱帽的重要官员,别人主动示好,自己如果不把握好机会,那就是不知好歹。 林安然说,小红姨,你在这稍等下,我和一位领导打个招呼。说罢,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去,伸出双手,笑道:“茹部长,真巧了,您也在这里用餐?” 茹光彩停住脚步,身后大小官员们也跟着停步,虽然不知道走过来的年轻人是谁,但能让茹部长停下来打招呼的,显然不是无名之辈。 茹光彩还是笑着,那颗著名的秃顶脑袋上泛着油光,等林安然走近了,向前跨了一步,刚好迎上了走过来的林安然,俩人的手握在一起。 茹光彩说:“小林啊,上任之后我就没见过你了,听说你很忙?” 这话里的含义极为丰富,可以理解为自己很关心林安然,一直都在关注着他,否则怎会知道林安然很忙? 另一层意思,又可以理解为有些许责怪林安然上任后没和自己联系。这好比以前赶考的考生,如果考取了功名,怎么都要到监考官那里送上帖子,拜会一下,以学生相称,行后辈之礼。 古时候的官员借助这种机会拢络自己的势力,如今的官场在本质上和古代没有大的分别,既然茹光彩送林安然去上任,即便林安然不是他一手提拔,也算是释放了一个信号,可林安然居然没有主动联系自己,这让茹光彩不能没有一些看法。 林安然知道其中含义,嘴里抱歉道:“对不起了,茹部长,您看我上任时间不长,这基层的工作比我想象中要多,要杂,我忙起来都糊涂了,这几天正打算去向您汇报一下,没想到在这里碰到您了。” 茹光彩呵呵一笑,好像在显示自己的宽宏与随和,说:“不要紧,咱们为党工作,为人民服务,工作永远是摆在第一位的。” 打完官腔,眼珠子往远处的秦安红扫了一眼,问:“这位是……” 林安然正愁着找不到什么借口解释自己不去找他联络感情,见茹光彩主动问起秦安红,灵机一动,说:“啊,是这样的。最近在搞个招商项目,赵市长一直都想为开发区多引进点企业,于是我找了我以前老首长的妹妹,让她过来投资。” 茹光彩原本淡定的目光忽然一亮。林安然的履历他是再清楚不过了,曾经在中央警卫团里担任过首长警卫员,首长的妹妹……那岂不是红色后代?!想到这里,脸上笑容就像被啄穿的泉眼一样,源源不断涌上来。 他用一种亲切又有点埋怨的口气说:“小林,这你就不对了!” 林安然愕然道:“不对?” 茹光彩说:“别人可是贵宾,你怎好把人晾在一边?赶紧给我介绍一下吧。” 林安然顿时大悟,茹光彩想和秦安红认识一下,赶紧说:“那我去请她过来?” 茹光彩说:“这怎么好?应该是我过去!”转身对跟在身后的人说:“你们在这里等下。” 他的态度发生了极大的转变,脚步轻快地跟在林安然身后,脑袋上的油光更盛,像一颗大灯泡。 在鲤鱼门大厅耀眼的灯光下光彩四射,茹光彩撇下一堆不知所措的随从,朝着秦安红站的方向疾步而去。 第170章 攀交情 在秦安红看来,她实在不想和茹光彩有什么过多的接触。一来是不屑,二来这些地方小官员们,总有些奇奇怪怪异想天开的想法,给他办不是,不给他办也不是。 她有过和地方官员打交道的经历,曾经在某市办事,应酬场合上见过一位主管经济的副市长,自打那次以后,这个副市长只要听说她回到京城都会上京以各种理由套近乎。 其实说白了,这副市长不过想借着她的关系,接触一下权力核心的一些人物,为自己的仕途铺路而已。 这种人苍蝇一样赶都赶不走,秦安红不胜其烦,从此办事只找当地省部级以上官员,尽量减少和这些地方官的接触。 不过碍于林安然的面子,秦安红还是表现出足够的客气,和茹光彩客套地握手,并问了声好。 茹光彩虽然是开发区的常委,身兼组织部长,官拜正处,在开发区这一亩三分地上算得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在秦安红面前还是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才寒暄了俩句,茹光彩忽然觉得自己无话可说。也难怪,本来就并非熟人,哪来那么多话要讲? 秦安红知道茹光彩是没话找话,看到他有些不知所措,也不愿在林安然面前让他下不了台,便道:“茹部长,安然年纪还轻,刚当上副主任,许多事情还得仰仗你指点和栽培啊。” 林安然是俩人间唯一的共同话题,茹光彩顿时大喜,接着秦安红的话头道:“不敢当不敢当,安然是你的故交,我哪敢说指点二字,况且这年轻人素质高、能力好,我很看好他。指点就不敢说了,我当他可是自己的侄子一样看待,关心是应该的。” 秦安红心想,这茹光彩倒也懂事,话头接得倒是挺顺溜,不过怕就怕在林安然不过是个幌子,这茹光彩话中有话,背后不知道又打什么主意,脸上还是笑着,说:“那就真劳烦茹部长你费心了,安然,你还不谢谢茹部长?” 林安然赶紧说:“感谢茹部长关心。” 茹光彩赶紧摆手,一副受之有愧的表情,说:“哪里的话?你看你看,小林你把自己当外人了吧?” 这突如其来的亲热,令林安心里直发疹。茹光彩和自己一面之交,真谈不上什么交情,现在居然说得自己和他的关系比和秦安红的关系还亲,要多别扭就有多别扭。 他清楚秦安红的性子,不想和这些地方官员打太多交道,若不是自己在场,恐怕话都不会和他们说,于是找了个借口说:“茹部长,我小红姨下午刚下的飞机,然后又到白泥村口那边看了看场地,跑了一天了,我看我还是先送她回去宾馆休息。您看如何?” 茹光彩早就没话可说了,可是要走又不好先开口,见林安然这么说,马上顺坡下驴,说:“哎呀!小林你这可不对了,应该早点送秦女士回去嘛!对了,安排了地方没有?要不要我叫人安排一下住宿。” 说着作势就要叫身后那批随从过来,林安然赶紧阻止,说:“不劳部长您费心了,我这边安排好了。” 茹光彩眉头一皱,显得很是关切,问:“安排在哪了?可不能随随便便。” 林安然不好说是秦安红自己早就订了海景山庄,跟他一解释,又不知道要耽搁多少时间,于是很干脆道:“安排好了,海景山庄。” 茹光彩听说是海景山庄,一时也不好再说什么,滨海市最高档最雅致的住宿酒店就莫过于海景山庄,人家都住在那里了,自己还有什么好说的? 秦安红故意打了个哈欠,主动伸手和茹光彩握了握,说:“茹部长,不好意思,我真的有些困了,改日有机会再聊。” 茹光彩热情道别,等秦安红转身走了,扯住走在后头的林安然说:“小林,改日你有空就到我办公室坐坐,有事和你谈谈。” 林安然心想,到他办公室坐?在机关里,到领导办公室里坐,也是一种待遇,如果是领导主动邀请你上去,如果并非工作,那么就是一种信号,因为除了工作当然是私交,有私交就等于有交情。 林安然是鹿泉街道管经济的副主任,从工作角度来讲,和组织部没有什么交集,负责和组织部对口的是副书记马江波,既然茹光彩叫自己到他办公室去坐坐,显然不是为了公事,而是私谊了。 嘴里还是应着好,答应了下来,和茹光彩道了别,快步赶上门外的秦安红。 茹光彩一直走到大门外,还朝秦安红停车的地方挥着手,脸上笑眯眯的,看到那辆军牌的奥迪开出来,他一看车牌,吸了口冷气。 滨海市有一个军区司令部,这辆奥迪的车牌对于茹光彩来说并不陌生,是后勤部的2号车。这台车一向用来接待军中要人,有时候中央、省领导下来,也会看到这台车的身影,秦安红果然是背景深厚,居然可以开着这台车到处走。 车在官场上就是一个人的门面,你有什么样的资格,就开什么样的车。秦安红的能量到什么程度,从她的军牌奥迪上就能看出端倪。 把秦安红送回海景山庄,到了别墅门口下车,没等他熄车,秦安红就说:“安然,车子你开着,明天早上过来接我。” 林安然心想,这样也好,反正这几天自己肯定要做秦安红的专职司机了,于是没拒绝,说:“小红姨,那您早点休息。” 秦安红往别墅门口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说:“安然,今晚饭桌上那个小姑娘是谁?是你女朋友?” “小姑娘?”林安然吃不准秦安红说的是哪个,是楚楚?还是钟惠?于是问道:“你说的哪个?” 秦安红啧啧了两声,说:“跟你小红姨我也装糊涂?那个有点儿圆脸长得甜甜美美那位,对了,叫钟惠的。” “呃……”林安然张大嘴巴想解释一下,他想告诉秦安红,钟惠是自己的好朋友,虽然彼此之间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可还没到男女朋友的程度,他还想告诉秦安红,说自己正牌女友已经在美国了,而且最近刚分的手。 他想说的话很多,可半天都没憋出一个字。 秦安红看着他有口难言的模样,说:“那小姑娘还不错嘛。不过我可提醒你,有件事不知你清楚不清楚,我想想还是要告诉你的好。” 林安然说:“什么事?” 秦安红干脆转过身子来,换了一副很认真的表情,说:“我在京城那会看出来了,我大哥家那丫头对你可是有点儿意思的,你可要慎重了。” 林安然啊了一声,脑子顿时有些错乱,秦安红显然说的是秦萍。这真是哪跟哪的事儿啊?自己和秦萍可算是不是冤家不聚头那种,要说秦萍对自己有意思,还真没感觉出来。 他拧着眉头想了一阵,说:“不可能吧?我怎么就没觉得?” 秦安红说:“行了,你一大老爷们,难怪你也粗心大意的,我是女人,我看得比你准!” 忽然叹了口气,悠悠道:“你啊,就跟你父亲一个样,后知后觉。” 第171章 不宰他宰谁? 离开海景山庄,林安然一边开车一边琢磨秦安红的话。 按她的说法,秦萍对自己有点那个意思。不过这让他很意外,俩人从最初相识开始就一直是冤家身份,何况自己对秦萍也就是作为一个朋友看待,压根儿没那种想法。 和卓彤分手之后,林安然一直试图挽回这段感情,不过总是找不到卓彤。一个人在国外,要避开自己,那太简单了。 他了解卓彤的脾气,都说男人狠心,其实在某些方面,女人有时候会比男人狠心十倍。 除非卓彤自己回头,否则俩人是彻底没戏了。 回到鲤鱼门,尚东海几人还在,正说得兴高采烈。秦安红走了,众人都没了拘束,纷纷恢复了本来面目,嘻嘻哈哈笑个没完。 见林安然进来,尚东海说:“明天和开发区的接洽,就由你安排了,我就不出面了。现在资金既然没问题,我也要着手把我那份钱准备好。” 林安然点点头,没接过尚东海的话头,反而掉头对王勇说:“阿勇,你等下给四眼打个电话,让他过来一下,我有事找他谈。” 王勇愣了一下,转瞬就明白过来,现在资金到位了,林安然要按照自己的既定方案启动一系列的手段,为开发区这个服装城争取更多的筹码。 他嗯了一声,说:“好,我现在就打。”说完掏出大哥大,给梁伟华打了个传呼。 还在等回电,尚东海叫人过来结账,完事后说:“我看这样吧,今晚我做东的,大家去百乐门夜总会唱唱歌,一来庆祝我们的计划初步达成,二来庆祝我和楚楚共谐连理。” 王勇听了就笑,说:“唱一次歌就能打发我们?你小子就不摆摆酒,让哥们热闹热闹?” 尚东海说:“迟早的事,这不下半年都没好日子吗?我家老头子的意思是,春节的时候有好日子,那时候再把婚礼给补办了。我想,如果进展顺利,服装城也能赶在那时候开业,我可就双喜临门了。” 楚楚在一边听着,起初没插话,这会忽然说:“尚东海,我说你是不是看着要把股份挂在我名下才娶我的?怕我黑了你的钱跑了?” 这个问题显然十分尖锐,尚东海先是愣了一下,不过很快就哈哈笑了起来,说:“看你说的,我之前的伊甸园不也是挂在你名下吗?”边说边搂过楚楚,哄到:“我的不都是你的吗?给你就给你,还怕你跑了?” 楚楚显然很受用,笑嘻嘻拧了一把尚东海的耳朵,说:“就剩一张嘴甜!” 尚东海还想继续打情骂俏,王勇的电话却响了起来,他接通就冲着话筒喊:“四眼吗?安然让你马上过来一下……去哪?” 说到这望了一眼尚东海和林安然,尚东海说:“让他直接到百乐门吧。” 说罢带头起身,离开包间。 走出大门的一段路上,楚楚忽然说:“对了,有个事,差点整忘了。” 林安然问:“什么事?” 楚楚说:“这个礼拜天,到平安镇去玩一天。” 这个安排林安然他们早听尚东海提过,倒不奇怪,于是都笑笑不说话。 林安然打趣问:“楚楚你可真关心余嘉雯这丫头呀!” 楚楚笑道:“还不是王勇的那个朋友皮小波?自从那次见到余嘉雯之后,整个人就落了魂似的,整天跑到我们酒吧里缠着余嘉雯,那丫头烦都烦死了。” 林安然说:“烦了可以不搭理他啊。” 楚楚白了林安然一眼,说:“你倒说得轻松。你忘了上次嘉雯家里有事,是谁给垫的钱?” 这么一说,林安然倒是想起来了,原本自己问王勇借了一万块给余嘉雯,没想到碰巧皮小波在场,当场就抢着掏钱借给了余嘉雯。 “啊,我差点忘了,这皮小波还是余嘉雯的债主呢。”林安然说:“这事说起来都怪我,上次如果我坚持借给她,估计就不会这么多事了。对了,她还差皮小波多少钱?” 楚楚叹了口气,说:“还差很多呢,估计就还了两千块吧。唉,这丫头也不容易,一边读书一边打工,晚上到我这里干活,假日又要做家教,累死累活也没挣下几个钱。这皮小波虽然烦人吧,可好歹人家也是帮过嘉雯的,不好赶他,况且我开酒吧的,没理由有客人来消费我还把财神往外推吧?” 王勇打完电话,赶上来,说:“我刚才听到你们说皮小波怎么了?” 楚楚说:“嘉雯已经毕业了,所以打算回家一趟,皮小波死活要送她。你想想一姑娘怎么放心让这么一大****送?所以干脆就叫我们去她家乡玩一下,人多了,皮小波自然不敢乱来。” 林安然忽然想起,余嘉雯的家乡正好就是平安镇,是滨海市南边最偏僻的靠海小镇,那边的海产和水果品种比较丰富,可是交通极为不便,所以经济一直没发展起来。 尚东海忽然灵机一动,说:“对了,后天就是星期天了,安然,你小红姨不是还没走吗?到时候让她一起去那边玩玩,咱们买点海鲜到当地的饭馆加工一下,听说那里的野味和水产都很丰富的。” 王勇说:“安排去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玩?秦总可是从国外回来,在香港花花世界生活的人,能看上这种地方?” 林安然打断王勇,说:“话倒不是这么说,我小红姨当年也在部队待过,军人没那么讲究。” 出了大门,尚东海走到自己车边,掏钥匙开车门,边说:“安然说得对,现在的有钱人也就喜欢到那种地方,吃吃最原汁原味的海鲜,你都不知道,香港吃啥最贵?就是海鲜!我说王勇你也就是有钱,说到享受生活,你还真不懂!” 楚楚见大家都没意见,说:“那就这么说定了,那天一起去。” 钟惠抢道:“我也去!” 王勇笑道:“真是哪有林安然就哪有你,你没见他一天会死么?” 钟惠被他一句话呛红了脸,白了他一眼,正欲发火,楚楚赶紧拦住,她不想看到王勇和钟惠俩人吵个没完,说:“好了,就这么定了。小惠你当然也要去,皮小波不是想追求嘉雯吗?这老板可不是白当的,怎么也得显摆显摆吧?咱们可不能便宜他了,不放他点血哪对得住他总经理这个头衔?” 大家纷纷笑了起来。 第172章 造势 李亚文一早起来觉得浑身不对劲,右眼皮子一直在跳个不停,洗簌时被厕所的梳妆镜里的自己吓了一跳,一张脸青得跟市场里摆在菜架上的隔夜青菜没俩样。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o m 最近他没安心睡过一个好觉。 去年,临海区按照钱凡的发展意图,在财政上投入了一大笔资金扶持临海养殖业,为许多养殖户提供了小额担保贷款,但是照目前的状况来看,情况似乎并不乐观。 去年上半年的雨水特别少,气温很高,海水里的盐分浓度过高、缺氧,加上养殖技术不过关,无论网箱养殖也好、围堰养殖也好,都受到了一定的损失,养殖户的鱼虾大面积死亡。估计原定一年内就收回的贷款现在不但收不回来,还要追加扶持资金。 可是追加资金,将会让整个区的财政捉襟见肘;但如果不追加,原先的扶持资金将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头。 这件事让他心烦不已,为此开了几次区委常会会议专题研究,始终没有一个结论。这事本来应该是区长陈平的分内事,可自己太清楚陈平的能力,当初找他做搭档,本来就是看中了陈平能力一般,但是与世无争听话听教的好脾气。他若能解决,早在区政府常务会议上就解决了,用不着拿到区委常委会议上来。 让他最心烦还不是这件事。 年初,七届五次会议已经开过了,明年就要换届了,区内部委办局的头头们脑袋上的乌纱帽怎么安排,这是目前的重中之重,范光已经在着手准备初步的干部调整方案。 可偏偏在这骨节眼上,麻烦事就来了。 曲晓红居然向他提出,要竞争下届的副区长。笑话!她才提文化局长才一年多?这么快就得陇望蜀了!倒不是质疑这个女人的工作能力,而是资历,加上自己和她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这么快为她提副区,显然容易授人以柄。 虽然临海区算得上自己的一言堂,可市里、区里一些部门,站在自己对立面的不乏其人,都在等着自己犯错,好揪着问题将自己掀翻。自己怎能为了一个女人,把自己的前程为葬送了? 女人啊,就是永远不会满足。当小三的,起初嘴里永远是爱,到了后来就变成权或者钱,一个比一个现实,无一例外。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脱开这女的裤腰带。这裤腰带一脱,自己的裤腰带也被脱了,命根子就这么攥在人家手里,人家扯一扯,自己跟着钻心疼。 无精打采地洗完脸刷了牙,下了楼,司机早在楼下车里等着了。回到临海区政府办公大楼,才进办公室,屁股刚坐稳,吴贤就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份《滨城日报》,说:“书记,你得看看这份报纸。” 李亚文瞧出吴贤眼里闪过一丝不安,疑惑地拿起报纸,扫了一眼,问:“怎么?什么事?” 吴贤伸手把报纸翻到第二版,然后指着角落里的市长信箱栏目,说:“你看看这里,报社拿我们区民有路的服装一条街做文章了。” 李亚文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市长信箱》的栏目上。 滨海市和许多其他城市一样,有两份报纸,一份日报一份晚报,日报地位较高,是党报,却不受普通民众欢迎;晚报娱乐性多一些,却很受普罗大众喜欢。如果不是每年有征订任务,恐怕没有几个人会去订日报。 其中的《市长信箱》栏目,是赵奎来到滨海市上任之后整出来的一个亲民栏目,主要是接受群众信访,挑选一些有代表性又可以解决的问题在上面登载,然后在市长办公会议上解决,将结果公诸于众。 李亚文一直认为这不过是赵奎笼络民心、打造政绩的一个门面工程,所以一直没有很大的兴致去留意这个栏目,况且上这个栏目的信都是一些不疼不痒的问题,说是民众反应,实际上尖锐的、不能解决的问题绝对不会出现在上面。 可吴贤却说自己区民有路的服装一条街被放到了《市长信箱》上去,实在是有些意外。 报纸第二版的角落里,在《市长信箱》的栏目上,用黑体字醒目地印着一行题目——临海区服装市场安全隐患日益严重,未来将何去何从。 看了一眼那封信选登的内容,无非是说服装一条街是八十年代初期个体户自发聚拢形成的服装市场,为滨海市的经济发展做出了贡献云云,现在随着经济发展,服装一条街的防火安全问题日益严重,许多经营户的安全意识亟待提高,有明火煮食、乱拉电线、缺少消防设施、消防通道狭窄等等问题,要求市政府出面解决。 在市长回复一栏里,赵奎的回复是已将问题提交到市安全生产工作委员会,将会作为第三季度安全生产工作会议的主题进行研究,并会依照相关规定进行整治,而整治的结果将会在栏目里公诸于众。 “胡扯!”李亚文显然有些激动,把报纸往一拍,说:“怎么回事?吴主任你马上打电话让肖冰过来!” 吴贤说:“那好,我去叫他过来。”转身出了门。 等他走了,李亚文一阵烦躁用上心头,眉头紧紧拧在一起,想了片刻,拿起桌上电话,拨了个号码。 那头嘟嘟响了几下,有人接了。 李亚文开口也不客气,说:“老梁!你可真不地道啊,咱们怎么说也是老相识了,怎么你管的报纸居然拿我们临海区做起文章来了?” 电话那头,正是梁伟华的父亲梁耀平,对于李亚文的质问,显然早有心理准备,一点没觉得意外,说:“是老李啊,什么事把你气成这样啦?” 李亚文心里暗骂道,你这老狐狸,明知故问。可官场规矩就这样,这种兴师问罪的事,你不说,人家绝对不会先说,这样才显得事情根本就不是个事,是你自己大惊小怪而已。 他和梁耀平算是老相识了,以前李亚文在组织部起家的,当组长的时候没少和市里宣传部门打交道,不过梁耀平一直就在市里工作,从没挪过窝,自己也一直在临海区,算得上相识但不相熟,两条平衡线上的人。 不过梁耀平是宣传部的人,滨海市宣传部的部长是市委常委乐玲,乐玲在滨海市官场上站队虽然不是很清晰,不过很多时候还是倾向钱凡,所以一直一来都被认为是钱凡的人。 既然大家都是一条线上的蚂蚱,梁耀平为何没哼没哈就给自己摆了这么一道? 他忍住气,打了个哈哈,说:“老梁,你可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呢。是不是我很久没请你吃饭了?在报纸上给我下药啊?” 梁耀平还是明知故问,说:“老李,有话就明说嘛,干嘛绕弯子,到底是我梁某人哪对不住你这位大领导了?” 李亚文知道自己再绕弯子也没什么意思,梁耀平又不是第一天当官你跟他说含糊话,他就会跟你打马虎眼,绕下去没完没了,于是说道:“你们选题不把关吗?怎么把我们区民有路的服装一条街挂到市长信箱的栏目上,这不是游街示众吗?” 电话那头,梁耀平哈哈一笑,说:“老李,你可是太敏感了吧,这市长信箱哪天不都挂点什么事儿上去说说的?能上去的就不是什么大问题,大问题还能让它上去?” 李亚文想想也是,梁耀平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市长信箱里从不挂什么大问题,稍微尖锐点都上不去,难道是自己真的大惊小怪了?可是想到栏目里的市长回复中提到的,将这个隐患问题提交给市里第三季度安全生产工作作为一个专题来进行研究,而且还要整治。 一想到整治,他心里就十分不舒服,解放南路临时成衣市场的火灾已经闹得自己灰头土脸,如果不是钱凡暗中护着,让事情到此为止,恐怕自己的老搭档陈平都要搭进去。 想起上次火灾,忽然又想到了当时有人将火灾的消息第一时间捅到省里,显然里面并非一般民众多管闲事打个电话爆料那么简单。其中猫腻甚多,只不过当时钱凡和赵奎之间相互达成了妥协的默契,大家都睁只眼闭只眼,拿出一个毛忠东做了替死鬼。 这次,莫不是刘大同又在玩花样? 念及此处,又问:“都要提交给市里安全生产工作会议讨论,还要下步还说整治,我看不是小事!我说你们宣传部门没把关的吗?” 梁耀平说:“这事还真实群众写信到市长信箱反应问题的,也是赵市长钦点要登载的题材,我们不能不尊重市长的意思吧?其实不就是整治一下而已吗?哪年没整治?放心吧,天上掉不下树叶,砸不破脑袋!” 说完推说自己工作忙,还有事,匆匆挂了电话。 听梁耀平这么一说,李亚文心里倒是安稳了一些。说的也是,整治而已嘛,每年的各行各业整治还少吗?就拿自己来说,也经常动不动就让下属整治这个整治那个,实际上效果怎样,自己比谁都清楚。 第173章 接洽 正当李亚文在办公室里为了临海区服装一条街的事情对劳动局长肖冰大发脾气的时候,林安然正在海景山庄的西餐厅里陪着秦安红吃早餐。 秦安红习惯了一定要吃早餐,而且一定要吃得好,吃得丰富,即便多忙,早餐不能马虎。 鲜榨的橙汁,外加煎荷包蛋两个,烤面包涂果酱,还有一份水果沙拉,标准的西式早点。 在林安然眼里,这种讲究对他来说成了将就。他吃惯了路边的粥粉面之类的大众食品,觉得那玩意才能饱肚子,这些洋玩意看起来精致,吃起来却不合胃口。不过为了陪秦安红,也只好将就将就。 吃了一半,王勇就到了,手里拿着厚厚一叠资料。坐下就笑,而且笑得极神秘那种。 林安然问:“什么事这么开心?” 王勇把手里的报纸递了过去,说:“你看看,第二版,市长信箱那里。” 林安然噢了一声,放下刀刀叉叉,拿过报纸翻开就看。看完了,忍不住也笑了,说:“你还别说,四眼这人办事效率挺高的。” 王勇点头赞同,说:“不愧是名记。这篇报道面上是为民请命,实际上绵里藏针,临海区这次麻烦了。” 那晚林安然和梁伟华俩人在夜总会的小房间里闭门谈了半天,第二天滨城晚报的民生热线栏目就出现了服装一条街的安全隐患专题讨论,只是晚报不是党报,李亚文并没有留意,吴贤虽然留意到了,但觉得不是什么大问题,毕竟是一份娱乐性的报纸,不是党报。 可是第二天,这则新闻居然上了市长信箱。也不知道梁伟华用了什么手段,把它呈送到赵奎市长的手里。 更妙的是,赵奎本来对临海区的服装一条街就很有看法,解放南路火灾事故的教训还历历在目,当时若不是钱凡从中作梗,自己非把李亚文从区委书记的位置上撸下去。 不过终究还是比不上老狐狸钱凡老辣,被他捉住了刘大同的把柄,如果自己坚持要查火灾案子,钱凡势必要查铜锣湾村村斗背后的内幕。 赵奎太清楚刘大同并非一个老实循规的人,或许那件事里,刘大同真的牵涉其中,自己在滨海市的盟友本来就不多,难得刘大同搞经济是一把好手,而且又是自己政见的坚定支持者。 人无完人嘛!只要刘大同能干、肯干、听话,就算别的方面有点错失也是瑕不掩瑜,不能因为一点点瑕疵就放弃一个左膀右臂。这是赵奎的用人原则。他认为领导者必须会包容,甚至包容属下的一些缺点,必要的时候甚至要护短。 赵奎最终在常委会上选择了妥协,和钱凡俩人心照不宣,大家各退一步,再次回到楚河汉界的另一边。 他甚至没对刘大同解释过其中的缘由,但刘大同是聪明人,也是盲人吃枣心中有数,与赵奎一直保持着默契,绝口不再提起火灾和村斗的事。 不过这次是群众来信,也就怪不得自己了,于是点名让报社将这封信作为这一期市长信箱的内容。当然,他不会知道这封信实际上梁伟华炮制杰作。 其实在将这封所谓的“群众来信”送到赵奎办公桌上前一天,晚报上已经在民生热线栏目登载过相关的内容了。用梁伟华的话来说,这叫“热身”,之后再通过关系将资料送到赵奎的秘书那里,就有了很好的说辞了。 市长要的就是这种社会热点问题,况且还是和临海区这个老冤家有关的,赵奎在秘书送上来的一堆选题中点了这个,各种含义不言而喻。 看完报纸,林安然说:“昨天我和单位的领导向管委会的王书记汇报过服装城的方案了,这事他是举双手赞成,而且向赵市长做了简单的汇报。现在最大的问题在市里,那块土地是市政公共用地,要建服装城,必须变更土地使用性质,变更的权力在市的土地规划委员会手里,即便赵市长和刘副市长俩人都同意,恐怕还得过钱凡这一关。” 王勇听了也有点担心,钱凡和赵奎之间的关系并不那么融洽,变更一块地皮的使用性质,会否答应?他想了想,道:“原本我妈和钱凡也有些交情,可以出面说说情,在边上敲敲鼓,不过我妈这次说了,不想出面,所以……” 秦安红放下杯子,说:“有人来投资,难道你们的市委书记还不同意?这几年我走的地方不少,还真没见过这种情况。” 林安然苦笑一下,摇头道:“你是对咱们滨海市的现状有些不了解。钱书记属于那种比较守旧的,对农业情有独钟。这几年,财政上都倾斜到农业上去了,赵市长暗地里憋了一肚子气,可是现在滨海官场上多数是钱书记的嫡系,他也是无可奈何。” 秦安红讶道:“目前整个南海省都在高速发展经济,以招商引资办工业为核心,现在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你们滨海市是老牌地级市了,没抓住机遇,恐怕就得落在后面去了。” 王勇也笑道:“钱书记这人……嘿嘿……”他想说这人是老古董,不过想想还是不要过多评价一个堂堂市委书记为好。 林安然说:“我看事情也没那么复杂,只要小红姨你陪我去请市长和书记吃顿饭就可以了。” 秦安红何等聪明,会心一笑,说:“行吧,好歹我也是个投资商,就陪你去见见你们的书委书记好了。” 王勇顿时明白过来。如果光是楚楚出面,要请钱凡吃顿饭根本不够资格,但是秦安红出面,事情就不同了。 但是,以怎样一种形式去约见钱凡? 如果直接带着秦安红登门拜会,显然就让秦安红很掉价;让人传话给钱凡,让他亲自来见秦安红,又显得太过摆谱。 毕竟是在滨海市的地界上做投资,即便秦安红背景深厚,也不便过于张扬。她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要低调,低调,再低调。 高干子女这标签是一种资本,但并非意味着可以滥用。越是身在背景深厚的政治豪门,政治敏感性往往会越高,做事情更加会三思而定,否则不光自己会成为众矢之的,还会为自己家族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普罗大众往往对高干子弟都存在一些想当然的误解,认为这种人一定是为所欲为、只手遮天,可真正的情况是,这些人往往是一辈子都被贴着高干子女的标签,往往穷一辈子之力,试图走出父辈光环去证明自己,可很多时候,现实又让他们不得不无奈接受自己要依靠父辈关系这么一个事实,利用起自己的身份来。 不过,他们虽然手里握着强大的人脉资源,但做起事来有他们自己圈子里的规则。公然打着父辈旗号去做事,往往被认为是极为弱智的行为,圈子里的人不屑与你做朋友。 例如在钱凡这件事上,在王勇看来,秦安红大可直接一个电话打给省里的领导,让他们出面和钱凡打个招呼,事情一定一通百通一顺百顺。 可是实际上,秦安红根本不想让太多人知道她在滨海市参与投资,即便需要让钱凡知道自己的身份,也会通过一种很温婉的手法,而且这个方法一定要让自己不失面子,同时也给足钱凡面子。 王勇巴眨了几下眼睛,问道:“这事……”他想将自己的疑虑说出来,甚至猜秦安红该不会打电话给省里的领导,用他们来压制钱凡。 林安然笑道:“明天你就知道结果了。”转头对秦安红笑道:“小红姨,您看就今晚?” 秦安红说:“我看可以,就今晚吧。” 第174章 并不简单的项目 李亚文的办公室里。肖冰额头上都是汗,他挨批将近半个小时了。 刚才接到杨奇的电话,肖冰就猜到事情不妙。这两天,晚报的民生热线和日报的市长信箱像约好了似的,接连登载临海区的服装一条街存在安全隐患的新闻。 换做普通市民,这两条占篇幅不算大的新闻算不上什么热门头条,可是在一个官员的眼里,这就是一种风向。 肖冰不是傻子,看完报纸马上给市劳动局的熟人顾潍城拨了个电话,一问才知道,第三季度的安全生产工作要点就是防火安全,而且重点就是临海区的服装一条街,方案已经出台了,会议通知也印好了,今天就能送到下面区属局的手里。 “什么?!” 听说临海区的服装一条街将作为第三季度安全生产工作会议的重点整治对象,肖冰吓了一跳,急促追问道:“怎么市局在事前跟我们一点都不作沟通?我说老顾,咱们是十几年的老熟人,你又分管安全生产工作,怎么就不给我事前透透风?” 临海区实际上在滨海市三个中心城区里是商贸最发达的区,而服装一条街和海鲜交易市场则是临海区商贸的两大亮点,又是重要的税源,虽说李亚文一直强调配合市委市政府的农业发展战略,在临海区大搞海滩涂养殖业,可这两个市场在他心里却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如今要整治服装一条街,这不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吗?李亚文知道后,自己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顾潍城在电话里说:“老肖,也不是我不想帮你……”他忽然停下话头,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肖冰敏感地察觉到顾潍城的语气不对,问:“难道这里头有什么弯弯绕?”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顾潍城似乎思考再三,这才轻声道:“这次的会议选题,是刘副市长亲自点的,据说赵市长也同意。本来有两个会议专题,一个是交通安全整治,一个是防火安全防范,结果赵市长点了防火安全的专题,还拿了一份晚报附在上面,指定要拿你们区服装市场的问题上做切入点。” 肖冰听罢,心里顿生疑窦,说:“赵市长很少过问安全生产的具体事宜,这次怎么亲自点题了?” 顾潍城又是沉默,许久没说话,这头的肖冰急了,说:“老顾,这事你得跟我说说清楚,要不咱们晚上找个地方聚聚,再谈?” 顾潍城说:“这样就不必了,我晚上还有安排。唉……还是实话告诉你吧。我听说,开发区最近拟建一个服装市场,属于招商引资项目,而且投资方很有来头,具体是谁我就不知道了。你看是不是找开发区的人打听打听这个项目,看看是不是因为这个,赵市长才亲自点了你们区的名。” 肖冰心中咯噔一下,一直以来,赵奎、刘大同和钱凡、李亚文之间的关系他不是不知道。上次解放南路临时服装市场火灾事故就是赵奎主张派驻调查组,后来虽然不了了之,只是抓了毛忠东做了替死鬼,但事后据说是钱凡和赵奎之间达成了某种协议,这才让赵奎不得不放手追查责任。 没想到半年过去,赵奎还是盯着临海区,显然事情又变得复杂起来。 放下电话,肖冰拿起内部电话本,找到开发区一个熟人的号码,拨了过去,一问才知道,确实有这么个项目在启动,而且投资方已到了滨海市,正式接触了管委会的一把手王增明,目前项目方案和计划都送到市里去了。 肖冰问:“这项目是谁负责的?” 那熟人答道:“是鹿泉街道的副主任林安然,对了,就你们临海区提拔过来的那位。” 肖冰心里又砰砰跳了一下,这回事情算是彻底清楚了。林安然在临海区算是个名人了,算是年轻干部里的一个少见的人才,来的时间不长,成绩出了不少,不知道怎么就被刘大同和赵奎看中,拉到开发区去了。 据说这人在京城有点儿关系和人脉,上次开发区集装箱码头项目的审批,此人功不可没。既然是林安然引进的项目,那么和顾潍城口中说的“投资方很有来头”就对上号了。 慢慢把所有信息理了一遍,肖冰顿时吓出一身冷汗,一个更令人不安的念头隐约在脑子里形成,他暗暗在心里叫了一声:糟了! 正当肖冰打算找李亚文汇报一下自己的猜想,杨奇的电话却不早不晚打了进来。 听说李亚文要见自己,肖冰早有了思想准备,猜到这八成是为了报纸上的事情来的。 到了李亚文办公室门外,还没敲门就听见区委书记在里面拍桌子,和吴贤抱怨着劳动局这帮饭桶不知道干什么吃的,一个服装一条街都管不好,上了日报,真丢脸! 李亚文的确很恼火,虽说临海区这两年的工作重点都放在了海洋养殖上,但是商贸中心这个头衔却一直是他李某人最为自豪的一个政绩,而这个头衔很大程度上依赖临海区最为著名的俩个市场,一个海鲜市场,一个服装一条街。 现如今,服装一条街成了市里的整治重点,这不是让自己颜面尽失吗?可他自己也知道,这几年确实只将服装一条街当成了生蛋的老母鸡,却没给这老母鸡造个好的窝,本来年初解放南路临时服装市场火灾事故后,有人提议是否在区内选址建一个大型的综合性服装市场,把所有的服装经营户都聚拢到一起,集中经营、规范管理以避免出现类似事故。 但为了配合钱凡的农业发展方案,李亚文自己最后还是选择将资金倾斜到海洋养殖业上去,因为这养殖业扶持计划已经进行了一半,这时候已经是骑虎难下,不追加扶持资金,恐怕最初投入的也收不回来。 况且自己是钱凡的人,没理由不支持钱凡。钱凡出政绩,自己日子就好过;钱凡不好过,自己就难受。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一肚子气都撒在主管安全生产的劳动局身上,对着吴贤大骂肖冰,说这个混账局长,平常怎么管理怎么排查的?这点事都办不好,让人捅到报纸上去了? 吴贤虽然心知这事怨不得肖冰,还是一个劲点头附和,他深知李亚文的脾气,一急就喜欢发火,发火就喜欢骂人,这时候正火头上,自己还是顺着他点,否则就算自己是个区委常委,恐怕也要挨骂。 门外的肖冰却听出了一肚子委屈和怨气。他想,这能怪我!?对于老服装一条街,我肖某人也不是没打过相关的报告给你李亚文,上一年就送过一份报告,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一条街不适合经济发展需要,设施陈旧,防火隐患大等等,申请五十万元经费进行彻底整治,可那时候你李亚文和陈平怎么批示的? 他想起了那份经过李亚文和陈平俩人批示的报告,自己就多留了个心眼,原稿至今还保存在自己的档案柜里。 陈平的批示等于没有批示:转李书记批阅。 其实这是根本就是政府职能部门工作,隶属上来说,由区长陈平主管,况且涉及资金申请,区长管财,陈平完全可以自己做主。偏偏这个老好人只是个扯线木偶,对李亚文唯命是从,几乎所有的事情都往李亚文那里送。李亚文说同意,陈平就同意;李亚文说不同意,陈平想同意也不敢同意。 报告送到李亚文那里,他批的是:此报告所述原则上同意,鉴于区财政经费紧张,拟批一万元作经费。 大笔一挥,五十万成了一万。 看完批示,肖冰哭笑不得。什么叫原则上同意?就是认同自己说的完全没错。既然没错,为何又不按自己的提议批款?自己将经费使用事项列得相当详细,五十万元已经是挤了又挤,压了又压才得出的数字。现在倒好,缩减成了五十分之一,这工作还怎么开展?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多少钱办多少事,总不能让自己掏钱给公家做事。这一万元,肖冰拿来用在一条街路口建了个宣传栏,往上面贴了些安全防范的图片宣传资料,然后让局里的笔杆子写了一篇简报送到市里发表,里头极尽夸张之能事,一万元的工作写出了五十万元的效果。 简报被市里采用后,肖冰还让人送了一份到区委给李亚文。如此一来,李亚文满意了,肖冰也交差了。 可肖大局长自己心里清楚得很,服装一条街的治理升级工作算是这么耽搁了下来了。 虽然如今这个局面责任不在自己,但肖冰知道,以李亚文这种脾气,自己挨骂是免不了的,于是硬着头皮敲了敲门。 果然不出所料,李亚文对自己大发雷霆,肖冰等他训斥完了,这才解释道:“书记,这可怨不得我,市里决定将我们区的服装一条街作为整治重点是另有别情……” 李亚文闻言颇感意外,说:“噢?你倒说说看。” 肖冰说:“我看市里这次整治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将自己打听到的消息一一告诉李亚文,又添加了自己的一些猜想,尽量把责任推到刘大同身上,说是刘大同和赵奎有意针对临海区,而且林安然估计在里头没起什么好作用,他引资的项目背景深厚,估计是动了什么手脚,才让赵奎点明把临海区服装一条街存在的问题划作整治重点。 李亚文和刘大同的矛盾在滨海市官场上几乎是公开的秘密,临海区的干部都知道,但凡沾上刘大同的事情,李亚文都要说个不字,这几乎成了惯例。 按道理,做官如此意气用事绝非明智之举,可李亚文的性格注定了行事的作风。在临海区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加上专横独行,对市里一些指示置若罔闻,只看钱凡脸色,其他人一概爱理不理。 一些爱拍马屁的干部投其所好,甚至吹捧李亚文是敢作敢当,甚至夸他牛气,连市长都不放眼里,久而久之,李亚文听惯了这些谄媚之词,行事作风更加狂妄自大。 其实肖冰知道,李亚文之所以不给面子赵奎和刘大同,一则是因为钱凡的关系,二来是岁数已经到点了,往上升迁的可能性为零,即便得罪了赵奎和刘大同也无所谓,等他们上位了,自己早退休享福去了。 肖冰更清楚,不能将自己死死绑在李亚文的战车上。李亚文还有一届就退休,自己还年轻,不能跟着他没心没肺往死里冲,将来他拍拍屁股退休,自己却要受罪。 于是,肖冰添油加醋把林安然的引资项目和赵奎、刘大同的意图描述了一番,极力暗示李亚文,努力撇清自己的责任。又说,他们无非是针对你李书记而已! 他知道,提及刘大同和赵奎次数越多,李亚文肯定越生气,越生气,自己的压力反而越小。 第175章 内外交困 钱凡这几天身体有些欠佳,主要表现在胸口作闷,咳嗽难止,由于从前有哮喘的老毛病,刚开始的时候没在意,随便让人配了些中药煎服了便算。 一如他的个人脾性,在对待身体方面,钱凡也相对有些固执而且保守,甚至称得上是执拗。说他讳疾忌医倒也说不上,但对西医却一直十分排斥,觉得还是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好,看医生只看中医。 咳嗽刚开始的头两天,夫人刘翠喜一直劝他到医院作个全面检查,钱凡一口就拒绝了:“什么全面检查?又抽血又验尿,还要拍X光片照CT,那些洋玩意放射性大着呢,人多去几次,没病都整出病来!” 刘翠喜暗叹一口气,知道自己说不服丈夫。一直以来,钱凡对身体检查都十分抗拒。以他的职位,每年是规定一次全面身体检查,而且还有保健费用,偏偏钱凡从不肯配合医生,老找借口说忙,过后绝口不提,只当是忘了。 有一次,刘翠喜急了,让医生带着仪器上门给他做检查,结果让钱凡给轰了出去。事后还对刘翠喜咆哮,说别人不知道,还当我病得不行,让医生上门抢救了! 然后又向刘翠喜解释,不是自己不想检查,而是自己从小就是放牛娃出身,身体棒得很,以前农村谁有那么多什么X光啊CT啊之类的检查?一个个不都生龙活虎?反倒是现在仪器多了,医院大了,这医术却越来越不靠谱了。 刘翠喜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其实早些年,钱凡还是愿意去医院检查身体的,当时他还没当上滨海市市委书记,有一年单位集体到市第一人民医院检查身体,结果当时的市委副秘书长瞿盛才被检查的医生说心脏里头有杂音,称问题可能有些严重。 瞿盛才一听吓坏了,自己身体一直没感觉有什么大碍,难道是暗病?按照市医院的医生建议,赶到了省里一家著名的大医院进行了复检,结果这家医院给出了一个迥然不同的说法,那位医生说,杂音是有,可是问题不大,根本对身体没大影响,回去静养一下,多静养调理便可。 按理说,这么一来,瞿盛才应该松口气才对。偏偏他自己觉得两家医院怎么给出的答案如此南辕北辙,难道是不准?还是因为自己病入膏盲,医生已经没法治了,故意安慰自己? 为了搞清楚自己的病情,他又找到了一个相熟的医生,到另外一家医院里做了一次检查,结果这次的答案又和滨海市第一人民医院给出的结果高度吻合。 瞿盛才当场就吓得脸都白了,只是陪同他去的儿子对这种一次一种说法的所谓检查已经极度不信任,于是带着父亲又奔了第四家医院。 这家医院是心脏专科医院,在整个华南地区是鼎鼎有名,可以说在全国都是心脏方面的权威。可是,检查结果还没出来,瞿盛才身体就已经垮了,确切说是精神垮掉了。 当那份体检报告送到瞿盛才儿子的手里,上面几位专家联名签字说瞿盛才心脏功能正常,可是瞿盛才已经不行了,当场就住进了医院里,三个月后人就没了。 此事对钱凡触动很大,他坚信,没事去体检那就是没事找事吓唬自己。从此之后,钱凡再也不参加体检,遇到伤风感冒身体不适,只到市中医院让有名的老中医开一副草药煎服,这许多年过去,身体还真是挺硬朗,小病小痛有,大病没见过。 可是这一次,连那位老中医都劝诫钱凡,说他的脉象有些乱,建议还是西医仔细检查一下,只是钱凡多年习惯已经成为一种坚持,还是让人开中药了事。 回到办公室,钱凡一天都不得劲,早上开了个会,讲话讲到一半,实在讲不下去了,咳得厉害,只好中途退场,中午有个应酬饭局,是省里农业厅一位副厅长带队下来检查县城的水利工程项目。原本农业上的事,他是很上心的,这回只是去那里打了个招呼,饭都没吃两口就没了胃口,匆匆回了办公室休息。 下午才起床没多久,赵奎那边打来了电话,说要过来和他商量点事。最近赵奎手头上的工作挺顺利,滨海市的工业微有起色,开发区的集装箱码头项目也得到了国家计委的批准。 相比之下,自己看重农业产业发展就显得逊色多了。前半年全省的GDP排名出来了,滨海市排位持续走低,已经跌到了中下游水平。 人如果病了,自信心也会下降。钱凡居然第一次对自己施政方向是否正确产生了质疑,他不是聋子也不是瞎子,如今滨海市农业产业化发展的前景就摆在眼前,去年初对海洋养殖业工投入四个亿进行帮扶,其中一个亿是政府直接注资,另外三个亿是农业基金会担保贷款,如今可以用“内外交困”四字来形容现状。 去年由于气候炎热异常,加上管理不善、技术扶持不能同步跟上等原因,80%的养殖户出现亏损,这贷款期限为三年,今年若不能帮助养殖户扭亏为盈,后年政府将会为担保的三个亿买单。 虽然赵奎极力反对,今年初,钱凡还是专断地决定把钱继续投入到养殖业帮扶上去。现在是骑虎难下,不帮不行,壮士断臂的勇气连钱凡自己都拿不出来,就算现在砍掉这个帮扶项目,收拢回来的资金已经亏损大半,面对如此大的亏空,滨海市政府的财政将会元气大伤,有可能要到省里请求资金援助。 对于钱凡这种倔脾气来说,那会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更重要的是,这样一来,间接承认了自己的失败,也就等于向赵奎低头。 为官,输了什么都不能输一个势字。失了势,仕途将会银河泻地一沉到底,效忠自己的临川派一众大小官员也将难以翻身。 钱凡觉得自己是绑在了一辆隆隆作响的战车上,方向盘在自己的手里,可是刹车却不在自己的脚底。现在唯一可做的,就是掌控好手里的方向盘,在任期内尽量避免和赵奎硬碰硬,以免两败俱伤。 看了看桌上的台钟,已经是三点半了,约见赵奎的时间是四点,钱凡忽然想,自己是不是应该和这位年轻的搭档好好谈谈,或许两人好好地沟通一下,协调一下,滨海市的发展和出路会找到一个更好的方向。 正想着,秘书走了进来,说:“书记,临海区的李书记想见见您。” 钱凡揉了揉太阳穴,忽然剧烈咳嗽了起来,他赶紧捂着胸口,拿过桌上的一块餐巾纸擦了擦嘴,疲惫地说:“他到了?” 秘书点点头,说:“是的,人在办公室那边等着,如果您不舒服,我让他走?” 李亚文是钱凡的老同学,往往来市委见钱凡都不必事前预约,直接给秘书打电话问问人在不在,在的就过来,反正钱凡不会不见他。 钱凡点点头,说:“让他过来吧。” 第176章 谈话 李亚文气冲冲走进书委书记办公室,钱凡觉察到自己这位党校老同学的火气,皱了皱眉头,问:“亚文,什么事啊?” 李亚文径自走到钱凡的桌前,往椅子里一坐,说:“钱书记,刘大同又找我临海区的麻烦了。” “哦?”钱凡忽然明白过来,李亚文是为了日报上登载了临海区服装一条街的事情来的,他问:“如果报纸上说的问题确实存在,你也确实应该整改整改,安全无小事,解放南路那场火灾的教训,难道你还没吸取?” 李亚文愤愤道:“有问题我从不回避,该整改我也一定整改。可是如果为了别的原因故意给我穿小鞋,我绝不答应。” 见钱凡盯着自己不说话,似乎不相信自己说的,李亚文赶紧补充道:“是这样的,开发区近期在搞一个引资项目,也是服装城,我得到消息,听说刘大同是想借这次整治的机会,取缔我临海区的服装一条街,都集中到那边去经营。一条街是我临海区的老牌商业街,有问题我可以治理,问题是用这种借口要来取缔,我可不接受。” 钱凡笑了笑,说:“你是不是太敏感了?” 李亚文叫屈道:“才不是我敏感,是他们故意而为之。那个引资项目,是刚从我们区提拔到开发区当街道副主任的那个林安然招来的,问题是,这个林安然正是帮刘大同在京城搞定集装箱码头的那位,你说这里头没猫腻?我不信!” 听说涉及了林安然,钱凡也有了兴趣,对这个名字,他不陌生。起初集装箱码头项目送到国家计委审批,钱凡不就看到,赵奎为了这事上窜下跳,到省里到京城都找了不少关系,但次次都是空手而归。 但是年初这一次,刘大同上京城却有了飞跃的进展,据说和临海区一个姓林的年轻干部有关,因此钱凡对这个名字是有印象的。 他思忖片刻,问李亚文:“现在只不过是要把临海区的服装一条街作为整治重点,没人说要取缔,我看这事情你不必神经过敏,先回去吧。” 李亚文闻言,不再多话,站起来告辞,说那书记你忙,我先走了。他心里很清楚,说刘大同和赵奎要取缔临海区服装一条街只不过单方猜想而已,说到实据,就连自己手里也没有。 整治显然只是一个说法,具体实施还没开始,何来取缔?但是到钱凡这里说一下,发发牢骚并不是一件坏事,而且很有必要。 只要钱凡知道了这个信息,那么下一步赵奎真要取缔服装一条街,以自己和钱凡的关系,他必定会为自己出面阻拦。 来钱凡这里,只不过是买个保险而已。自己已经有了应对策略,只要市场不被取缔,那么服装一条街里的商户一个都走不掉。 走到门外,居然迎头碰上了来找钱凡的赵奎。李亚文办妥了事情,自然是如沐春风,很轻松地和赵奎打招呼,说:“赵市长您好,来找钱书记?” 赵奎被李亚文的热情弄得有些糊涂,机械地点点头,说:“亚文同志,什么风把你也吹来了?” 李亚文不想说实话,于是扯淡道:“是党务上的一些工作,来向钱书记汇报汇报。” 赵奎知道李亚文是瞎说,也没兴趣深探究竟,不过他隐约猜到多少跟自己在市长心想里说要治理服装一条街有关,笑着呵呵两声,也不说话。 俩人本来就不对付,话更是没啥可说的,李亚文赶紧道:“赵市长您忙,我先走了。” 赵奎微微抬抬手,点点头,算是答应过了,李亚文也不再说话,甩开步子就走,脚步声在市委大楼的走廊里通通回荡。 见了钱凡,赵奎就觉得他的脸色不大好,虽然俩人关系一般,可钱凡毕竟是老同志,赵奎还是关心问道:“钱凡同志,你的脸色可不大好啊。” 话音刚落,敲门声就响了,钱凡对着门说道:“进来。” 来人是钱凡的秘书,端着一碗中药,说:“书记,该吃药了。” 见钱凡真的是病了,赵奎说:“钱凡同志,如果你身体不舒服,我还是改日再来吧。” 钱凡接过秘书手里的药碗,摆摆手,说:“没事,死不了,估计是老毛病犯了。”说完又咳嗽了几声。 赵奎见他咳得有些瘮人,还真动了离开的念头,不过一想,钱凡又不是小孩子,自己的事情自己能不清楚,平常这老头犟得像头牛,想必也没什么大问题。 想到这里,赵奎挪了挪身子,正襟危坐,等他喝完中药,这才说:“今天过来,是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钱凡抹干净嘴角,问:“什么事?” 赵奎把手里的资料递过去,放到钱凡的面前,说:“是这样的,开发区现在有个引资项目,投资大约三千万,打算建一座服装城。这个项目的意义很大,既引资增税,又能解决开发区紫荆花集团和金星农机厂宿舍区的一个长久的纠纷问题,我个人同意下来了。” 钱凡翻阅着资料,听到这里,微微抬起头,目光依旧鹰隼一样锐利,说:“招商引资一向是你负责的,既然你同意,我想可以这么定下来了。” 他边说边将资料盖上,作势要递回给赵奎。其实钱凡心里比谁都清楚,如果赵奎能自己掌握的事情,他绝对不会把把地赶来市委这边找自己商量,俩人关系还融洽不到什么事情都有商有量的份上。 在赵奎还没到之前,钱凡曾经想过和赵奎好好沟通一下。不过当他见了赵奎,忽然又很自然进入了一个对立的角色上,他这么做,实际就是在逼迫赵奎,让他主动把来找自己的原因说出来。 你不是同意了吗?既然同意了,招商引资又是你管的,你还来找我干嘛? 其实,钱凡大可开口去问。只是这么一问,就落了个被动,在赵奎面前,钱凡做事从来只习惯掌握主动。 书记是一把手,而且钱凡还是一个老官场,你赵奎读书不是多吗?看不起泥腿子当官吗?在我面前你还是得站在下风处。 赵奎哪会看不出钱凡的心思,他心里涌起一股无名火。就在刚才一瞬间,自己还对眼前这位头发花白的老人产生过那么一点点的同情之心,出言关心他的身体状况。 可现在看来,自己的担心简直就是多余的!这老东西,身体好得很!精神头足得很!真是无时无刻不是想着压自己一杆子来显示他在滨海市的绝对权力,真是个老人精! 其实在搭档的几年之间,俩人无数次有过和解的念头,又无数次像今天这般,临门一脚却功亏一篑。 钱凡的一句话,瞬间将一条楚河汉界划在中间,俩人好像同时得到了某种默契一样,以最快速度回到属于自己的那一边,隔岸冷冷对望。 第177章 不速之电 今天第三更!求推荐票! ———————————————————————————————————————————————————— 赵奎无可奈何,不说又不行,只好憋着气说道:“招商引资是我管,可是这里面牵涉到土地性质变更的问题。要用来建服装城的地皮,属于公共设施用地,你是市规划委的顾问嘛,征求你的意见,也是应该的。” 其实,说起这个规划委,赵奎心里就有无限的怨气。各地的规划委成员组成不尽相同,有的地方是市长任主任,有的地方是书记任主任,可谓是因地制宜的产物。当初赵奎来到滨海市,调整委员会成员的时候,钱凡主动让贤,让赵奎当上了主任,自己改任一个顾问的位置。 所谓顾问,顾名思义来讲只有建议权,所提的建议只作为参考依据,不能作为最终决策。 原本赵奎还以为钱凡这人还算大度,没来之前听说此人专横,权力欲极强,现在看来不是嘛。后来实际运作起来,赵奎才发现自己是大错特错。 规划委的章程里规定,顾问一定要列席会议,由于钱凡是书记身份,在滨海市又经营多年,虽然是列席,实际在座的委员大部分都是他的心腹。规划委的成员包括了市政府正副秘书长、计委主任、经贸委主任、财政局长、建委、房管、市政等等部门的头头,出了市府秘书长是赵奎自己的人马,其他一概都是钱凡任职的手下。 于是,钱顾问一点头,大家都点头;钱顾问一摇头,大家也跟着一起摇头。钱凡同意的,通过;钱凡不同意的绝对通不过。 表面上钱凡是让了权,只当个有建议权的顾问,实则背地里牢牢将规划委的实权掌握在手里,倒是赵奎成了真正的傀儡。 这招以退为进算是用到了极致,既把持了权力,又不落人一个夺权的口实。赵奎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自己知,深刻领会了钱凡的厉害之处。 钱凡占了上风,心满意足把资料又拿到面前,仔细看了一次,说:“临海区已有个很成熟的服装一条街了,在开发区又搞一个,有必要?” 赵奎说:“这么做,很显然好处多,坏处少。一则可以解决紫荆花集团和金星机械厂之间的矛盾,二来将排污渠改造成暗渠能解决空气污染问题;三嘛,反正不用我们出钱,如果不修渠,那块地也是丢荒没用,将来终归要治理,还要自己掏腰包,不如让人家开发,治理排污渠的工程是投资商包了,何乐不为?” 钱凡其实不用听赵奎分析就知道这宗投资项目的好处有多少,那叠资料里写得明明白白,但这件事上他不能马上答应。这不全是因为李亚文上来发牢骚的原因,而是赵奎在事前将临海区服装一条街的安全隐患放到了市长信箱栏目,不能不让他多虑。 你建服装城就建,为什么要把临海区扯进来?在钱凡的脑子里,凡事都要在政治的层面过滤一次。这种习惯,他自己称之为政治敏感性。政治敏感性可以说是对上级政策的理解,又可以说对下级行动意图的的了解。 他并不急着马上回答赵奎,只是淡淡说道:“赵奎同志,我看这样吧,资料太多,我一下子也看不完,容我晚上回去看看,再征询一下其他同志的意见,毕竟涉及到土地的性质变更,不能草率。” 赵奎心里暗骂,老狐狸!如果这事合你的胃口,估计马上拍板了,还什么“征询其他同志意见”,好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刚才在门口碰到李亚文,他就知道事情不会那么顺利,反正这事从任何一个层面来说都是利大于弊,你钱凡再专横,也不能够一手遮天。 想到这里,他站起来,说:“既然这样,我就不再打扰了,钱凡同志您先忙,我等你的消息。我的意见是不宜再拖,人家投资商专程从京城飞到这里,还在等着答复。我想,临海区服装一条街的现状你也是清楚的,年初的火灾已经是一个警示信号了,再出什么大事,今年的安全事故死亡人数如果超标,黄牌警告肯定要吃,你我都要向省委省政府检讨的。” 钱凡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每年,省政府对每个地级市都有安全事故死亡治标限制,如果超过这个数字,将会受到警告,严重的甚至就要收到黄牌警告,作为主官,还必须向省委省政府进行书面检讨。 他抬抬手,刚想说话,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话到嘴边说不出来了。 赵奎见状,问:“怎么?病了?我看你还是休息几天,到医院去彻底检查一下吧。” 钱凡还是咳嗽,摆着手,说不出话,这时候秘书过来敲门,说:“书记,西南军区徐司令电话。” 见钱凡咳嗽得厉害,秘书赶紧过来倒水,然后小跑到自己办公室,先和徐司令的秘书解释了一下,然后拿了一包中药药粉过来,和着温水调成药汁,给钱凡服下。 过了片刻,钱凡的咳嗽声减小,终于平复下来,说:“快,把电话接过来。” 赵奎见他没事,也不想和钱凡多说话,说了声:“钱凡同志,那我先走了,你自己保重身体。”说罢也不管钱凡回答没回答,径直走出门去。 钱凡知道他心里有气,微微摇摇头。自己和赵奎始终还是还是放不下彼此之间的架子和自尊,说俗了就是尿不到一壶里去,说深层次了,其实就是两派不同的官场势力之间的角力。 他摆摆手,让秘书去把电话接过来。 徐司令名叫徐江,上将军衔,舰队司令部就设在滨海市里,但是他和地方一般很少打交道。除了每年的建军节、春节、和迎新送老这些日子会和地方领导有交集之外,基本上很少和钱凡他们打交道。 以交情来算,俩人只能算是工作接触,泛泛之交。以往的接触极为官方,由司令部和市委办之间对接,安排好程序,俩人才按照官场礼节见面,今天又不是什么特殊日子,为什么电话直接打到自己办公室来,还要求和自己直接通话? 钱凡心里嘀咕着,心想该不是有什么严重的军地冲突吧?滨海市多年都是全国双拥模范城,可不要出点什么岔子才好,虽说这徐司令是个军人,不管地方政务,但是论地位,论影响力和职别都要比自己高出不少。 电话接了过来,那头司令部的秘书听到钱凡的声音,说了声稍等,然后把电话递给徐司令。 钱凡热情道:“徐司令,请问有什么指示啊?”这当然是客套话,军方对地方绝对没什么指示可言。 徐江在电话里声如洪钟,笑道:“钱书记啊,我今天给你打电话没什么其他特别的事,不过这几年你们地方对部队的建设支持颇多,我在这个位置上工作,还没跟你这个土地爷面对面好好聊过一次,所以今天,特地请你到我府上,咱们吃个家宴,如何?” 家宴?钱凡心里暗松一口气,原来是好事。不过人登时更糊涂了,自己和他没什么交情啊,怎么请自己到他家去吃家宴了? 这么一想,人就犹豫了片刻,那头的徐江是军人脾气,直爽、干脆,见钱凡没马上答应,口气顿时有些不悦,说:“要是钱书记你实在没空,我就不勉强了。” 话说到这份上,钱凡赶紧答应,说:“我一定到!请徐司令你放心。” 徐江哈哈大笑,说:“那就好,我家地址你是知道的,今晚六点半,我在家恭候钱书记你大驾光临。” …… 放下电话,钱凡忍不住又咳嗽了两声。 秘书说:“书记,我看您还是推掉算了,今晚我陪您去医院检查一下?” 钱凡把老花镜戴上,拿起桌上的资料边看边说:“小孙呐,不必大惊小怪,估计是个伤风感冒而已。” 看着手里的资料,钱凡想起赵奎要建服装城的事情,心里禁不住又烦躁起来。从资料上看,的确百利无一害,可是如果真的就这么答应赵奎,不知道他要拿临海区的服装一条街开什么刀子,还是要和他好好再谈一次,服装城可以建,但是临海区的服装一条街绝对不能取缔,只可以在原基础上进行整治。 如果不这么办,李亚文肯定又会发牢骚,自己虽是书记,如假包换的一把手,可是一帮忠心下属的利益不能不考虑。 多年来,李亚文不说鞍前马后,也算是唯自己马首是瞻,可不能冷了他的心。临海区的服装一条街是他们商贸的两大支柱之一,要是赵奎想从中动什么歪念头,自己一定要找个理由阻止。 刚想到这里,胸中一阵痰涌,忍不住又咳嗽起来。 秘书小孙急了,说:“书记,咱们还是先去一趟医院,回头再到徐司令那里吃饭好了,有什么比身体更重要的?” 钱凡喝了口水,缓了口气,摆手说:“没事,这徐司令这么多年头一遭请我吃家宴,怎么说都得去。滨海市驻军多,军民鱼水关系可不能因为我这小病给耽误了,不准时赴约,徐司令还以为我摆架子呢。” 见小孙还站着不动,又指指门外,说:“去,准备车。” 第178章 不寻常的家宴 临海区竹韵路是一套偏僻的横街,动中取静,环境清幽,在滨海市,这是一条神秘而引人注目的街道。 在九十年代初期,滨海市夜间是十分繁华的,宵夜大排档往往持续通宵都顾客盈门。那时候,港台警匪片黑道片刚刚涌入内地,滨海市的一些镭射录像厅一张门票三块五毛钱,每晚都是场场爆满。 看多了警匪片的小青年和小混混,在宵夜档吃了宵夜,喝个烂醉,就喜欢沿街游荡,****下夜归的女孩子,摔摔酒瓶子,吆喝几声吓唬路人。 但是,整个滨海市所有的混混都知道,在哪条街道都可以撒野,甚至在派出所附近的街道也能吼上两嗓子,唯独不能在竹韵路上大呼小叫。 竹韵路上有两座看似普通却又很不普通的院子,院墙高耸,铁门森冷,轻易不会开启,过往行人只能看到那些越出墙头的竹子和松树,里面情形难以窥探。偶尔有挂着军牌的车从铁门出入,趁机一眼扫过去,里头却像个农家小院,葡萄架、小凉亭,如果看仔细了,还能看到居然有两垄子韭菜地。 院门外无论黑夜白昼,都有身穿军装、荷枪实弹的士兵在横街的一个占地上千平方的小院子外来回巡逻,而且实行的是双人双岗。 这些不寻常的动静,向所有人诏示着,这院子里的人身份极不简单。 钱凡的车子在院门口被拦了下来,经过外围岗哨士兵的查验,再经过院子里头人的确认,那扇墨绿色的大铁门终于缓缓打开,车子慢慢滑进院子里。 一个穿着上尉军服的年轻军官站在小洋楼的台阶上,见钱凡的车子到了,赶紧迎了上来,替钱凡开了门,对下了车的钱凡说:“钱书记,这边请。”边说边将他往葡萄架那边引。 天色已晚,院子里头已经有些昏暗,钱凡跟在年轻军官的身后,慢慢走近那具绿意盎然的葡萄架,只听见茂盛的枝叶下传出爽朗的笑声,还有愉快的言谈声。 走近了,年轻军官加快步伐,进了架子下,对一位理着板寸、两鬓斑白、肩扛麦穗金星肩章的人说:“首长,钱书记到了。” 这人年龄和钱凡相仿,精神却比钱凡好许多,皮肤黝黑,双目炯炯有神,像两把利剑,听了年轻军官的通报,他站起身,朝钱凡走了过来,边走边笑道:“钱书记,欢迎欢迎。” 钱凡赶紧也迎上去,握住来人的手,感慨说:“徐司令,虽然你在滨海市住了十多年,可是我还是第一次到你府上做客啊。” 这人正是西南军区的徐江司令员,听闻钱凡的感慨,笑道:“军务繁忙,你又政务繁忙,平时见面都是场面上的应酬场合,今天想想是我失礼了,应该请你这个土地公来家里,给你烧烧香才行。” 钱凡也不拘谨,虽然徐江是军队大员,但俩人无隶属关系,也就没什么压力,笑着回答:“你徐司令是戍边大将军,我只是一个小城市的父母官,没能到你府上拜会,是我失礼才对。” 说到这里,看到徐江身后有一男一女两人亦步亦趋跟在身后,女的看起来岁数应该有四十了,样貌典雅大方;男的有些面熟,很年轻也很英俊,二十多岁的样子,俩人看起来倒像是两母子。 于是又问:“徐司令,这两位是?” 徐江噢了一声,停下脚步,转过身对那俩人说:“安红、小林,你们过来见见钱书记。” 小林?钱凡觉得自己眼皮子突突跳了一下。 那一男一女走上前,女的先开了口,说:“钱书记您好,我叫秦安红,很高兴认识您。” 她指指身边的小年轻,说:“这是我们家的晚辈,林安然,也是你们开发区的干部。” 林安然赶紧迎上去,和钱凡握了握手,说:“钱书记,您好。” 钱凡心想,果然眼皮子跳还真有原因。来之前还在想着开发区服装城投资项目的事情,还想到了这位久闻其名但素未谋面的林安然,一转念功夫,在这里就见上了。 而且还是在这种场合里,显然这个年轻人的背景真的不简单。不说他身边这位姓秦的女人看起来气度非凡,就说这徐司令的家,就连自己都是第一次进来。看来这次家宴不是那么简单,估计跟投资的事情有关。难道,这个姓秦的就是投资商? 脑子里不断转着,嘴巴上却显得很是自然,说:“小林呐,我最近可是老听到你的名字,听说你工作做的不错嘛。” 徐江呵呵笑道:“我喜欢这小伙子,可惜啊,部队没留住他,不然我一定要将他调到我的麾下,放在最精锐的两栖侦察大队里去。” 秦安红说:“徐叔叔,别说你了,我父亲都留不住他,当年他打报告申请退伍,把警卫团的政委气得几天都吃不下饭。” 徐江仰头大笑,笑完了说:“如果我是安邦呐,我就下命令,不许他退伍!” 秦安红叹了口气,说:“这一套在我们家行不通,况且安然不是外人,如果真这样,老爷子也会插手。” 钱凡虽然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但还是听出了一些门道。这叫秦安红的女人确实不简单,看她和徐江说话,一点顾忌都没有,显然是个背景深厚的大人物。 想到徐江今晚的这顿家宴,显然不是随便吃吃就能算的,为了个服装城项目,居然连舰队司令都请出来了。 看来这次服装城的项目是势在必行了,且不说要给点脸面给赵奎,就这徐江这等人物,怎好不同意?况且再想想,这项目确实也是个好项目,自己虽然重农轻商,但作为滨海市的一把手,这种既能发展经济又能有益于百姓的事情,如果还作梗阻挠,恐怕对自己的政声大有影响。 一行人走进小洋楼里,上尉军官推开饭厅大门。里面布置十分简单,说是饭厅,实际上倒有点像部队里的饭堂,一张军用长木桌,围着一圈子的木椅,旁边放着一个木制大碗柜,两个勤务兵在忙前忙后。 徐江请大家就座,说:“我这里简陋了些,不过负责炒菜的炊事员跟了我许多年了,炒小菜有一手,大家等会好好常常。” 说完对上尉军官说:“去,叫你厉阿姨下来。” 上尉军官应了声是,转身上楼去请徐江的老婆厉宁下来。 大家等着上菜,徐江又说:“唉,今天也就是你们来了,这里才热闹点,我家一儿一女都在部队,而且都不在身边,就我们俩个老东西在一起凑合过。” 钱凡应道:“我不也一样?儿子自从大学毕业就一直在外地,也就逢年过节回来转一下,都习惯了。” 等厉宁下来,入了座,徐江问钱凡,说:“喝点酒吧?红的还是白的?” 钱凡忍不住咳嗽了两声,说:“最近身体有点儿毛病,酒不敢喝了。”想了想,对林安然说:“小林,今晚你就代表我们地方政府吧,喝点酒,敬一下司令。” 徐江笑道:“老钱呐,你可真会人尽其才了,这小林本是我的客人,被你这么一划分,就得站到你那边去了。” 钱凡听出他话里有话,笑道:“是人才的,我一定人尽其用。”他觉得徐江在提示自己,林安然是个人才,自己这么答他,既不算答应也不算不答应。如果林安然是人才,当然可以用;如果不是,那刚才说的话就不算数了。 菜式上来,林安然一看,都是一些简单的家常菜,但是做得倒还精致,显然这厨子手艺果然不错。 钱凡和徐江在饭桌上都说些家常,偶尔也谈谈军地共建的事情,热情又显得有些客套,林安然和徐江喝了几杯白酒,气氛轻松,大家谈笑风生。秦安红一直很安静,压根儿没提项目的事情,倒是让钱凡觉得有些奇怪。 直到吃完饭,徐江提议大家到葡萄架下去乘凉,让上尉领着人先过去,自己和厉宁有点事谈,马上就过来。 这样一来,钱凡就明白了,戏肉终于到了。徐江不会无缘无故借口离开,这样显然不符合待客之道,只不过是故意制造机会让自己和秦安红能坐下来细谈而已。 他已经打定主意,对于那块地皮变更使用性质的事情可以答应,但是如果想借这层关系,让临海区的服装一条街歇业关门,让那些商户都搬过去,这绝对不行。 在这一点上,自己必须维护李亚文的利益。 等到了葡萄架下,大家都坐在藤椅里,围着一张小木桌,上面早有勤务兵冲好的茶水。 钱凡喝了一口茶,觉得没必要再绕弯子了,于是说道:“秦小姐这次来滨海市,是访亲还是旅游?” 秦安红知道钱凡打算开门见山,自己也没必要躲躲闪闪,干脆答道:“钱书记,我两样都不是,我是来投资的。” 俩人对视一眼,会心而笑。 钱凡说:“为了开发区服装城的项目?” 秦安红咯咯一笑,说:“书记就是书记,一把手就是一把手,这滨海市的风吹草动,都瞒不过您的双眼。” 第179章 入院 钱凡口风还是十分严密,还是一口官腔,说:“秦小姐,我代表市委市政府欢迎您来滨海市投资,你们发财,我们发展,大家都好。” 秦安红心想,果然是官场老油子了,说起话来真是水浇不透、油泼不进,他这样说,无非就是要自己开口。 这就是官场上打交道的奥妙所在。一件事情,双方坐下来谈,大家明知道都要谈的是什么,也知道对方的目的,可是谁都不会先开口说起这事。 正如之前钱凡和赵奎在办公室里谈话一样。谁先开了口,无形中就出于一种被动的状态。钱凡知道秦安红想要开发区那块地皮尽快能转变使用性质,好让项目早日上马;秦安红也知道钱凡在等自己先开口,让他把握主动。 不过秦安红可不是赵奎。虽然赵奎并不愚蠢,但是毕竟是二把手,在滨海市官场上已经陷入了钱凡布置好的重重包围,处于弱势,如果俩人谈话,只要钱凡不是犯傻出昏招,基本上轮不到赵奎掌握主动。 可秦安红不同,她不是钱凡的下级,只是个商人,由于家世身份等原因,一点都不怵这位以强横著称的地方大员,况且今晚钱凡既然已经来吃这顿饭,应这个约,就已经是入了套,她现在实在是没必要向钱凡求任何人情。 她神色淡定,浅浅一笑,说:“有你钱书记这句话,就够了。别的咱也不多说,以茶代酒吧,以后就请钱书记多多关照了。”说完捧起林安然冲好的茶,很优雅地举了举杯子,不高不低,位置刚刚好。 钱凡吃了一惊。他忽然觉得自己太小看秦安红了,面前这位漂亮的女商人可不只是拥有一副好看的皮囊,或者说,也不只拥有极为强大的背景,而更重要的是,她根本就太熟悉官场上的套路,对自己的心思猜得一清二楚。 无声胜有声,这是一种境界。秦安红根本没开口求钱凡任何事,或许是不屑,又或许是根本没必要。 钱凡忽然发现,自己其实对这个项目的土地使用问题不能再进行任何阻挠。今晚进了这个院子的一刹那,自己已经处在下风了。 他想套秦安红的话,让她开口提及项目的事情,可是秦安红根本不提,只是说了一句“以后请多关照”,假如今天不是在徐府,或许这句话就没什么意义,可是现在是在徐司令的家里,刚吃过晚饭,徐江又故意提及秦安红是自己老首长的女儿,这样一来,自己就不能不买账。 他苦笑一下,也端起杯子,说:“秦小姐是高人,不从政可惜了。” 秦安红客气道:“人各有志嘛。钱书记不去从商也挺可惜。如果你从商,也许今天成就也不会低。” 她确实对钱凡挺有好感。许多地方官员见了自己,往往少不了谄媚几句,力图在自己身上搭上一条能直通权力高层的青云之路。可是钱凡却不是,虽然知道自己的身份,可说起话来还是有气有节。 其实钱凡之所以这样,一来是因为他出身卑微,能做到今时今日的位置已经足够满意;二来是岁数已到,往上走的可能性已经微乎其微。 无欲则刚,钱凡倒还真不用巴结秦安红。 俩人端着杯子,微笑着喝茶。林安然在边上看得清楚,知道这事已经算是办妥了。又不由叹服,秦安红和钱凡俩人都是高手,大家对开发区的服装城项目只字没提,却把事情谈的妥妥当当。 像武侠小说里描写的那样,高手过招,大家站出来摆个姿势一比划,衣服都不用沾上一下,剑也不用碰一下,输赢就已经在刹那间分出了高低。 无招胜有招,这才是高手。 钱凡喝着茶,忽然剧烈咳嗽起来,那种咳声就像一台抽干了水还在兀自空转的抽水机一样,挺吓人。 林安然赶紧站起来,走过去扶着钱凡,轻轻在他背上拍着。 钱凡这次却没能平复下来,越咳越厉害,身子都抖了起来。那个上尉军官赶紧疾步走了过来,问:“钱书记怎么了?” 林安然正要说话,忽然看到钱凡抹着嘴,手上紅殷殷一片,他惊道:“血!赶紧叫医生!” 不到片刻功夫,徐司令员夫妇也赶了过来,看到钱凡的模样,也感到震惊,马上命令上尉道:“去,马上让医院的卢副院长带人过来!” 上尉转身小跑离开,钱凡便咳嗽边摆手,说:“徐司令,不用麻烦了,我小毛病而已……” 徐江是军人,不会像钱凡的下属或者老婆那样委婉,口气像在下命令,说:“什么话!你看你都咳血了,还小事?别说了,到我们部队医院里检查检查,不比你们地方医院差!这是命令!” 厉宁扯了扯他的衣角,责怪道:“老徐,你说什么呐!人家钱书记不是你的兵!” 徐江醒悟过来,说:“一下子着急了,口误,口误。钱凡同志啊,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你啊,还是听我的。” 没过一会,救护车呜呜响着开进院子里,钱凡在几位护士的搀扶下上了车, 众人看着救护车远去,秦安红说:“这钱书记人看起来还有点儿气节,现在这种官,少见。” 徐江微微叹了口气,说:“我和他接触比较少,不过听说了一些。为人尚算清廉,就是施政较为保守固执。”他转头对上尉军官说:“你待会去医院看看,代表我慰问一下钱书记,哦,对了,带点儿水果,回来将病情告诉我。” 上尉军官利索应道:“是,首长。” …… 钱凡躺在军区医院的病床上,翻看着报纸,看了一阵,觉得有心心烦意燥。多年来,钱凡基本没有请过一次假,即便碰上个伤风感冒,也撑着到市委上班。 别人都说他勤政,说他工作认真,说他敬业。钱凡听了往往是笑笑,心里却很清楚,自己其实是喜欢市委山坡上那栋小楼。那栋象征着滨海市最高权力机关的三层小楼房,还有那间属于自己的办公室,只要走进办公室,就像走进了一个权力机器的核心,整个滨海市都掌控在自己的手里。 他知道,从另外一个层面来说,这种叫做恋权。有人爱财,有人****,可是他钱凡迷恋的却是权力。 昨晚住了进来,忙坏了医院里的值班医生,夜里赶回来一大帮子人,又是给自己抽血又是拍X光,还照了CT,做了这样那样一大堆检查。 看着医生们忙出忙进,钱凡自己倒是不大放在心上。从小就在农村长大,长了一副牛一样的身板,怎么可能有大问题?真是瞎紧张! 如果不是徐司令员的亲自安排,自己绝对不接受这次身体检查,且不说本身就不喜欢这么闹腾,就说自己住进医院,不消半天,这里就会像集市一样吵闹。 果然,今天一大清早,市里的头头脑脑们都来了,最初是四套班子成员,再后来就是部委办局的正副职官员,一个个跟朝拜一样。他更清楚,这些人来的目的,说关心自己身体都是屁话,其实是关心自己到底病成什么样了。 昨晚就交待过司机小王要保守秘密,可是今早还是一大堆人听到了风声。这些人从哪听到的风声?小王泄露的?还是自己的秘书泄露的? 其实身边这些随从,哪个没和这些滨海市官场上的大小领导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就算自己今天把秘书和司机换了,明天新来的还是一样重蹈覆辙,自己拦都拦不住,这就是现实。就算自己是市委书记,对这些官场俗套也难以杜绝,只能是抱着无奈的态度。 他转过头去,映入眼帘是一大堆营养品和水果,刚才让爱人刘翠喜拆了一下检查检查,结果里头就发现不少红包,细细一数,竟然有三万多元! 自己的工资才一千来块,这里是自己三十个月的工资! 门忽然被推开了,卢副院长走了进来,钱凡支起身体,说:“卢副院长,我身体没什么问题了,昨晚你们给我用了些药,现在感觉好多了,胸口不疼,我看我还是出院吧,你们赶快给我办手续。” 卢副院长微笑道:“钱书记,别急,我个人意见嘛,还是等检验报告出来了再确定怎么治疗,病向浅中医,这个道理你懂吧?” 钱凡有些烦躁,可是又不好发脾气,这里是军队的医院,卢副院长好歹是个大校,又是著名的呼吸科专家,不好不给面子,如果是地方医院,现在自己想出院,谁敢拦? 忍住脾气,说:“怎么这么麻烦?不是给你们添乱吗?” 卢副院长还是笑吟吟,说:“不添乱,司令员可亲自交待了,这是军令,我可不敢违背。他刚才来过电话了,说忙完就过来看看你。”说完转头对一个中年医生道:“去准备一下。” 钱凡看着那个中年医生匆匆离开,奇道:“还要做检查?” 卢副院长道:“嗯,我个人认为钱书记你需要作个细胞活检,所以就让他们准备下,也来和你商量商量。” 钱凡对什么是细胞活检不感兴趣,他只是很烦这么再折腾下去,拒绝道:“我看还是免了吧,都折腾一早上了,做的检查比我政府报告的项目还多了。” 卢副院长哄小孩一样说:“钱书记,既然来了,就趁机好好检查一下吧,这方面,你还是地听我们医生的专业意见嘛。” 钱凡知道自己再坚持也没什么用,这里是军队医院,卢副院长只听徐江的命令,不会听自己这个市委书记的话,在这里,自己就是没爪的螃蟹。 倒是刘翠喜在边上看着暗暗高兴,钱凡多年没进行身体检查了,这回总算是碰到让他没辄的人了。 等卢副院长走了,门刚关上片刻不到,又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钱凡不胜其烦,心道,怎么这么快就来了?又想干嘛?皱着眉头,转过去看过去,却看见是李亚文走了过来。 第180章 报复 李亚文还带着秘书杨奇,杨奇手里提了一大网兜的营养品和水果。 视觉疲劳,钱凡对这些花花绿绿的高档营养品已经有种莫名的恐惧,他和李亚文之间关系密切,干脆直截了当问:“亚文,没给我放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在里头吧?”说完指指那袋营养品和水果。 李亚文一愣,然后恍然大悟,说:“你放心,没有。”说完偏过头去,看了一眼杨奇。 杨奇马上会意,对病床上的钱凡说:“钱书记,我先出去一下。” 等杨奇走了,钱凡摘下夹在鼻子上的老花镜,把报纸往枕边一放,看了一眼李亚文,说:“你还是为了项目的事情来的吧?说,都听到什么风声了?” 李亚文顿时觉得有些尴尬,他的确是为了这事来的,只是钱凡这么直白让他反而不好开口。好歹现在钱凡是病中,按照自己的思路,应该是先问病情以示关心,然后拉拉家常,再然后找个机会见缝插针,旁敲侧击、有意无意再提及一下开发区项目的事。 昨天下午到钱凡办公室发了一通牢骚,本以为算是心中有数了,钱凡给自己也喂了一颗定心丸。 没想到今天一上班,就听说钱凡病了,人已经送到医院里去,而且关于入院的过程更是匪夷所思,居然是由徐江司令员的家中直接送进了军区医院里。 钱凡到徐司令员家里干什么?这俩人简直就是风牛马不相及的,军地之间本身就泾渭分明,平常非重大节日,钱凡是见不着徐司令的。以徐司令这种身份,但凡场面上的应酬,陪同的往往是省部级的要员,论级别,钱凡还不够档次和徐司令进行什么官方场合的交流。 更让他吃惊的是,据闻,钱凡到徐司令员家里吃的是家宴,却有个姓林的滨海市年轻干部在场,不知道是不是徐司令的亲戚,也许是徐司令出面给他谋个一官半职之类。 各种传闻甚嚣尘上,说法不一,越说越神秘,越说越玄乎。 李亚文知道这种小道消息不可全信,但也不可不信。滨海市的年轻干部?姓林的?难道是林安然? 一想到这个名字,李亚文就心烦,最近真是到哪都能扯上这小子,当初还不是自己把他引进官场的?怎么一转眼,人就站到赵奎和刘大同一边去了? 凡事都不能掉以轻心,若真的是林安然,事情就不简单了。如果他能动用徐司令来说情,钱凡会不会松口?这人虽然年轻,却有着一种奇怪的能量,就拿他在临海区短短半年时间的工作来说,就足够说明林安然的优秀。 如果不是黄大海搅黄了他去党校的事情,把林安然逼得休假上了京城,也不会导致后来他为刘大同跑项目的事情发生。 他隐隐觉得有些后悔,当初就不应该听黄大海的,把林安然去党校学习的指标给截了。更令人生气的是,黄大海到后来还主动出面要求恢复林安然的学习指标,这不是扯淡吗?今天把人刷下来,明天又求人把林安然送上去! 李亚文在办公室里心烦意燥了一早上,椅子上像嵌了图钉,怎么坐都不安逸,干脆叫上杨奇和司机,买了一大堆营养品,奔医院里看钱凡来了。 事情真想到底如何,问钱凡是最直接的。 看见李亚文支支吾吾,钱凡慢条斯理接过刘翠喜递过来的水杯,喝了口水,说:“亚文啊,其实赵市长说得没错。那个项目百利无一害,我个人觉得,不反对比反对好,咱们好歹也是父母官,不能为了反对而反对,要考虑地方经济和群众意愿。” 这么说,显然是已经答应了让项目上马了。 李亚文有点儿着急,虽然他知道,要完全压住项目不可能,也早有心理准备,他现在最担心的是,自己区内的服装一条街会怎么处置。 他忍不住问:“那就任由赵奎他拿我的服装一条街开刀?” 钱凡有些失望地扫了一眼李亚文。自己这位同学,真是急躁了一些,而且心胸也太狭隘了一些。他还是了解李亚文的,工作风风火火,执行能力强,也有一定的谋略。可是最大弱点就是心胸。 有多大的心胸就能做多大的事,这是官场的一条名言。李亚文做事太不留后路,对自己的政治对手往往做得太绝,一丁点回旋余地都不留,而且完全为了斗而斗,没有深层次的目的性,很多时候只是为了一己之私,完全不考虑大局。 钱凡很清楚自己和李亚文的区别。自己始终留下一块空间让赵奎喘息,如果赵奎没路可走,必定和自己鱼死网破,即便自己将赵奎赶走,也不过是惨胜,在省领导的眼里,自己就成了个没有容忍雅量的领导者。 而且,即便赶走赵奎,省领导也会空降一个市长过来滨海,而不会原地让自己来提拔。其原因很简单,权力平衡,这四个字是官场的精髓所在,那些省里的领导,哪个不是玩这一套的高手? 到时候,权力的桃子还是让别人摘下,自己落个坏名声,而新来的市长也未必就能完全如自己的愿,弄不好比赵奎更糟。 他完全明白刘大同和李亚文之间的关系为何那么水火不容,说到底,李亚文是在学自己,在临海区经营完全属于自己的权力架构,但却没学全。 李亚文把其他不属于临川派的干部逼得太死,现在的临海区,百分之八十的领导岗位都是临川派在掌权,表面上看去是铁板一块,实际上过于扎眼,也太招城关派、军转派人物的嫉恨,为自己竖起了无数的敌人。 就像现在,李亚文一大早就沉不住气,急急赶到医院,开口就是自己的服装一条街,完全是为了蝇头小利紧张,一点都不大气。 钱凡说:“服装一条街整治是应该的,毕竟确实存在隐患。可是,也不是非要取缔不可。” 李亚文听罢,心中一喜,脸上顿时浮起笑容,说:“谢谢钱书记!” …… 从医院出来,李亚文步履轻松,杨奇开了车门,他上了车,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 杨奇心知,李亚文肯定从钱凡书记那里得到了满意的答复,不然不会如此高兴。 车子离开东阳区,在开发区主干道上飞驰,李亚文缓缓睁开眼,莫名其妙问杨奇:“那里就是新的服装城选址?”他指指桥外的一片空地。 杨奇点点头,说:“是的,这里就是排污渠所在地,旁边的空地就是选址。” 李亚文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又道:“小杨,回到区里给组织部打个电话,让范光到我办公室里来一趟。” 杨奇有些摸不着头脑,嘴里应道:“好的。”心中却十分疑惑,暗想道,这头才问了开发区新服装城的选址,那头就让范光到办公室里来,莫非里头有什么关联? 至此,杨奇暗暗留了个心眼。 第181章 奇怪的任职 两会闭幕后,人大政协又清闲起来,两个部门在同一层楼办公,占的房间不少,可是人迹罕至,楼道里冷冷清清,不知道的人走上这层楼,还以为到了太平间。 竒 書 網 ω ω w . q i δ h μ 9 ㈨ . c ó M 梁少琴在办公室里翻看着当日的日报和晚报,看看时间,已经将近中午十一点了,再过一个小时就可以下班。中午是不需要回家了,林安然在开发区工作以后,中午都是自己解决,自己也没必要再来回跑,干脆到食堂吃饭,回办公室的沙发上眯一下就算了,省得大热天来回跑。 电话忽然响了,梁少琴拿起话筒喂了一声,对面传来区委组织部干部组组长林振的声音:“喂,是梁大姐吗?麻烦到组织部来一趟,范部长想找你谈点事。” “范部长找我?”梁少琴又忍不住看了一眼桌上的台钟,心想,都快下班了,怎么这个时候找自己? 林振很肯定道:“是的,范部长找你,而且比较急,如果方便,现在马上就过来吧。” 组织部就在楼下,放下电话,梁少琴带上门,一路走一路想着,下了楼。 人大政协和组织部,一个在六楼一个在五楼,隔着一层楼板,而情形却大不相同。六楼门可罗雀冷冷清清,五楼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范光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梁少琴敲了门,范光在里头应了声:“进来。” 进了门,范光抬头一看,顿时热情起来。放下手中的笔,摘下眼镜,喊来办公室工作人员给梁少琴倒茶。 梁少琴看着范光忙前忙后,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她很清楚自己在这栋大楼里的地位,范光这么热情,显然十分反常。 忙完了,范光没有回到自己的办公椅上,而是陪着梁少琴在长沙发上坐了下来,说:“梁大姐最近工作忙吗?” 梁少琴在人大当了多年的透明人,早已十分淡然,微微笑道:“谢谢范部长关心,两会过后,不算忙。” 范光小幅度点着头,像是在对梁少琴说,又像是自言自语,说:“不忙就好,不忙就好……” 说到这里,忽然停了叉在一起的手掌轻轻搓揉了一下,嗯了一声,好像有点儿支吾,没往下说。 梁少琴觉得范光定然有话要说,估计不是什么好话,显然是在犹豫着怎么跟自己开口,便说:“范部长,你有什么指示直接说嘛。” 范光呵呵一笑,似乎在掩饰自己的尴尬,说:“梁大姐,咱们也认识好多年了。” 梁少琴点头道:“约摸也有近二十年了。” 范光看了一眼梁少琴,像是下了决心,说:“是啊,时间过得真快,既然都认识这么长时间了,咱们就开门见山谈谈吧。组织上有意图让你暂时到乡企局属下的食品公司任经理,负责跟进企业改制的事情,想问问你的意见。” 食品公司?果然没什么好事。 这家国企是临海区效益最差的一家。九二年底,国家取消对国有企业经营性补贴后,这家公司一直出于破产状态,基本停产。今年初开始改制,以职工认购的方式进行了股份制改造。 但是改制过程一波三折,一些内部问题凸显,加上改制涉及大量裁员,引起原单位部分职工极大的不满,曾经几次到临海区府上访,是一个提起就让人头疼的地方。 现在却要一个毫无关联的人忽然空降到这个企业里负责牵头搞改制?这唱的是哪一出? 梁少琴心里明白,这是故意给自己出难题了,于是问:“范部长,这组织程序都没走,就这么让我上任?而且,我觉得自己并不适合这个位置,是不是应该派一些年富力强的同志去?” 范光赶紧解释:“是这样的,一来你以前在乡企局也工作过,业务应该也算熟悉;二来嘛,现在你是法工委的,对于国家政策、相关法律法规都很清楚,到食品公司去牵头改制,对理清存在的一些法律问题有着很大的优势。再说了,你也是主任科员,从职别上,直接套任食品公司经理也是很符合规定的。组织上考虑再三,觉得你很适合这个位置。” 适合?梁少琴心里暗道,恐怕是某领导觉得我适合吧?现在是届末了,一般干部调动不会在这时候进行。因为明年两会将有大动作,按照惯例,调整干部一般最适宜的时机是换届和届中选举,怎么会这时候忽然任命?其中肯定有猫腻。 见梁少琴不说话,范光又说:“少琴同志,这个是组织上的决定,你是老党员了,服从组织安排是你的责任。” 梁少琴说:“人大的王主任知道这事吗?”要调动自己,按照程序,自己单位的领导首先要知晓,并且开会研究,所以梁少琴才有此一问。 范光答道:“知道,他当然知道,已经和他打过招呼了。” 梁少琴又问:“为什么我们人大没开会研究呢?我一点都不知道,单位领导也没跟我谈过。” 范光显然是有备而来,马上答道:“因为最近食品公司那边问题越来越严峻,昨天才有十几个职工到信访办和乡企局大闹来着,所以事不宜迟,程序的东西可以补。你看,我现在不是和你谈吗?” 梁少琴暗暗叹了口气,她知道自己无论怎么说,范光都能找到合适的理由来说服自己,组织是一顶很大的帽子,这帽子扣下来,作为体制内的普通一员,很难找到什么借口回绝。 既然如此,自己也没必要再做无用功了。想到这里,她站了起来,说:“既然范部长一口一个组织安排,那么作为党员,我只能服从。你们都安排好了,我又有什么可以推托的呢?你们看着办吧。我先走了。” 说完,头也不会出了门。 刚到门口,迎头碰见李亚文的秘书杨奇,杨奇冲着梁少琴点点头,问了声好。 梁少琴笑意很勉强,礼貌地笑笑,不说话,走了。 杨奇看着梁少琴的神色,若有所思,在门外停了几秒,这才转入范光的房间。 范光在办公室里抱着手兜圈子,神情木讷,见杨奇进来,挤出一丝笑,说:“杨秘书,有何指教?” 杨奇笑着把手里的资料递给范光,说:“明年干部调整的方案,李书记看过了,稍稍改动了一下,让我拿回来给您。” 范光接过方案,走到桌边拿起眼镜开始翻看。 杨奇指指门外,说:“刚才看到梁大姐气冲冲走了,好像很不高兴。” 范光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资料,说:“唉,丑人都是我来当了……李书记要安排梁少琴暂时到食品公司当经理,负责改制工作,让我跟她谈谈……” 说到这里,抬起头说:“刚才不是你打电话让我到李书记办公室里的吗?怎么?你不知道?” 杨奇笑道:“领导也不是事事都会跟我谈的嘛。”他不想再做停留,怕再问多几句,范光会疑心自己为什么打听梁少琴的事,便道:“范部长,您忙,我先走了。” 范光点点头,算是答应,杨奇不再说话,转身出了门。 到了门外,杨奇皱着眉头一边走一边琢磨,梁少琴怎么会到食品公司当了经理呢?这事真蹊跷,区里那么多干部不用,偏偏用一个到了人大做冷板凳好几年的中年女干部,而且梁少琴在区里几乎是个被遗忘的人,如今的食品公司改制工作如此复杂,人事任用上怎会如此儿戏? 带着一脑袋疑问回到政研室,屁股还没坐热,桌上的电话就响了起来。 杨奇拿起电话一听,是李亚文。 “小杨,过来一下。”李亚文一如既往的简短干脆,说完啪就挂了电话。 杨奇赶紧过了李亚文办公室,后者在一张纸上刷刷写着,他只好站着看。等了一会儿,写写停停的李亚文终于放下笔杆,将纸张递给杨奇,说:“去,召集一下会议。” 接过那张纸,杨奇扫了一眼,主题是关于食品公司改制问题工作会议,于是应了声是,退出李亚文办公室。 回到自己房间,根据李亚文纸上的会议主题和内容,定下与会人员名单,又送过去给李亚文审批,等他签了字,这才送给秘书股的工作人员按名单通知到位。 再次回到自己办公室,杨奇总觉得有些不对劲,靠在椅子里,枕着头,细细想了一番。 最近,食品公司改制的事情已经闹得沸沸扬扬,被裁员下岗的原单位职工因为福利待遇还有原先福利房归属问题一直组织人集体上访,最严重一次甚至闹到市里去了。 李亚文为此还被市政府通报批评了一次,虽然没有什么大碍,却脸面尽失。在临海区的大会上放出话来,若改制问题还是一团糟,将处理有关人员。 刚才,又任用了梁少琴去负责改制的工作,这头马上就召开会议,表面上看是很重视改制工作,实际上真的那么简单? 特别是在梁少琴任用上,杨奇觉得绝对不是一般干部任用那么简单,不说组织程序符不符合的问题,单单是选人方面,就很不合适。 一直到下午,杨奇脑子里的疑问还是没有解开,直到会议前半小时,门忽然被敲开了。 进来的是原食品公司的经理吴安宝,进了门就笑嘻嘻道:“大秘书,在忙啥?” 杨奇对吴安宝没什么好印象,此人脑满肠肥,为人粗俗,说话市井味道极重,而且为人极为善于钻营。在食品公司乃至乡企局,吴安宝为人也好,为官也好,口碑都是极为不堪,食品公司目前的状况,此人应付最大责任。 就在前几天,吴安宝跑到区委磨了一下午,目的就是为了请李亚文吃顿饭,名义上是汇报工作,实则是想临阵脱逃。食品公司目前是个烂摊子,全区上下谁都知道,吴安宝工作能力有限,加上屁股上估计不怎么干净,想撂摊子走人。 李亚文压根儿没搭理他,而且办公室里客人来往,吴安宝也没找到机会进去,只好在杨奇这里等了半天。一开始杨奇觉得十分奇怪,区委书记的行程一般比较紧密,吴安宝若是其他时间来,根本就没机会能请到李亚文出席饭局。 可是偏偏这天下午,李亚文的晚饭时间却是难得一见的空白,没有安排。吴安宝这么有耐心在这里磨,而且绝口不问自己李亚文晚上的行踪,显然就是知道了日程。 是谁把李亚文的日程泄露了?肯定不是自己。 可是李亚文的行踪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又是谁呢?吴安宝在杨奇办公室里坐了个把小时,用大哥大接了一个电话,一边接一边点头哈腰,显然对方是个对他极其重要的人物。 听完电话,吴安宝眉开眼笑,冲杨奇道:“大秘,李书记肯见我了,我先过去了,今晚一起吃饭去。” 那晚,吴安宝果然把李亚文这尊大神请到了鲤鱼门,在饭桌上表白了自己的意图。 李亚文没有当场答应,直说不咸不淡说了句:“你给我找个接班人,我就让你走。” 吴安宝一听就苦了脸,这时候,这种情况,上哪找接班人?谁愿意接这烂摊子? 可是今天,从吴安宝一进门,杨奇就嗅到他身上那种得意的气味,见他打招呼,便有意探探他口风,说:“哟,是吴经理呀,今天有什么喜事?看把你高兴的。” 吴安宝往办公室的沙发上一坐,如释重负又不失得意道:“我今晚能睡个好觉了!” 杨奇故作糊涂,说:“噢?你最近睡不着?” 吴安宝说:“还不是为了改制的事情?闹得我一听到电话声就心惊肉跳,晚上一整宿一整宿失眠,医生都说我是神经衰弱了。” 说到这里,抹了一把有光滑亮的头发,压低声音,得意道:“今天不同了,我听说,李书记给我找到接手的人了,老子这回可轻松了。” 说罢从他的大公文包里抽出一条万宝路,放在杨奇的桌上,又道:“给,杨大秘书,孝敬您的。” 杨奇看着他满脸的肥肉,心中泛起一阵厌恶,把烟一推,说:“拿回去,这是干什么?” 吴安宝说:“嫌少?”说着又变魔术一样从他的大公文包里又抽出一条万宝路,往杨奇桌上一放。 杨奇刚想推辞,忽然激灵一下,问:“对了,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有人接手你的摊子的?” 吴安宝奇道:“咦,我以为你早知道了呢。不就是今中午才告诉我的嘛。” 他这么一说,杨奇心中有数了,原来一切都是李亚文临时安排的,恐怕是在今早上才做出的决定,让梁少琴去接食品公司改制的工作。 再联想到从军区医院出来时候,李亚文路过开发区人民南路排污渠时忽然莫名其妙问自己那里是不是新服装城选址的话,还有当时脸上奇异的表情,杨奇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一声,糟了! 第182章 太平镇之行 赵奎今天早上觉得从未有过的神清气爽,像喝了两杯小酒,有些飘飘然,又有些亢奋的那种感觉。 从医院回来,这种感觉就一直充盈在骨髓里,就连今天的天空,他都觉得比往日蓝了许多。 在病房里,钱凡主动和他提起了开发区服装城项目事宜。这让赵奎有些意外,他以为即便钱凡找不到什么理由来反对,也绝对不会让这项目如此顺当。将临海区服装一条街纳入第三季度安全生产整治重点开始,赵奎就知道开发区服装城项目必定又是一波三折。 按照李亚文一贯以来的做法,一定会到钱凡处诉苦,避免自己辖区的纳税大户被取缔掉。 话又说回来,赵奎压根儿就没想过能取缔临海区的服装一条街。他深知,如果自己真的要取缔服装一条街,恐怕又要面对钱凡的阻挠,俩人免不了又要明里暗里较量一番。 和钱凡这只老狐狸斗,赵奎多少是心有余悸。 之所以把这件事扩大影响,放在市长信箱里作为这期的选材,不过是做一个筹码而已。好比去市场买菜,菜贩子开价一块,自己心里承受的价位是五毛,可是还价可能是两毛,大家协商一下,最后选择一个都能承受的价格达成交易。 现在,钱凡就是菜贩子,自己就是那个顾客。菜在钱凡手里,自己拿着取缔服装一条街这个筹码去还价,最后大家各退一步——新服装城上马,老服装一条街也不取缔,皆大欢喜。 今天钱凡居然这么快就答应了更改土地使用性质的问题,实在出乎自己意料之外,因此当钱凡提出临海区的服装一条街还是以整治改造为主,不宜取缔的时候,赵奎也让出一步,一口答应下来。 回到市里,赵奎马上召开了规划委全体委员会议。钱凡不到场,赵奎感觉无比轻松,在会上谈笑风生,和以往出席这种会议时的情形判若两人。 会议结束,赵奎把列席会议的开发区管委会书记兼主任王增明叫到办公室里,俩人谈了好一阵。 赵奎告诉王增明,这个项目要尽快办妥上马,兵贵神速,以免夜长梦多。谈到最后,又问,小林呢?是不是还在陪着投资商? 王增明说:“没错,昨天我跟他通过电话,他今天要陪港商去太平镇那边玩一下,我同意了。” 赵奎奇道:“太平镇?那地方偏僻得很,有什么可玩的?” 太平镇是滨海市最靠西的一个镇,隶属城关县管辖,有着很长的海岸线,并且和邻省交界,是钱凡搞农业战略的重要试验田之一,赵奎对太平镇一带有着天然的反感情绪,所以一直就没去过。 王增明想了想,说:“太平镇的海边据说有一片天然的珊瑚区,很漂亮,以前有人提出过搞旅游,可是钱书记在那边搞了一个旅游项目,不过半途就荒废了,现在那边都是搞养殖业和水果种植业为主。噢,对了,听说还养羊。” 赵奎呵呵一笑,忽然又想起了躺在病榻上的钱凡。早上离开时,钱凡靠着枕头,双鬓斑白,一副病恹恹的模样,有那么一瞬间,赵奎的心闪过一丝柔软。 他和钱凡之间,不存在什么你死我活的私人恩怨。说到底不过是理念不同,政见不同,还有就是对权力的控制冲突。如果自己不是市长,钱凡不是书记,俩人或许是一对忘年之交。 这一丝柔软仅仅是刹那间滑过,赵奎的心又变回了岩石那么坚硬。只要自己松懈一点点,退让一点点,软弱一点点,那么在滨海市,真的就没自己的立锥之地了。 况且自己身后还有一群人和自己荣辱与共,唯自己马首是瞻,这不单单是和钱凡之间的个人问题,而是两股不同官场势力之间的博弈。 雄狮也有老去的时候,俗话说得好,拳怕少壮,钱凡再高明也敌不过自己的岁数。赵奎忽然觉得年轻真好,这是自己最大的本钱,当初被钱凡压制的时候,不也是一直这么在心底说服自己的吗? …… 林安然接到范天来的电话时,这位鹿泉街道的书记一改往日不苟言笑的领导模样,像个上学被老师奖励了一朵小红花的红领巾小学生。 “小林!咱们的项目批了!批了!哈哈哈!” 这句话倒是让林安然愣了一下,脑子一下没转过弯了,自己什么时候和范天来合作什么项目了,在不到半秒钟后又猛然醒悟,“咱们的项目”指的是服装城的项目。 林安然干脆顺着他的话头,恭喜道:“恭喜范书记了。”既然范天来把项目当成自己的,其中的意义实在妙不可言。事成之后,提成奖励自然不能少了他范天来的,而且功劳政绩更是不能削了他的份儿。 范天来如此喜出望外,林安然估计最大的原因是紫荆花集团老板卫国庆承诺的两台皮卡。 范天来又问:“小林,你现在是在陪着秦小姐吗?” 林安然说:“是啊,我陪着她呢,今天她想去太平镇海边玩玩,吃吃海鲜。” 范天来显得很不放心,小心翼翼打探:“你觉得,秦小姐会不会临时变卦?” 林安然大把大把给他喂定心丸,说:“书记,您放一百个心。只要市里同意方案里的条件,她这边绝对没问题。” 范天来听得心花怒放,嘴上连连道:“当然没问题,今天早上赵市长已经召开了规划委会议,同意变更土地了,王书记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市里估计这个礼拜就能办妥手续。赵市长还一再叮嘱,让我们兵贵神速,免得夜长梦多。” 林安然心想,赵奎的行事作风果然利落,不愧是南海省官场上少壮派高干里有名的人物,若不是这几年钱凡对他处处制肘,只怕这人的政绩不会只是今天这般模样。 这边想着,那头应道:“书记,您放心,我有一盘子计划,不会让你失望的。” 范天来听了,心里像灌了蜜,又甜又糯,笑道:“你办事,我放心!今天你好好陪陪我们的财神爷秦小姐,对了,今天去太平镇玩,吃饭记得开发票,回来单位给你报销!” 去太平镇郊游,原本也不是林安然的主意,只是搭了皮小波的便车。自从见过余嘉雯之后,皮小波对别的女人再难入眼,很有点儿六宫粉黛无颜色,眼中只有一枝花的意思。 为了面子,皮老板连原来的皇冠都不开了,直接鸟枪换炮,不知道哪弄来一辆奔驰S320,这车是进口货,国内极少见,价格过百万元,滨海市里最多不超过三辆。 王勇见了车就捂着嘴暗笑,林安然问他笑什么,王勇道:“昨晚皮小波跑到我家里借车来着,这车是我妈的。” 林安然恍然大悟,觉得皮小波还真是煞费苦心,看来对余嘉雯是来真的。 一行人都开着车,林安然和秦安红带着王勇和梁伟华,开着军牌的奥迪A100,皮小波开着奔驰带着余嘉雯,尚东海两口子带着钟惠,浩浩荡荡朝市郊开去。 也不知道是皮小波运气不济还是老天爷故意跟他作对,才到城郊,奔驰就趴窝了。水温嗖嗖升到最高,吓得皮小波赶紧下车查看,发现水箱风扇不转了。 王勇检查了一下,笑道:“小波,前段时间我就说这车风扇有点儿问题,我妈就是不听,没想到你还敢跟她借这车,赶紧找地方修理去吧!” 能修理奔驰车的店,滨海市只有两家,皮小波尴尬之余只好叫了拖车,进了修理厂,人的脸就像煮熟的猪头一样红。 也难怪,本想在余嘉雯面前拉风一把,没想到还没出市区,车就坏了。王勇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当面说这车是借来的,皮小波的脸算是丢大了。 修理厂的师傅检查完,说是马达和皮带坏了,一个水箱马达得九千多块,皮带进口的一千三,国产仿制的也要七百。 皮小波虽然称得上腰缠万贯,听了也倒吸一口凉气,心想这他娘的是宰人啊!可这车是坏在自己手里的,又不能让王勇付账修理,只能直人倒霉。 于是涎着脸跟修理厂老板讲价,说:“我说老板,这玩意咋那么贵?能不能便宜点?” 修理厂老板颇有点牛气,直接把奔驰盖上发动机盖,手一挥,嘴一撇,说:“便宜点?那劳烦老板你另请高明吧,不是我吹的,滨海市也就没比我这里更便宜的。” 这倒是大实话,全滨海能修理奔驰的就两家厂,去另外一家也不见得就比这家便宜,况且其他人都在看热闹,自己这时候装孙子岂不是在余嘉雯面前自毁形象? 于是一咬牙,装作豪气,心里却割肉一样疼,说:“修!赶紧修,咱们还赶着去玩呢。”说罢从手包里抽出一叠四人头递给修理厂老板,说:“你看够不?” 修理厂老板也不啰嗦,直接拿过来蘸着口水就点,点完说:“一共要一万一千二百,你这里少两百,不过我给你免了算了,当是打个折扣。” 余嘉雯觉得不好意思,低声对皮小波说:“皮总,真不好意思,如果不是送我……” 皮小波见女神垂询,顿时精神百倍,豪气冲霄一挥手,说:“没事!钱是王八蛋!” 众人听了呵呵笑起来。 修理厂老板招呼众人进办公室喝茶,等人散去,皮小波赶紧扯住走在最后的王勇,问道:“勇哥,能先借点现金吗?” 王勇一愕,笑道:“皮总你还缺钱?” 皮小波的脸像只晒干的柠檬,要多酸有多酸,说:“这不……都花在修车上了嘛……” 第183章 第162 逼上梁山 进了汽修厂办公室,刚喝了一杯茶,林安然的呼机又响了起来。 尚东海忍不住道:“安然,今天你是奉旨休假,换做是我,早把呼机关了。” 林安然冲他笑笑,没说什么,转头问汽修厂老板,说:“老板,接个电话用用。” 汽修厂老板很爽快答应,说:“电话在我办公室里。”说罢领着林安然到了隔壁自己的小办公室,又关照林安然道:“随便打,随便打。” 接了一桩过万元的生意,汽修厂老板心情显然十分不错。 林安然拿起电话回过去,接电话的竟然是李亚文的秘书杨奇。 杨奇在电话里显得有些神秘,声音低低的,说:“安然,你现在说话方便吗?” 林安然心里奇怪,自己已经离开临海区了,和杨奇最近没什么联系,忽然来电,而且语气神秘,显然不是什么好事,便问:“杨主任,好久没见了。” 杨奇道:“叫主任就见外了,往后还是叫我大哥吧。” 林安然当然不会不乘这个情,改口道:“杨大哥,有什么事?” 杨奇没有马上回答,而是隔了片刻,才道:“有个事,我想得让你知道一下。开发区服装城的项目是你在牵线对吧?” 林安然心道,难不成出了什么篓子?可刚才范天来电话里说过事情已经办妥了,市里规划委会议已经通过了变更土地使用性质的事情,整个项目最大的障碍已经清除。 难道是李亚文跑到钱凡那里耍了什么手腕,事情有了变化? 于是赶紧答道:“没错,是我在负责,出问题了?” 杨奇说:“倒不是项目的事。不过你这个项目,引起不少震动,最近有人把我们区老服装一条街存在安全隐患的事情捅到报纸上去了,李书记大发雷霆,肖局长都挨骂了。书记觉得是赵市长在针对临海区,又觉得你在里头没起好作用,所以捎带也恨上你了。” 对于这种情形,林安然早有心理准备,李亚文一向就不是个有气量的人,自己牵线搭桥做这个项目时候已经能预料到他的反应,笑道:“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于心嘛。我又不是他李书记的私人干部,是国家干部,总不能为了他,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干吧?” 杨奇说:“理是这么个理,但话却不能这么说。你忘了你母亲还在我们区里工作?对付你对付不了,对付你母亲,李书记还是有办法的。” 听说李亚文要对付自己母亲,林安然心登时悬了起来,他怎么也没料到李亚文会这么干,知道他小气,但不知道他这么小气。母亲是自己唯一的亲人,如果李亚文真对母亲不利,自己绝对不能坐视不理。 “杨大哥,你赶紧告诉我,这怎么回事。”林安然的语气顿时冷硬起来,脑子里不推算李亚文会用什么手段。 杨奇道:“最近我们区食品公司改制,棘手得很,原本就是一个烂摊子,原来的经理估计在里头有经济问题,不过他托人找过李书记,估计不会追究。可是今天范部长忽然找你母亲谈话,让你母亲到食品公司主持改制工作……” “什么!?”林安然从椅子里弹了起来,说:“这算什么意思?我妈在人大工作那么多年,根本就没接触过企业管理的事情,怎么让她去?不合理!” 杨奇说:“你第一天参加工作?领导要调动一个人,需要理由?这还不是最奇怪的,最奇怪的是,上午范部长找梁大姐谈话,下午李书记就召开改制问题研讨会,强调对工作不力的人员要进行追责,以前闹得那么乱都没听说过要追责,今天才任命你母亲,这头就开会……我看事情不简单,所以才打电话向你吹吹风,你自己要有准备。” 林安然愣了好一阵,杨奇说的是实情,李亚文在临海区有的是绝对权力,从自己安排进综治办一事就可见一斑,从杨奇说的情况来看,李亚文还真是冲着自己来的。 离开临海区的时候,林安然对李亚文多少还是抱有一丝愧疚的,即便李亚文一直对他冷口冷脸,可念在当时安排自己进综治办,也算得上一份恩情。 可事到如今,林安然对李亚文除了厌恶和恶心,已经再没别的感情了。江湖恩怨江湖了,官场上的事情官场上结,祸不及家人,这个道理就连古时候的江湖草莽都清楚,堂堂一区书记的李亚文,竟然如此下作。 杨奇见林安然没回到,知道他心里正乱着,说:“好了,我也就是给你提个醒,现在李书记在开会,估计就要散会了,我不多说了,就这样吧。” 林安然如梦初醒,赶紧谢谢杨奇,说:“杨大哥,这份情谊咱记住了。” 杨奇叹了口气,欲言又止,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又没说什么,只是淡淡道:“反正有你这句话就行了……” 说完,电话就挂断了。 杨奇的语气,让林安然有些不解,作为一区书记的大秘书,年纪轻轻已经是区委办副主任、政研室主任,杨奇应该没什么需要自己帮忙的。 起初觉得这是一句官场上的场面话,送人情谁都不怕多,可是细细一品,林安然觉得杨奇话中有话,似乎心里有些难言之隐。 难道就连杨奇也觉得李亚文做得太过?都说良禽择木而栖,如果择的是一截朽木,那么作为良禽的杨奇,难道也在思考退路? 放下电话,起初的大好心情早已经烟消云散,林安然心事重重回到休息室。 虽然林安然极力掩饰自己的不快和忧虑,可始终瞒不过秦安红这种商场老手,看出他和刚才离开时候有些不同,便问:“安然,怎么了?有事?” 林安然不想诉苦,自己能解决的事情绝不求秦家人,何况母亲也不喜欢自己和秦家过往太密切,以秦安红的性子,如果知道母亲受了这种委屈,还被人这么设计,如果一时火大亲自出马,这事就复杂了。 于是故作轻松笑了笑,说:“没什么,工作上的事情,一下子没想到解决的办法,有点儿困扰。” 皮小波抢道:“林主任不愧是人民的公仆啊,时时刻刻都在想着工作,我皮某人佩服!” 林安然闻言觉得相当别扭,他一向不喜欢别人阿谀逢迎,况且皮小波文化程度不高,马屁话都是拾人牙慧,说起来生硬又俗气,乍一听去让人觉得不是在说好话,而是在暗中讥讽。 扫了一眼皮小波,觉得他表情倒是挺真诚的,又不像是说反话,感觉挺奇怪。自己虽然帮过他的忙,不过皮小波这种人一向眼角很高,自己一个小主任绝对不值得他如此巴结。 他怎会知道,皮小波在王勇和尚东海的对话里听出秦安红不是一般的人物,又看出林安然和秦安红颇有渊源,关系不一般,以往林安然在他眼中只是个小官,没入他的法眼。 如今看到秦安红对林安然关心备至,这个小小的林主任在他眼中的形象顿时就高端大气上档次起来,于是尽拣好话说,只是说的不大得体,效果极差而已。 应付完秦安红,林安然坐下来和大家闲扯,心里却始终想着母亲梁少琴的事。现在的情形看来,自己虽然位低职微,可涉及自己的亲人,林安然决定无论如何都要亲自会一会李亚文。 李亚文玩了这么一出敲山震虎,虽说表面掩饰得不错,实际谁都看出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不过他怎么也不会料到,自己的做法彻底触怒了林安然。 林安然从小就有股子不服输的韧劲,像一根弹簧,压力越大反弹就越大。如果说一开始林安然没想过要把事情做得太绝,现在等于是逼上梁山,他决定不但要把开发区服装城的项目做好,而且要让临海区的服装一条街彻底完蛋。 第184章 两水一牧(一) 修好车赶到太平镇,已经是中午一点多了。出于礼貌,众人先把余嘉雯送回家,顺便拜访了一下她的双亲。 皮小波从车尾箱里提了大包小包一堆礼物,屁颠屁颠跟在余嘉雯后头,像个初次上门拜访的准女婿。 王勇盯着皮小波有光滑亮的大背头歪嘴暗笑,甩甩头对林安然说:“你看皮小波,活脱脱就一个到了高老庄的猪八戒。” 余嘉雯的家在镇里较僻静的一角,是一座典型的农家小院,却又和普通的农家小院有很大出入,显得简朴而清雅,院子里种了写花和小盆栽,一看就知道是精心修剪过的。 余嘉雯的母亲冼白瑜开了门,将众人迎进家里,她父亲余光宁在客厅沙发上靠着,脸色有些苍白,一副大病初愈的样子。 见众人进来,余光宁抱歉点点头,说:“对不起了,身体不适,不能到外面迎接你们。” 皮小波赶紧上去套近乎,把带来的礼物大咧咧往桌上堆,说:“叔叔阿姨,小小意思不成敬意。嘉雯提到过余叔叔你身体不好,我专门带了些补品过来,让你们补补。” 余嘉雯上来推辞,说不能让皮总你破费了。 皮小波神色夸张地一瞪牛眼,像个路见不平的大侠一样,说:“什么话!这点东西算什么破费!还有,我决定了,你毕业了到我公司里来,当出纳,这样就有薪水了。” 余嘉雯从没听过皮小波提起这事,一下子竟不知怎么回答,愣了一下,才说:“皮总……这……” 皮小波又打断她,说:“这什么呀,你来我公司干活,满一年就不用还那一万块了,工资我也不扣,照发!” 王勇悄悄对林安然道:“瞧,开始表功了。” 冼白瑜皮小波这么一说,才知道眼前这位显得财大气粗的年轻人就是借钱给自己丈夫治病的恩人,赶紧连声说谢谢。 余嘉雯顿时没辄了,现在皮小波早有准备,想好了怎么说,自己现在想拒绝恐怕都难了,只好默不作声。 林安然不吭声,默默看着,心里琢磨的确是另外一件事。 余嘉雯的母亲冼白瑜典雅端庄,和余嘉雯有几分相似,典型的古典美女,虽然生活清苦加上操劳,脸上有些许皱纹,但不难看出年轻时是一个一等一的美女。 可是纵观余光宁,又瘦又矮,皮肤黝黑,长相实在太过普通,和余嘉雯五官一点相似的痕迹都没有。 能生出这么漂亮的女儿,真是个奇迹。 坐了一阵,钟惠忽然嚷嚷肚子饿,大家这才想起自己中午饭都没吃。冼白瑜热情地要留大家吃饭,余嘉雯显得有些尴尬,林安然马上明白过来,说:“阿姨,我们定了地方,况且这次来太平镇玩属于公私兼济,单位可以报销的,就不劳烦您了。” 冼白瑜也不坚持,自己家里确实也没什么拿得出手招待客人的好东西,只好客气几句,将大家送出门来。 余嘉雯感激的看了一眼林安然,眼神里满是柔情。 林安然冲她笑笑,又对冼白瑜道:“阿姨,嘉雯也没吃饭,我看您能不能让她跟着我们去,这里人生地不熟,嘉雯可以给我们当当向导。” 冼白瑜当然不反对,说:“没问题,应该的。”又转向余嘉雯,说:“小雯,陪你朋友们去吃饭,顺道带他们去周围玩一玩。” 钟惠撅着嘴走过来,一把圈住林安然的胳膊,撒娇一样说:“安然,走吧,饿死我了。” 当着余家人的面嚷嚷肚子饿,显然有些不礼貌,林安然白了她一眼,转向对余嘉雯说:“就麻烦你做向导了。” 看着钟惠对林安然的亲热劲,余嘉雯神情显得有些落寞,林安然一问,她才如梦初醒般应了一声,笑意勉强地点点头。 驱车离开余家,往南走,不出五公里便是太平镇著名的珊瑚湾。珊瑚湾之所以得名,是因为这里的海水清澈湛蓝,有一片分布达1。5万公顷的珊瑚岸礁,天气好的时候赶上退潮,从海边看去,五彩斑斓的珊瑚礁群千姿百态,蔚为壮观,让人为之心醉神迷。 三年多前,根据市委的相关发展战略,滨海市大搞所谓的“两水一牧”农业发展战略,其中囊括了水果、水产、畜牧业、农业旅游业为主的一系列发展规划,太平镇由于地理条件优越,成为重点的发展对象。 林安然开着车,从窗外看去,海湾里处处都是养殖网箱,海边滩涂上围起许多水田一样的围堰养殖场,这是滨海市养殖对虾专用的虾池。很快到农历的八月十五,正是养殖水产上市交易的旺季,那些一望无际的围堰虾池看起来虽然心旷神怡,却没看到有人在塘边忙碌。 又开出一段,看到一片新建的别墅群,像是个度假村,门口挂着一个牌子——珊瑚湾度假村。 皮小波载着余嘉雯在前面领路,奔驰车拐进了度假村旁边的一家大排档式的饭店。下了车,林安然发现这家店面倒是有些特色,都用竹子搭建,一点钢筋水泥都没有,屋顶是用棕榈树的干支叶扎成,看起来颇有些海滨风情。 余嘉雯下了车,店里头出来个秃顶的中年胖子,远远就叫:“小雯,是你呀!” 显然大家是熟人,余嘉雯脆生生应了声,说:“四叔,我带些朋友来吃饭。” 中年胖子围着一条围裙,穿着一对水靴,古铜色的皮肤,显然是个常年在海边混生活的渔民。 他探头朝余嘉雯身后看了看,虽然不认识那两辆是什么车,不过肯定是好车,看来是单大生意,脸上一喜,然后马上神色有显得有些为难,说:“哎呀,你看,我这里生意又不是很好,进货少,今天都没备下多少东西,你这些朋友一看就知道是贵人,就怕他们吃了不满意。” 皮小波财大气粗,说:“老板,有什么好的,就上什么!不怕我没钱,就怕你没有。”说罢拍拍自己的手包,小眼珠又有意无意朝余嘉雯那边溜了过去。 众人见皮小波一副土豪样,都知道他是故意在余嘉雯面前显摆,也不跟他争,暗自偷笑。 第185章 两水一牧(二) 今天三更,望大家有推荐票的投我一票,谢谢! —————————————————————————————————————————— 余嘉雯不想怠慢林安然一行人,拖着四叔的手,撒娇道:“四叔,我这些朋友都从城里过来的,你得上点好东西才行,这镇上,就数你这里手艺和菜式最好了,你这里没有,我们上哪去?” 胖四叔听到余嘉雯这么一夸奖,也忍不住得意起来,说:“小雯你可说对了,在太平镇的饭店里,我认第二,就没人敢认第一了。” 得意完了,眉头却又皱道一起去了,说:“可是今天……” 余嘉雯奇道:“四叔,你今天怎么了?有生意上门你还在这里磨蹭?” 胖四叔唉了一声,说:“这不是今天没进多少货吗?就进了一桌好菜,不过是朱镇长的儿子朱勇订的,不过这都一点多了,他还没来……” 余嘉雯说:“要不咱们先点菜,你再去买点备着,朱勇来了也误不了事。” 皮小波在一旁显得十分不耐烦,若不是看在余嘉雯的面子上,他早就发作了。哪有生意上门还吱吱歪歪的道理? 他忍不住说道:“老板,你真不做生意,咱们就换地方了!” 这里地处偏僻,难得来一次豪客,往常都是靠镇上的人关照生意居多,偶尔也会有些零星的游客来这里吃饭,一打量皮小波牛气哄哄的模样,胖四叔就知道,即便今天吃再多钱,这位暴发户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钞票的诱惑力实在难以抵挡,胖四叔一咬牙,说:“好,你们请进!” 进了店里,大家挑了处可以看到海滩的桌子坐下虽然是炎炎夏日,海边却是凉风习习,一点都不觉得炙热,所有人赞不绝口,都说这里简直就是世外桃源,风景独好。 皮小波殷勤地揽下点菜的活儿,屁颠屁颠跟着余嘉雯去了,好一阵才回来,脸上笑眯眯的,说:“这里的东西真便宜!而且都是天然的海鲜,又鲜又肥,划算,真划算!” 余嘉雯倒是心里有数,其实胖四叔开价已经暗地里提高价格了,刚才点菜的时候急的她在边上暗地里猛给四叔递眼色,最后忍不住暗中掐了一把自己四叔。可是皮小波佳人在前,而且价格确实比市区便宜了一半不止,大凡胖四叔推荐的海鲜,他一概不还价,说什么要什么。 林安然指指厨房,问皮小波道:“皮总,今天给大家伙点了什么好东西?我小红姨可是见过世面的,不是好东西,估计满足不了她的口味。” 皮小波挠挠头,对秦安红道:“秦总,我点了蒜蓉焗龙虾、清蒸石斑、龙趸煲汁、生蚝、酒焗骨鳝、美极大虾……你看还满意?” 秦安红说:“已经很好了,我还真没想到这里有这么多好东西。” 余嘉雯说:“我们这里海产很丰富的,在市区吃的海鲜都打过氧气,肉质鲜美度下降了许多,没有这里原汁原味,吃起来,嘴里就有一股子海洋的味道。” 说完,妙目扫过林安然的脸,看到他聚精会神听自己说话,忍不住脸色微微一红。 秦安红何等人物,这点细微的表情变化瞒不过她的眼睛,余嘉雯那点小心思她早看出来了,点头赞好的同时,也是意味深长看了一眼林安然。 林安然不是傻瓜,被她一看,愣了一下,马上明白其中奥妙,知道秦安红在想什么,自己又不好解释,唯有苦笑摇头。 想想只好转移话题,说:“嘉雯,我看那边一大片虾塘,现在临近八月十五了,怎么没看到有人来收购海产?” 余嘉雯放下茶杯,朝那边看了看,说:“今年收成不好,这些虾塘都是政府担保从农业基金会给大家贷款办的,去年开始,只要有地,每亩每人可以贷款三万元,大家一窝蜂都贷了款,结果今年夏季雨水少,海里盐度上升,后来忽然又下了几天大雨,盐度又急速下降,死了不少鱼虾,今年没多少收成了。” 林安然想起钱凡的“两水一牧”计划,又问:“刚才进镇之前,我看到那边的菠萝倒是长势不错,看来是丰收年了,失之桑榆,收之东隅,一拉扯,应该没什么大亏损吧。” 余嘉雯抿抿嘴,摇摇头,说:“林大哥,你有所不知了,今年的水果是丰收,不过都是菠萝和甘蔗,甘蔗现在送到蔗糖厂都是打白条,钱只能拿到两成,要等糖厂卖了货明年才能结算。菠萝是丰收了,因为去年菠萝价格好,镇政府统一组织大家种菠萝,结果今年一丰收,价格就狂跌下去了,现在三分钱一斤都卖不掉。” 这话把大家都吓了一跳,三分钱都卖不掉,都不说利润了,能不亏本都偷笑了。这桌上此时正摆着一盘切好片泡在盐水里的新鲜菠萝,大家忍不住都纷纷伸手夹起一片尝尝,吃了又都说好甜,是好东西,怎么就卖不掉? 余嘉雯又说:“现在菠萝大家都懒得去收了,由它烂在地里,去收割还不够人工成本。不信,待会你经过那里,只要给几块钱,能买一车回去。” 林安然顿时无语,显然由政府主导的这次农业发展计划是彻底失败了,据说钱凡今年财政都倾斜到养殖业补贴上去,显然是骑虎难下,孤注一掷了。 不继续输血,这计划就彻底泡汤,本钱都收不回来,政府担保的贷款还是得政府来还,若是继续输血,还这么瞎指挥下去,恐怕来年还是一场空。 门口传来一阵尖锐的汽车刹车声,有车急速开到门口踩了急刹车。大家抬眼望去,只见一辆黑色的蓝鸟王在一片扬起的尘埃中打开车门,陆续下来几位流里流气的年轻人。 领头的是个矮墩墩的瘦小子,乍一看去像只动物园里的猴子,后面几个年轻人倒是牛高马大,个个凶神恶煞,一看就知道并非善类。 瘦猴一样的青年趾高气扬大摇大摆走在前头,后面几个五大三粗的小伙陪着笑,哈着腰一路众星捧月跟着,一眼看去,就像一只猴子牵着几条膘肥体壮的牧羊犬在逛大街。 第186章 太平镇一霸 蓝鸟王即便在如今的滨海城区里也算很不错的车,开发区管委会书记王增明坐的也是蓝鸟王,现在居然在一个偏远小镇上看到,林安然起初以为是游客,可一看那几个年轻人的模样,觉得又不像。 余嘉雯看到这几个人进店,脸色一沉,别过头去,显得很厌恶。 为首的瘦猴甫一进门就大叫:“光头佬!人呢!死哪去了!?” 厨房里的胖四叔听见声音,赶紧迎了出来,堆着笑说:“哟,原来是勇哥到了啊,这边请。” 瘦猴边走边说:“赶紧做菜,我饿坏了。” 胖四叔为难道:“勇哥,您稍等一下好不好,事情是这样的,您订的是十二点的餐,刚才来了一桌客人,我见您还没到,就先让他们点菜了,我已经叫人去买材料了,再等二十分钟就可以了。” “什么!?”瘦猴猛然收住脚步,跟在身后的几个马仔起初在说说笑笑,一下没注意,竟撞在他身上,把他推出了几步。 瘦猴恼火地责骂手下:“你几个没长眼啊!” 发完火,又转向胖四叔,吼道:“我订的东西你敢给别人吃?!光头佬你不想在太平镇混了是吗!?说!哪个不长眼的吃了我的菜!” 胖四叔苦着脸,说:“勇哥你稍等,我去跟那桌客人商量一下,先给你腾出来。”说罢匆匆往林安然这边走来。 瘦猴责骂胖四叔的时候,这头林安然问余嘉雯:“那瘦瘦的家伙是不是镇长的儿子朱勇?” 余嘉雯点点头,说:“是,这人不是好东西,镇上一霸。他爸爸管着镇财政,镇政府在四叔这里挂了不少账,半年结算一次,这朱勇来这里吃饭,从不给钱的,说是敢收钱就让他爸不给签名付账。” 尚东海在边上忍不住插嘴,笑着说:“哟,这一个小小科级镇长的儿子,比我架子还大,我吃饭可从不敢不给钱,呵呵。” 王勇说:“看样子,这朱勇混得不错嘛,都开上蓝鸟了,不过那车好像是改钛的。” 改钛就是改方向。在九十年代初期,地方对走私车辆监管不算严格,很多走私过来的车辆都能弄到合法手续办理牌照登记和入户,只要到汽修厂将右方向改成做方向,花上三四千元就可以搞定。 余嘉雯说:“他本身就是走私的,仗着这里是他爸爸的地盘,从隔壁的北川省里走私了一些香烟过来卖,赚了些钱。” 太平镇和北川省毗邻,北川省又和越南交界,自从南疆战役结束之后,八十年代末期开始,华夏和越南贸易开始复苏,随之而来的是各种商品的涌入,其中包括诸如“555”、总督、健牌、万宝路、南洋双喜、希尔顿等香烟,其中不少是走私进来的。 而太平镇,因其独特的地理位置,很容易成为北川省走私香烟进入南海省的主要渠道。 胖四叔到了林安然桌前,冲大家尴尬笑笑,说:“小雯,能不能让你的朋友先把点的菜让出来,给勇哥先上?” 余嘉雯冷冷道:“不。” 胖四叔的脸苦得能滴出汁来,说:“你这不是为难你四叔吗?” 所有人对朱勇都没什么好印象,光看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样就知道这人平常在镇里铁定是个横行霸道的跋扈衙内,不过尚东海也好,秦安红也好,都是见过场面的人,不会为这种事情轻易动气,毕竟来太平镇是寻开心的,不是来和人怄气的。 皮小波和王勇倒是想发作,但见林安然几个神定气闲,也不好开那个口,不过就是憋了一肚子气。 林安然主动对胖四叔说:“我看这样吧,咱们就等等好了,你把菜让给他们吧,终归是他们先订的。” 钟惠在一边不服气,说:“凭什么呀!咱们先到,他们订菜是十二点,时间早过了。” 林安然朝她摆摆手,让钟惠打住不要再说,这样做一来是息事宁人不想扫兴,二来也是给点面子余嘉雯,好歹这也是她四叔开的店,自己倒无所谓,怕事把事情弄大了会对饭店造成什么影响。 余嘉雯气得小脸煞白,这小镇上所有人都对朱勇忌惮三分,而自己也没少受他纠缠。以前俩人还在一个学校读书,漂亮的余嘉雯自然逃不过朱勇的视线,许多次在学校门口被这****衙内拦下自行车****,幸好余嘉雯父亲好歹也是镇政府办的副主任,朱勇也就嘴上吃吃豆腐,手上占不了什么便宜。 后来余光宁病倒了,为了报销医药费,余嘉雯没少去找朱勇的父亲朱得标签字,每次签字,那老东西都色迷迷盯着余嘉雯身上看,有几次还趁递单子的时机在她手上摸上一把。 为了父亲的医药费,余嘉雯也忍了,心里却恨死了这一老一小。 如今自己带了朋友过来吃饭,没想到也遇上这个灾星,被朱勇这么一搅合,余嘉雯觉得对不起林安然,毕竟自己是镇上的人,这点地主之谊都没尽到。 想到这里,忍不住轻声骂了一句:“一门俩****,老的小的都不是东西!” 朱勇刚好走了过来,见到余嘉雯,哟呵了一声,说:“我道是谁在这里呢,原来是我们这里出名的小****啊!”他对余嘉雯永远有一种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的嫉恨,逮着机会就损余嘉雯。 余嘉雯气得浑身发抖,站起来叱道:“朱勇,别仗势欺人!” 朱勇嘎嘎怪笑了两声,说:“小****就是小****!怎么?又勾搭到什么有钱人了?都带到自己家乡来,也不嫌丢人!” 余嘉雯毕竟是女孩子,脸皮薄,而且当着林安然的面前,更是禁受不住朱勇这般诋毁,一双大眼睛里滑下泪来,指着朱勇恨道:“****!滚!” 朱勇的马仔们围了过来,都附和自己的老大,你一言我一语,难听话此起彼伏。 皮小波看着对方的阵势,虽然有点胆怯,但见朱勇当众欺负余嘉雯,忍不住鼓起勇气,一拍桌子,喝到:“喂!说话嘴巴干净点!” 朱勇却愈发得意,说:“我说错了吗?”他左右看看自己的马仔,说:“她老娘就是个老****,还没和她爸结婚就有了她,生下来这么个野种,当然就是小****了!” 说完,和马仔们勾肩搭背,哄堂大笑。 余嘉雯脸色苍白,气得浑身发抖,豆大的泪珠断线珍珠一样嗤嗤从眼中落了下来。 钟惠骂道:“臭****!信不信叫公安把你们抓起来!” 朱勇瞟了钟惠一眼,流里流气道:“哟,这****嘴巴还真辣!我喜欢,哈哈哈!就是不知道,上了床还有那么辣吗?” 钟惠打小就没受过这种气,忽然拿起桌上的杯子,狠狠砸向朱勇,后者猝不及防,脑袋上挨了一下,顿时疼得蹲到地上去,嘴里嚷着:“妈的,给我揍这小****!” 一个马仔闻言朝钟惠冲去,来势汹汹,举起手就想扇她耳光。 钟惠一惊,啊地叫了一声,往林安然身后一躲。 林安然起初并不想搭理朱勇,可如今情形已经让他忍无可忍,朱勇只能用一个字来形容——贱,如果硬要用俩字形容,那就是贱人!对付贱人,忍无可忍无须再忍。 那个马仔忽然惨叫一声,整个人成了滚地葫芦,倒退着撞翻了一张桌子,挣扎几下再也爬不起来,显得狼狈不堪。 林安然的脸像一块冷冰冰的钢铁,对朱勇说:“给你三十秒,在我面前消失,不然小心你的狗腿。” 王勇也站在林安然身边,说:“安然,别跟他废话,揍他丫的。”他早就拳头痒痒,刚才被林安然抢了先,如今摩拳擦掌,想动手打人。 林安然拦住王勇,说:“咱们今天来开心的,别让这些人渣败了兴。” 朱勇真个人石化了一样,刚才一幕确实把他震住了,面前这个气势不凡的年轻人给他一种强大的压迫感。他在太平镇这一亩三分地上嚣张惯了,哪吞得下这种哑巴亏?张嘴想骂,话到嘴边,竟然觉得喉头都在抖,话都说不出来。 林安然的话有一种斩钉截铁的冰冷,让朱勇心底涌起一阵寒意,如果自己不赶紧离开,这人还真敢断了自己的腿。 一个马仔捂着肚子走到朱勇身边,低声说:“勇哥,这几个人开着奔驰和奥迪来的,奥迪是军牌……怕是不好惹……”言下之意,指的是林安然这群人不简单。 朱勇不是没脑子的傻瓜,自然知道部队的人不能招惹,再联系到林安然的身手,觉得还真像是部队的,难道部队里的军官出来玩,让自己碰上了? 可是就这么开溜,自己以后在镇上也抬不起头来;但是不走,就凭自己和这几个三脚猫功夫的马仔,恐怕不够人家塞牙缝,刚才一个人动手就这般田地了,若那桌子几个年轻的男人都上来插手,恐怕就没那般舒坦了。 左思右想,还是觉得不宜硬碰。他忍住气,丢下一句:“你等着!”带着自己的几个马仔落荒而逃。 林安然向秦安红抱歉道:“小红姨,真对不起,本来出来玩是开心的,没想到遇到这么档子事,我动手扫兴了。” 秦安红咯咯笑,笑完了说:“安然,这世上有些人就是要吃点苦头才行的。尤其是连女人都欺负的混蛋。” 尚东海不动声色看着朱勇带人逃出饭店,笑眯眯道:“我看这事还没完呢。” 胖四叔哭丧着脸道:“你们赶紧走吧,这姓朱的混世魔王可不是好惹……” 王勇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冲胖四叔说:“老板,你放一百个心好了。现在没人为难你,赶紧给我们上菜吧。” 又转头对尚东海说:“没完就没完,我还巴不得他没完呢!咱们边吃边等他们,看能整出什么幺蛾子来!我倒想看看,这太平镇还是不是已经姓朱了!” 第187章 找死(一) 尚东海的猜测果然没错,朱勇真的回来了。不但回来了,身边还是带着几个公安。 林安然一行人饭刚吃完,正坐在桌边聊天,门口就传来朱勇鸭公一样嘶哑的声音:“是这几个,就是他们!梁所,赶紧把这些人扣起来!” 朱勇口中的梁所长是个四十出头的微胖中年人,小眼睛贼亮,滴溜溜地转,一张脸上都是横肉,若不是穿着警服,一眼看去像匪多过像兵。 梁所长原名叫梁民,是太平镇的派出所所长。提拔上来的时候受了朱勇的父亲的恩惠,所以梁民一直感恩戴德,对于朱得标的独子朱勇,梁民虽然知道这厮不是个好鸟,但看在他老子的面子上,也算客气。 这两年,朱勇贩烟赚了钱,对于手握太平镇治安管理实权的梁民自然少不了兜搭,隔三岔五没事就往派出所跑,又请吃又请喝,偶尔还给梁民塞点钞票,说是赞助派出所的汽油费,俩人之间自然而然结成了猫鼠联盟。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梁民对朱勇的事不得不上心,不看老子看票子嘛。今天恰巧在所里值班,见朱勇带着自己一帮虾兵蟹将气急败坏跑进派出所,心想这小衙内肯定出事了。 朱勇开口就说自己被人打了,吃了大亏。梁民起初以为他和镇上别的小青年怄气,因此表现得十分义气,又拍桌子又喊人,一副马上带队抓人的架势。 临了,再一问,听说打朱勇的这帮人竟然开着军牌的奥迪,另一辆虽然是地方牌照,可是也是滨海市少见的奔驰车。 他好歹也是官场上见过些场面,比朱勇要滑头许多,很清楚能开这种车的人岂是泛泛之辈?口气顿时就软了许多,赶紧把朱勇扯到一边,又详详细细问了一次。 问完了,心里就没底了,万丈豪情都从叫板地下淌掉了。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在办公室里像头拉磨驴一样转了十多分钟,心里还是有点七上八下,感觉这事有点儿悬。 朱勇瞧出了他的胆怯,激道:“梁所,平常吃饭喝酒你老拍胸脯,这回有事你咋就不敢吱声了?” 梁民心里恼火,心里暗骂,你个小白痴懂个屁!老子吃盐比你吃米还多!嘴上却还得敷衍,说:“小勇你不知道,这部队的人可不好招惹,你容我再想想怎么处理,一定给你讨回面子。” 想了半天,忽然想起这太平镇十多公里外的荒郊野岭上就驻扎着一个两栖步兵团,由于太平镇离这团部最近,所以当兵的常来镇上买日常用品,有兵的地方就有纠察,团部纠察周日常来镇上巡逻,检查士兵的外出证和请假条还有军容军纪。 梁民是镇上的派出所长,理所当然和军务科的管纠察的几个军官混了个熟脸,想到这里,马上找出号码,把电话挂了过去。 接电话的是军务科的一个姓周的副科长,梁民假意寒暄几句,就言归正传,问:“周科长,我想向您打听下一个军牌号码。” 周科长很爽快,说:“你说说看。” 梁民捂着话筒,问了朱勇那奥迪军牌的号码,然后赶紧报了过去。 周科长听了大吃一惊,说:“那可是司令部首长的车牌,怎么?你问这个干什么?” 梁民比他更吃惊,首长的车牌?!莫不是那些人里有军区的首长?想到这里就暗骂,朱勇真是只猪,他老子真没把这名字起错,还是一只有勇无谋的猪!得罪了军区的首长,还敢来叫自己帮忙,这不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扯么? 那边周科长又问:“你在哪看到这辆车了?” 梁民说:“这车在镇上呢,几个年轻男女开着,在海边吃饭。” 周科长听了就笑,说:“不可能吧,这车一般都是接待首长用的,如果有首长来太平镇,怎么我们不知道?” 梁民听了大喜,难道真是朱勇说的那样,估计是冒牌货?这几年,捞找钱的地方小老板为了显示身份,喜欢弄假军牌挂上装威风,部队多次通报地方,让他们留意地方车辆虚挂假军牌的现象,加大查处力度。 如果是假军牌,那可是撞上大水鱼了。车子可以扣查,证实是假的,可以无限期扣押,如此一来,这车就名正言顺可以自己所里私用了,即便这车的主人找了关系来取,自己也能落个人情,还能敲上一大笔罚款。 想到这里,心情顿时大好,喜滋滋向周科长道了谢,挂了电话。 跟周科长通了电话,梁民心里顿时底气大增,赶紧集合了人马,在朱勇的带领下到了胖四叔的饭店。 在林安然看来,朱勇真是找死,如果他知道着桌上随便一个人的身份,估计都不会想招惹这种麻烦。人最怕就是无知,因为无知所以无畏,因为无畏所以容易作死。 梁民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口气不咸不淡,上来就问:“外面那车是谁的?” 尚东海笑道:“哪辆?” 梁民指指哪辆奥迪军牌,说:“挂军牌那辆。” 秦安红喝着茶,淡淡道:“那车是我的。” 梁民大感意外,没想到这车居然是一个女的在开。小眼珠一转,细细打量了一遍秦安红。这女人看起来有点年纪,不过保养似乎很好,看不出实际年龄,人长得十分漂亮,看起来平静如水,却有种摄人的气场。 不过怎么看都不像部队的,穿着时髦不说,头发稍稍电过,还化了些许淡妆。于是有了点底气,估计是做生意的,可是没摸清秦安红的底,又觉得这女人气质非凡,不敢不客气,说:“请问这位女士,你是军人的吗?” 秦安红想都不想,摇摇头。 梁民暗自一喜,不是军人,开军车,本身就违规了,可还是耐着性子问:“这车,有证件吗?” 秦安红说:“应该有,不过我没带在身上。” 这话可就显得有些模棱两可,即没说没有,也没说有。 梁民心里暗笑,应该有?怕是没有吧?在她看来,秦安红就是在掩饰,便道:“如果没有证件,你又不是军人,开军车就是违规违法。麻烦你跟我们回去一趟吧。” 皮小波在边上按捺不住,呼地站起来,说:“你们是不是找死!秦总的车都敢查?!” 秦安红说:“没事没事,小皮你坐下,配合公安机关调查是公民的责任。” 梁民见皮小波称呼秦安红“秦总”,更是高兴,确定这就是一商人,说:“不错,就应该有这样的觉悟嘛。” 在场的人里只有林安然和尚东海看明白了秦安红的意图,钟惠和王勇也忍不住要发作,林安然赶紧给他们丢眼色,让他们不要吱声。 为了防止林安然他们中途逃跑,梁民让秦安红交出钥匙,让自己带来的手下开车回去。 第188章 找死(二) 林安然看看门外,见派出所只来了一辆三轮的侉子,便道:“你让我们坐哪?” 梁民指指外面的车斗,说:“坐那去,挤挤就是了。” 林安然道:“为什么不能让我们自己开车去派出所?” 梁民哼了一声,说:“你见过让嫌犯自己开车的吗?” 林安然正要发作,秦安红伸手示意他不要说话。脸上闪过一丝冷意,盯着梁民,伸出双手,颇有深意问道:“这位警察同志,要不要连手铐也带上?” 梁民被她犀利的目光盯在身上,觉得浑身不自在,摆摆手说:“不用了……把钥匙交出来吧。” 秦安红微微一笑,向林安然要过车钥匙,递过去,说:“给你可以,我怕你等会求着我拿回去。” 朱勇在边上嚷嚷道:“哟呵,当着咱们派出所梁所长的面还敢这么大口气,开假军车你还有理了……” 话还没说完,只见秦安红的目光扫了过来,如同两把刀子一样。朱勇心里莫名其妙一阵慌张,剩下几句嚣张话到了嘴边却怎么都没敢说出来。 梁民被朱勇一激,伸手拿过钥匙,摆摆手,说:“走吧,走吧!别耽误时间。” 林安然对秦安红道:“小红姨,这样吧,你到皮总车上去,我坐他们的车。” 一行人各自上车,回了派出所。 梁民让随行的民警将车子停在院子里,然后颇为得意地打量了一番这辆崭新奥迪,心里别提多美。假若他知道,带回来的这些人的底细,恐怕会吓出尿来。 朱勇更是得意非凡,进了派出所,下了车,像个戏台上的大花脸,走的都是螃蟹步,一脸得瑟,就差没横着走路。 林安然在车上趁机安抚大家,说让秦安红自己处理,都坐着看戏好了。 不过大家伙似乎没听他的,到了所里,都借机走开,纷纷借机走开,暗自打了电话。 秦安红还是一副很随和的样子,梁民亲自笔录,她居然也没发脾气,跟着进了审讯室。 第一个赶到太平镇派出所的不是别人,居然是太平镇附近驻军的最高长官吴团长和手下军务科的大小军官们。 梁民一开始就私心作祟,之所以没让军务科来配合自己工作,就是想私自将车扣下。 倒是周科长接完了电话觉得心神不定,不由暗自琢磨,梁民在电话里提到的牌照确实属于司令部那辆奥迪100所有。这种进口车在滨海市并不常见,冒充这个牌照实在太扎眼,稍有点常识也不会用它。 这号码是一辆军区级别的首长用车,出行都是有计划有记录,纠察对这辆车一眼就能分辨出真假,贸贸然将自己的车套上这个牌照,无异于让自己成了活靶子。 想到这里,满心疑惑的周科长决定还是保险起见,赶紧给司令部打了个电话,问问那辆奥迪是谁在用。司令部回复说是徐司令的一位客人到滨海,安排的用车就是这辆奥迪。 周科长心里暗叫糟糕,那不成哪辆奥迪是真货,若真让徐司令的客人被扣在太平镇上,作为驻扎在这里的部队,面子上可真是难堪了。 于是赶紧通报到团长那里。团长正带队在搞野外训练,听了电话马上驱车赶了回来,叫上政委带着军务科的人匆匆赶到了派出所。 团长姓吴,一眼就认出院子里那辆奥迪正是司令部的车,年初总部首长来视察部队训练,下过这个团检查军事训练,用的正是这辆奥迪,吴团长对此相当有印象。 妈了个巴子的!司令部的车他小小派出所居然敢扣? 吴团长气冲冲进了派出所,找到了梁民,一点没客气,劈头就问:“开车的人呢?!” 看到兴师问罪的吴团长,梁民差点急昏过去。在之前十分钟不到的时间里,他接到了好几个县里打来的电话。 书记、县长、公安局长,挨个将电话打到派出所里,指明让自己接,接了就开骂,喷的自己狗血淋头。这些人平常很少亲自往自己所里直接打电话,书记县长要找自己,一般都是让镇里通报,而公安局长找自己,往往是办公室的人来电通知。 听见这些顶头上司的声音,梁民就知道情况不妙。而这些领导无一例外都是一副算账的口气,说梁民你是不是扣了一辆奥迪100?人呢? 梁民支支吾吾说,是……是有那么一回事。在问话呢…… 然后书记、县长、公安局长无一例外勃然大怒,说你梁民混蛋!马上把人请出来,我马上过来! 公安局长姓李,叫李惠闽,是个炮仗脾气,拿着电话直接开骂,说你梁民他妈就是个猪头!你知不知道你扣了什么人!?你是不是不想干了!?为什么不查清楚就乱扣车! 扣的什么人?梁民自己都不知道,但现在看来,肯定不是扣了普通商人的车,不然县委书记、县长和局长能一一打电话来过问?而且无一例外都是这副口气?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梁民觉得自己的腿都有些软了,看见吴团长怒气冲冲走进来,脑袋轰然一响,一个声音在脑子里回荡——完了。 他赶紧把秦安红请出审讯室,坐到办公室里来,刚才的威风劲全然没了,想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干脆一指朱勇,说:“秦总,这都是他谎报案情,这才误导了我,在这里给您道歉了。” 这一句低水平的托词,让在场所有人都哭笑不得。看来这位派出所长已经彻底慌神了,简直是窝里反的架势。 如今,梁民已经顾不上什么镇长朱得标的面子,也顾不上朱勇平时的小恩小惠了。朱得标不过一镇之长,自己的升迁,他有建议权,没有决定权,自己的人事关系还是在县公安局里。 可是这县委书记、县长和局长,随便哪一个都可以当场把自己就地免职。何况现在驻军的吴团长也来了,看样子也是来势汹汹,没给自己什么好脸色,这回本想捡个大便宜,没想到捡回了一道催命符。 他恨透了朱勇,你这没脑子的小衙内可真害苦老子了! 第189章 钱不见了 吴团长让军务科的周科长联系了司令部,问问开车的是不是个女的。因为车是徐司令亲自调用的,具体用途不会记录在案,司令部没有当场回答。 一番周折之后,才从徐司令的秘书那里得知,车子是借给以为从京城来的老首长的女儿使用,没有派部队的司机跟随。 听了回复,吴团长顿时心中有数,走到秦安红身边,热情道:“首长您好,我是军区直属队两栖团的吴志辉,您可以走了,这里我们处理。”他不知道秦安红的具体身份,反正徐司令的老首长的女儿,干脆叫首长没错了。 秦安红说:“我只是个普通老百姓,首长就不敢当了。这位梁所长认为我的车是挂了假军牌,你们来了正好,给司令部挂个电话吧,让他们把证件送过来证明一下。” 吴团长说:“不用了,我们已经打电话证实过,这车没问题。”他转过头来,换了一副冷淡的面孔,对梁民说:“还要查吗?” 梁民头马上摇成了拨浪鼓,说:“不查了不查了,没问题,一点问题都没有。” 吴团长对秦安红道:“首长,可以走了。” 秦安红摇摇头,说:“不行,我还不能走。” 她侧过头去,对林安然道:“安然,你去看看我车尾箱的十万块和机密文件还在不在?” 林安然心里暗笑,却装作没事人一样,说:“好,我去看看。”说罢从梁民手里接过钥匙,走到外头开了车尾箱,检查起来。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o m 梁民顿时一头雾水,这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忽然脑子里灵光一闪,顿时吓得脸都白了。 林安然在外头故意高声大叫道:“小红姨,东西不见了!” 梁民差点就软在地上。这车从饭店回到这里,根本没人动过,这一点他自己很清楚。秦安红这是在给自己出难题。刚才扣车的时候,一直以为这是台假军车,压根儿就没当面点验,回到所里也没写扣押清单。这下子,人家就算说车尾箱里放了一车黄金,自己也说不清了。 秦安红站起来说:“梁所长,你看着办吧。”说罢就欲往外走。 吴团长怒道:“梁所长,这怎么回事!首长的机密文件哪去了?!” 话音未落,军务科的军官已经围了过来。 钱还是事小,这女的竟然说车里有机密文件不见了,人家又是军队里的首长,这罪名就大了去了。现在军队的人就在面前,若说不清楚,恐怕这事地方都处理不了,自己铁定被人押回部队去了。 眼看秦安红就要出了门口,情急之下,梁民竟然冲到秦安红面前,一把就扑通跪了下去,嘴里呜里哇啦带着点哭腔哀求道:“秦总……啊……不……秦首长,你就放过我吧,我是瞎了狗眼吃了猪油蒙了心,没查清楚就乱扣车……”说完就抬手扇起自己耳光来。 这情形顿时把众人惊住了。大家看出来了,梁民已经是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一个堂堂大男人,还是一镇的派出所长,竟然到了要当众下跪的地步,可见已经是彻底吓傻了。 秦安红冷冷道:“起来吧,你我年龄差不多,你给我下跪,会折我的寿呢。况且你也是公事公办,没错,一点都没错。” 话说得平平淡淡波澜不惊,钻进梁民耳朵里却如晴天霹雳,姓秦的女人真是杀人不用刀,软绵绵几句话,自己起来不是,不起来也不是。 林安然已经又回到办公室里来,扫了一眼已经吓得半死的梁民。心想这人虽然是活该,但罪魁祸首倒不是他,何况余嘉雯是本镇的人,倒也不好做绝了。 于是上前对秦安红说:“小红姨,我看算了吧。看在小余的面子上,咱们就不追究这位所长了,你看如何?” 秦安红也不过是借机吓唬一下这位鬼迷心窍的梁所长,倒不是真要整治他,想了想,笑道:“嗯,你决定吧。” 余嘉雯没想到林安然居然会如此为自己着想,她感激地望着林安然,心中泛起一阵甜意,两片红云不知不觉爬上了脸颊。 林安然对还跪在地上的梁民说:“起来吧。” 梁民如逢大赦,赶紧站了起来,连声道:“谢谢,谢谢。” 这头还没谢完,门外又有两辆车驶入院子,一群人匆匆忙忙下了车,急急脚就往办公室里走了过来。 进门看到屋里头的众人,领头的两位领导愣了一下,环视一圈,然后十分默契地走到秦安红面前,抢着说:“秦总,真抱歉,让您受惊了。” 梁民一见来人,脸上刚松开的肌肉又瞬间绷成一团。朱勇在边上已经吓得大气都不敢透一口,心想,完了,这回真的是完了。 领头的俩人,一个是城关县县委书记彭爱国,另外一位是县长陈存善,身后跟着的人里,还有公安局长李惠闽和太平镇镇委书记付东新和镇长朱得标等人。 秦安红不认识这些人,也不知道他们怎么会过来,细一想,肯定是林安然、尚东海和钟惠这几个小辈分别给相关人打了电话。 林安然直接打电话给王增明,他清楚,王增明听了情况后自然会火速汇报赵奎。 对于秦安红的背景,赵奎多少知道一些。刘大同上次在京城见过这个女人,背景不一般,此次来滨城,就连军区徐司令也要对她礼待有加。 何况秦安红还有一重身份,是开发区服装城项目的投资商,今天是林安然领着去太平镇消遣的,居然让这不长眼的派出所长给扣了,事情怎么到了这种不可收拾的地步? 听完王增明的汇报,赵奎二话没说,马上让市公安局的雷鸣局长彻查此事,又给城关县县委书记彭爱国打了电话,说让他过去看看太平镇的派出所在搞什么名堂,怎么把如此重要的贵宾给扣起来了。 彭爱国接到赵奎的电话之前,已经接了两个电话。一个是尚东海的父亲打来的,另一位是组织部长钟山南的电话。 在电话里,两位领导都显得很客气。 尚东海的父亲在电话还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说我那不争气的儿子是不是在太平镇地界上作奸犯科了?如果是的话,你给我严惩不贷。 彭爱国听了心里发毛,这位尚老爷子在滨海官场上地位超然,不结帮不拉派,但却是位左右逢源的主儿,无论是钱凡书记还是赵奎市长都要给几分薄面,自己虽说是个县委书记,得罪了他,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更要命的是,就连堂堂市委常委、组织部长的钟部长千金都被扣了进去!一女孩子,能闹出啥事来?这太平镇派出所到底想干什么!?谁不扣,偏偏扣了钟部长的千金。 太平镇!彭爱国提起这地方就来气,心想,这所长是谁来着?以前怎么就没注意这么一号人?居然不吭不哈就给自己捅了这么大篓子! 朱得标这一路过来,心肝就一直趴在嗓子眼上。看了这个阵仗,他心知这回梁民的祸是闯大了。作为一镇之长,自己恐怕难辞其咎,也要负点领导责任,挨骂恐怕是免不了的。 走进派出所,却发现自己的宝贝儿子朱勇居然也在,顿时大感意外。 儿子怎么在这里? 趁着两位县领导围着秦安红问长问短的当口,他赶紧闪到儿子身边,问:“小兔崽子你在这里干什么?凑什么热闹?快给我滚回家去!” 在朱镇长看来,朱勇是不是恰好在派出所里窜门,所以恰逢其会而已。 没想到,梁民见他这么一说,唯恐朱勇就这么趁机开溜了,马上指着朱勇说:“各位领导,今天的事不能都怪我啊,都是朱镇长的儿子朱勇报的假案!” 报假案?朱得标脑袋里顿时一片浆糊,儿子报假案?这事和他有关? 想到这里,朱镇长顿时觉得窗外那片原本明媚的天空上飘过一块巨大的乌云,世界瞬间阴沉下来,一种风雨欲来的压迫感顿生,连呼吸都比方才要沉重许多,那颗一直趴在嗓子眼上的心肝嘎嘣一蹿,差点没跳出嘴里。 “这是怎么回事?!”他转过头,凶巴巴问自己的儿子:“你说!到底干了些什么!” 第190章 揍你这兔崽子 梁民以最快的语速将今天发生的一切推得干干净净,为了彻底撇清关系,在一些关键的地方添油加醋,好让所有人觉得,这次的麻烦若不是朱勇瞎捣乱,恐怕就没这回事了。 朱勇在一边听了大呼冤枉,可是每次他一喊冤枉,脸上就挨自己亲爹一耳光。朱得标越听越气,越听越惊,最后竟然抄起派出所里的扫地的扫帚,当着众人的面,把朱勇追得满院跑。 边打还边骂:“我打死你这个小混蛋!就当我没生过你这个畜生!” 场面虽然滑稽,但林安然心里清楚,无论是梁民也好,朱得标也罢,也算得上是聪明人。 梁民不拉下面子下跪,今天就过不了这道坎,别说脑袋上乌纱难保,严重的甚至被扣查;朱得标不当众打儿子,朱勇今天也脱不了身,弄不好还要蹲班房。 追打了一阵,大家看得烦了。彭爱国先开了口,板着脸说:“朱镇长,要教育儿子回家打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今天咱们城关县的脸还没丢够吗!?” 朱得标这才尴尬地停了下来,在院子里叉着腰肌,气喘吁吁指着朱勇骂道:“今天要不是彭书记,我打死你个兔崽子。” 秦安红道:“各位领导,今天的事情就到此为止吧。我来这里是休闲的,不是来看朱镇长管教儿子的,也不是来看你彭书记怎么管教下属的。各位自便,我先走了。”说完不再搭理那些县里的头头脑脑,直接上了自己的奥迪车。 钟惠忽然指着院子里朱勇的蓝鸟王,说:“彭书记,这辆车我看才是走私车,怎么梁所长就没查查看?难道是选择性执法?” 她这么一说,大家目光都落到朱勇的车上,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改了方向的走私车,纷纷又把目光投向了梁民。 县级领导属市管干部,安排也好提拔也好,都得经过钟山南的手,对这位组织部长千金绝对熟识。何况钟惠本身就是组织部的干部,他们不会陌生。 彭爱国马上陪笑道:“小惠说的是,这车是有问题。” 转头对县公安局长李惠闽说:“李局,派人把这车扣回去查查,我看是改钛车,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说到这里,目光又扫了一眼朱得标,“不管牵涉到谁,都不能讲情面!不能办人情案!执法要严!” 朱勇听了,顿时心里疼得割肉一般。这车买回来不到半年,花钱改了方向,现在这么一扣,十几万就打了水漂了。 可又不敢反驳,自己那镇长老子都得站在一边跟孙子似地,自己说话恐怕连个屁都不算,还会惹来更大麻烦。 出了门,彭爱国却一路小跑追上林安然,扯住他说:“林主任,我听赵市长说,今天秦总的行程由你安排?” 林安然点点头,说:“是我安排的。” 彭爱国尴尬笑笑,说:“为了表示县里对秦总的歉意,我让人在太平镇最好的度假村里安排了临海的别墅,今晚你们可以到里面休息。至于吃饭,我今晚在县城的酒楼里定个房间,您看能不能请秦总赏脸……” 言下之意,就是要请吃赔罪饭。作为一个县委书记,也真为难他了。彭爱国是代人受过,猪一样的手下在他脑袋上扣了一口偌大的黑锅。可林安然知道,秦安红绝对不会和彭爱国吃饭,只好委婉拒绝:“彭书记,谢谢您的好意。秦总这人喜欢安静,我看还是免了吧。” 彭爱国却有自己的想法,事情闹到这般地步,他不得不纡尊降贵来求林安然。放在平时,自己堂堂一个县委书记,用不着对林安然这么一个小小的街道办事处的副主任刻意奉迎。 这么做,是一种试探。如果林安然接受安排,那么就意味着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如果不接受,恐怕还有手尾。 他依旧坚持道:“你看,秦总是市里的贵宾,咱们县里不能不表示表示,况且今天实在是让秦总受委屈了,我们也是略表歉意而已。” 林安然清楚若是再拒绝,恐怕彭书记回去晚上睡觉都不安稳,饭是断断不想吃的,既然大家伙本来就打算在这里过夜,接受度假村的住房倒是可以。这样一来,大家都好下台。 他笑道:“既然这样,那就恭敬不如从命。饭局就免了,度假村的房子我们可以接受,您看怎样?” 彭爱国心头一松,林安然这么做是让自己安心,也等于告诉自己,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他感激道:“真的太谢谢林主任您了,以后你到这一带玩,记得给我个电话,咱们多联系,好不好?” 俩人握了手,这才相互道别。 回到车上,秦安红笑道:“安然,你没答应他们吃饭吧?” 林安然说:“还真什么都瞒不过您,饭局给推了。不过他们安排了度假村的住房,我们晚上可以住进去。如果你不接受,他们晚上恐怕睡不着觉了。” 秦安红说:“行吧。我本来也没打算怎么着,更不想把事情闹大,不然惊动了老爷子,我得挨骂的。只是朱勇实在太气人了,嘴巴太臭,不整治一下对不起咱们女同胞。” 林安然边开车边笑,忽然想起白天朱勇骂余嘉雯是野种,不知道这里头有什么故事。在这么多人面前挨了这种骂,也真难为这女孩子了,心想是不是找个机会安慰安慰她。 钟惠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坐在车后座上插嘴道:“小红姨,朱勇为什么骂余嘉雯是野种啊?还说她妈妈……我看这里头,有故事。” 她为了拉近自己和林安然的距离,总是学着林安然的称呼,也跟着叫小红姨。 秦安红知道钟惠口直心快,有时候甚至口无遮拦,便提醒道:“丫头,话不能乱说,那是别人的隐私,千万别提。” 既然已经有了落脚的地方,众人也就不再客气。在派出所受了冤枉气,这回又总算拿回彩头,心里正舒畅着,既然彭爱国要做东,就随他好了,不住白不住。 虽说这度假村是钱凡脑袋发热弄起来的产物,只能算是个半拉子工程,许多设置并未完善,后来为了盘活这个产业,市里干脆用来承办一些大型活动,例如党校干部学习,各县区综合性大型会议之类,所以度假村里还有十几个固定的工作人员,关系挂在城关县乡企局里,算是合同工。 进了度假村,彭爱国安排的是位置最好的两栋别墅,离沙滩不过三十米的距离,下去就是一片清澈的海水,一望见底,从别墅上望出去,海天一色,令人心旷神怡。 秦安红站在别墅的阳台上看了一阵,惊叹道:“这里的景色一点都不比美国的夏威夷差,旅游业居然没发展起来,真是可惜了。” 别墅有两栋,住得很富余,大家干脆分开,男的一栋,女的一栋,放下行李,钟惠就换了泳衣,抱着个游泳圈兴冲冲跑了过来,敲开门大叫:“安然,陪我去潜水!” 第191章 伊人有意 太平镇海滩附近很多在近海捕鱼为生的疍家人,虽说这几年很大部分疍家人和附近村民都响应了市委市政府的号召,搞起了海产养殖业,还是有一部分人坚持手工作业,以一种几近原始的方式捕鱼。 其中一种就是潜水捕捞,一般都在近海较浅处,划个小船,人直接跳进水里,潜到海底捕获一些海胆、海参之类的海货。 由于本地人都知道,整个滨海市最美丽的海滩就在太平镇,所以外地的亲朋好友来了,也会带到这里游游泳晒晒太阳,顺道吃吃海鲜。 虽然游客不算多,可不知道谁发现了其中的商机,弄了潜水用具过来,带人到浅海处潜水,五十块钱就可以租用一次,时间半小时,顺带着船家自己也捞海货,一举两得。 既然来了太平镇,谁都不想错过这海底之旅,纷纷换上短裤泳衣之类,到海滩上叫来一艘疍家人的小渔船,摆渡出浅海去 平常工作都挺忙,无论是从政或者从商,林安然也好,王勇也好,皮小波也罢,都是难得休息的主儿。到了这种自然环境极好,又未经开发的海滩上,身心都彻底放松下来。 都是年轻人,大家又恢复了本性,无所顾忌起来。 皮小波最怕水,在度假村里找人租了两只泳圈,套在身上,本来就胖,泳圈套在肚皮上,更显臃肿,走起路来一晃一晃,像只笨拙的鸭子。 等上了船,皮小波还是一副色迷迷的样子,围着漂亮的余嘉雯转,又搭话又打伞,说是怕美人晒黑了,小眼睛滴溜溜都落在余嘉雯雪白的大腿和胸脯上。 林安然和王勇看不惯皮小波这副色鬼德行,俩人交换了个眼色,忽然恶作剧,抓住船一顿猛摇。 船小,本身就不经摇,俩人力气大,船被摇得直晃荡。 皮小波胖,不套泳圈蹲下身子都难受,何况还套了两个,上了船赶紧脱了扔在一边。本想在船上会很安全,没想被林安然和王勇来这么一出恶作剧,顿时脸就青了,哇哇乱叫,两手狂挥,仿佛世界末日一般。 余嘉雯在他身边坐着,皮小波惊慌之余,也没顾着看地方下手,居然在余嘉雯身上扒拉了几下。 余嘉雯好歹是个大黄花闺女,被皮小波的胖手在身上抓了几把,又惊又羞,慌乱之下来不及细想,直接一脚踹了过去。 “啊——” 皮小波胖嘟嘟的身子挨了余嘉雯一脚,绝望地惊叫了一声,人往后一仰,整个人失了重心,扑通一声摔进水里。 “救命啊——救命啊——救命啊——” 皮小波又惊恐又无奈,在水里叫得凄厉无比,四肢乱舞,拍得水花四溅。 叫了半天,船上众人没一个出手相救,反而捂着嘴,扶着船舷,都笑出声来。 皮小波咕嘟咕嘟喝了几口海水,正彻底绝望之际,忽然感觉十分奇怪,水位好像忽然低了下去,低头一看,顿时无地自容。 原来船刚出海滩,还浅得很,水深不过一米多点。皮小波惧水,自己把自己吓坏了,其实人早就在水里站了起来,他自己却一点不知道,还兀自在喊着救命,以为自己要淹死了。 林安然赶紧道歉:“皮总,别生气,咱们跟您开个玩笑呢。” 皮小波原本要发作,一想人家不过是开玩笑而已,况且当着秦安红和余嘉雯的面,这火又不好撒,只好装作大度道:“没事,没事,你们这是什么话嘛,我像那么小气的人?” 众人又忍俊不已,都摇头说:“不像,一点都不像。” 一直到黄昏,夕阳西下,众人这才尽兴而归。 因为在船上向渔家买了不少海货,大家都不打算再去饭店吃饭,林安然又开车回到胖四叔的饭店,买来两只腌制好的土鸡,一行人在海滩上吹着清爽的海风,在防风林里拾些柴火,架起火堆,烧烤起来。 林安然到防风林里拾柴火,黑暗却看到余嘉雯跟在自己身后。 俩人低头拾着柴火,也不说话,空气中流动着一种奇怪的感觉。许久,余嘉雯才悠悠道:“林大哥,谢谢您。” 林安然笑道:“谢我什么?” 余嘉雯低着头,不敢直视,细声说:“许多事情,都得谢谢您。那次夜总会的事情,还有今天,还有……我爸爸的医药费。” 林安然说:“举手之劳,况且也不是我借给你的,皮总热心得很。” 提起皮小波,余嘉雯不再说话,默默拾着柴火。 林安然又道:“你毕业有什么打算?” 余嘉雯想了想,说:“皮总说让我到他公司当出纳。” 这件事,林安然早先已经听说了,皮小波的心思是司马昭之心,对余嘉雯那点小心思也瞒不过自己双眼,他不禁有些担心余嘉雯。这女孩子没什么社会经验,皮小波这种情场老手,又是在商场上打滚的人精,会不会做出点什么不规矩的事情? 想想又觉得自己担心太多余,怎么老对别人的事情那么上心。一直以来,自己不就是出于同情而已吗?是不是管得有些宽了。 见林安然不说话,余嘉雯会错意,以为他不喜欢自己到皮小波公司去上班,心里没由来地泛起一丝甜意,小声说道:“其实……我也不想到他那里上班,不过我欠着他的钱,他开的工资又挺高的……所以……” 顿了一下,又道:“你觉得我该不该到他那里上班的好?”说罢抬起头,出神一样看着林安然,大眼睛里闪烁着如水柔情。 林安然听出她话中有话,知道她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如果自己说不好,误会将会更深;若说好,事实却不是那么回事,一个中专刚毕业,年方十九的漂亮小姑娘到皮小波身边做事,鬼都能猜到姓皮这滑头安的什么心。 余嘉雯见他久久不说话,感到十分失望,又低下头去拾柴火,不再吭声。 林安然不忍让她失望,面对这个出众的女孩,自己实在硬不起心肠,于是说道:“你有没有想过,不在他那里工作,可以另外找一份合适一点的事情做做?” “可以!”余嘉雯重新抬起头,说:“只要你说不好,我自己另外找一份工作,工资低点也没关系,钱我慢慢还上。” 林安然想,服装城项目挂在秦安红的一家香港公司名下,实际操作是自己和尚东海、王勇。将来服装城建起来了,主要以收租为主,还要招不少人手,余嘉雯读的是财校,也算对口,安排到这家公司里去也算合适。 于是道:“这事我给你安排。” “嗯!”余嘉雯点点头,美丽的脸蛋在月光的映照下更加美丽动人。 林安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砰砰跳了两下。 第192章 余嘉雯的秘密 俩人捡完柴火,沿着海滩慢慢往回走,海浪哗哗冲上沙滩,漫过两人的赤脚,凉浸浸舒服极了。 余嘉雯心如鹿撞,觉得此情此景真是美妙极了,若是这道海滩,永远都走不完,就好了。 她低下头,心中甜蜜无比,忍不住笑出声来。 忽然却惊叫起来:“哎呀!” 林安然扭头问道:“怎么了?”他以为这海边贝类多,余嘉雯踩到锋利的贝壳,割伤脚了。 余嘉雯伸手摸了一把自己颈脖,失色道:“我的玉坠儿掉了!” 林安然说:“什么玉坠儿?” 余嘉雯看起来十分紧张,说:“是我妈妈给我的,很重要的东西。” 滨海市地区许多人从小就有戴玉器的习惯。都说玉能定惊安神,又能祛邪避凶,若从小体弱多病,往往家长就会给他求个玉坠儿或者玉佩什么的,戴在身上就能无病无痛,平平安安。 想必余嘉雯的玉坠儿就是这种吉祥物,听口气像是祖传之类,所以才显得十分重要。 可是这玉坠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掉的,在哪掉的,黑灯瞎火的海边,怎么找? 两人原路返回,到了防风林那里转了一圈,地上仔仔细细看了一次,还是没找到。 余嘉雯失望极了,又不想耽误大家烧烤,只好说:“算了,我看是找不到了……” 林安然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她才好,只能陪她回去。 到了地儿,钟惠眼睛在俩人身上打量好几个来回,不停问,你们去哪了,怎么去那么久之类的话。 林安然知道钟惠醋意又上来了,把柴一放,将余嘉雯玉坠儿的事情给大伙说了。 皮小波听了,土豪病又发作,大咧咧说道:“不就是一个玉坠嘛,丢了就丢了呗?”说罢转向余嘉雯,讨好道:“小雯别伤心了,回到市区我陪你去买个和田籽料的,要不,缅甸老坑翡翠也行!说,你喜欢什么样的?” 余嘉雯本来就已经挺伤心的,皮小波这么一说,眼泪一下子就掉出了眼眶。 王勇在边上看不过去,冷冷地调侃皮小波,说:“皮总好大的口气,感情那天整个滨海都买下来好了。” 王家在滨海市算得上家资雄厚,皮家兄弟俩根本没法比,王勇这么一说,皮小波咕嘟地吞了口唾沫,不敢吭声了。 钟惠也忍不住插嘴,说:“皮总,在你眼里还真是啥都能用钱买到的了。” 皮小波说:“本来……”他本想说,本来就是嘛。话吐了一半,又怕得罪钟惠和王勇,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林安然说:“我看这样吧。小红姨,你和楚楚、钟惠负责在这里烤东西,我们男人分头去给嘉雯找找,今天也就在这一片地方活动,掉了也就是掉在这里而已。” 大家上会别墅里拿了手电,出来后按图索骥,分头在今天的活动区域里寻找开来。 皮小波本来想陪余嘉雯去找,没想到余嘉雯却黏着林安然不肯走开。皮小波不是傻瓜,瞎子都能看出余嘉雯对这姓林的有那么点意思,只好一跺脚,叹口气,独自走了。 等皮小波走远,余嘉雯撅撅嘴,说:“皮总这人可真烦……你看下午的时候,如果不是黏在我身边,也不至于让我一脚踢下船去……” 想起下午恶作剧的情形,林安然噗一声笑出声来,余嘉雯也捂着小嘴儿咯咯笑。 笑着笑着,忽然灵光一闪,林安然止住笑,问:“他下午是不是掉下船之前是不是抓了你几把?” 余嘉雯红着脸,嗫嚅道:“好像是……” 林安然说:“是不是他无意中把你脖子上的玉坠儿抓掉了?” 余嘉雯怔了一下,想想可能性真的很大,答道:“你这么一说,我觉得还真是那时候掉的……可是,这岂不是掉海里了?”说到最后,声音微微颤抖,带了点哭腔,显然觉得找回的希望太过于渺茫了。 林安然安慰道:“咱们回去看看,那里的水不深,弄不好能找到。”其实他很清楚,由于潮汐和海浪的关系,一个小小的玉坠掉在海里,即便不深,要找回的可能性几乎为零。要么冲上岸上,要么就直接卷入深海里头。 他之所以这么说,只是不想看到余嘉雯太伤心而已,这个玉坠看来对她意义非同一般。 俩人回到下午上船的地方,沿着沙滩上找了一遍,结果什么都没找到。 余嘉雯失望道:“还是回去吧,别耽误大家了。” 林安然把身上的T恤一脱,递给余嘉雯,说:“我到水里找找。” 没等余嘉雯回答,扑通一个猛扎子,进了水里。 来来回回在水里摸了十多次,余嘉雯担心大黑夜的在水里会不会出什么状况,说:“别找了,林大哥,丢了就算了。” 在水里扑腾了将近二十分钟,除了摸起一大堆贝壳,什么也没找到,林安然也只有放弃。 回到岸边,余嘉雯赶紧将衣服递过去,说:“赶紧穿上,夜里海风大,小心着凉了。” 林安然一身湿漉漉的,上身赤膊,由于长期的高强度锻炼,肌肉显得棱角分明,十分阳刚。 余嘉雯目光触到他的身体,忍不住心如鹿撞。 穿上衣服,林安然领着余嘉雯往回走,边走边安慰她,说:“玉跟人也讲究个缘分,或许你是时候换块新玉了。” 话还没说完,边上的余嘉雯忽然将他搂住,头往林安然胸脯上一埋,竟嘤嘤哭了起来。 林安然顿时手足无措,一双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好,只好一边手悬在空中,另一只手轻轻拍打余嘉雯的肩头,以示安慰。 余嘉雯边哭边说:“今天朱勇在饭店里说的话,你也听到了……” 林安然点点头,没说话。 余嘉雯继续哭道:“其实我就是个野种,那块玉其实是我亲生父亲留给我的,我妈妈把它给了我,以前我一直都不知道……后来听镇上的人风传,才知道我不是我爸爸亲生的……我爸爸和妈妈是在上山下乡时候认识的,结果我爸爸为了回城,不要我妈妈了……” 林安然没想到这玉坠背后还有这么一段往事,也不好打听,想说点什么安慰一下,可一想到那块玉并非价格问题,而是价值的问题,话又不知从何下嘴,只好还是慢慢拍着她的肩膀。 过了一阵,林安然觉得肩头上的抽泣声小了,便开玩笑道:“其实你这样不是挺好嘛,我觉得你这人,挺坚强的……” 话刚出口,林安然就意识到这是一句蠢到极点的话。他原意是想夸奖一下余嘉雯,况且余嘉雯给自己的感觉的确也是如此,一个女孩子家,在外头读书,啥都靠自己,还打工挣钱给养父治病,说坚强,一点不为过。 可是这话撂在这种情形下就显得有些不妥了。人家跟你诉说悲惨身世,你却跟人家说你这样“挺好的”,这不是蠢话是什么?他真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刮子。 余嘉雯估计也被他这话触动了伤心往事,感怀身世,又放声大哭起来。 这下林安然彻底慌了。少女气息渗进鼻腔,胸膛前一片柔软,余嘉雯细腻的肌肤贴在他身上,一种触电般的感觉直通全身。他眼睛不敢往余嘉雯身上看,只好到处找无关紧要的目标,在沙滩上乱扫。 没想到,这一扫,倒扫出了一件奇迹来。 沙滩上,一片被海水冲刷得十分平整的地方竟然躺着一块奇怪的东西,在手电筒的光柱下,反射着微弱的光,而最让林安然惊喜的是,这块东西一头还牵着一条红绳子。 “玉坠!”林安然惊喜地叫了一声,把余嘉雯吓了一大跳。 没等她反应过来,林安然迅速脱离了她的环抱,冲前几步,俯身把那块玉坠捡了起来,说:“嘉雯,过来看看是不是你的那块玉坠!” 要说这还真是个奇迹。原本在海滩上找一块下午丢失的玉坠,这几率基本比买体育彩票中特等奖还难,可偏偏事情就是发生了。 如果余嘉雯不是恰巧在这里搂住自己哭,如果不是自己说了一句蠢话导致不敢直视她,如果不是自己手电筒那么大一片海滩哪不照偏偏照着那一小块地方,这块玉坠是怎么都发现不了的。 “是我的玉坠!是它!” 失而复得的喜悦让余嘉雯喜极而泣,一种大起大落的情绪让她忘情地搂住林安然,两片娇艳的红唇不由分说贴在林安然的嘴上。 一种熟悉的感觉,登时充斥在林安然的脑海里,像当初在卓彤家里的感觉一样,被人在脑子里扔进了一颗手榴弹,爆炸过后,一片空白和凌乱。 世界忽然安静了下来,只有海浪声,只有风声,一切回归于宁静。 许久,余嘉雯终于松开双手,双唇离开林安然的嘴,幸福地呼出一口如兰之气,微闭的双眼缓缓睁开,眼中秋波流转,含情脉脉地盯着林安然。 林安然还是木头一样站着,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此时无声胜有声,一个字都显得多余。 第193章 安排 “是谁!?”林安然冲着黑乎乎的礁石后吼了一声。 “是我是我。”尚东海打着手电,从沙滩上一堆礁石后面走了出来,边走还边笑道:“我们过来找你们呢,这么久都没回去……” 尚东海身后跟着皮小波,表现得一反常态,平常见到余嘉雯就成话痨子,如今默不作声。 林安然心想,尚东海肯定不是刚好到这里,显然在石头背后待了片刻,估计皮小波看到了刚才的一幕,心里打翻了五味瓶。 不过也好,反正这人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让他知道余嘉雯的想法也好,自己已经打定主意让余嘉雯到服装城的管理公司里去上班,就没必要再顾忌皮小波了。 若他为这事催着余嘉雯还钱,大不了自己先替她还上,在皮小波那里预定的两套房已经卖了,赚了一万八千块,羊毛正好长在羊身上。 回到烧烤的地方,钟惠一看到林安然就埋怨起来,说:“你怎么去那么久?差点把我饿晕了!” 林安然笑道:“你这么大个人了,饿了就先吃呗!” 钟惠一扁嘴,说:“林安然你真没良心,亏我在这里还给你烤好了那么多东西,给!”说罢把手里烤好的鱼递了过去,心有不甘补充了一句:“吃吧,撑死你!” 林安然早已习惯她的刁蛮,笑呵呵接过来,大咬了一口,说:“继续给我烤点,这点还撑不死我。” 见钟惠和林安然聊得开心,余嘉雯默默坐到一边,不再说话。 皮小波更是郁闷,一肚子邪火,偷瞄了余嘉雯一眼,见她的注意力都在林安然身上,更是气苦,将自己放在火上烤着的鱼拿过来,狠狠咬了一口。 王勇说:“喂,这鱼还没熟透呢。” 皮小波一副不要命的表情,说:“我喜欢,我乐意!” 王勇说:“噫!还来劲了,好心没好报啊。” 秦安红看出几个人的表情有些怪异,故意岔开话题,把话头引到项目上去,和几人谈了一阵,最后说:“明天下午我就飞回香港了,一堆事等着我,这头的项目,我会让公司代表过来和你们签好协议。安然,这里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林安然点头道:“小红姨,你放心,现在基本没什么问题了,等资金一到,就可以申请相关手续开工了。” 提到项目,林安然不由想起自己的母亲梁少琴,杨奇电话里说的那些话言犹在耳,现在李亚文是冲着自己给母亲下套,看来回到市区第一件事就是如何应付李亚文的损招。 想起李亚文,堂堂一个区委书记心胸却那么狭隘,心里免不了有些气恼。 他碰了碰边上的尚东海,站起来说:“海哥,过来一下,有件事和你谈谈。” 尚东海嗯了一声,左右扫了一眼,知道林安然要和自己单独谈谈,站了起来,跟着林安然走到僻静处,问:“安然,什么事这么隐秘?” 林安然看着远处的海,拿出烟,分给尚东海一根,俩人点了火。林安然吐了口烟,下了决心一样,问道:“你认不认识医院里的领导,信得过的那种。” 尚东海心里暗暗称奇,说:“认识,怎么?有朋友要住院?” 林安然摇摇头,说:“有件事,得动用医院的关系,所以问问你。” 现在林安然就是尚东海的财神,别说用他自己医院里的关系,就算用他老子的关系,也不会皱眉头,吐了口烟圈,说:“你就直说,能办的,我不会推辞。” 林安然说:“这事我还得问问别人的意见,你先约一下人,安排个饭局,到时候我跟你说清楚怎么操作。” 尚东海很干脆答道:“行!到时候你电话通知我。对了,今天我看你早上在汽修厂接完电话回来,脸色就不好,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林安然抽完烟,丢掉烟屁股,想想觉得也没必要瞒着尚东海,便说:“不是项目的事,是我的私事。李亚文觉得我们的项目触动了他的利益,暗中给我下绊子,又奈何不了我,只好在我母亲身上下刀子。” 尚东海忙问:“他搞什么小动作了?” 林安然冷冷笑道:“把我妈调到食品公司改制工作组里负责那个烂摊子,这头就开会强调改制工作出问题就得严处,这不明摆着是针对我吗?” 尚东海说:“李亚文这人,工作能力倒还过得去,不过素来小心眼,这些年在临海区土皇帝做惯了,又是临退休的年龄,做事往往很过火,如果不是钱凡罩着他,估计早出问题了。” 林安然说:“他做官就像是在下象棋,一心就是要吃子,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就算胜了,也只能是惨胜,没意义。” 尚东海想了一下,觉得这个形容挺有意思,笑道:“其实你要解决这个问题也很简单,要不要我出面跟我们家老头子说说?他说情,钱凡也会给几分面子。” 林安然摆摆手,说:“这事若求人,早办了,我也就不用烦了。远的不说,让我小红姨知道他捣鬼,恐怕他日子也不好过……” 停了一下,又道:“但是我不想这点小事就麻烦别人,那不跟小孩子没什么分别?挨了揍自己没辄,跑回去跟家长哭诉,让家长出头?别人怎么看我?” 尚东海说:“你说得还挺有道理,我没你那么远大理想,只图能多赚点钱,官我可不想当大。当大官也要讲天分的,我天生就不是这种人。” 顿了下又道:“李亚文这么整你,就这么算了?” 林安然笑道:“这种事情,如果在官场上混,天天都有。为这点事就跟李亚文拼个鱼死网破?不值当,不说别的,就他还剩下几年的任期,我才刚上路,用他最后几年换我一辈子前途?这时候跟他闹?我没那么傻。” 说罢,俩人相视而笑。 尚东海夸奖道:“我说了吧,我就不是当官的料,你这种才是混仕途的最佳人选,有天分。” 回到火堆旁,林安然心情大为好转,既然主意已定,剩下的就是实施。他从来不是做事不计划的人,一旦计划做好,就会朝着目标义无反顾前进。开发区服装城项目是自己提出来的,现在秦安红也投资进来,做不成不说对自己的能力是一种否定,对秦家人那边也不好交代。 一直到深夜,大家才吃饱喝足,玩也玩累了,终于散了场。 第194章 选择 回到房间,洗了澡,刚坐下来打算抽根烟,敲门声就响了起来。 林安然住在一楼,最靠近大门的一间卧室里,开门的任务当仁不让。起身去开门,见是秦安红,感觉有些意外,问:“小红姨,有事?” 秦安红显得有些犹豫,与往常风风火火的风作大相径庭,说:“嗯……安然……我想和你谈谈。”一句很简单的话,分作了三段。 林安然嗅出事情有些不寻常,便不再多问,说:“行,咱们出去走走?”秦安红深更半夜来找自己,要谈的事情绝对不想让旁人听到,这点他很清楚。 度假村占地面积很大,由于太平镇地皮不值钱,这片建在海滩涂上的度假村在用地上可以用奢侈来形容,大片大片种植着各种热带植物和花草,只是由于人手有限,疏于打理,显得有些凌乱。 俩人到了靠近海边的一坐凉亭里坐下,从凉亭里可以直接看到海,还能清楚听到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既恬静又不会让人觉得死寂。 亭子有个好听的名字,听涛亭。 坐了下来,秦安红撩着海风吹乱的头发,并没朝林安然看,而是静静远眺着黑漆漆的远海。 海的远处有一座岛屿,叫鸡鸣岛,意思是离岸很近,岛上公鸡打鸣,岸边的渔民都能听到。偶尔几盏渔火在黑暗的海中飘过,鸡鸣岛上的灯塔光亮偶尔会照射过来,一丝丝微亮落在秦安红宁静的脸庞上,若隐若现的感觉像一层神秘的面纱,让这位上了年纪的女人有种成熟的美感。 沉默了许久,秦安红终于开口了,叹息一声,说:“有时候想想,在外头漂泊这么久,真想找这么一个宁静的小渔村就这么安顿下来,过一辈子。” 林安然笑道:“这容易,以小红姨你的财力,在这里买块地,建个小院,住下来不是挺容易的吗?” 听他这么一说,秦安红也笑了,知道林安然是在开玩笑,便道:“入江湖易,出江湖难。你没看武侠小说吗?年轻时候都盼着在江湖闯出一番名堂,老了功成名就要收手,却发现能够顺利金盘洗手其实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林安然听她话里满是沧桑感,知道她是有感而发。秦安红的经历颇为传奇,年纪轻轻入伍,在部队文工团里当文艺干部,后来忽然就转业了,在京城一家单位里干了十多年,忽然又辞职了,然后出国,之后拿绿卡定居国外。 十多年间在国外读完大学,白手起家,从给别人打工开始,做到如今几家公司的老总,身价无法估计,在国内商界也算是有名的女强人。 有一阵子,秦老爷子对这个最小又最不听话的小女儿很是不满,认为是自己的妻子和自己娇纵坏了,导致性子这般野。秦家男人都显得循规蹈矩,做事有板有眼,唯独秦安红完全不按常理出牌,随心而为,有点儿跟着感觉走的调儿。 在秦老爷子身边的时候,提起这位小红姨,老爷子的神情除了疼惜,又有些复杂,个中缘由,老爷子没说,林安然自然就没问。 如今听秦安红说“金盘洗手难”,其中心酸和难处,估计只有站在她的角度和位置上才能有深切得到体会。 打认识秦安红以来,林安然在她面前就正经不起来。起初是想把她当成长辈来对待的,偏偏这位长辈却压根儿就没个长辈样,亲切得像是个邻家姐姐,在自己面前也没端什么尊卑架子,所以俩人是无话不谈,而且语气也从不严肃,和秦家其他人相处之道大有不同。 见她这次少有地安静和严肃,也不好再嬉皮笑脸,也端出一副正经口吻道:“小红姨,你是过来人,我们这些小年轻,体会没你深。” 秦安红想了想,忽然问道:“安然,你想过从商没有?或者你觉得……从政适合你自己?” 这话问得显然很唐突,林安然丝毫没思想准备,当然也没未考虑过,和在当时在卓彤家里和卓厅长对话为官之道不同,这话不是什么理论性的辩论,而是唯心论。 问心,自己愿不愿意,自己喜不喜欢,如此而已。 沉吟片刻,林安然说:“小红姨,你这问题问得可有些刁钻啊……”他为了缓和一下气氛,故意又开始嬉皮笑脸。 没想到秦安红却是把严肃进行到底,说:“你少来这套,正经回答小红姨,你到底是真喜欢在这官场上混还是权宜之计?” 林安然这回不敢再没大没小了,只好正正经经答道:“以前我觉得我很适合当兵,在部队里干一番事业。可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后来……”说到这里,忽然又想起卓彤,心里稍稍沉了一下。 秦安红说:“后来就为了你那个现在在大洋彼岸的姓卓的女朋友,回滨海了?” 林安然抿着嘴,想了半天才说:“其实一开始,所有人都这么觉得,包括我自己都觉得,我就是一个浪漫派的人,为了爱情可以放弃追求。所以,我申请退役的时候,秦部长和老爷子都很惊讶,我部队首长也很惊讶,政委还骂我是个不争气的东西……” 秦安红笑道:“如果是这样,我倒不认为你是个不争气的东西。人各有志,为爱情也未必就不伟大对吧,谁说一定要当兵打仗才是男子汉?”说到这里,忽然停住,没再往下说,目光里有些奇异的东西闪现。 林安然说:“后来卓彤和我分手,我觉得自己好像也不是很悲伤,起码不像自己想象中的悲伤。我才明白了,其实我是觉得在部队该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我想找个新地方来实现自己的价值。实战我也参加过了,最残酷的流血牺牲场面也见过了,当兵除了这个,似乎很难再有什么更惊心动魄的事情了,不过是找个借口让自己离开。” 秦安红沉默了好一阵,忽然道:“你真像你父亲,永远都选择最有挑战性的事情去做。” 这是林安然第一次见秦安红在他面前提及自己的父亲,忍不住好奇问:“小红姨,我父亲到底和你们秦家什么关系?我妈妈她……” 秦安红还是没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又冒出一句不沾边的话,说:“这个你先别问,我待会儿一定回答你。我现在问你,如果有机会让你再次选择改变你的人生,你会不会去做?例如说,放弃现如今体制内的身份,跟着我到商海里闯荡一番。” 这次,林安然终于吓了一跳,愣了许久都没敢回答。 秦安红催道:“说说你的想法,你想想,现在我来投资这个项目,如果你愿意,我马上就可以让你成为我们港方的管理代表,只要你点头,就可以。” 俩人沉默了一阵,最后林安然还是缓缓摇了摇头,说:“当商人现在是很热门的选择。可是,当商人有一定的局限性,最起码在我们国家国情底下是如此,经商的土壤毕竟还是由体制内的管理决策层去培育的。我觉得,做官比做商人更有成就感。” 秦安红似乎早料到林安然会这么回答,也没有显得十分失望,只是说:“既然你决定了,就去做吧。你要知道,以秦家的势力,要助你一臂之力也是可以的。只是秦家的规矩,男人一定要靠自己闯出成绩,才能得到应有的帮助。你能力多大,得到的帮助就多大。” 林安然点点头,说:“上次到京城,老爷子早和我谈过了。按他的说法,没能力的人提拔上去,有几大害。一害国家,二害百姓,三害秦家,四害自己。是烂泥,就该去田里当水肥,就不该硬爬到墙上充水泥。房子垮了,房里的人遭殃,建房子的人遭殃,烂泥就连水田土都做不成了,只能烂在旱地里。” 秦安红忽然咯咯一笑,说:“你还算是个明白人。” 见她恢复往常的笑容,林安然心头一宽,也跟着笑道:“当然,我是谁呀!老爷子的关门弟子!这华夏国内,有几个能和他相提并论的老师?” 笑完了,林安然还是问了自己最关心的话题,说:“小红姨,我一直很想知道我们家和秦家到底什么关系。为什么老爷子和部长还有你对我这么好,可我妈妈好像老大不愿意我跟你们打交道?” 秦安红笑容像被风吹散的雾,散了,说:“你真想听?” 林安然来了兴趣,正了正身子,说:“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敢问我妈妈,怕她伤心,其实我一直就很想知道。” 秦安红显得有些落寞,口气也有些悲凉,说:“问了,你就不怕我伤心?” 林安然一愕,他不知道这里头还有秦安红什么事,也不好在强问下去,想了想,讪笑道:“你要不愿意,就不说也罢,反正我都憋那么多年了,也不在乎了。” 秦安红在他脸上看来看去,半天没说话,最后微微摇头,叹道:“也罢,你现在长大了,是时候让你知道这些事情了……” 第195章 往事如烟 “你是不是一直很好奇,为什么秦家的人对你都呵护有加,可你妈妈却不领情?”秦安红理了理头发,微笑看着林安然。 母亲以往对秦家的重重态度,林安然是历历在目,说厌恶算不上,说亲近又不是。换做别人,有这么一个显赫的家族作为靠山,巴结都来不及,梁少琴却反其道行之,但凡秦家的事,秦家的人,一提起就冷脸。 但林安然再聪明,也猜不透自己不知道的事,只好点点头,承认道:“从小就很好奇,可是一直不敢问,也不知道找谁去问,其实问谁或许都知道内情,可又觉得问谁都不合适。” 秦安红忽然伸出手来,轻轻摸着林安然的脸,目光柔软无比,说:“孩子,是我们做长辈的对不起你,让你背着这么个心病那么多年。其实事情要说起来,秦家和你林家的渊源可以追溯到你爷爷那辈人。” 自从认识以来,秦安红干练的一面,林安然见多了,这么柔情的一面,林安然确头一遭看到,忍不住问:“小红姨,我爷爷辈和老爷子是故交?” 秦安红点点头,说:“何止是故交,俗点说那是过命的交情。虽然咱们党内不兴说这种调调,可这是事实。抗战前,你爷爷原先在荆门大学读书,战争爆发后,一切都毁了,就连你家乡滨海这边都沦陷了。你爷爷想要上前线,又看不惯****的做派,干脆和认识的几个跑江湖的朋友占山为王,做了匪,专门劫富户和日本运输队,偶尔也劫过往的军队运输队,无论是****还是八路军,一概通吃。几年工夫下来,队伍发展到上千人,装备清一色都是日货和德货。” 林安然没想到自己爷爷还有这么一段经历,听得很是入迷,忍不住问:“后来怎么和秦老爷子认识的?” 秦安红说:“后来八路军在附近搞敌后根据地,就想收编你父亲,当时****也派人来拉拢,许下的条件还不错,只要答应了,就给个少将师长当。可你父亲没例会他们,当时他对八路军也不甚了解,认为这些都是军阀官僚,甚至和前来收编的八路军干起仗来。你猜猜,被派去收编你爷爷的人是谁?” 林安然笑道:“不用猜,肯定是秦老爷子。” 秦安红点头,说:“你爷爷毕竟是读过书的人,在家乡又习过武,和一般的土匪还是有些差别的,见识和眼光都大为不同。老爷子当年是八路的一个师长,参加过长征,身经百战,和你爷爷几仗打下来,觉得你爷爷是个人材。起了惜才之心,所以一直没下狠心歼灭山寨里的人。一来二去,你爷爷也渐渐看出了苗头,从这点上看出了老爷子的苦心,于是带头归了顺,接受八路军的改编。” “本来按照收编协议,你爷爷当个团长也是可以的。但他很佩服老爷子的为人,决意要留在老爷子身边,于是就当了个警卫营长。俩人名义上是上下级,实际上背地里就跟兄弟一样,年龄相差也不大,所以一直暗中都兄弟相称。可惜好景不长,根据地后来被鬼子扫荡,有一次鬼子来得很突然,你爷爷为了掩护老爷子和相亲转移,带领警卫营阻击,结果牺牲了……” 林安然黯然道:“那我父亲……” 秦安红说:“你父亲当时才不过五岁,后来老爷子视如己出,一直将你奶奶和你父亲带在身边,一直到解放,又让你父亲当了兵入了伍,后来还成了军官。” 后面的事情,林安然多少知道一些,父亲是68年在南方某小国军事援助中不幸牺牲的。可是还是没能解释为什么母亲对秦家人那么避而远之,那么冷淡。 秦安红看出他的疑惑,说:“你是不是很想知道,为什么你妈妈的态度会变成这样?” 林安然说:“的确想知道。听小红姨你这么说,我们俩家人按道理应该是世交,很亲近才对,怎么成了今天这境地?” 秦安红微微叹息一声,说:“说起来,这事和我有些关系。解放后,你奶奶回滨海市寻亲,你爷爷家乡的长辈们瞧出了你父亲林越有出息,就给拿主意订了个亲,你奶奶是老式的传统妇女,又不好反驳,何况一向敬重丈夫,这事就由得那些长辈去做了。订亲的对象,就是你现在的妈妈,梁少琴。” 停了一下,又道:“可是你奶奶不知道的是,从小我和你父亲就是青梅竹马,订亲的时候,你父亲才十几岁,刚当兵。我还是个小姑娘,在学校里读书,这些事情都是懵懵懂懂。等长大了,知道了,想说了,但是却迟了。为了这事,你父亲林越和我都曾经很痛苦……后来还是因为你奶奶的缘故,林越还是不忍忤逆你奶奶,违心和你母亲结婚了。” 听到这里,林安然隐约猜到母亲为何提起秦家人就这副表情,尤其不能提及秦安红,原来里头还有这一段故事。他此刻心里像是海水潮汐一样,又起又落,心潮澎湃,却说不出个好歹,更评论不了对错。 自己的母亲虽然是明媒正娶,可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才是真正的后来者。 秦安红看了看林安然,问:“还想听吗?” 林安然心情虽然复杂,不过多年的疑惑此刻答案就在眼前,哪有不听的道理,点点头道:“听,我听。” 秦安红说:“你父亲结婚的时候,我跟疯了一样,失控了。当时做了许多出格的事情,大吵大闹,让你父亲很是为难。这在当年,是很不可想象的事情,那种守旧的年代,你可以想像得到。后来我自己又去当兵了,指定要求到你父亲所在的军区,找机会去见他。可他还是忠于自己的婚姻,又说不能让你奶奶难过,始终还是拒绝了我。因为这个,我当时心里有气,处处与他作对,让他更为难。当时的部队首长是我父亲的老部下,也曾找他谈过,要他注意影响。原本他已经参加过一次对外军事援助,为了避开我,又跟着安邦参加了第二次援助行动。结果,在一次敌方轰炸中,为了救你安邦伯伯,他自己被弹片击中,牺牲了……你父亲牺牲后,原本也到部队医院里工作的你母亲,从此对我们秦家就开始冷淡下去,最后在你奶奶离世后,就带着你离开了。而我,因为你父亲的死,大病了一场,回了京城养病一整年,这才渐渐冷静下来,不过已经不能为挽回了……” 说到这,秦安红终于控制不住情绪,泪水无声滑落,痛苦地摇头道:“如果我知道自己当年将他逼得那么心烦,我不会……绝不会那么做……这么多年,我一直就忘不了林越,每当夜深人静,闭起眼睛就能看到他……在人前,我装作一副无所谓,大咧咧的模样,私底下,谁都没我痛苦……” 她伸手抹了一把眼泪,转头看着林安然,问:“你妈妈一直认为,林家的人只要和我们秦家搭上关系,就会招来不幸。你爷爷辈是这样,你父亲也是这样,所以她才这么恨我,而且和秦家故意疏远。安然,小红姨想问你一句,在你父亲这件事上,你恨我吗?” 林安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些都是上一辈的事情,恩恩怨怨只有当事人才感触最深,自己有什么资格来评判对错? 他摇摇头,说:“我其实没有资格去谈论你们之间的对错,不过你要问我恨不恨你,我说不恨,真的不恨。” 的确,他找不到理由去恨秦安红,无论从什么角度去看,秦安红也是个受害者。自己父亲林越的牺牲虽然和秦安红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又并非她所愿,更出她所料。 秦安红声音变得有些颤抖,显然在努力压抑自己的情感,说:“谢谢……这么多年,到了今天,才鼓起勇气和你说这些,不说出来,我一辈子心里都不安宁。” 林安然叹了口气,心里思绪纷乱。 时至今日,自己终于解开了心中的谜团,却让自己落入了一个更加两难的境地——很显然,秦安红也是个可怜人,但母亲把一切都归罪于秦家,归罪于秦安红。但秦安红又有什么错呢?要真的说她错,不过是爱上了自己的父亲而已。 如果真的要说错,倒是自己的父亲,屈从了一宗老式的婚姻,才引发了这段恩怨往事。 以后,在这两个可怜的女人之间,自己怎么自处?一边是固执己见的母亲,一边则是无时无刻不用过往事惩罚自己的秦安红。 想了许久,林安然终于压下心中的潮动,双手伸过去,扶住秦安红的双肩,诚恳道:“小红姨,事情不能怪任何一个人,你自责了那么多年,够了。我只希望,以后你能够卸下包袱,我想我爸如果还活着,也不希望看到你这样。” 秦安红终于忍不住,一头靠在林安然的肩膀上,放声大哭。 第196章 病退 向各位看官郑重求推荐票,为什么订阅再涨,推荐票却没人投? ———————————————————————————————————————————— 回到滨海市区,不断有号码呼进来,管委会书记王增明、街道办的书记范天来都一一来电,说为了感谢秦小姐来我们这里投资,要请吃饭云云。又叮嘱林安然务必做好思想工作,必须请秦总出席,因为赵市长要亲自出席欢送宴。 林安然却知道,若不是秦安红身份特殊,恐怕还没有这样的待遇。虽然投资三千万的项目不算小,可堂堂一市之长,岂是这几千万的项目就能纡尊降贵亲自陪吃的? 若在平常,秦安红懒得搭理这些地方官员,不过为了林安然的面子,自然不会拒绝。 俩人昨晚谈了一夜,在感情上更亲近了。放下了压在心头多年的包袱,秦安红又恢复了女强人的本色,爽快答应下来。 把秦安红送回海景山庄,林安然往家里赶了一趟。此时已经是中午,进门就看到梁少琴在沙发上呆坐,眉头紧锁,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林安然倒了杯水,也在沙发上坐下,摸着杯子想了半天,还是开了口,问:“妈,我听说你被调去主持食品公司的改制工作?” 梁少琴转过头来,木然看着儿子,好一阵才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林安然笑道:“机关里没有秘密,一个区里的老朋友告诉我的。”说完了,见梁少琴没吭声,又道:“妈,那是趟浑水,别搅和进去。我看李亚文把你弄到那里去,没安什么好心。” 梁少琴奇道:“你听到什么风声了?”自从被任命以来,她一直也在琢磨这事,总觉得其中有古怪,又找不到原因。自己在临海区里算是个默默无闻的小人物,就算不上班,别人也不会觉得少了什么,忽然给自己安排这份差事,用脚指头都能猜到是有特殊用意的,而且不会是什么好事。 她只是奇怪,自己和李亚文一向毫无交集,而且人大这地方又不是什么油水部门,按理没谁像把自己挤走,以至于想了一整天都没理出什么头绪来。 林安然不能如实相告,只能找了个借口,说:“估计是食品公司现任的经理摆不平改制的事情,找李亚文走后门,想找人做替死鬼。人善人欺,你老实,他们不找你找谁?” 这话其实在逻辑上也说不通,可是也实在找不到更合适的原因了,梁少琴怔怔想了半天,觉得或许儿子还真说对了,喃喃道:“真没想到,平时躲着事,可是事情还是找上门来……” 林安然放下杯子,说:“妈,我倒有个主意,你肯不肯听我的?” 梁少琴觉得今天儿子有些奇怪,似乎对这件事情特别紧张,特别上心,便问:“你今天是怎么了?神经兮兮的。” 林安然说:“能不神经兮兮的吗?你是我妈,我就一个妈,难道看着有人坑你都不管了?” 梁少琴想想也是,儿子素来就疼自己,于是便不说话了,还是仰头看着天花板,想着改制的事情。 林安然趁热打铁道:“你这俩年不总是闹腰疼吗?上次检查不是说腰椎有点毛病吗?我看就用这个借口,推了算了。” 梁少琴摇头道:“这是腰椎间盘突出老毛病了,不过这两年又复发而已,你拿这个做文章,谁搭理你?况且,就算住院,避得了一时,避不了一世,终归还是要去上任的。” 林安然似笑非笑道:“那要是很严重的腰椎间盘突出,都压迫神经了,不能正常工作,随时有瘫痪的危险呢?这样没谁敢强迫你再去接手这个烂摊子了吧?” 梁少琴从前也在野战医院待过,虽然做的是行政工作,可对医学一道也略懂一二,听儿子这么一说,顿时就佯怒道:“你胡扯什么呢!这没有的事,怎么说得跟真的似地?” 林安然不以为然道:“假作真时真亦假,没事,咱们找点事不就行了?”于是将自己的想法告诉梁少琴,之前和尚东海商量过,找个信得过的医院,作个病历,把病情弄严重一些,然后申请病退。 梁少琴越听眼睛瞪得越大,等林安然说完,她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回答自己儿子。显然林安然的主意的确是一条蹊径,可行性也非常大,她只是惊讶自己的儿子怎么有这么多的弯弯绕和鬼主意。 愣了半天,总算回过神来,说:“安然,从小妈妈就告诉过你,必须诚实,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林安然说:“不是我要变,是我要适应这个环境。况且你还有更好的办法?难道你去出任这个改制小组的组长,担任食品公司经理,就能让企业起死回生?就能让那些历史遗留问题都得到解决?能理顺里头的糊涂账?食品公司闹到今天这般田地,与你何干?你为什么要替他们背黑锅?” 梁少琴见他说得头头是道,竟无法反驳,因为林安然说的都是事实。食品公司的遗留问题包括了宿舍区房产产权抵押、资产流失等糊涂账,自己去那里确实不会有更多的作为,甚至职工见一个区里空降下来的经理,还以为原来的经理已经脱身,弄不好闹得更厉害。 她越想越觉得这事蹊跷,恐怕真如儿子说的,自己不过被人推上去做替死鬼而已,只是不知道哪得罪了李亚文,导致他对自己这么大的怨恨,以至于要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林安然见母亲不说话,知道已经是默认自己的意见,又不想逼得她太紧,于是便道:“妈,我今天有个事要出去办一下,等我回来,明天我就着手给你办病退的事情。你就啥都不用想,让我操作便是。” 梁少琴不无担心道:“既然是有人走了后门,恐怕没那么容易让我脱身,况且人大这边也要同意我才能病退,最后还是要李亚文签字。” 提起李亚文,林安然心里就暗暗冷笑,他已经下定决心,要亲自会会李亚文,有些事情不能硬碰,可也不能太软。太硬则容易起争端,导致事情恶化;太软了,对方就会有恃无恐,更加肆无忌惮。解决事情的关键,还是在把握一个“度”字上。 他安慰梁少琴道:“人大那边,我会让朋友出面打招呼,至于李亚文书记这里,我有办法,你就不要担心了。” 说到这里,看了看表,说:“我小睡一下,等会儿还要出去。”说罢回了房,关起门再把事情在脑子里理了一遍,觉得没什么纰漏,这才倒头睡去。 第197章 几家欢喜几家愁 为什么推荐票就是上不去呢…… —————————————————————————————————————————————————— 赵奎心情出奇的好。 林安然以往见过赵奎,这位赵市长即便在滨海市电视台的新闻上,给人的印象都是超越年龄的老气。 之所以说老气,皆因不苟言笑,常常是眉头紧锁,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双眉之间都有了深深的川字纹。 然而今天的赵奎却谈笑风生,滔滔不绝,显得异常亢奋。在秦安红面前,他像个推销员一样,推销着自己管辖的城市,谈着自己的工业发展大计,偶尔几句忧国忧民的感慨,然后又说上几个无伤大雅的笑话。 不止林安然有这种感觉,就连在座的其他头头脑脑也觉得今天的赵市长与众不同,亢奋过度,显得有些打鸡血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个项目做得顺利,赵市长是为此感到高兴,可唯独林安然很清楚,几千万的项目虽然不算小,但在一市之长的眼里,尤其是赵奎这种胸怀大志、野心勃勃的人眼中,不过是很小的一块蛋糕末而已。 之所以高兴,恐怕还是因为钱凡病倒一事。这个消息在座的除了他自己,王增明都不知道,更勿论是范天来和赵士敬了,估计作为市府办主任的郝敬国,近水楼台,估计还清楚点内幕。 饭局渐渐接近尾声,赵奎却忽然话锋一转,把话头引到了林安然身上,隔着桌子问:“小林,这次的项目你得看紧点,不能让我们秦总来投资却没赚到钱。” 林安然点头道:“赵市长您放心,于公于私,我都不会让秦总血本无归。” 众人哈哈大笑。 赵奎笑了一阵,又道:“为了这个项目,小林你受不少委屈了吧?” 这话倒是问得有些莫名其妙,王增明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过来,纷纷落在林安然身上。 林安然脑子里空白了一下,隐隐猜到赵奎所指,笑着道:“没有受什么委屈,谢谢赵市长关心了。” 赵奎却显得不相信,颇有深意道:“哦?是吗?我怎么听说你的老上司李亚文书记给你出难题了?” 王增明眉头一皱,显然没听明白,其他人也是一头雾水,李亚文是林安然的老上级,不过已经是过去式,一个临海区的区委书记怎么给一个开发区的干部出难题?何况这个项目是开发区在做,与临海区风牛马不相及,这话又从何说起? 林安然倒是听明白了,赵奎显然在说自己母亲梁少琴的事。可他怎么知道的?难道说,临海区里有人给他通风报信了?想想又不奇怪,当个市长如果对自己管辖的区域里一些风吹草动都掌握不了,工作起来显然就很被动。 况且刘大同在临海区人脉深厚,一大批老下属,知道了李亚文给自己母亲下绊子的事一点都不奇怪。 但在这个场合,以赵奎这种身份,提及这件事,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有些奇怪,很不符合他的身份。 林安然小心翼翼回答:“也不算什么难题,只是新的工作难度比较大而已。” 赵奎微微笑着,还是追着话题不放,说:“难得你有气量,这个安排,的确不适合,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可以找我。我相信在市里给你母亲安排个位置不难,现在呐,我们有些领导干部气量就是小,没容人之量,这么下去,迟早会出问题的。” 俩人打哑谜一样说了半天,边上的王增明几人听得云里雾里,不过还是一个劲点头,嘴里说:“赵市长说得对,做领导要有容人之量。” 秦安红不吭声,目光在余人脸上一扫而过,却发现赵奎有意无意看向她这边。 林安然不想再纠缠这个话题,自己跟赵奎既非亲又非故,忽然这么关心自己,一直在追问母亲被安排新工作的问题,用意显然没那么简单。何况自己真的要处理母亲的问题,也不会找赵奎,以李亚文和刘大同、赵奎之间的关系,恐怕适得其反,越帮越忙。 表面上还是一副很受感动的样子,说:“真的太谢谢赵市长了,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 他想赶紧把话题移开,本身就不想让秦安红知道这事,这姑奶奶可不是省油的灯,知道李亚文因为自己投资项目的事情为难林安然和梁少琴,一出手事情就得闹大了。秦家人一向低调,林安然不想为了这事情把秦安红牵扯进来,自己在秦家人面前落个不好的印象。 不过赵奎一番追问,秦安红显然起了疑心,既然如此,待会就得找机会主动和她说清楚,不能让她插手进来。 想到这里,又道:“赵市长,今天怎么没看到刘副市长?” 他这么问也不会显得唐突,因为刘大同管招商引资,连赵奎都来了,他不可能不出现,现在人没来,其中必有原因。 赵奎说:“是这样的,刘副市长还有个重要的活动。”他抬起手腕看看表,说:“估计这会也快到了。” 说罢脑袋斜向一边,目光扫过郝敬国。 郝敬国顿时心神领会,借故离开,显然是去催刘大同了。 秦安红微微打了个哈欠,抱歉道:“赵市长,我看今晚就到这里吧,明天一大早我还要赶飞机,还要回去早点收拾妥当。” 去意已经很明显,赵奎客套挽留几句,也不再说什么,送到门口,握了手,又交待林安然:“小林,你送送秦总。” 等林安然走远了,赵奎对范天来和赵士敬说:“你们俩没事也回去休息吧。”说罢转身回了房间。 范天来和赵士敬知道赵奎这是在下逐客令,他显然和王增明还有事要谈,又不想让自己俩个在场。今天能和赵奎一起吃饭,已经是托了秦安红的福了,平常根本没机会跟市长同桌共饮。 俩人知趣地应了一声,说赵市长您慢坐,我们先走了。 赵奎已经进房去了,也不知道听没听见,俩人看着赵奎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赶紧拉上门,悄然离开。 陪着秦安红去取车,刚下到二楼的转弯处,就看见远处走廊上站着几个熟悉的身影。 刘大同在一个包房门口,显然已经准备离开,郝敬国站在他的身后,手里拿着刘大同的老板包,估计是刚才离开房间,到这里通传,请刘大同到赵奎房间去一趟。 目光落在另外一人身上,登时让林安然大吃一惊,怎么是她!? 【站在马路中间扣屁眼是一种不好的行为------忽略不计】 第198章 借刀杀人 和刘大同站在一起的不是别人,正是传闻和李亚文关系****的临海区机关第一美人、文化局长曲晓红。 曲晓红是李亚文的人,这点毋庸置疑,怎么和刘大同走到一起去了?看样子聊得还挺投契的,也不知道是聊什么,如果说是聊工作,一个堂堂副市长和市局领导有接触不奇怪,可是直接接触区一级的行政部门头头,却显得有些不寻常。 秦安红奇道:“你在看什么?” 林安然如梦初醒,摇头道:“哦,没什么,看到个熟人,觉得奇怪而已。”指指门外,说:“我们走吧。” 到了车旁,秦安红停了下来,转身问林安然:“安然,你母亲出了什么事了?” 林安然知道她指的是刚才饭桌上赵奎那一番似是而非的话,虽然两人在桌面上什么都没说,可却也什么都说了,只要不太蠢,自然能听出话中有话,可况秦安红这种聪明人。 赵奎一开口,林安然就已经预料到秦安红会过问此事,早在心中打定了主意,母亲和秦家人的关系微妙,以秦安红的脾性和作风,若让她插手进来,虽然母亲定然不须再去搞改制工作,但会节外生枝,说不定会出什么麻烦来。 他不打算再瞒着秦安红,有时候坦诚一点可以让事情更简单,欲盖弥彰,到最后一个谎言还需要用另一个谎言去圆,自己和秦安红关系非比寻常,自然没表假惺惺到这个份上。 于是将自己的项目涉及临海区利益,区委书记李亚文拿自己没辄,却在母亲身上下软刀子。 秦安红听了果然十分气愤,说:“卑鄙小人!” 她这种身份极少会破口大骂,能这么说已经代内心极其愤怒了,林安然赶紧劝阻道:“小红姨,这事我已经有了解决的办法,你啊,就不要费心了。” 他故意将事情说得轻巧,语气也很轻松,实则虽然心里早有了定数,却没还开始实施。 秦安红被他一劝,倒也冷静下来,聪明人之间对话,自然不用费多少周折。她明白林安然的意思,怕自己插手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想想确实如此,杀鸡又何用宰牛刀?如果秦安红插手这事,就是高射炮打蚊子,会起到反效果。 竒 書 蛧 ω W ω . q ì δ ん ū 玖 ㈨ . C ǒ m 于是按捺下心中潮涌,说:“这样,你先处理,真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随时给我电话。” 忽然叹了口气,说:“难道真如你母亲说的,但凡你们林家沾上我们秦家,都会受牵连?” 林安然知道她想偏了,再聪明的女人,经历过一些刻骨铭心的事情,难免会在某一方面钻牛角尖,就劝道:“小红姨,这事你就别自责了,就算你不来投资,我找别人,李亚文还是会这么做。” 秦安红点点头,说:“你先回去吧,别送我了,里面好歹是你的领导,走之前去打个招呼,这是礼貌。” 林安然嗯了一声,替她关上车门,车子发动,一溜烟驶出饭店大门,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呆站了一阵,林安然转身往回走,没想到刚进大堂就迎面碰上了往外走的曲晓红。 俩人都是一愣,显然都感觉有些意外。林安然意外的是,自己和秦安红在停车场聊了那么久,曲晓红居然还没走;曲晓红意外的是,居然在这里碰上了林安然。 短短几秒之后,大家都恢复了常态。林安然伸出手去,笑道:“曲局,真是巧了,在这里碰上你,来吃饭吗?” 曲晓红和他握了握手,说:“有缘千里来相会嘛,我和林主任你有缘,自然是哪都能碰上了。” 原本挺客套的对话,经曲晓红一说,倒显出些****来。正如曲晓红的相貌一样,男人一看都忍不住往那方面发挥想象力,而她却真好利用了这一优势,用语言将它扩大化,无论是谁,和曲晓红说上一段话,总会忍不住浮想联翩。 林安然却很清楚,这女人徐娘半老,看起来秀色可餐,但却不能轻易碰。能把身体当成资本的女人心机太重,就像一潭看不到底的水,别自以为水性好上去畅游一番,到头来淹死在里头都还糊里糊涂。 他笑眯眯道:“我刚才从楼上下来时就看到你了,不过当时刘副市长在,我也不好过去打招呼,免得扰了你俩聊天的雅兴。” 林安然不想和曲晓红多说,故意将话题引到敏感处,曲晓红和刘大同接触显然就是有违常理,自然不会愿意和林安然深聊,那么俩人的对话很快就能结束。 曲晓红的脸色果然微微一变,不过很快镇定下来,笑着道:“我也是凑巧在楼上碰到刘副市长,就聊了几句,毕竟是临海区的老领导嘛。” 林安然故意装傻,打哈哈道:“噢,是这样呐。” 曲晓红显然不想再和林安然聊这个话题,伸手理了一下刘海,妩媚一笑,说:“刘主任,我就不打扰你了,看起来,你还有约会呢。” 林安然心中暗笑,果然有猫腻,嘴上却还说:“没什么,其实就是开发区一个项目,今晚投资商和赵市长吃饭,我作陪而已。” 曲晓红咯咯一笑,道:“林主任可是年轻有为啊,刚到开发区就上了大项目,我在临海区都听说了,不过,李书记看来可不大高兴。” 林安然知道她是在转移话题,一笑道:“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于心,做工作嘛,难免尽如人意了。” 他和曲晓红聊刘副市长,曲晓红就和他聊李亚文,大家都将话题拉到对方不想谈及的主题上,彼此之间自然就默契起来,谈话到此为止的好。 曲晓红说:“我就不打扰你了,先走了。”说罢冲林安然嫣然一笑,走出两步,有扭过身子,朝他扬了扬手,说了声“拜拜”。 看着曲晓红妙曼的身材消失在酒店门口,林安然微微摇头苦笑,这女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肉欲的****,难怪那么多人折在她手里,就连李亚文这种官场老手,也在曲晓红身上流连忘返欲罢不能。 回到楼上包间,刘大同早已到了,敲开门,赵奎朝他招招手,说:“小林,过来。”说完指指面前的椅子。 待林安然坐定,又道:“服装城的审批手续原则上已经没什么问题了,我打了电话给城建、规划和市政,让他们配合好你们。” 谢过赵奎,见刘大同在场,林安然赶紧和他打招呼:“刘副市长您好。” 刘大同显然心情大好,笑眯眯得居然主动伸出手去,要和林安然握手,嘴里说:“小林呐,这次项目你要抓紧抓好,配合好投资商,争取做出点声势来,等开业那会,我和赵市长都去给你捧捧场。” 俩人握了手,又坐了下来,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门忽然又被推开了,进来两个人,林安然定睛一看,竟然是刘小建和林水森。 自从百乐门一事之后,林安然没再见过林水森,也没再见过刘小建,没想到在这种场合里碰面,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倒是刘大同很是热情,主动给林安然介绍刘小建和林水森,说:“都是年轻人,多亲近,多相互帮助,共同进步。” 林安然清楚,刘大同不可能不知道刘小建和自己认识,即便是当初突击检查百乐门,依照刘小建的脾性,难免会在刘大同面前告状,自己在他嘴里恐怕也落不下什么好话。 现在刘大同装作一切似乎都未发生过,显然是向自己表明个态度,过往之事一概不究,而且还颇有笼络之意。当然了,林安然还没天真到以为刘大同是欣赏自己的才干所以青眼有加,说白了,还是看在秦家人的面上。 台阶已经架好,当然不能不下。自己和刘小建又没有深仇大恨,也谈不上什么大恩大怨,充其量是一些小摩擦而已,。林安然友好地伸出手来,对刘小建说:“刘科长,以后多多关照。” 刘小建虽然跋扈,可也不是没脑子的主儿,别说父亲在场,就连赵奎也在,不看僧面看佛面,近来林安然风头正劲,父亲在家也曾几次提起,说这人算是个人物,自己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于是也皮笑肉不笑地和林安然握了一下,说:“林副主任最近好风光,成了咱们开发区的风云人物了。” 林水森也抢出来,一副久别重逢的模样,说:“林主任,还记得我吧?” 林安然笑道:“林老板,我怎能不记得?咱们五百年前还是一家呢。” 林水森听了,显然很受用,摸了一把有光滑亮的大背头,笑道:“以后多关照,多关照。” 刘小建这个时候到饭店来,显然不是巧遇,肯定是刘大同叫来的,看样子是和赵奎有事商谈。 这种时候实在不方便久留,等人家下逐客令不如自己先走,还落个懂事的好印象。于是,林安然主动告辞,赵奎也不挽留,只是程式化勉励了几句,让他好好干之类,甚至还站起来,又一次和林安然握手。 握完手,没由来冒了一句:“小林不错。” 小林不错? 这话事先没一点预兆,像是电影里的蒙太奇手法。赵奎是大学生,在他的那个年代算得上凤毛麟角,书生肚里有墨水,表达方式自然要比钱凡这种从生产大队长起家的泥腿子干部要含蓄许多。 一个人含蓄了,说话内涵就丰富了。赵奎的这句话,内涵相当丰富。 出了包间,从走廊上的玻璃窗望出去,天空已被巨大的夜幕笼罩,繁星点点。林安然隐隐觉得这个看似平静的夜晚里暗涌四起,到处危机四伏。 一顿饭功夫,碰到了曲晓红,又见到了刘小建和林水森。这些人就像粉墨登场的戏子,既然上了台,肯定是要唱戏的,即便是龙套,也得翻几个跟斗。 在钱凡病倒的时候,这些人逐一登场,其中意味颇值得考究,不过林安然再一想,这些事情和自己似乎没什么重要关联,目前最重要的莫过于处理好母亲病退的事。 第199章 等价交换 谢谢看官们的支持!快到月底了,若订阅的朋友手头会产生保底月票,记得投我一票,虽然书的人气不高,可也是一种鼓励!在这里给大家鞠躬了! —————————————————————————————————————————————————— 梁少琴入院的事情办得很顺利。她一直以来就有腰椎间盘突出症,这几年病情逐渐严重了。年初到医院检查了一次,医生说再不动手术会有可能压迫神经,严重的会导致半身麻痹甚至瘫痪。这次由尚东海操作,病历上的诊断注了水,看起来更严重,简直就到了不能再正常工作的地步。 虽然顺利住进了医院,不用参加改制工作组,但只要她一天还在临海区上班,林安然相信李亚文都不会轻易罢休。 病退,显然是最好的选择。 可钱凡的病打乱了一切计划。可以想象,现在的李亚文定然心烦意乱,林安然觉得这种时候去和他谈,弄不好谈不出个结果不说,还会起反作用。 对于临川派的官员来说,钱凡的癌症无异于晴天霹雳。事情来得太突然,离换届还有半年多,一切的权力交接都没有顺利过渡,如此一来,整条线上的人都显得很被动。 尤其对于钱凡的死忠心腹李亚文来说,更是心烦透顶。这么多年来,他仗着钱凡的庇护,得罪了不少人。原本想着钱凡还有最后一届,自己也是最后一届,只要在退休前完成权力交接,安排适合的人选上位,虽然退了,局面依旧能掌控在自己人手里。 可如今钱凡基本上再无重返岗位的可能,最好的情况是治疗顺利,估计还能将手里的职务和权力拖延一阵。如果病情急剧恶化,赵奎最有可能马上代行书记权力,大半年之后顺利登上滨海市权力金字塔的顶端。 一想到这些,李亚文就心乱如麻,若情况真是这样,自己虽说换届时候能仗着在临海区经营多年的势力继任书记职位,但未来一届将在赵奎的领导下完成任期。介时没了钱凡的关照,可谓是肉在砧板上,这位自己曾经丝毫没放在眼里的软蛋市长,将会怎样给自己下刀子? 最近,许多领导干部都往医院跑,名义上都是关心钱书记的病情,实际上各怀鬼胎。 钱凡虽然风光了大半辈子,如今躺在病床上,病房里堆满了别人送来的鲜花和水果,下级看起来关心备至,许多天天往医院里跑,嘘寒问暖,只是这些热情温馨的表面之下,掩盖的是怎样的人情冷暖。 支持钱凡的官员担心的只是他倒下了自己脑袋上的官帽子是不是还稳当,反对钱凡的官员担心的是钱凡的癌症是不是只是虚惊一场,或许只是早期而已。 这一切的一切,钱凡比谁都清楚。 这天上午十点多,林安然跑了一趟临海区人大,代母亲补交了假条和医院入院通知书,又拿着病退的申请表转到区委办所在的楼层,想着是不是亲自到办公室见见李亚文。 有些事,大家面对面谈谈或许会更好,但想到目前这种状况,李亚文心情恐怕不好,又犹豫起来。 在楼梯口站了片刻,没想到竟遇上了杨奇。林安然朝他抛了个眼色,俩人寻了一个僻静的阳台,关起门来,相互递了烟,聊了起来。 杨奇看起来精神不大好,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林安然问:“杨大哥,看你愁眉紧锁的,什么事这么烦?” 杨奇没说话,眼睛定定看着远处。阳台外就是临海区的解放大道,车来车往,人潮涌涌,一派繁华景象,吸了几口烟,这才开口:“你今天来,是为了梁大姐办病退的事?” 林安然也不打算瞒他,点点头说:“嗯,跑了一趟人大,帮我妈补交假条。住院嘛,她也来不了。” 杨奇似乎没听见林安然的话,自顾自又道:“这时候办病退可不是好时候。” 林安然正为这事烦着,便道:“杨大哥有什么好办法?” 杨奇转过身来,目光在林安然脸上停留片刻,说:“你要信得过我,把手续交给我,我给你办。” 林安然心头一喜,杨奇在李亚文身边多年,交给他办,比通过上级关系找李亚文更有效,有时候,身边人的话,李亚文更容易入耳。 只是杨奇忽然这般示好,林安然觉得有些奇怪,虽然杨奇这人口碑不错,而且和尚东海也有一定的关系,可这么帮自己却在情理之外,难道他有什么所求?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天上也不会无端端就掉下馅饼来,这是官场的铁律。 他笑笑道:“这么说,我可得先谢谢杨大哥你了,只是我无以为报……”林安然故意放低姿态,试探杨奇是否有所求。 果然,杨奇说:“我最近可能下放到街道去当书记,估计是解放街道,暂时还不知道。但我个人觉得在临海区发展空间有限,我个人看法是想到开发区去,这两年,市里的重点肯定都放在开发区,那边容易出成绩。” 他这么一说,林安然更觉得奇怪了。解放街道因为成衣市场火灾的事情,两位主官都被免职,书记职务暂时由副书记代行,可现在是届终,一般任用这种职务的领导都会选择在届中或者换届的时机,还有大半年就换届,杨奇这时候忽然要下放任职,不能不说是怪事。 当然,任职也很容易找到借口,例如书记职务悬空已久,导致影响工作等等,反正官字两张口,用你是一句话,不用你,也是一句话。 林安然说:“怎么调动这么突然?我能帮上什么忙?” 杨奇说:“我听说开发区的组织部茹部长和你关系不错,我跟他素无往来,想找他也没路子,况且他是赵奎那边的人,我也不好去找,免得李书记这边脸上难看。所以想托你帮帮忙,若他同意,事情就很好办。” 林安然问:“你要到开发区去,李书记同意?” 杨奇眼睛里闪过一丝奇怪的神采,顿了片刻,才道:“这事,你就不要问了,反正我只求你能帮我这个忙。如何?” 林安然笑道:“当然没问题,我可以引见,至于茹部长和我也只是一面之交,交情没那么深,他答不答应,很难说。” 杨奇伸出手,在林安然肩膀上拍拍,说:“我看你行。”说话间,眼中又闪过那种奇异的神采。 又道:“你的申请表格呢?拿来吧,只要书记签字了,所有部门都会一路绿灯的。” 这点林安然倒不怀疑,在临海区,李亚文的签字就是御笔,谁也不会阻拦。于是伸手翻开资料袋,拿出那张病退申请表,递给杨奇,说:“办好了给我电话。” 杨奇道:“放心,很快。” 俩人又闲聊了几句才分道扬镳。林安然下了楼,脑子里一直想着杨奇刚才奇怪的表现。作为领导秘书,好好干几年下放到相关部门提拔任职这是惯例,只要做得不差,基本都会提一级。 做领导的把得力的身边人提拔任用,这既是巩固自己的力量,也是往自己脸上贴金。若身边人都没能安排好,谁以后会为你卖命? 所以杨奇提拔一点都不奇怪,迟早的事。怪就怪在,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突击提拔?为什么想到开发区去? 开发区是赵奎的试验田,这不是明摆打李亚文的脸吗?以这位临海区书记的气量,能答应?刚才杨奇的神色有异,显然是心中有事,至于什么事,林安然自然猜不到。 回到家里,林安然忙着煮汤,这几天梁少琴住院,他每天都要跑一趟医院,陪陪母亲,顺便送点汤水。 赶到医院已经是十二点了,等梁少琴喝完汤,俩人聊了一阵闲话,林安然的寻呼机就响了起来。 到楼下借了电话回过去,那头传来一口的港式普通话,是个女人,声音很甜,说:“请问是不是林先生?” 林安然应了是,问:“请问您哪位?” 那女人解释道:“我系秦小姐在香港的律师,姓李,我到了滨海,想和你们谈合约的事情。” 林安然赶紧道:“你在哪,我派人去接你。” 李小姐说自己住在海景山庄,林安然挂了电话,赶紧打电话给范天来请假,说港商的代表过来了,今天要商谈合约的事情,自己要去陪陪。 范天来自然没有意见,还说让林安然好好招待,切莫怠慢了。 挂了电话,又打给王勇,让他开车到医院接自己,这才上病房和母亲道别。 梁少琴说:“办正事要紧,你忙去吧。妈妈这边没问题。”手术已经做了,她精神很好,况且本来就不是什么大手术,所以做得挺顺利。不过为了掩人耳目,故意拖延了出院的时间而已。 出了医院,在楼下抽了一根烟,王勇到了。上了车,俩人又到尚东海家里接了楚楚,这才赶到海景山庄。 和李小姐约在了海景山庄的咖啡厅里见面,几人径直到里面拿了张桌子,林安然这才给李小姐打电话。 按照事前和秦安红的约定,合资公司总经理由楚楚担任,董事长是秦安红,王勇是副董事长,并且秦安红委派一名副总经理过来协助楚楚工作,一并算入董事会成员。 这几天,楚楚和尚东海、王勇在一起鼓捣出了合资协议、合同和公司章程的草稿,打算和秦安红的律师好好商谈一下。 谁都没料到,李小姐的到来却给所有人出了一道难题。 第200章 出难题 继续求推荐票和月票!有票的看官请高抬贵手,多谢支持! ———————————————————————————————————————— 李小姐叫李丽,英文名Lily,人长得十分漂亮,典型的港式美女,皮肤白皙,身材骄人,短发,戴着一副平光眼镜。显得很时髦、干练。身后跟着一个年约三十多岁的长相斯文的男人,白衬衫,大热天还系着领带,收拾得相当讲究。 一介绍,才知道这男的叫韩东,却是个北方人,早年靠亲属关系到了香港,现在在秦安红香港的公司里做事,是合资公司港方的代表,也是未来公司的副总。 看了一遍楚楚几人递来的资料,李丽将资料递给韩东,两人低声交谈了一番,话里不是夹杂着一些英文单词。 谈完了,韩东继续仔细看资料,李丽则转过头来,说:“资料大致上没问题,今晚我们传真给秦总,她过目后没问题就可以签约。” 众人见她定了调子,心头都是一喜。 没想到李丽顿了一下又道:“还有一件事,我受秦总的委托过来和你们谈谈,这是签约的唯一条件。” 听了李丽的话,所有人的心又悬了起来。有条件? 李丽显然察觉了楚楚几个人脸色的变化,笑着安慰道:“不是什么难办的事情。只是秦总交待,私下我们必须签另一份协议……”边说边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到林安然面前,说:“林先生,请你们看看这份股份协议。” 林安然满心疑惑接过那份协议,自己虽然是牵线人,可只是一个第三方,说到底,合资公司的内部运作与自己无关,李丽将股份协议递给自己,显然不合规矩。 但她指名道姓要自己看,又不能不看。扫了楚楚和王勇一眼,俩人也是面面相觑,不知道这香港来的李律师葫芦里埋着什么药。 等看完那份协议书,林安然顿时哑然失笑,整个人泥塑一样。楚楚在边上看着心急,王勇更是按捺不住,伸手就抢了过来,说:“你怎么了?” 李丽也不阻拦王勇,反而说:“王先生和尚太太也看看吧。” 王勇看完了,表情居然也和林安然一模一样,一双眼珠子看看李丽,又看看林安然,嘴巴半张,像是要说话,又一声没吭出来。 楚楚推了一把王勇,说:“你没事吧!” 王勇如梦初醒,把手里的那份协议书往楚楚面前一递,忽然笑了:“你自己看嘛。” 协议书很简单,内容是秦安红将投资的一千五百万元股份全部赠予林安然,将来公司收益和分红也按照该比例全数归林安然所有,林安然可以用分红和收益逐渐偿还秦安红的投资本金。 又有条款说明,王勇和楚楚双方如果同意,则签订这份内部协议,界定股份分配,若不同意,秦安红不会再对该项目进行投资。若林安然不接受,投资也自动中止。 楚楚也愣了,这份协议对她和王勇来说根本就没什么影响,反倒是好事,林安然成了股东,大家合作更顺畅,只不过秦安红玩了这么一出暗渡陈仓,又大手笔将这么大一笔钱给林安然,让她倒是对林安然和秦安红之间的关系有些迷惑。 一千五百万!对于楚楚来说,也不啻是个天文数字,无端端送这么一大笔钱给林安然,不能不让别人感到惊讶。 不过她好歹也是见过场面的人,别人的隐私还是少管为妙,只要自己利益没受损,就不会多嘴过问。 将协议书放回林安然面前,楚楚笑道:“恭喜安然了!” 此时的林安然心潮澎湃,这笔钱的数额如此巨大,不说是天上掉馅饼,简直就是掉金饼! 他忽然隐隐察觉到,秦安红从一开始就已经计划好要走这一步。之所以最初强调是由她自己独立出资,挂靠在香港一家她自己名下的小公司进行运作,而非由她香港的主要公司出面,显然就是不想更多人参与进来,方便自己可以全额赠予这笔钱。 那天晚上在太平镇海滩上的一席谈话,尤其是有意试探自己的口风,问自己喜欢从政还是从商,从她的语气之中,可以看出秦安红显然不喜欢自己走仕途。只不过她从不会强求林安然做事,却可以通过一些手段去左右自己的想法。 表面上看,秦安红是给了林安然一大块蛋糕,但从另外一个角度上看,也是给林安然的背上压上了一个大包袱。 公务员是不能经商的,这一点秦安红非常清楚,而且她也很清楚林安然的性子,接受了,肯定就会做到最好,全力将本金偿还给自己。如此一来,间接就等于把林安然拖下了商海,让他人在官场上,却一只脚踩进了水里,湿了鞋。 林安然皱着眉头,问李丽:“这份协议,是秦总亲自安排的?” 李丽一摊手,很洋化地耸耸肩,笑着反问道:“若不是她的意图,难道是我的意图?” 这是大实话,林安然苦笑摇头。 李丽又说:“噢,对了,秦总让我代为转达,别试图打电话给她劝她改变主意。她说,你清楚她的性格。” 临了,转头对楚楚和王勇说:“王先生、尚太太,我想你们需要点时间沟通一下,我就不打扰了,这些资料我带回去房间和韩先生仔细看看。你们谈好了,随时可以联系我,咱们晚些时候再见。拜拜!” 说完起身,和韩东一起离开,回房去了。 等俩人走远,王勇伸手拍了一把林安然的胳膊,说:“哥们你发了!” 林安然按了按太阳穴,说:“什么发了!我怎么感觉是被小红姨给坑了。” 王勇说:“哟!这话多新鲜!坑你?我巴不得天天都有人这么坑我!” 想了想,又问:“你不是想拒绝吧?” 听了王勇的话,楚楚先急了,说:“不行!我酒吧抵押了,房子也抵押了,东海和我全副家当都在这里了,如果你不答应,秦总撤资,上哪找投资方?我这钱就得亏上一大块!” 王勇附和道:“我虽然没抵押家当,不过我妈那态度你们也看到了。我可是第一回正儿八经自己出来做项目,就这么虎头蛇尾灰溜溜回去?我看往后在家也不会有多少地位了。”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生怕林安然犯浑拒绝了秦安红的安排。 林安然摊开手掌,在空中向下压了压,让俩人停嘴,说:“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小红姨为人我很清楚,她从一开始就已经是这个打算,早把你们情况摸清楚了。现在你们就是她的筹码,她算准了我不敢不接受。” 楚楚总算松了口气,一颗心放回肚子里。 王勇调侃道:“行了,换做别人还不高兴的一蹦三丈?就你,得了便宜还卖乖,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这年头,真是有人减肥,有人饿死没粮。” 林安然手一伸,说:“电话,拿来。” 王勇惊讶道:“你想干嘛?” 林安然知道他肯定又误会自己想打电话给秦安红推脱,便道:“得了人家这么一大好处,总得打电话谢谢人吧?” 第201章 领导要多动嘴 感谢各位投推荐票,希望以后看官们都能在看书之余给我顺便投几票,无限感激! —————————————————————————————————————————————————— 电话拨过去,秦安红似乎已经算准林安然的决定,说:“安然,你是打电话来谢谢我的吧?” 林安然说:“小红姨,我可怎么都没想到你也会坑我一把。” 秦安红呵呵笑,笑完了说:“你不是说你要混官场吗?我现在给你上一课呢。别以为你最近亲的人就不会坑你,很多时候,刀子是从背后插进来的。” 林安然哑口无言,觉得自己的确无法反驳秦安红的理论,作为一个成功的商人,她比自己要精明许多,在她的眼里,自己还是个雏。 他说:“你这不是逼我犯错误吗?” 秦安红又笑了,说:“犯不犯错误,不是我说了算的呀。你辞职,就不算犯错误了。” 林安然再次觉得无话可说。 秦安红敛住笑,正经道:“你找个不是公务员身份,又信得过的人,把股份转给她,这不就解了吗?” 林安然一愣,忽然又一惊。自己信得过,又不是公务员的人?难道是秦安红知道自己在给母亲办病退,想让自己将股份转给母亲? 这个年头闪出,林安然知道自己断然无退路可选,不但王勇和楚楚成了她的筹码,就连梁少琴,都在她的计算之内,可谓是算无遗策。 要将股份转给梁少琴,必须和母亲解释清楚这笔钱的来源。放在从前,梁少琴断然不会答应,不过现如今自己被绑在这件事上,看在儿子份上,梁少琴或许就会松动下来。 如果梁少琴被迫接受,等于间接原谅了这位秦家三小姐,而秦安红,在背负多年的心灵包袱后,也能通过钱来减轻点愧疚。 虽然是一大笔巨款,可是对于秦安红来说,钱能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 由此事可看出秦安红的行事风格,林安然现在才明白了,当晚在太平镇海滩上,秦安红说当年自己很任性,做了一些过火的事情让自己的父亲林越感到尴尬。虽然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如今看来,在那种年代,这位秦家三小姐也不知道做得有多过火,以她的聪明才智,难怪自己的父亲要选择第二次出国援助,避开她的锋芒。 木已成舟,米已成炊。林安然只好选择答应,和秦安红随便聊了几句,挂了电话。 再进了咖啡厅,把大哥大递回给王勇,说:“打电话给李小姐,让她们过来签约吧。” 王勇拿着大哥大指着林安然虚晃几下,说:“你啊,就是喜欢节外生枝。” 最重要的条件答应下来,双方自然谈得很畅顺。香港人办事说的是效率,敲定了一些细节,李丽这边就没什么大问题,走程序要传真到秦安红手上,所以签约就定在明天。 王勇打电话在鲤鱼门定了房,宴请李丽和韩东,为俩人洗尘。 一行人正准备离开海景山庄,林安然的呼机又响了起来。 电话回过去,居然是茹光彩,这让林安然有些意外。 茹部长在电话里带着点责怪的语气道:“小林,最近很忙吗?” 想起上次陪秦安红吃饭时候遇见茹光彩,后者一直责怪自己没有到他那里坐坐。 所谓坐坐,这二字搁在官场里头的内容太过丰富,可以说汇报工作,也可以说汇报思想,又或者另外一些隐晦的暗示。 打从到开发区上任以来,林安然的确比较忙,最近又一直为服装城项目的事情奔走,虽说时间这东西就像女人的胸脯,挤一挤就总会有,但有空的时候又忘了,没空的时候想起来也没办法,因此一直耽误至今都没去茹光彩那里“坐坐”。 于是赶紧在电话里道歉,说:“茹部长,实在对不起,我这几天为了服装城项目的事情一直在忙,现在还在海景山庄这边陪香港来的客人谈签约的事情。” 茹光彩噢了一声,问:“谈得怎样了?” 林安然说:“还行,比较顺利,基本没问题了。” 茹光彩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说:“你现在有空吗?” 林安然扫了一眼王勇他们,捂着话筒说:“你们先走,我随后到。”说完又歉意地向李丽和韩东点点头。 这些都是职场老手,自然是理解,也不多说什么,跟着王勇离开。 林安然等他们走开了,便道:“茹部长,我现在过去您那里汇报下工作?” 茹光彩在电话里呵呵笑,说:“都下班了,还来汇报什么工作?” 林安然一拍额头,暗骂自己蠢,刚才和李丽他们谈事,居然忘了时间,一下子没想起现在已经下班了,下班了自然就不好在办公室里汇报什么劳什子工作了,直接到饭店之类的场所更适合。 便道:“哎哟,茹部长,真对不起,你看我这脑袋,一下子居然没注意现在已经是下班时间了,要不,我们定个地方,坐坐如何?” 茹光彩说:“你现在在海景山庄吧?你也不要来我这里了,你在门口等我,我过去接你。” 等茹光彩挂了电话,林安然赶紧追上王勇,低声让他在鲤鱼门再多定个房间。 王勇说:“要多大的房间?” 由于不知道茹光彩会几个人过来,林安然预多不预少,说:“拿个十二人的大房吧。待会你打电话给东海,让他过来,和你陪一下李律师和韩副总,我晚点如果还有时间再过去。” 定十二人的大房,一来是避免茹光彩带人来坐不下,二来就算俩人吃饭,这样气派也好些,显得自己足够尊重。 等王勇带人走了,林安然到海景山庄大门外站了十多分钟,就看到茹光彩的丰田皮卡慢悠悠地开了过来。 上了车,林安然马上用检讨的口吻说:“茹部长,您看还要劳驾您来接我,说不过去呀!” 茹光彩摸了一把那颗著名的脑袋,吩咐司机开了车,这才呵呵笑道:“你这也是为了工作嘛,我可以理解。今天考虑到你在接待外商,我刚好要到这边来一趟,谁接谁不是一样呀?” 林安然清楚这绝对是客气话,这官场上谁接谁里面学问可大着,而且也讲究极了,一个堂堂处级干部亲自来接一个副科,也够纾尊降贵了,恐怕今天这里头有什么猫腻,自己还得防着点。 心里这么想,嘴里却道::“部长,我今晚在鲤鱼门定了个房间,特地向您检讨一下。最近工作实在太忙,一直没到您那里汇报一下工作,这是我的疏忽。” 茹光彩眯眯笑道:“不忙不忙。”朝司机挥挥手,也不说去哪,司机似乎早知道要去什么地方,车子没丝毫停顿,沿着道路不断飞驰。 林安然心里又是一阵狐疑,试探道:“部长,咱们不去吃饭?” 茹部长还是那副不温不火不急不忙的口吻,说:“不急不急……小林,你当过兵,懂游泳吧?” 前半句还算正常,后半句很是莫名其妙,林安然一愣,旋即答道:“嗯,受过这方面的训练,略懂。” 其实何止是略懂,十公里武装泅渡是每个侦察大队士兵的必训科目,虽然回到滨海已经很少在下水,不过去健身房锻炼还是经常的,林安然的体力保持还很好。 再一想,其实这茹部长也是明知故问,一个组织部的部长,要了解一个干部实在是太简单了,档案里再清楚不过,哪有不会游泳的侦察兵呢? 茹光彩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小林,工作忙归忙,身体还是要注意的。” 这话又让林安然犯了糊涂,这茹光彩对自己实在也是热心过头了,嘘寒问暖都到了这种地步。转念一想,无事献殷勤,恐怕必有所图。 于是顺着他话头说:“茹部长说得对,不过我刚到开发区上任,工作上许多事情都不熟悉。况且街道办事处的工作和我以前的工作有很多不同的地方,只好将勤补拙了。” 茹光彩笑道:“你也没必要事必躬亲,我听说你最近对服装城项目很上心,事必躬亲,大小事务都亲自跑动,其实,你现在好歹是个副主任,虽然不是什么大官,可手下也不是一个可用之人都没有,有机会多让手下的人去办。” 他的话说得合情合理,但到了林安然耳朵里,却让他不由一惊。显然有人把自己最近的行踪告诉了茹光彩,若不是茹光彩刻意打听,那么就是有人在背后议论。 茹光彩当然不会原话告诉林安然,可那个议论之人到底是怎么评价林安然这种事必躬亲的行为,那就另当别论了。 想到这里,故意探口风道:“部长,听你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不说还好,你一说,我想想还真是这么一回事。” 茹光彩听了显得很高兴,又说:“咱们一见如故,我不妨赠你一句:当领导的人多动脑、多动嘴,但是切忌不要多动手,这才是为官的艺术。你好好想想,我说得对不对?” 林安然蹙着眉头,琢磨这几句话里的意思。 车子忽然停住了,茹光彩说:“小林,今天陪我去游泳,怎样?” “游泳?”林安然大惑不解,问:“部长,不是我不愿意,只是我身上没带泳裤啊。” 茹光彩指指车外,说:“让小裴同你去买。” 林安然望向窗外,原来到了一家文体店,司机小裴笑嘻嘻下了车,抢着拉开车门,对林安然说:“林主任,不要让部长等,走,我带你买泳裤去。” 第202章 陪泳 求推荐票!求月票!有的看官请投一下! —————————————————————————————————————————————— 下车进了店里,茹光彩在车上吹空调,小裴看来是熟客,招呼老板过来给林安然挑了一条档次不错的泳裤,等老板进去拿裤子,便说:“林主任,恭喜呀。” 林安然问:“小裴,恭喜什么?” 小裴道:“部长亲自邀请你来陪泳,那我当然要恭喜你了。” 林安然故做糊涂,眼睛没看小裴,扫着货架上的文体用具,漫不经心说:“游泳而已,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吧?” 小裴歪着头看了一下林安然,说:“部长喜欢游泳,这条谁都知道,不过能让部长亲自邀请游泳的人,我给他当了五年司机,合着你在内,一共四个,前三个都提拔了。” 林安然噢了一声,故作惊喜道:“真的?” 然后又笑道:“你可是天天陪着部长呢,怎么你不陪他游泳?” 小裴马上摇头道:“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部长只要没特殊的任务,都要到海边浴场游一次泳,风雨不改,寒暑照旧,我可没那副好身子骨,有心无力。” 小裴的话,让林安然想起了临海区的财政局局长。那位局长从部队转业,酷爱打篮球,所以财政局基本上打篮球成风,每年的单位联赛总是拿第一。据说为这个,每逢招干,第一句问的就是懂不懂打篮球,懂的、打得好的,优先录用。甚至看到别的单位有篮球技术好的,直接派人去挖角。 茹光彩喜欢游泳,开发区的干部当然趋之若鹜,只要不是疯狗咬过有恐水症,怕是抢都要抢着来。 到了海边,俩人在海滩上做着准备运动,忽然就看到几张熟面孔从远处走了过来,远远就热情得挥手和茹光彩打招呼。 林安然忽然想起来,这几人在鲤鱼门见过,那天晚上茹光彩找机会和秦安红套近乎,这几人起初就跟在茹光彩身后。 茹光彩冲来人摇摇手,对林安然说:“来,认识一下咱们管委会里各部门的头头。” 一共来了三个人,其中有劳动局的局长苏斌,有计生局的副局长张伟权,还有公安局的副局长曾春,都是实权派的人物。 等林安然一一握过手,茹光彩对那几人说,你们先游,我和小林有些事情谈。 那几位部门领导走远了,茹光彩说:“小林,这几位你们以后多亲近,在工作上碰到什么困难,只要是他们能支持的,一定会支持你。” 言下之意很清楚,等于是送了林安然一份大礼。刚才茹光彩把自己介绍给几位局长,用意不言而喻,从他们眼神里就能看出那份异样的热情,当然,是冲着茹光彩的面子。 心下顿时嘀咕,这茹光彩看来已经铺垫得够多了,前戏也快唱完了,说和自己有事要谈,恐怕很快就要奔主题,入戏肉了。 果然,扯了几句闲话,茹光彩忽然一声叹息,说:“小林,成家没有?” 林安然心道,你不扯淡吗?我履历你还不清楚?嘴上还是客气说:“暂时还没有呢。” 茹光彩停下动作,叉着腰看着远处的海,颇有感触说:“没成家自由呐。不像我,一身儿女债,半世老婆奴……” 对于这位茹部长的故事,林安然这段时间也有风闻。说是这茹部长的结发妻子自从生完女儿后得了怪病,一直半瘫在床,所以部长精力过剩,加上从脑袋上就能看出在性方面天赋异禀,若不是天天游泳减排,恐怕早就要闹出什么桃色新闻来。 在这方面,林安然倒是对茹光彩这种人挺佩服的,久病床前无孝子,何况是夫妻?这年头,别说真正的爱情了,真正的感情都不多了。他老婆病了足足二十一年,茹光彩床前床后伺候了二十一年,也难怪会有感而发,说自己是一身儿女债,半世老婆奴。 但这时候忽然提这些,令林安然不由得有些恐惧。这太像香港粤语长片里托付儿女终身的狗血剧情了,顿时心里跳得厉害,故作镇定道:“部长今天怎么这么感慨?” 茹光彩忽然转过头,眼睛定定看着林安然,把他看得心里发毛,忽然说:“小林,我有件事想开口拜托你,可是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说得越是云里雾里,林安然心里就越是七上八下,嘴上故作镇定道:“部长,我来开发区一直都承蒙关照,你有什么大可直说嘛。” 心里越跳越厉害,心想莫不是要把女儿托付给我?一想到茹部长那颗诡异的脑袋,林安然就自行在心里脑补着茹千金的模样,若也是这么一副德行,自己是真没那副好牙口去消受。 茹光彩见林安然答得爽快,双目一亮,说:“这个……既然如此,我也就直说了。还不是为了我那个女儿……你估计也听说过,我夫人一直就卧病在床,这么多年,我所有的希望都在女儿身上了……” 他越说,林安然越担心,虽然天气炎热,又正值黄昏,海滩上冒着一股子热气,还是感觉到脊梁骨上凉飕飕直瘮人。 要不是这茹光彩是组织部长,林安然恐怕会找个借口以最快的速度溜之大吉。 求比自己职务低的人办事,茹光彩是大姑娘上花桥——头一回,一下子没适应过来,兜转了半天才说到重点:“我女儿今年在京城的传媒大学毕业了,这丫头又不肯回滨海市发展,我本想让她回来,安排在宣传口,但她心头就是高,只认准了京城的电视台……你说……” 林安然顿时松了口气,显然茹光彩是想让自己为他女儿在京城的电视台里某一席之地。 茹光彩见林安然不吭声,以为他为难,便道:“我也知道这事不容易,不过我也是没办法,虽然我在这滨海市还算有点能量,但在京城就不好使了……你看……” 回想起茹光彩原先种种行径,一切都找到了解释的理由,之所以独独对自己另眼相看,恐怕就是因为女儿安排工作的事情在作祟。 林安然不想把事情说得太容易,故意皱起眉头,说:“茹部长,京城电视台直属中央,每年招人都是很严格的……” 茹光彩显然有些失望,勉强笑了笑,说:“如果为难,就算了……” 林安然说:“不过既然是茹部长您的女儿,我一定尽力,今晚我就给京城的人打个电话,看看能不能办妥。” 茹光彩眼里一亮,满脸瞬间堆满笑意,伸手拍拍林安然的手臂,说:“既然这样,就拜托小林你了。” 只要不是托付女儿,林安然当然无所谓,反正秦安红目前人在京城,而且在服装城项目上给自己出了一道难题,既然自己已经答应下来,恐怕这次求她也不会被拒绝。 以秦安红的人面和关系,只要不是让这位茹千金去当主任或者台长,进去当个普通的职员还是没什么难度的。 何况杨奇正巧托自己搭茹光彩这条线,正愁着怎么开口,机会却自己送了上来,事情竟然如此环环相扣,林安然暗叫天助我也,心情大为轻松。 第203章 临海困境 事情谈妥了,茹光彩心情大好,游完泳后和林安然一起到鲤鱼门里吃饭,在桌上谈笑风生,高谈阔论。 几位跟着来的局长心里暗暗称奇,茹光彩平日里不苟言笑,今晚就像被点了笑穴,随便一句话,没什么笑点,他也能哈哈个没完。 不过吃到最后,大家多少还是看出了一些端倪,茹光彩对林安然很是亲热,就算入席也拉着林安然坐在身边,显然关系不是一般的好。都是在官场打滚的人精,众人一致对林安然刮目相看,林老弟前,林老弟后,夸个没完没了。 原本打算这房间的单子让王勇一起买了,饭局到了尾声,却怎么都找不到单子。林安然这才发现,张伟权已经借上厕所的机会悄悄付了帐,只好连声说不好意思。 张伟权一副大包大揽的模样,说:“嗳——林老弟怎么这么说话,咱们虽然是第一次见面,可是一见如故,这单就由我买了。你要买单,下次我不拦着。” 林安然嘴上还是说抱歉,心知张伟权也不会自己掏腰包,估计也是开了发票入公数报销,说多了反而坏了气氛,于是笑笑不再啰嗦。 饭饱酒足,众人离座。出了酒店,大家都知道茹光彩的性格,吃饭可以,上卡拉OK和夜总会之类的地方却不热衷,在感情上,他算是个完人。 可就这么匆匆分手,又显得有些虎头蛇尾,于是在门前又聊了一会儿才意犹未尽地分手。 送走了茹光彩等人,林安然只身返回酒店找王勇。进了包间,发现李丽和韩东已经走了。 看到楚楚在场,林安然忽然想起余嘉雯的事来,便道:“楚楚姐,新公司成立以后,你那边需要人手吧?” 楚楚何等聪明的女人,林安然一问她边猜到了用意,说:“你是为嘉雯问的吧?我明天就跟她说去,让她来我这边上班好了,不要去皮小波那里。那个皮小波,看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人,一双眼睛整天色迷迷看人,见个漂亮点的姑娘都恨不得一口吞肚子里去了。” 尚东海嘿嘿笑道:“男人嘛,尤其是有钱的男人,最大理想就是把天底下的女人都给睡了!” 楚楚柳眉一挑,说:“尚东海你敢!小心我剪了你的命根子!” 王勇和林安然忍不住捂嘴笑起来。 尚东海赶紧哄道:“我这不是没钱嘛,钱都给你了。” 哄完楚楚,尚东海拿起桌上只喝了一半的红酒,说:“来,难得今天高兴,哥几个,咱们喝一杯。” 倒上酒,王勇说:“记得那年春节在酒吧,咱们为了狗日的官场干杯,这次为啥干杯?” 尚东海嘿嘿笑道:“敬狗日的千万富翁!” 王勇哈哈笑着,伸过杯子来碰林安然的酒杯。 林安然一愕,然后摇头苦笑。他根本没适应这种身份的转变,在王勇和尚东海的眼里,他是一夜暴富,可是在自己的心里,他根本就没完成转变。即便这一刻,他依有种如堕梦中的感觉。 干完杯,尚东海又笑道:“再说个好消息。” 林安然斜着头,问:“说说看。” 尚东海神秘地压低声音,说:“临海区乱了。” 王勇奇道:“乱了?” 尚东海点点头,嗯了一声,说:“我收到消息,临海区李书记和赵市长顶起牛来了。” 林安然心中微微一动,问:“怎么回事?” 尚东海说:“钱凡这一病,滨海市就没人能压制赵奎了。我今天回单位上班,听说赵奎最近把原本用来补贴临海区养殖业的财政预算划到开发区,用来进行集装箱码头二期基础建设。李亚文为了这事和赵奎顶牛起来,据说以工资发不出为由,把临海区一半干部放了假。别的不说,就环卫处这一摊子,工人不上街扫地了,不出三天,临海区就成堆填区了。” 这事林安然略有了解。去年临海区担保养殖户贷款养鱼虾,结果气候原因,到年底时候亏损大半,为了让临海区养殖业不至于血本无归,今年初钱凡将财政钱继续倾斜农业,其中一部分就是涌来继续支持临海区的养殖业,希望今年能够翻本的。 钱凡病倒,赵奎上位暂时主持工作。虽然钱凡的人还在,可目前滨海市里的最高首长是赵奎,谁又能说个不字?况且市长管财天公地道,从前是钱凡从中作梗,现在人在医院里躺着,又是化疗又是插管,精神萎靡,哪有精力再去制衡赵奎。 这头钱凡病倒,那边厢赵奎马上就赶狗入穷巷,显然手段有些绝,可李亚文这么撕破脸皮的做法,公然对抗未免更过火。 王勇听了不甚明白,糊涂道:“临海区乱,跟我们有鸟关系?你高兴什么?” 林安然倒是明白了,说:“东海说得很清楚,李亚文现在是泥菩萨过河,没时间和我们作对了。” 想想又说:“我原先还担心李亚文还会想出什么招数针对服装城,现如今看来倒可以放心了。不过他事事都做得这么绝,恐怕这回吃亏的不但是他自己,连带着临海区的干部都跟着吃亏了。” 王勇又没听明白,问:“你们俩说话真高深,我是听来听去都听不明白,李亚文跟赵奎作对是他自己的事,跟临海区的干部有什么关系?” 尚东海扫了一眼林安然,又转向王勇,说:“所以说,你只是个将才,安然这种才是帅才,看得透彻。” 林安然向王勇解释道:“处级要往上走,必须得市里批准。你想想,赵奎会让临海区任何一个处级干部往上再提拔吗?一个萝卜一个坑。处级干部不提拔,科级干部就不能往上走,科级干部不能往上走,股级的干部自然也就没挪窝的可能性。所以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大家都没好处。” 王勇笑道:“听明白了,这意思就是,临海区的干部,都是一根绳子上的蚱蜢了。” 第204章 第三产业(一) 今天打算三更,继续求推荐票!第三更时间是晚上19:30分,敬请留意!有推荐票和月票的的看官切勿吝啬,你的支持是我最大的动力! —————————————————————————————————————— 林安然一晚上都没睡好,翻烙饼一样。一会儿想到第二天要和李丽签约,成为服装城项目背后最大的投资商,一会儿又想到和茹光彩在海滩上的一番对话。 倒不是茹光彩女儿的事情难办,而是茹光彩的一句话引起了他的注意。 林安然一向嗅觉敏锐,茹光彩似乎在暗示他在工作上过于亲力亲为,自己是鹿泉街道新任副职,众人目光自然关注较多,加上鹿泉街道看起来风平浪静,实际上暗涌处处。心怀不满的赖不才,深藏不露的马江波,老谋深算的范天来,还有一堆自己根本还不熟悉的同僚,谁也不知道他们会在背后如何评价自己。 茹光彩口中所谓的“领导艺术”,也是值得自己深思的,做领导凡事亲力亲为不见得就是勤政的象征,有时候反而会落人口实,说自己不能发挥下属的积极性。 “当领导的人多动脑、多动嘴,但是切忌不要多动手,这才是为官的艺术。” 茹光彩这句话一直萦绕在林安然的脑海里挥之不去。静下心来细细咀嚼,这话还真有一番道理。 看来这位茹部长对自己还真是青睐有加,耳提面命不说,就连做官的窍门也毫不避忌告诉自己。 一个领导如果少用脑,多动嘴。言多必失,就会伤害人,冤枉人,影响自己的形象。一个领导者,偶尔说错话难免,常说错话就是无能。 同样,领导者如果多动手,就代替属下做了工作。就算自己是千手观音也有忙不完的事,而下属还会看笑话。只有不停的想事,然后不停地给下属派工,让每一个下属感到干不完的事,使他们根本没有时间和精力来思考你为什么给他们派这么多的活,哪些活是该干的,哪些活是不该干的,这样的领导者才会没有后顾之忧,才算是一个称职的领导者。 属下忙得不可开交,才是领导者的水平。整天在人前喊忙得不得了的领导,其实就是庸人一个,肯定是属下作用没有发挥好。 林安然觉得自己在角色转换上还没有做好。况且如今的形势急转直下,秦安红将自己卷入了服装城建设项目中,给自己压上了一个隐形的包袱。 为今之计,无论是从茹光彩一语惊醒梦中人也好,避免别人猜疑也罢,自己和服装城项目还是要在表面上保持一定距离。陈港生作为经济办的主任,显然可以更好地发挥一下长处,由他去做一些跑腿的功夫。 借这个机会不但可以摸清楚这个人的工作能力和办事效率,也能给自己留出一点空间。有时候做事情,往后退一步,看得会更远更清楚一些。 胡思乱想了半宿,终于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上了班,先到范天来和赵士敬处请了一个小时假,叫上王勇和尚东海夫妇,到李丽所住的海景山庄,把相关的合约都签好。 等李丽他们走了,把自己昨晚的一些想法对王勇和尚东海简单说了一下,以后门面上的工夫和手续都交给陈港生出面,有事大家可以下班后联系,找个地方慢慢谈。 谈完了事,除了海景山庄的大门,林安然忽然不想回单位,而是转到附近的海边,找了一处清静的地方,点了根烟,吹着海风,平复着自己有些起伏不定的心情。 自己才二十多岁,从刚才在协议上签下名字开始,现在已经等于握着一千五百万的公司股份。秦安红说这钱如果林安然想还,就当是借给他的,但毕竟已经是给了自己一个机会。 一个发大财的机会! 一千五百万的资金,即便是现在整个滨海市,能拿出这笔资金的老板也是凤毛麟角,两个巴掌绝对能数完。可现在这笔款子就像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忽然就砸在自己脑袋上,免不了有点犯晕。 有那么一霎那,林安然心里涌起一种马上回到单位就打辞职报告的冲动,直到抽掉了三根烟,才压住了那股心潮。 换个角度,暗中做股东也并无坏处。能在外头赚钱,对于自己仕途来说更有利,总比去贪污民脂民膏要坦然许多,也安全许多。自己要做的,只是把保密工作做好,保持一个在官场和商场左右逢源的位置,站准一个平衡点即可。 如果决定走仕途,当务之急就是让母亲顺利办完病退手续,找机会将股份转给她,才能清除隐患。 可现在母亲还在病床上,况且她又不是傻子,贸贸然将股份转给她,怎么向她交待资金的来源?恐怕用脚指头都能想到是秦家人在操作。 事情如果捅开了这层纸,会不会节外生枝?想了半天,林安然还是决定,暂时瞒住梁少琴。 回到办公室,林安然先到范天来和赵士敬的办公室,将服装城项目签约的事情汇报了一次。 范天来听说签约十分顺利,自然非常高兴,赵士敬没范天来表现得那么热烈,只是点头微笑,抽着烟没发表意见。 说完项目的事情,林安然忽然道:“范书记、赵主任,现在项目的事情上了轨道,我想剩下的收尾工作就让陈港生去负责,他是经济办的主任,协助外商办理相关的手续,解决项目建设的一向困难,也理所当然。” 范天来没有马上回答,沉吟了一下,说:“我看这样吧,让赖不才协助你,陈港生嘛,人刚进单位没几年,做事还有些不成熟,没赖不才老练。” 按理说,项目是林安然招进来的,而他有是分管经济和综治的副主任,人员安排上,范天来不应该插手。由此可见范天来为人较为专断,林安然心里有些不悦,却又不便说出口。 他明白范天来这是给自己的心腹赖不才攒政绩的机会,项目现在已经签约,收尾的工作显然没有什么难度。林安然之所以让陈港生去办,是觉得这人工作能力还不错,像进一步给机会他锻炼一下,顺便深入了解一下。而范天来的心思,当然就是想让赖不才跟进,项目最后建成了,赖不才自然少不了一份功劳,何况还有招商引资奖励提成,即便只是跑跑腿,也算是参与了,分钱时候自然不能少了他。 第205章 第三产业(二) 第三更完成!求各位赏张推荐票!最近网站在搞数据迁移,我看到显示有新的留言,却找不到留言内容,请留言的读者原谅,并非我不回复,是实在看不到,给网站做技术的跪了,拜托早点弄好吧! ———————————————————————————————————————————————————— 林安然委婉道:“赖主任工作能力是有目共睹的,不过党政办事物繁忙,我怕他兼顾不过来。” 他既不说赖不才工作能力差,也不说他好,只说“有目共睹”。可以理解为好也可以理解为不好。反正是一句模棱两可的话,不会得罪范天来。 范天来还想再说,赵士敬却抢在了前头,说:“范书记,赖不才和林主任还有赌约呢,派他去,不合适吧?况且单位有分工,如果什么事情都让党政办去做,即便赖不才有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经济上的事情还是交给经济办去处理比较合适,你说呢?” 赵士敬是主任,分管经济,话里的意思很明显,分工不同,让范天来不要插手。 范天来果然有点不高兴,脸色微微沉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脸上对起一种既非冷笑也非微笑的奇怪笑容,说:“既然这样,就按小林你的意思去办吧。” 出了书记和主任的办公室,林安然叫来汪小海,让他去找陈港生和杨秋生,说要开个小会。 从上任至今已有两个多月,林安然一直没有正儿八经和自己分管的两位中层办公室主任开过会,也没有提出过什么工作要求,甚至连工作都没有安排多少。 新官上任三把火,是华夏官场的俗套。其意义无非有二,一是证明一下自己外来的和尚也会念经;二来是敲山震虎,树立自己的第一印象。 林安然却觉得,刚到任上情况未明就用猛火,搞得鸡飞狗跳,往往会欲速而不达,而且很容易引起他人反感。 陈港生之前跟过一任领导,后来调走了;杨秋生参加工作更早,见过的领导更多。早就习惯了新官上任三把火的做派。在他们眼里,新来的领导,尤其是年轻的新领导,一上任肯定要集中下属开小会,让后提个一二三点要求什么,布置下一二三项不知所谓的工作,然后借着这种机会敲打下属,树立自己威信之类。 这次林安然到任,俩人足足等了两个月都没见动静,起初是狐疑,后来甚至有点不安起来。都说无声狗才咬人,俩人反倒更加小心做事。 汪小海在经济办找到了凑在一起聊天的杨秋生和陈港生,说林副主任叫我们开小会呢。 听说要开会,俩人对望一眼。 杨秋生笑道:“看来还是憋不住,要烧火了。” 陈港生从抽屉里拿出工作笔记,懒洋洋朝隔壁扬了扬手,说:“走吧,开就开呗,咱们也就是被开会的命。” 几人回到综治办。当着林安然的面,杨秋生从自己办公桌里拿出笔记本,在林安然旁边端端正正坐下,拧开钢笔盖,端起一副认真笔记的架势。 这么做,是表明一种尊敬的态度。但凡领导,大多都喜欢别人对自己恭恭敬敬,怎么恭恭敬敬?最简单的就是自己放个屁,下属也能拿着笔在工作笔记本上记下个一二三点来。 但很多时候这就是一种形式,一种十分虚伪的姿态,没谁真的会把领导的屁当回事,即便真的在工作记录本上几下了一二三,也不会真当回事,不过是做做样子,满足一下领导的虚荣心而已。 对下属来说,这叫投其所好。你不是需要所谓的领导尊严么?好,我就给你吧! 出乎意料的是,林安然摆摆手,对杨秋生笑道:“我就是随便说几句,你们不必都记下来。” 杨秋生觉得林安然是假谦虚而已,坚持说:“领导的指示,当然要记下来了。”他是老行政,个性圆滑,恭维话张嘴就来。倒是陈港生和徐红的工作时间不长,想说点什么恭维话,却有脸皮薄一下子没能说出口。 林安然先让几人逐一小结了近段时间的工作,再传达了一下近段时期与各项工作有关的上级指示。 对于林安然来说,综治、司法工作都十分熟悉。这是他的老本行,陈港生的经济工作这一块,倒是新手,所以对陈港生的汇报特别留意。 尤其是陈港生汇报街道办企业时候,他特别留意了一下。 这几年,已经形成了一种兴办第三产业的风潮,几乎所有的部门和单位都有自己是企业和公司,因为这个风潮源于开发浪潮,以前从未有过这种情况,即便在政府的所有行文规定里,都找不到相关的条文对这些现象有所规范。 鹿泉街道是新区,这种企业数量还不算多,即便这样,还是成了了一家鹿泉街道企业集团公司,名头乍一听去很唬人。 其实这个集团公司没有自己的具体业务,就是一个空壳,让辖区内一些个体商户挂靠旗下,更容易注册成公司,也更容易获得贷款。而街道办的好处,就是每年收取一定的管理费。 林安然看了一下陈港生递过来的登记册,看了看挂靠在鹿泉街道企业集团公司属下的分公司,竟然多达二十多家! 再仔细一看,不由哑然失笑,除了一家辖区学校办的印刷厂还算上点儿档次,其他基本就是一些小打小闹的小商贩,有搞个体运输的,有搞食品批发的,也有搞服装批发的。 最让人惊讶的是,一家街边的个体小五金行居然也注册了公司,挂在了街道集团公司的旗下。而且经过庞副主任的操作,在乡企基金会里贷了一笔十五万的款子,贷款具体用途没有任何说明和计划书,只在备注一栏里写着“扩大营业”。 林安然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看来这所谓的街道集团公司里头猫腻甚多,往后得顺利一下,以免出什么乱子。想到这里,他拿起企业的登记册,对里面一些存疑的贷款项目一一用红笔作了备注。 等一切标注完,他扫了一眼,顿时吓了一跳,存疑的企业居然多达一半以上,看来这项工作已经迫在眉睫,若不进行一次梳理,恐怕等爆发的时候将是雪崩一样的灾难! 第206章 用人之术 希望读者看书之余多多宣传,多多投票,鞠躬感谢! —————————————————————————————————— 会开了将近四十分钟,总算听完几个部门的汇报,惯例要林安然总结一下,提点要求,几个人都仰着头等着林安然作指示。 林安然早就打好了腹稿,根本没打算长篇大论说上一大堆,体制内的干部,谁耳朵里的话茧子都不会少,多说等于没说,别人反而听不进去,倒不如一句就是一句,言简意赅效果来得好。 他只提了三点要求:一是工作每年初都要定出工作计划,有条不紊推进,遇到突发事件和上级临时交待的任务可以临时再议;二是部门日常工作由部门主任自己把握,遇到决定不了的事情,或者需要领导出面协调的事情,可以找自己汇报;三是部门日常开支由部门主任把握,只要合乎清理合乎规定,在规定范围内部门领导可以自行决定。 这三条要求让陈港生、杨秋生和徐红都大感意外,这分明就是放权。 尤其是杨秋生,他跟过三任领导,本身就是老油条,甚至有些刺头。上任的庞姓副主任和林安然的行事风格迥异,基本事无巨细都揽在身上,平常加班就连吃个两块钱的盒饭都要杨秋生向他请示,令杨秋生十分不满。 杨秋生已经三十多岁,文化程度不算高,靠排资论辈爬上了街道办中层干部,对于仕途,他心里基本不抱太大的希望。 这几年受到经济浪潮的冲击,杨秋生大部分的精力早就放在做生意上。他做事活泛,借着综治办主任的身份,和派出所的公安关系处得不错,在外开了一家废品收购站,生意做得小有成就,腰包鼓了,自然不把单位领导放在眼里。 庞副主任没碰杨秋生的软钉子。最让杨秋生得意的是去年,庞副主任没走之前,临综治检查了,杨秋生却装起了病。庞副主任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自己又不懂综治的业务,后来听赖不才提点,才知道杨秋生是装病,对自己平素揽权抠门的行径满肚子意见,才唱了这么一出。 无奈之下,庞副主任只好放下架子,纡尊降贵亲自登门拜访,好说歹说,又请杨秋生和徐红到聚友饭店吃了一顿大餐,这才治好了他的牢骚病。 后来庞副主任主动搞调离,这里面多少也有被杨秋生弄得头晕脑胀的成分在内。 庞副主任走后,杨秋生对新来的林安然多少有些低看一眼,年纪比自己还轻,又从别区调来的,对开发区的实际情况不熟悉,虽说以前也是干综治这行,却未必有工作经验,心里认定这又是一个关系户,心里憋了一肚子坏水,若这位新来的林副主任敢摆谱,自己就要他做第二个庞副主任。 没想到林安然居然主动放权,尤其在开支权方面放得这么彻底,这倒让杨秋生感觉有点不好意思。 要知道,街道每年的开支预算都是固定的,像一块固定的蛋糕,每个成员能分多少都有配额,节省下来的钱往往都被分管领导拿发票换回去以各种名义报销掉,也算是一种达成默契的隐形的福利。 林安然让自己掌控综治部门的开支,显然是把蛋糕让给了自己,而且又主动承担报销事宜,这简直就是拿钱塞进他杨秋生的口袋。开支权实际上就是一种绝对的信任,放得越多,信任就越大。而且能掌握的开支权越多,在一个单位里的地位就越高。 杨秋生之所以对前任的庞副主任一肚子意见,并非在乎能在报销里捞多少外快,毕竟这些都是小钱,和他的废品生意相比不过是小巫见大巫,最让他挂不住面子的是,两块钱的盒饭都要请示,让他这个中层干部的脸面荡然无存,和庞副主任作对,是因为庞副主任触及了他的自尊而已。 林安然今天开会,目的就是拢络好自己的下属,他不想像前任的庞副主任一样,只唯上而不唯下,弄得自己工作上阻力重重。一个好的官员、善于攀登的官员,需要将唯上与唯下完美结合。只唯上而不唯下的官员可能还有上升的空间,可是绝不会走得太高;反过来,只唯下而不唯上的官员则下场更惨,可能直接老死在眼前的位置上。 散了会,林安然主动叫住杨秋生,带着他走到办公室门外的小花坛旁,给他递了根烟,说:“秋生,以后综治这摊子事就得多拜托你了。” 杨秋生点燃香烟,喷了一口,心里多少有些得意,自己估计猜的没错,这位林副主任毕竟参加工作时间不长,说到业务嘛,还是要有求于自己。 嘴上故作谦虚,说:“还要林副主任多多指导。” 林安然微微笑着,说:“既然你这么说,我就提几点意见吧。” 杨秋生没想到林安然顺汤下饺子,愣了一下,说:“林副主任,请说。” 林安然显然是有备而来,又一下子说了几点。 杨秋生越听越惊讶,听到最后,觉得背脊上汗涔涔的。林安然说的每一点意见,显然都切中要害,自己还猜他不懂业务,实际上听他所说,别说不是不懂,简直就是精通! 综治工作平常材料功夫居多,杨秋生这两年心都扔在了生意上,许多工作都是应付式完成,表面上放在文件柜里的存档文件都能按照规定分门别类,而且乍一看去类别十分丰富,像是花了大功夫做出来的。 实际上,他自己心里清楚,这些文件根本就经不起推敲,有时候为了省事,做一份材料直接套用去年或者前年的模版,如果细细察看,和当年的文件精神根本对不上号。 奇_ 书_ 网_w_w _w_._q_ i_ s_ h_u_9 _9_ ._ c_ o _ m 凡事就怕认真。杨秋生怎么也没想到林安然居然仔细翻查这些资料,而且从中看出了猫腻,语气虽然随和,但句句切中要害。 他忽然明白过来,林安然之所以刚才在会上没说,完全是顾及自己的脸面,不由心存感激,加上前面有个庞副主任的反面,和眼前这位新主任一对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如果谈话一开始,杨秋生还没有完全把林安然放在眼里,那么这番谈话之后,杨秋生已经再不敢小瞧这位新来的副主任了。 到临了,谈话结束,林安然让他回办公室去。 杨秋生忽然说:“林主任,这个周末,我们和派出所郭副所长他们有个聚会……您看,有时间参加一下吗?” 林安然问:“是公还是私?” 杨秋生在协调关系方面还是颇有心思的,他知道综治工作很大程度上依赖辖区派出所,所以搞好和派出所能让许多工作开展起来事倍功半。从前庞副主任刚来的时候,杨秋生也提过,建议和派出所每星期聚聚,吃吃饭喝喝酒,钱花不了多少,关系搞好了,工作就容易做了。 庞副主任于公于私都不想和派出所的人过多接触,这些警察都吃惯了别人买单的酒席,如果是公事性质,报销就等于割了自己的福利;如果是私人性质,那就更没必要让自己荷包出血。 所以当时一口就拒绝了杨秋生的建议,让他很是鄙夷,倒是杨秋生自己私下跑开了这条路子,所以他做起工作来能够得到辖区派出所的大力支持,辖区公安甚至更买他的帐,这也是他敢于和庞副主任作对的原因。 既然林安然问了,杨秋生只好如实回答:“是私人性质,我和郭所长定下的,如果没特殊情况,一个礼拜聚会一次。” 林安然问:“这聚会的经费,谁出的?” 杨秋生笑道:“这种聚会已经持续一年了,经费我也没敢麻烦街道办,都是自己出的。” 林安然恍然大悟,想了下,说:“这样吧,这个周末你和郭所联系下,我参加。至于经费嘛,以后由我这边给你报销,如果我没特殊的安排,我也一定到场。” 他的爽快让杨秋生好感剧增,心里不由又拿他和庞副主任对比起来,越比越觉得林安然好,越比越觉得没得比。他心头忽然涌起了久违的冲劲,觉得为这种领导做事十分舒心,已经冷淡了许久的前程,像忽然刚爬出海面的朝阳那样,射出一片希望的光亮来。 林安然有自己的想法。华夏是人情社会,一个好汉三个帮,在官场上无论是前程也好,实际工作也罢,即便你自己是八臂哪吒,也不可能单打独斗能做好。要在开发区立足,要在鹿泉街道打开局面,就必须和相关部门的头头脑脑拉好关系,和辖区里的兄弟单位协调好关系。 派出所,显然是一个辖区里的要害部门,这层关系他不能轻视。 回到办公室,林安然坐了一下,又转出了综治办,来到经济办门口。 从窗外往里看,没别人,只有陈港生在填报表,于是推门而入。 见林安然进来,陈港生赶紧起身,说:“林主任您请坐,有什么指示吗?”边说边给林安然找杯子倒上茶。 林安然接过杯子,招呼陈港生在木沙发上坐下,说:“我就是一些工作上的事情,要和你沟通一下,刚才在会上不好说。” 陈港生是聪明人,似乎嗅出林安然话里的味道,试探道:“你是说挂靠企业贷款的事情?” 林安然放下水杯,点头道:“没错。我想了一下,觉得这事情里面隐忧很多,所以想和你谈谈。你对这种做法有什么意见?” 陈港生虽然没什么官场背景,但在大学读的是经济管理,在理论上有一定基础,参加工作后也善于动脑,有自己的一套见解。 目前滨海市个体户最流行的做法就是挂靠政府部门办的公司,有了这块金字招牌,贷款自然就容易多了,如果和这些政府兴办的企业打好关系,甚至能得到政府机关出面担保贷款,百利无一害。 而现在的滨海市,恰好又兴起了基金会。基金会都有官方背景,而且种类繁多,有农业基金会、乡镇企业基金会等等,通过社会渠道吸收存款,利息比银行要高,然后用这些钱去放贷给私营业主。 最近两年,基金会尤其红火。人们生活水平改善,收入增加,闲钱自然就多;而企业在这种改革狂潮中,正正最最缺乏发展的资金。生意太好做,仿佛做什么都能赚钱,从前对贷款还有所敬畏小心谨慎的商人们,如今都是一同一个看法——贷到款就是赚到了钱! 由此衍生出的一些危险的信号,让林安然隐隐感到不安。高回报必定隐藏着高风险,况且花无百日红,做生意也不可能无往不利。在基金会贷款手续简单,速度快,伴随而来的还有制度不健全,缺乏避险意识等问题。 他翻看了陈港生交上来的企业统计表,发现前任的庞副主任竟然在一年里就以鹿泉街道企业集团公司的名义担保了五笔贷款,总额高达上百万。除了辖区市四中的校办印刷厂外,其他基本没有实物抵押! 鹿泉街道分管工业和经济的副主任必须兼任集团公司的董事长,也就是说,林安然即便不愿意,也要挂上这个头衔。 董事长这名头听起来挺唬人,林安然却清楚看到,这就是架在定时炸弹上的一张大班椅,随时能将自己炸上天去。 第207章 跟定你 求推荐票!月底了,大家看看有没有月票,请投我一票,感谢! ———————————————————————————————————————— 林安然交待陈港生,往后企业贷款必须向自己汇报,其他事情他可以放手让陈港生去管,唯独这件事,自己必须把握在手里。否则某天真出了事,恐怕想不背这个黑锅都不行,自己的仕途绝不能让这些破事沾上污点。 听完林安然的交待,陈港生神色显得有些异样,显然有所顾忌。 林安然说:“港生,你我虽然是上下级,可是年纪差不了多远,大家都是年轻人,事无不可对人言,你有话就说吧。” 陈港生脸色稍松,犹豫再三,才道出了缘由。 现在滨海市里,政府办企业、基金会贷款,这些都是普遍现象,把辖区大大小小能拉进来的企业都拉到麾下,每年年底作为自己街道经济的一部分往上报,总量暴增,也算是政绩一份。 况且最重要的是,这里面的灰色利益太多,挂靠企业和街道领导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而且每一笔贷款里,都混入了这一方或者那一方的经济利益。 陈港生说得算是隐晦,他毕竟不知道这个年轻的新人领导到底是怎样的人,揣着怎样的心。鹿泉街道是开发区的街道,开发区是赵奎实施滨海市工商业腾飞的一个切入点,在开发区众多优惠政策的扶持下,若不能做出点成绩实在很难向上级交差。 所以鹿泉街道基本上是随大流,别人都这么干,自己为什么不这么干?众人皆醉我独醒,那么醒的那一个在别人眼里恐怕就是醉的。 说完了,陈港生又有点后悔,自己虽然没点名道姓说谁在这企业挂靠和贷款里头有经济利益,可是话说到这里,林安然肯定要问,如果问,自己又怎么答? 他觉得自己说错了话,把自己推到了火山口上。 没想到林安然根本就没有再细问下去。他在临海区也接触过乡镇企业基金会的人,其中的猫腻多少听说过一些。这些基金会,能进去的都是领导的亲属居多,一个办公室,不足十个编制,却没一个是金融专业人士,拉个牌子就敢四处吸纳存款,贷给谁,不贷给谁,全凭里面人的一句话。 临海区几大热门单位里,其中就包括了基金会,工资让人眼红,逢年过节吃喝不断,福利在临海区首屈一指,这些都是公开的秘密。 林安然笑道:“以后这种贷款,能不办还是不办为好。如果你这里受到什么压力,可以将责任推到我身上,说是我的主意,让他们来找我。” 陈港生心头一暖,这位年轻的新领导似乎很懂体贴人,知道自己最为难的地方在哪里,一时感动,又说错了一句话:“其实,这五家企业的贷款,很多是赖主任拉回来办的。我本想拒绝,可是赖主任把范书记请出来压我,以前的庞副主任也一味赞同,我实在是没办法……” 他本意多少有些想推脱责任,可是话出口,人又开始后悔了。本来向林安然提及这些企业挂靠和贷款里有灰色利益牵涉就已经是官场大忌了,现在就连当事人都说了出来,还犯了傻,居然问林安然对赖不才“有什么看法”,这不是没事找麻烦么? 对于赖不才,陈港生一肚子意见。这人一直对他打压得厉害,刚到鹿泉的时候还不知道,后来从一件小事上算看出来了。 由于是大学生毕业,起初鹿泉街道两位主官对陈港生是抱予厚望的,打算培养成单位的笔杆子,安排赖不才多培养这根苗子。没想到赖不才对陈港生写的材料一概评价极低,说是“文艺青年气息重,不具备公文写作的基础,不切合政府行文实际,报告经常写成抒情散文”。 起初陈港生还诚惶诚恐,想到自己不能学以致用就感到无地自容,找了机会,把赖不才以前的写的材料都搬回来看了一次,领导要材料,就用赖不才以前同类型的模版套进去,基本没做多大的修改就往赖不才处送。 没想到赖不才看都没看,还是说不行,又不说哪不行,眯着一双高深莫测的小眼睛说让他再回去斟酌斟酌。 这一次,傻子都知道是故意为难了。如果说不行,为什么以前你写的就行?换个人写,同样的东西,就不行了? 陈港生在官场上毕竟还是缺少历练,没有杨秋生的那种圆滑。他是农村孩子,靠发奋苦读到了名牌大学,又因为滨海市人事局到学校招人阴差阳错来到了开发区。身上的书生气还没祛完,话由心生有啥说啥,于是梗着脖子和赖不才闹了一通,结果口水官司打到范天来那里,让范书记狠狠批了一通,说他不虚心学习,还不尊重老同志。 也因为这个,在鹿泉街道一直不怎么招范天来待见。 不过,他虽然有这个弱点,林安然还是挺欣赏他直率。虽然直率在官场上有时候会被称作不识时务,甚至被称作鲁莽。但对于新上任的林安然来说,陈港生直率点,对他没坏处。 平心而论,陈港生的工作能力是毋庸置疑的,可是工作能力绝对不代表一切,现在都提倡干部综合素质要高,所谓综合素质,其中包含了官场智慧等等。 陈港生问自己对赖不才的看法,其实犯了官场大忌。但是又不能不回答,如果刻意回避,就显得软弱,一个党政办主任都不敢给出评价,就是怕事。若评价,必须很有技巧。 评价别人实际上对评价者自身是个量度。自己的认识水平、价值观、公正程度、思维方式、道德水准都会在对别人的评价中自然地流露。 所以,不能一味说赖不才的坏处。 见陈港生显然有些局促不安,林安然淡然道:“赖主任这人在鹿泉街道也算是老同志了,用劳苦功高来形容我看也不为过。人嘛,不可能十全十美。港生,他是党政办的主任,你还是要和他做好协调,不能因为个人看法影响到工作。要知道,团结才能出干部。斗则两伤,和则双赢。记住我的话。” 他不说赖不才好,也不说不好,只用了“劳苦功高”四字来形容。这是一个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成语,劳苦功高可以说是工作兢兢业业,也可以说是对领导绞尽脑汁阿谀逢迎,反正搁哪都不算是错。 陈港生听了连连点头,觉得自己和林安然岁数虽相差无几,但从这番话里就看出和林安然的差距。 自从和赖不才吵了一架至今,他总是扭转不过自己的心态,面对赖不才的时候老感觉到别扭,以至于两个部门之间的协调性一直很差,有时候确实影响了效率。而谁都知道赖不才背后说了林安然不少坏话,可林安然还是很中正平和去评价赖不才,这就显出了他的气度。 如果林安然接着话头去熟络赖不才,实际上就降低了自己的档次,一个街道办的副主任跟一个没进街道班子的党政办主任斤斤计较,自己也不会高档到哪去。 见他低头品味自己的话,林安然知道假以时日,这个书生气的陈港生将又会是另一个江建文。这世道就这样,许多大学里的天之骄子在踏入官场屡屡碰壁之后,只要不是太执拗,终究是会低下傲气的头颅,老老实实将自己的棱角磨平,慢慢去适应官场的生存法则。 想到昨晚考虑了一整晚的事情,又道:“以后不要再乱批准企业挂靠,更不能办理担保贷款,这些棘手的事情你遇到了就交给我来处理。不需要用这些虚假的报表数字来填充政绩,现在政策好,利用这个大好时机多点招商引资,把优秀的企业和项目落户到我们鹿泉,这才是当务之急。最近排污渠治理和服装城项目已经办得差不多了,昨天已经和港商签约,你最近的重点就放在配合他们搞好工商备案和手续办理上,晚上你同我陪投资商吃个饭,大家见见面,往后的这段日子,你多跑跑腿。” 陈港生听了心里狂喜。这个项目是肥差,谁都知道市里对招商引资有奖励政策,况且街道最近有小道消息说参与这个项目的人估计都有一定的跑腿奖励,林安然这么做显然是给自己送了一份大礼。 他参加工作时间不长,工资又不高,更不像杨秋生一样在外头吃得开,经济问题一直困扰着生活。别的不说,上班还是骑着一辆破自行车,一上车就哐当哐当一路响到单位,像捡破烂的多过像干部。如果这次项目做成,估计奖励的钱能买一辆国产的摩托车骑骑,改善一下上班条件。 林安然显然已经超出陈港生对领导的固有认识,这几年他在鹿泉街道坐冷板凳,受尽冷遇,心态极度灰色,认定做领导的都是自私自利的人。 林安然的出现,让陈港生顿生伯乐之感。 等林安然起身要离开的时候,陈港生已经完全置换了一种心态,平常对领导爱理不理,今天却主动抢到林安然前面,伸手为他拉开了办公室的门,又站在门边,直到林安然消失在走廊里,他才转回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 第208章 远房亲戚 中午的时候,林安然照例赶回临海区家中,为母亲熬好了汤,又风风火火送到医院。 中心人民医院在东城区,和临海区中间隔着开发区,一来一回,林安然开着摩托车跑了二十多公里,晒得大汗淋漓。 在医院的停车棚里锁好车,林安然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心想这项目如果上马了,奖励金到手,是不是该买一辆二手的走私轿车开开,不图高级不高级,只图个风吹雨淋也有个盖。 不过很快他又自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虽然现在走私的二手车很便宜,一辆改钛上好牌照的走私轿车,手续齐全,只要五万左右就能搞定,但是自己工作时间不长,开个轿车去上班未免太过高调,就算能解释清楚资金来源,也难免找人嫉妒。 还没进病房,远远就听房间里传来阵阵笑声,林安然大感意外,不知道谁在病房里聊天,逗得母亲这么开心。 推门进去,只见病床边坐着一个衣着朴素的女孩,扎着一根大辫子,眉目清秀,不过气质倒是普通,皮肤稍微有些黝黑,像个农家女。 林安然一时没想起这人是谁,愣在门口,倒是那女孩看到他了,先叫了起来:“安然哥!” 梁少琴躺在床上,斜过头来看着林安然,说:“愣在那里干嘛?不认得虾妹了?” 林安然这才想起来,这女孩子叫孟小夏,乳名叫虾妹,是母亲娘家那边的远房亲戚。梁少琴转业回滨海市那会儿,林安然才两岁多,由于工作忙没法子兼顾,梁少琴把林安然寄养在娘家那边,让母亲代为照顾,所以打小起,林安然对虾妹就不陌生。 梁少琴和丈夫林越本家的人关系紧张。林越牺牲后,本家觉得梁少琴还年轻,将来恐怕要再嫁人的,于是派人上门要带走林安然,梁少琴死活不从,宁可放弃全部的抚恤金也要保住自己的儿子。 林越的弟弟甚至连哥哥留下的一块上海牌手表都要和嫂子平分,彻底惹恼了梁少琴,最后手表给了林越的弟弟,而梁少琴也再没和夫家人有什么来往。 林安然最后一次见虾妹,也是一年多以前。都说女大十八变,时间虽然不长,虾妹似乎又长高了些,脸上的嫩稚褪了不少,浑身上下散发出成熟的少女气息。 俩人之间较为熟识,林安然愣了一下,旋即笑道:“虾妹又长大了不少。” 孟小夏黝黑的脸蛋泛起一丝红晕,转身给林安然倒了杯水,送到跟前,说:“安然哥,听说你当领导了?” “你听谁胡说的,芝麻绿豆官,哪能叫领导?”林安然接过杯子,将乘着汤水的保温瓶递给孟小夏,说:“去,给你姨倒上。” 孟小夏顺从地接过瓶子,忙着到汤给梁少琴。 梁少琴看了一眼孟小夏,对林安然说:“跟你说个事,小夏这回出市区,是想找份工作,你朋友多,能不能给她找找?” 林安然喝着水,听这话几乎喷回杯子里,看看母亲,又转头对孟小夏说:“你不是在村里好好的吗?怎么要出来找工作了?” 孟小夏把装了汤的碗送到梁少琴嘴边,说:“姨,我喂您。” 梁少琴接了过来,说自己就可以,不用喂。 孟小夏机灵,知道梁少琴这是让她自己开口,叹了口气,沉下脸来对林安然道:“什么好好的呀!去年我爹养虾,结果都死光了。今年扶持金还没下来,没事可做,不过我爹说,没技术养了也白养,都是望天打卦,为了还债,让我跟隔壁村的何铁牛结婚,说到底就图人家给的彩礼多。” “何铁牛?”林安然想起小时候在外婆家的时光,附近几条村的孩子都凑在一块玩耍,好像是有何铁牛这么一号人,从小就长得又黑又壮,于是笑道:“我记得这人,挺壮实的,人好像蛮老实,不错啊。” 孟小夏呸了一声,说:“鬼才嫁他!土鳖子一个!” 林安然说:“哟!你自己不也是村里出来的嘛,还嫌人家是土鳖子,那你说,你是个啥?” 孟小夏听了这话也不闹,几根手指卷着辫子,自我陶醉道:“他怎能跟我比?我是投错胎了,金凤凰掉到鸡窝里头了,要嫁人,我怎么也要找个城里的!” 母子俩听罢对望一眼,忍俊不已。不过孟小夏从小性子就野,口无遮拦习惯了,俩人倒见怪不怪。 林安然逗她道:“城里人嘛,也不难找,要啥条件的?” 孟小夏一听倒当了真,正儿八经道:“要白,要高,要有钱,怎么说吧,不是个百万元户也得是个十万元户!安然哥,你当官了,认识人多,能不能给我介绍一个?” 林安然彻底忍不住了,一口水呛了下,咳嗽几声说:“凭什么让我介绍呀?毛主席老人家都说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你自己的事啊,自己解决去。” 孟小夏急了,一把扯住林安然,说:“我人生地不熟,上哪去找啊?!要不,嫁你也成!好歹也是国家干部。” 林安然大窘,赶紧挣开胳膊,说:“虾妹,你胡闹!” 梁少琴也觉得孟小夏玩笑开过了,制止道:“行了,小夏你别闹了。”说罢,目光落在林安然身上,说:“安然,小夏出来找工作不容易,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工作适合她,给介绍一下。” 林安然见母亲求情,有些为难,自己路子倒不是没有,远的不说,承建服装城项目的合资公司已经组建,叫金地公司,以后服装城的管理和承租都将由这家公司负责,自己又是公司最大的股东,要把孟小夏安排进去一点不难。 问题在于,孟小夏只是初中毕业,而且成绩一向就不出众,虽说举贤不避亲,可孟小夏实在不是什么贤才,总不好什么人都往公司里推。 对于公司管理,林安然不打算插手,更何况同自己朋友合伙做生意,在这些细节上必须注意,不然太容易产生矛盾。 他想了片刻,说:“这一时半会,要找工作也不容易。妈,要不这样。你出院以后,还要在家休息,我工作又忙,如果可以,我想让小夏在家陪着你,买买菜做做饭,我给她开工资好了。” 孟小夏一听,不愿意了,说:“安然哥,你这不是让我做旧社会的丫鬟吗?” 林安然眼白一翻,瞪了她一眼,说:“照顾你姨,怎能说是做丫鬟呢?” 孟小夏撇撇嘴,嘟囔道:“那你给我开多少工资?” 林安然很干脆道:“六百!” 孟小夏眼睛一亮,要知道,现在市区的一些效益好的大厂子,工资也就这个数,当然了,外资企业工资会高些,可自己什么料自己清楚,真让自己去找工作,恐怕打着灯笼都难找到这么好的。 可嘴上还是很不满意的口吻,说:“我听村里的姐妹说,省城的一些外资企业,工资都快上千了……” 边说边偷偷瞄了一眼林安然,生怕他听了这话当场就改变主意。 林安然似笑非笑,也不说话,心里很清楚孟小夏不过是嚼嚼嘴皮子而已,心里其实百分百愿意。 倒是梁少琴吓了一跳,这工资开得跟她的工资都差不多了,自己在体制内干了二十多年,熬到这几百元工资,一农村丫头初出茅庐,儿子就开这个数,忍不住问:“安然,你别信口开河,你哪来的钱?” 林安然笑道:“最近忙的这个服装城项目,市政府有奖励提成的,百分之五,即便是分几期拿,这第一期的钱也足够用一阵了。” 梁少琴也听说过招商引资有奖励,既然钱的问题解决了,人便放下心来。孟小夏是自己远房亲戚,而且为人也挺机灵,自己也喜欢这丫头,留在身边既可以解解自己的寂寞,又能照应一下家里,以后要有好的去处再安排也不迟。 趁着孟小夏给母亲喂汤水,林安然走出病房,慢慢踱到住院部楼下的小卖铺里给秦安红打了个长途。 茹光彩女儿的事情这两天忙得几乎忘了,今天孟小夏找工作,倒让他想起这事。现在已经将近十月,恐怕应届毕业生的分配早就过期了,再不抓紧点,黄花菜都凉了。 把茹光彩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秦安红笑道:“安然,你不是怪小红姨我给你找了麻烦,你也非得要找给我找点事吧?” 其实,林安然还真有这么一点心思。股份的事情让他好几天睡不安稳,总觉得被秦安红戏耍了一次,虽然并无恶意,甚至还是大大的好意,可感觉上却像输了一阵,非得找点场子什么的,借茹光彩这事,倒是可以让秦安红也忙活忙活。 林安然很无辜答道:“哪能这么说,小红姨,你哪是给我找麻烦?多少人伸长脖子巴不得想找这样的麻烦都找不着呢。我不过是觉得茹部长这人也不容易,老婆瘫了那么多年,就这么个女儿,不办吧,于心不忍,何况还是我的上级,只好求求你这尊神通广大的菩萨了。” 秦安红倒不显得为难,说:“也算你求对人了,我有个朋友在京城电视台里做个小领导,这事估计能说上话,今晚我约他吃个饭,最好你也给你那位茹部长打个电话,让他女儿联系联系我,晚上我一块带过去见见。电视台可不是报纸,长得歪瓜裂枣可不行。” 对于茹部长女儿的样貌,林安然心里还真没底,要跟她父亲一样长得那么样一颗奇形怪状的脑袋,恐怕一辈子也就是当幕后的命,可凡事不能说坏,嘴上还说说得信心十足:“没问题,小姑娘长得可水灵了。” 挂了电话,又给茹光彩打过去。 已经是下午两点搭一刻,茹光彩已经起床了,正准备上班去,接到林安然的喜讯自然很是高兴。女儿有秦安红帮忙,他觉得十之八九不会落空,于是赶紧要了联系方式,说待会就给女儿打电话。 茹光彩忍不住在电话里直夸林安然办事利索,又要请林安然吃饭。林安然赶紧道歉,说这几天估计要准备服装城的动工仪式,恐怕要过一段时间。 他故意延后俩人吃饭的时间,一来是想等秦安红把事情办妥了再吃饭较为名正言顺;二来也想给杨奇点时间,若杨奇能在这段时间里能搞定母亲的病退手续,顺带着把杨奇带到饭局上介绍给茹光彩,将杨奇的人情给还了。 办事,时机的选择很重要。一个好的时机是办成事的关键。这一点,林安然深信不疑。 第209章 开工仪式 求推荐票!求月票! —————————————————————————————————— 回到单位,林安然拨通了王勇和楚楚的电话,告诉俩人,晚上聚聚,有事商谈。又交待让尚东海不用出面,以免陈港生知道太多内情。 放下电话,叫来陈港生,说晚上和服装城项目的投资商吃饭,让他陪同。 陈港生心里惊喜不已,没想到林安然早上说了晚上就办,一点不拖拉。自从林安然告诉自己,协助服装城项目的工作交给他处理后,心里一直惴惴不安,生怕林安然不过是一时口快给自己画了一张大饼。这年头,不靠谱的领导又不是一个两个,都成普遍现象了。 如今这桩事情得了落实,心里别提多美了。 在鹿泉街道工作了几年,陈港生的境地用半死不活来形容一点不夸张。赖不才明里暗里刁难他,领导用他却不重视他,同事之间的关系淡如水。自己不像杨秋生一样在社会上吃得开,即便要学他那样在外头做点小生意也没路子。 有时候,陈港生甚至怀疑自己某天被车撞死在大街上,如果警察不通知单位,也没人会发现自己消失了。 林安然给楚楚打电话的时候,楚楚告诉他,说东海昨晚在家似乎有事想找林安然,问林安然接到电话没有。 林安然答道:“我今天都没接到他的电话,什么事?” 楚楚说:“好像跟项目有关系,那会我困得慌没细听就睡着了,今天一大早起来他又上班了,没来得及问。我看你还是打个电话给他,弄不好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林安然说:“那好,我给他去个电话吧,今晚我单位经济办的主任过来给你们认识一下,以后项目需要地方政府协助的地方都可以找他,项目算是我们单位的引资项目,有责任协助你们办好相关手续,有什么问题尽管找他。我和东海还是少出面为好,免得招人怀疑。” 楚楚应了好,俩人挂了线,林安然赶紧给尚东海的手机打了个电话。 电话很快就通了,林安然不由想,这大哥大还真是个好东西,有了它,通讯联络方便多了。心想是不是奖励的提成下来也去买一台,再想想又觉得不妥。鹿泉街道所有的领导干部都没人用大哥大,这玩意又粗又大,用它就必须买个手包,可是夹着个手包到处走,好像又太张扬。 尚东海认出是林安然的电话,张嘴就说:“正好,我恰好有事找你呢。” 林安然说:“我也是听楚楚说,你有事找我?” 尚东海嗯了一声,忽然骂了一声:“妈的!这李亚文又下黑手了。” 林安然心里咯噔跳了一下,急忙问道:“又怎么了?” 尚东海说:“昨晚和临海区教育局的几个朋友吃饭,听说了一些消息。李亚文这人疯了……” “怎么了?”林安然心头泛起不好的预感,而且愈来愈浓。 尚东海道:“也不知道这人是怎么当上区委书记的,跟疯狗似地。临海教育局的几个人说,李亚文前天召集教育系统的负责人开了一次会,决定明年开始,凡是不在本区开铺经营的一律不准在重点中小学就读,即便已经在班上的,也清退到别的学校。” 开发区服装城项目预计正是明年春节前后就能初步建成开业,李亚文这个会议的针对性再明显不过,就是要绑住这些客源,不让他们流向开发区服装城。 临海区居住环境是三个中心城区里最好的,又是商贸中心,教育资源也是三个区里最丰富的,基本上70%重点中小学都在临海区内。 开发区由于是新区,从前不过是农村,所以这里小学建校历史都不长,更谈不上有什么重点小学了,所以大多数有能力的人,都让子女在临海区的重点小学里就读。有些不符合条件的,就通过花钱交赞助费的形式打通关系,挤进去。 近两年来,学校已经尝到了甜头,有的重点学校甚至专门针对这些有钱人或者是领导子女专门开设一个班,把这些不是正儿八经考上来的学生都集中在一起。一来能挣钱,二来不至于得罪关系户,三来又不影响正常尖子班的学生学习。 而临海区服装一条街上的个体户,恰好就是临海区最早富起来的一帮人,可以想象,这些人的子女基本都在重点学校的赞助班里。李亚文这条规矩一出,为了子女,恐怕就算有人想到开发区租铺面也有所顾忌。国人向来重视子女前途,为了子女可以牺牲一切,难道让他们放弃临海区重点学校的学位来到开发区读三流的学校? 李亚文这一招,实在太毒了。不过正如向东海说的,这人实在又太烂了,几乎到了疯狂的地步。做官有做官的规矩,可李亚文完全把临海区当成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爱怎么整就怎么整,先前让一半公务员回家休假,现在又开会整出这么个规定,简直就是乱来。 尚东海在电话里愤愤不平,说:“惹急了我,回去我跟家里老头子商量下,给他上点眼药。” 林安然沉默片刻,说:“现在还没到时候,毕竟这他这会议也是小范围内开的,是内部的事务,最后落实不落实还没准。咱们见招拆招就是,若真有那么一天,闹起来了,他不给路咱们走,咱们也不给路他走。至于什么时候告诉你父亲,让他在市领导那边吹吹风,你听我的指示,时机到了,我会告诉你怎么说,什么时候说。” 林安然做事向来平和,尚东海这次却听到了语气中的冷硬,清楚李亚文已经彻底惹毛了林安然,便不再说什么。 挂掉电话,林安然陷入办公椅里,静静理了一下思绪。李亚文的作为确实让他感到意外,钱凡尚在病中,原想李亚文会有所收敛,没想到还是步步紧逼,和市里闹不说,还咬着自己这边不放。 人最怕就是钻了牛角尖,林安然觉得现在的李亚文,就是自己钻进了牛角尖里,恐怕再这么下去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李亚文是临海区的书记,自己是开发区的干部,要和他斗,只有利用赵奎和刘大同,这俩人和李亚文素有矛盾,项目又是赵奎亲自通过的,针对这项目就是针对赵奎,自己只需要找途径将信息反应到赵奎耳朵里,这位市长绝对不会对李亚文善罢甘休。 尚东海的父亲是人大副主任,显然就是一条很好的途径,等李亚文真把事情坐实了,那么自己也没必要再念旧情,放开手脚在赵奎和李亚文之间挑拨下,再利用临海区服装一条街存在的安全问题大做文章,之后就让他们神仙打架去。 打定主意,林安然来到范天来办公室,后者正和赵士敬在谈事,见他来了,便招呼过来,一起到茶几边的沙发里坐下。 鹿泉街道办公条件有限,书记和主任都挤在一个办公室里,不过还算宽敞,俩人的办公桌前摆了茶几和沙发,用来待客。 林安然抢着泡好茶,给两位领导倒上,这才说:“过来是向两位领导汇报一下服装城项目的事情。” 范天来对项目的事情是最感兴趣的,一听便眼睛亮了起来,问:“哦?有什么问题吗?有问题就提,单位可以出面解决。” 林安然笑道:“项目倒挺顺利的,签约了,估计资金很快就到位,我看十一期间可以动工了。” 范天来听罢很高兴,笑眯眯道:“项目的事情就要小林你多费心了,唉,我们这些都是日暮西山的人了,你们这些年轻干部才是八九点的太阳。要继续努力啊,依我看,小林你是前途无量。” 林安然说:“谢谢书记夸奖了。有个事,我想请示一下两位领导。” 范天来放下杯子,将粘在嘴唇上的一片茶叶吐到地上,说:“说吧,什么事?” 林安然说:“我觉得这个项目是我们街道成立以来自己招商引资最大第一宗,我想,是不是可以搞得隆重一点……” 赵士敬起初不说话,听到这句歪了歪脑袋,问:“怎么个隆重法?” 林安然笑嘻嘻道:“这不,还得请两位领导出马才行。我谈谈个人想法吧,是不是书记你和赵主任两位找王书记谈谈,让他出面去请赵市长和刘市长出席一下奠基典礼?” 赵士敬不说话,低头冲茶。 虽然这个服装城项目在鹿泉街道角度来说算是个大项目,可是在滨海市来说,两千多万的投资也不算什么天大的事情,上次赵奎过来是集装箱码头动工奠基,可那是真正的大项目,又是地方建设项目,和这个私人企业的项目不能同日而语。 林安然早猜到俩人会犹豫,早准备好了说辞,道:“范书记、赵主任,你们俩想想,开发区成立以来,私企投资这一块,服装城项目算是目前为止最大一宗了。而且又是在我们的辖区里,如果能隆重一点,我相信对我们街道今年的政绩方面也是有好处的。而且……” 范天来听着在理,忽然见林安然停下来,便催道:“说,继续说。” 林安然笑道:“而且,我觉得赵市长一向重视招商引资,大可借这个机会造造势,对外界传递一种信息,我们滨海市对私企投资相当重视,尽力创造良好的投资条件,配合私企落户。个人觉得吧,他一定会接受。” 范天来一拍大腿,说:“嗯!小林说得在理!我看行!” 赵士敬还是不说话,只是点点头,说:“既然范书记没意见,我个人觉得也没什么问题。找个时间到王书记那里走一趟,向他汇报一下。” 第210章 点火 继续向大家求推荐票!可以看看有没有月票,订阅的读者会有月票的,真心求月票! —————————————————————————————————————————————— 之所以让范天来和赵士敬请赵奎和刘大同出席动工仪式,林安然当然另有深意。 现在李亚文就像一条疯狗,但凡沾上开发区服装城边的事都咬着不放,说到位置和官职,自己无法和他抗衡,又不想为这点小事麻烦秦安红出面,能做的只是借力打力。 赵奎和刘大同涉及项目的事务越多,出席的仪式越多,无形中和服装城项目的关系就越多。动工仪式搞得声势越大,将来若李亚文越是从中作梗就越是和这两位市领导过不去,等于举起手掌在赵奎和刘大同脸上扇得啪啪响。 就算林安然不和李亚文计较,这两位市长也会找他麻烦。 他给范天来传达了一个信息,也给范天来准备好了一套说辞,让赵奎借这次机会对外界宣扬滨海市的招商引资决心,展示招商引资的环境等等。这个帽子戴的越大,扣得越紧,服装城项目就越容易得到市政府的庇护。 如果让李亚文搞小动作就这么弄砸了服装城项目,赵奎和刘大同就会颜面无存。况且两方本身就是势同水火,自己不过往中间丢了一根柴火,让他们烧起来而已。 范天来和赵士敬似乎都没看出自己的用意,见他们答应下来,林安然没容他们多思考,便转移了话题,而且挑了个范天来最喜欢的话题。 “范书记,现在既然签约了,是不是动工仪式之后,咱们就该去找紫荆花集团的卫总落实那两台丰田皮卡了?” 范天来听了果然兴致盎然,说:“我个人看法嘛,动工仪式后就办吧。这几天就应该先和紫荆花集团那边联系一下,同卫总线通通气。赵主任,这事我看还是由你出面比较合适一些,毕竟招商引资是政府行为嘛。” 赵士敬眼里闪过一丝不快,点着头嘴上说好,语气却有些言不由衷。 又转头对林安然说:“小林,项目资金到位后,你和外经局联系一下,备好案,办好相关手续,把奖励申领的手续办好,尽早把奖励金申领到手。” 说到这里,他笑了笑:“你这次可发了,按照赵市长的奖励办法,你可以拿5%的实际投资资金奖励。” 按照赵奎在滨海市定出的引资奖励方案,引进外资确实可以拿到5%实际投入资金的奖励,个人奖金最高200万封顶。 林安然赶紧道:“这是大家的功劳。我个人意见是,拿出50%由街道分配,奖励给引资工作中有功人员。” 范天来连声道:“小林不错,小林不错!”他没具体说哪里不错,只说小林不错,“不错”二字含义丰富,就连他的声调也变得丰富起来。 赵士敬说:“这样吧,明天早上你和我到紫荆花集团走一趟,顺带也邀请一下卫总他们出席动工仪式,毕竟这事和他们也有点瓜葛。另外……”他望向范天来,说:“范书记,小林这次的项目办得不错,我看明晚咱们吃个饭,就算是提前庆祝一下,如何?” 范天来又是连声说好,补充道:“这次小赖可是打赌输了,明天让他带上剑南春,咱们好好喝一杯!小林,你等会下去顺便通知一下党政办,让赖不才到聚友定个房间,要最大最好的。” 出了书记主任办公室,林安然下楼的时候忍不住吹了两声口哨。以赵奎的行事风格,恐怕这次动工仪式他必定会出席,只要他出席了,自己的计划就成功了一半,另外一半,还得步步实施,急不来。 下班前,林安然给韩东打了个电话,让他待会一起吃饭。后者听了二话没说,问了时间地点,说林老板你放心,我一定准时到。 按照香港的叫法,韩东称呼林安然老板是一点没错,作为金地公司幕后最大股东,林安然和秦安红之间的关系非比寻常,这一点韩东十分清楚,他是个聪明人,懂得摆正自己的位置,对林安然当然是恭恭敬敬。 倒是林安然听了这个称呼觉得十分刺耳,提醒道:“韩副总,我看这样吧,我在国内是公职人员,你叫我老板有些不合适,以后叫我林主任吧,私底下你可以叫我安然。” 韩东马上明白了林安然的顾虑,说:“一切就听林主任的。” 韩东原本是秦安红在香港的红日集团内部的中层管理人员,这次被委派回国内担任合资金地公司的副总经理并作为港方的董事会代表,职位看起来很高,实际上秦安红早就有交待,一切要听林安然的指示。经营上,韩东可以给林安然当参谋,但作为一个港方股东代表,名义上是代表港方,实际是代表林安然在金地公司里的利益,一切就以这位年轻的林主任为主。 林安然又向韩东交待了一些注意事项,毕竟陈港生不知道金地公司的实际情况,在自己这位下属面前,林安然要装出一副置身事外的姿态。 打完电话,忽然看到杨秋生从门外进来,就招呼他道:“秋生,你打个电话给派出所李所和郭所,看看他们有空没有,今晚有个饭局,关系到服装城项目的,我想顺便叫他们参与一下,大家见见面。” 杨秋生赶紧摸口袋拿电话本,刚拿出来,林安然想想又说:“这样,电话号码给我,我亲自打给他们。” 每个地方的派出所都是地头蛇,这一点林安然十分清楚,别看这些人的级别不高,可是能量却不小,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还真是有着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能耐。 俗话说得好,阎王易见,小鬼难缠。滨海市这两年工地被地方小****骚扰的事情屡见不鲜,自己不能不妨,虽说这个项目从市、管委会到鹿泉街道的领导层都很重视,林安然还是不想事无巨细都将麻烦往上推,一来显得无能,二来杀鸡用牛刀不如好钢留在刀刃上用。 况且,自己将来要在这鹿泉辖区做事,许多工作上的事情也离不开派出所的支持,借机拉拉关系,熟悉一下有益无害。 电话打过去,李所说自己在市局开会,近期有个专项任务,估计晚上由市局组织一起吃饭了,走不开。 嘴里抱歉道:“林老弟,真对不住了,老哥我也早听说你的大名,一直想见见,改日我请客,大家聚聚。” 他是鹿泉派出所的正职,又年长,叫林安然老弟自然是顺理成章,而且话说得江湖味很重,声如洪钟,又显得阳刚至极。 当公安的人,出了在机关做文职的以外,第一线的警察多数都不是阴柔类型,所以说话都显得大大咧咧,即便本身是阴柔的人,也要装作大大咧咧。 慈不掌兵,善不从警,当警察的不能没点儿豪气,也不能没点儿杀气。 郭兴有空,大家都是副职,林安然主动邀请,面子是给足了,况且他和林安然接触过,见识过林安然的能耐,觉得此人年轻又能干,早就有亲近之意,当然是连声说好。 放下电话,有吩咐杨秋生:“去,把小海和徐红也叫上。” 杨秋生楞了一下神,心里直犯嘀咕,说我去找找。出了门,还是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心道:叫上徐红还可以理解,汪小海去吃饭?没听错吧! 汪小海在鹿泉街道算是个刺头干部。混到四十多岁了还是个办事员身份,工作能力平平,平常牢骚怪话一大堆,工作积极性又不高,前途二字与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只能用混吃等死四个字来形容。 领导从不把汪小海当回事,对着他又觉得头疼,他也不把领导当回事。反正也不奢望前途了,只要不犯原则性错误,谁也不敢开除他。 林安然很清楚汪小海的心态,这种公务员在体制内占绝大多数,是权力金字塔最底层的踏脚石,内心自尊又自卑。 这种人,最容易拢络,也最容易得罪。 正因为没谁把汪小海当回事,所以自己只要稍微把他当回事,他就会为自己卖命。虽然汪小海工作能力平平,可是以他的职位来说,做的都是跑腿的活儿,也不需要太高的业务水平。 在杨秋生看来,汪小海是歌没有利用价值的干部,可林安然却觉得小人物也有小人物的用处。古时候的孟尝君身陷秦国之时,不也是靠门下的鸡鸣狗盗之辈相助才能脱身返齐的吗? 为官之道,有人唯上走领导路线,有人唯下走群众路线。无论是哪种,过了都不行。中庸之术讲究的就是个度,一顿饭换一个人心,林安然觉得值当。 其实他心里清楚,对上级要投其所好,对下级也同样如此。陈港生要的是前途,杨秋生要的是自由,汪小海要的是尊严,摸清了自己下属的脾性,要拢络人心就容易多了。 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人心拢住了,工作自然就顺风顺水。林安然不想落到前任庞副主任的那种地步,把工作弄得举步维艰,要舒服,首先就要用好人。要用好人,首先就得拢络住人心。 第211章 斗兽棋 求推荐票!求月票!请看官们高抬贵手! ————————————————————————————————————————————————】 饭局气氛很热烈,由于没什么大领导在场,大家都很放得开。 王勇这边的几人都是应酬场上的高手,对付官场上的人有一套。郭兴喝得开心,量也放开了,把自己灌得满脸通红,到了最后舌头也大了起来,和王勇勾肩搭背,俨然多年老友一般。 “林主任,这个星期六晚上,如果有空一定要赏脸和我们派出所吃个饭,我请!”郭兴将一杯酒灌入喉咙,粗声粗气说道:“到时候,李所一定到。” 见郭兴盛意拳拳,林安然不好推辞,虽然工作忙,可是忙不是借口,再忙也要顾及这些关系,嘴上还是客气道:“行,这饭可以吃,不过我请比较合适。你和李所都是我的老大哥,哪有让老大哥请客的。” 见林安然称自己为老大哥,郭兴更加高兴,称呼也马上改了,哈哈笑道:“林老弟,既然我说了要请,你就不要客气了,以后辖区里有什么需要我们派出所协助的尽管吱声,没二话!” 其实林安然刚退伍的时候就是在派出所做临时工,很清楚派出所的运作,郭兴既然坚持要请客,自然不会是他自己掏腰包,更不会是派出所公费开支。 基层派出所就是一个辖区的土地爷,名义上的级别比街道办这种派出政府机构要低,可实际上实权和威望去比街道办要大得多。在辖区里吃个饭,开个房之类,基本都不用花钱。 于是便不再客气,答应下来,说:“既然郭大哥你这么说了,我这做弟弟的以后可就不客气了。服装城项目开工在即,施工期间还希望你们多关照。” 他之所以这么说,是意有所指。在滨海市有一股风气,但凡是工地,只要靠近一些村庄地带,都免不了出现一些骚扰案件。这种案件在八十年代几乎没有,九十年代初才兴起,基本是一些游手好闲的年轻人拉帮结伙,要求承包工地沙石运输,甚至材料供应等项目。 许多工地通常为了息事宁人,只要对方的条件不过分,一般都会答应下来。渐渐地,这种风气酒杯纵容起来,而且也养肥了一帮带黑性质的团伙。 说好听了叫承包,其实是索要保护费。在南路派出所工作的时候,林安然就遇到过这种案子,并且这种案子的发案率又以城乡结合部最为频繁。 这种团伙的成员又很懂为自己找保护伞,辖区派出所的干警们就首当其冲成为拉拢的目标。而干警们对这种人基本是打一耳光给一块糖的心态,半拉拢半利用,就像黑老大的祖师爷杜月笙说的,在当官的人眼里,黑社会就是一把夜壶,用的时候很急切,觉得很好很能解决问题;不用的时候,又嫌肮脏,弃之床底而不顾。 林安然深知,鹿泉街道辖区内肯定不会没有这种性质的****,而派出所和他们也绝对有着千丝万缕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只要派出所的几个头头开了口,这些人一般不会上门找麻烦。虽说管委会很重视这个项目,赵奎和刘大同也很支持,可如果这些问题出现,找郭兴解决比找赵奎解决更快捷有效。 郭兴拍着胸脯说:“放心,老弟!明天我就找辖区里几个跳得最欢的小****说下,让他们安分点,不要到你们那里去找事。不过……” 他口风一转,说:“白泥村里有一帮小****,仗着卫国庆的庇护,在鹿泉辖区横行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们嘛……我们想管也不好管。” 郭兴的话倒是听让林安然意外,派出所干警一般都牛皮哄哄,很少灭自己威风长他人志气,一个分管治安工作的派出所副所长居然说自己对辖区里的某些小****毫无办法,这简直就是在扇自己耳光。 他故作惊讶问道:“噢?这白泥村不就是卫国庆的地盘吗?他的村子那么富裕,也有这种小****?” 郭兴嘿了一声,说:“林老弟你不知道吧,这些小****是白泥村本村人,他卫国庆又不是不知道这帮小子胡作非为,不过卫国庆这老东西有时候也用得着这种人,所以就睁只眼闭只眼,装作看不见不说,还把这帮小子纳入护村队,为他服务。你说,这算他妈什么事!” 林安然说:“难道这些小混混,连你们的面子都不给?” 郭兴愤愤道:“这些小王八蛋,就仗着有卫国庆护着,一个个拽得跟二五八万似地!要不是卫国庆这老东西护着,我早把他们抓到派出所里,送进看守所吃皇家饭去了!” 郭兴句句直指卫国庆,口口声声骂他是“老东西”,林安然觉得奇怪,紫荆花集团在鹿泉街道辖区内是最大的乡镇企业,按惯例,这种企业都是派出所的摇钱树、财神爷,听郭兴的口气,显然卫国庆和辖区派出所的关系处得不怎么好。 他故意试探郭兴,说:“卫国庆再牛,不也是在党的领导下嘛,他敢无视法律?” 郭兴喝了酒,血气早就上涌,嘴上就没把好门了,林安然扇了一点风,他火气顿时就烧了起来,骂道:“林老弟,你是没接触过这老东西,在他眼里,天底下就他自己是老子第一,谁都没放眼里。不怕说一句难听的,这滨海市里,能让他看入半眼的,我估计就一个赵市长,就连钱凡书记,他也敢顶撞!去年搞基层派出所样板建设,我和李所上门去找他,希望丫的赞助点经费,没想到连见都不见我们,让我们在他院子里瞎等了一个下午,最后派个副总来打发我们,给了我们五百块赞助费!我操!林老弟,你说,这不是寒碜人么!” 杨秋生在边上插嘴道:“林主任,你是真没接触过卫国庆。这人眼高于顶,谁都不放在眼里。八八年的时候,省里工业厅一个副厅长下来调研,他把人晾在办公室里,让副总去应付,自己跑去和别人下棋去了。你说,牛逼不?咱们街道办算啥,人家厅长都不搭理。” 说到卫国庆,同桌几个人都来了兴致。 汪小海呷了一口酒,说:“卫国庆就是白泥村的土皇帝!” 陈港生笑道:“小海,你说错了。这句话,倒是卫国庆自己说的。那年有个记者来采访他,采访完了问他,有人说你白泥村的土皇帝。他自己说,我去了个土字,就是皇帝!” 这番话,林安然听了也愕然。卫国庆是滨海市的红人,从八十年代中期开始就名震滨海,八六年,全国评选第一届全国十大企业家,他就是其中一位,自此个人就膨胀的厉害。说他张狂的评价,林安然倒是略有耳闻。 去年五月,滨海市选十四大党代表的时候,由于得罪人太多,卫国庆竟然意外落选市党代表。他竟然向外界公开宣布,从此白泥村党支部不再参与任何党代表、人大代表选举,引起滨海市民间和官场一片哗然。 但今天听郭兴等人叙述,更令他对卫国庆的张扬有了更深的认识。 郭兴见林安然不吭声,又说道:“白泥村的小****也不是没被我们处理过。前年,他们村里一宗斗殴案件,打死人了。最后一查,原来是歌外地在村里打工的,被怀疑偷了他们寸铸铝厂的铝块倒卖,护村队的小****居然私设公堂,把人给活活打残了。最后你猜怎么着?我们抓了犯事的几个,卫国庆居然亲自出来送行,还当我们的面,对村里的人说,以后被抓的这几个****的家人就由村里抚养,说他们是为村里的安定作了贡献!我操!这老不死!” 林安然忽然明白了,郭兴似醉其实非醉。之所以句句直指卫国庆,无非是卫国庆曾经让鹿泉派出所难看,让郭兴和李所长俩人吃了闭门羹。 林安然的背景和来历也是扑朔迷离,关于他的猜测也不少,许多人都觉得这姓林的小伙子和赵市长关系非比一般,甚至和更大的官儿有来往。 郭兴在林安然面前说卫国庆的坏话,虽不指望林安然就能把卫国庆怎样,起码不会让林安然对这个农民企业家有什么好印象。他说白泥村的小****可能会来工地捣乱,如果将来真出了状况,一切就都是白泥村的错,都是卫国庆的碴。这样一来,林安然自然少不了在赵奎面前告卫国庆的状。 林安然把这些想明白了,心里就暗自好笑。忽然觉得这官场上的关系又像斗兽棋。赵奎是大象,卫国庆是狮子,郭兴是猫,小****是老鼠。老鼠闹事,大象管不了,可猫能逮它。老鼠躲在狮子身后,猫无可奈何,只好寄望大象把狮子给灭了。 这样的环环相扣生物链,和官场的微妙关系融合一起,竟是如此玄妙。 明白了郭兴的用意,林安然当然就得装傻,卫国庆至少现在和自己是两条平行线上的人,自己没必要为此表什么态,于是说道:“谢谢郭大哥提醒了,我明天还得到紫荆花集团走一趟呢,你这么说,我可就有心理准备了。” 郭兴奇道:“你去卫国庆哪里?做什么?” 林安然将当年卫国庆因为排污渠矛盾和鹿泉街道打赌的事情告诉了郭兴,说现在项目已经签约,很快要动工了,明天和赵主任到紫荆花集团走一趟,提醒卫国庆践行诺言。 郭兴表情十分奇怪,似笑非笑,最后说:“也好,虽然两台皮卡对卫国庆来说不算什么钱,可让他出出血也好!” 第212章 有钱大家赚 饭局九点多才结束,林安然推说有事要和王勇等人商量,故意落在后头。等送走了人,林安然回到包间内,只有王勇和楚楚、韩东还在。 坐了一会,尚东海也赶到了。今晚林安然让尚东海不要来参加饭局,是为了避嫌。楚楚是尚东海老婆,又挂着金地公司的董事长,这件事瞒不了人,让尚东海刻意回避,从现实角度来看实在有些掩耳盗铃的感觉。 不过从官场角度,避嫌就是避嫌,即便是画蛇添足,即便是掩耳盗铃,也要画上一画,掩上耳朵,就像当初黄毅涉及避风港海鲜市场案件一样,谁都知道黄大海是他老爹,都知道黄大海不会弃儿子于不顾,但从工作层面上,黄大海还是摆出一副不沾边的避嫌姿态。 官场有时候就是这么可笑,颇有些黑色幽默的意味。 王勇喝着茶,便对林安然说:“看来我不当公安是对的!现在的警察,都什么玩意!” 林安然问:“怎么了?吃枪药了?” 王勇放下杯子,愤愤道:“不就是那个郭副所长嘛……咱们这头的服装城都还没动工,他刚才私下就跟我说,让我能不能给他留几个铺位,说李所长和他的亲戚都想要。这些人要,难道我们还能要他高价吗?还不是让我们打折的意思?” 尚东海接口道:“不说这事还好,一说起来,我也有事要说。这不,我都接到了几个熟人的电话,让我给他们找便宜铺位,今晚在家吃饭,我们家老头子也问我这事,说市里的一些领导也有意图想要。” 王勇一拍桌子,骂道:“操!这些龟孙子,一口一句有钱大家赚,妈的,我们出钱,让他们来赚!咱们是开公司,又不是开善堂,这个要打折那个要打折,咱们喝西北风啊?!” 说到最后,端起杯子一口喝干茶水,说:“不理那些王八蛋!” 尚东海嘿嘿笑道:“王勇,你别那么牛气,不理你还真不行。找我的几个熟人里,有税务的,有工商的,这些人一个个都身居要职,现在项目还没动工,就算建好了,随便一个给你上点眼药,你都不得安生。” 王勇还是不乐意,说:“我就不信了,滨海没王法了!?” 尚东海和王勇俩人的观点里,林安然更偏向尚东海的看法。说好听了这叫国情,说不好听叫现实就这样。改革开放带来了经济发展,拓宽了大陆干部的视野,不可避免也让一些个人的****沉渣泛起。 八十年代官员以权谋私的做法还不算普遍,在改革开放的初期,许多干部是用一种新鲜又小心翼翼的心态去对待开放所带来的冲击和****。 进入了九十年代,二次经济浪潮已经到来,国家坚定了实施改革开放的战略。原本还在河里小心翼翼摸着石头往前走的某些领导干部终于放下心来,开始东张西望看看水里有没有什么可以捞一把。 “阿勇、东海,我个人有个提议,你们看看这样行不行。”林安然说:“把所有要在服装城里分一杯羹的人都列出来,梳理一次,留下有价值的名单,然后拿出部分铺位以优惠的价格租给他们。” 说完,他看着自己两位朋友,等着他们回答。 尚东海想了想,说:“我没意见,小财不出大财不入。” 王勇还是心疼钱,王家不是生来就大户人家,也是从一穷二白熬过来的,骨子里有种节俭的本性,说:“这事我做不了主,要问我妈去。” 他不好反驳林安然,只好把王秀珍抬出来。 林安然笑道:“行,我和东海亲自找你们家老佛爷谈谈。”他心里有本账,这些关系户处理起来估计要占用十多个店铺位置,可是以服装城的建设规模来说,占地一万二千多平米,刨除停车场之类的设施用地后,能建成三百五十个店铺,按照每个店铺月租两千至三千来算,预计四到五年收回成本。十几个店铺做人情,还是可以承受的。 见王勇很不高兴,便跟他解释道:“既然他们说有钱一起赚,那么咱们就把他们一起拉下水。他们在我们这里拿了店铺,签了约交了钱,咱们这里生意不好他们也吃亏,咱们少赚十几个店铺那一半钱,却把关键部门的领导都拉上了船,这笔帐你说是亏了还是赚了?” 尚东海笑道:“以前说和领导有三铁,一起扛过枪,一起嫖过娼,一起分过赃,现在有人说得加上一条——一起开过厂。说白了就是要和领导一起做生意,他们入瓮了,咱们就不愁没得赚。” 王勇被俩人提点一番,略有所悟,也不住点头。 散了伙,走出酒店,尚东海拉住林安然,说:“你听说个事没有?临海区又出事了。” 林安然笑道:“你还真是官场百事通啊,滨海市就没你不知道的事。说说看,又怎么了?” 尚东海说:“曲晓红你认识吧?” 林安然又想起那位********的文化局长,点头道:“见过,这女的不简单。” 尚东海小声道:“听说昨天这女的跟李亚文大吵了一架,摔门而去。据说是因为想换届提拔副区长,结果李亚文这边没能办妥。” 林安然想起自己没离开临海之前,在办公大楼前遇到钟惠和市委组织部的人,问起来说是来考察副区长人选的,后来在鲤鱼门里见到曲晓红和组织部长范光陪着李亚文吃饭,当时曲晓红春风满面,显然不会预料到时至今日这副区长位置会落得是一枕黄粱梦的下场。 但这样的结果一点也不奇怪。莫说曲晓红任职文化局长时间不长,政声又不怎么好,在临海区干部队伍里威望又不高,提拔本身就有难处。若放在从前,借助和李亚文的关系,在钱凡那边操作一下,也不是没有机会。 偏偏最近钱凡病倒,赵奎暂时主持党委工作,加上李亚文和赵奎最近闹得势同水火,处级干部是市管,用脚指头想一下都知道赵奎会从中阻挠。 正如林安然早就说过的,李亚文为人心胸狭窄不说,而且极度自私,自己泄一时之愤,带来的却是要全部临川派系的下属全部陪葬。钱凡如果能病愈出院重掌大局,这些李亚文的心腹还算有出头之日,若钱凡不幸盖了国旗,恐怕接任的赵奎不会让任何一个临川派的干部能提拔到处级位置上。 让林安然担心的不是曲晓红,而是杨奇。杨奇为自己办母亲病退一事,已经过去将近一个礼拜了,居然没有任何动静。以李亚文现在的状态来看,估计被曲晓红这么一闹,心里更烦,恐怕杨奇要找机会和李亚文说情也不容易,弄不好自己都热得一身麻烦。 尚东海见林安然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试探道:“怎么?担心你母亲的事情?” 林安然在太平镇同尚东海提过这事,点头道:“是的,临海越乱,我妈的事情就越是难办,我估计现在李亚文心情很不好,找他说情恐怕是会碰壁的。” 尚东海说:“梁阿姨现在都病休在家,反正能拖就拖呗。如果你真不想拖,我找找我们家老爷子,他兴许能帮上忙的。” 林安然以前没同意尚东海插手,是不想将事情复杂化,可如今形势如此,不得不考虑了。尚东海的父亲虽然是市人大副主任,但和临海区的人大没有直接的隶属关系,要插手也那么容易。 想了下,问尚东海:“如果你父亲出面,以什么名义?无缘无故插手,我怕李亚文不会答应。” 尚东海说:“你妈病假结束后,让她回去上班,我让老头子随便找个借口,借调梁阿姨到市人大,借调一年半载,等风头过了,就搞调动。” 林安然觉得这也是个办法,虽然需要的时间长,变数也多,可也是没办法的办法,谁让李亚文就像疯狗一样针对自己不松口? 俩人一路聊着,到了停车场。楚楚说:“安然,你把车停着吧,喝了那么多酒,开车危险。” 王勇说:“安然,我看你干脆在开发区这边买套房子算了,整天这么跑来跑去不是个事,对吧?” 尚东海点着头,显然也同意王勇的提议,说:“国家现在在酝酿着住房改革,听说新的试行方案要出台了,最迟一两年内就得发布,到时候房价会提升,早买好。” 说完忽然转头对王勇说:“阿勇,你们家最近不是在开发区有个楼房建设的项目吗?有没有房子卖?” 王勇笑道:“尚科长你真是天上的事情知道一半,地上的事情都知道。我们家这项目又不大,你居然都听说了?” 尚东海竖起指头虚点几下,戏谑道:“你看,你看!商人就是商人。一说利字就闪烁其词。有就说嘛,我又不要你们亏本,优惠点点就可以了,我和安然团购,一人买一套。” 林安然虽然没想好买不买房,不过觉得尚东海和王勇说得也有道理,开发区离临海毕竟有十多公里距离,天天开摩托跑来跑去确实不方便,尤其有时候要应酬,喝了酒开车更不方便。想到这里,便不开口,看王勇怎么答复。 王勇摇摇头说:“我们家规矩很清楚,不是我自己的项目我不能插手,最多说个情,而且能拿到的折扣肯定不多,要真想买便宜的房子,得亲自问我妈去。” 林安然听了就笑,王勇说的是实话。王家家大业大,李秀珍不得不把好关,既不能得罪人,又不能谁都随便给人情。没哪个商人是不吝啬的,大方只是看人而为,有用的,自然给的人情折扣就大,没利用价值的,找个委婉的借口推辞掉就可以了。不然是人都来说情,也确实顾不过来。 尚东海对林安然说道:“他家那个项目不错。开发区武装部要建宿舍楼,出地,他们家出钱,楼建好了一人一半,我了解过,那里的面积都很大,都过百平房,地段也好。你不是要找王家老佛爷谈服装城店铺的事情吗?我到时候和你一起去,顺便问老太天讨个人情,一起买个房子好了。” 林安然说:“听你们这么一说,我倒是没什么不同意的理由,不过我现在一穷二白,说是有奖励金,还没拿到手呢?” 尚东海伸手拍拍他肩头,说:“只要你小红姨的资金和王家的资金到位,在外经局那边备了案,就可以另一份奖励申请表,钱会分两次给你,项目动工一次,项目结束运作后一次。” 他在财政局上班,奖励金都由财政拨发,所以很清楚运作程序。 林安然点点头,说:“那就听你们俩的。” 第213章 布局 月底了,求推荐票和月票啊!有的看官请投一下!谢谢!提醒看官们,尤其是手机端的看官们,如果喜欢本书请记住收藏进书架,今天官文类别又有两本被屏蔽,我也不担保还会不会被屏蔽!写官文,太难受了,步步雷区! —————————————————————————————————————————— 刘大同走进赵奎的办公室时,后者在办公桌后冲他招招手,示意他在沙发上坐。然后摘下眼镜,慢慢踱了过来。 最近赵奎心情很好,钱凡病了,滨海市权力格局显然有些松动的迹象。以往站在钱凡一边的常委们最近对赵奎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从前研究任何一项工作,都习惯性都要先看看钱凡的态度,现在钱凡人不在了,即便是抱着反对态度,也闷声保持缄默。 十一位常委里,只有一位常务副市长赵云亮是赵奎的支持者,余下人里,其中一位是军分区政委罗平,基本很少参与地方事务;纪委书记廖柏明和组织部长钟山南俩人是中立派,剩下的都是钱凡的人。 最近赵奎频频对这俩人示好,廖柏明和钟山南都是党委线的领导干部,以前想接触都没机会,况且钱凡盯着,廖柏明和钟山南都不愿意搅进俩人斗争的浑水里,刻意对赵奎保持着距离。 如今赵奎临时主持党委工作,名正言顺可以让他们到自己办公室里谈事,接触也多了起来。 赵奎懂得怎样在细节上施恩惠。廖柏明的儿子大学毕业,赵奎主动提出让他到政府办工作。对于干部子女,安排进体制子承父业往往是铁板钉钉的事,图个实惠就去财政局、税局之类的高福利单位;若图前程,两办和组织部是不错的选择。 钟山南的女儿钟惠,赵奎亲自点名让组织部副部长陈永年安排参加近期的科级干部培训,打算明年换届之后安排担任组织部中层干部。陈永年对钟惠其实早有擢升之意,无非想让钟山南承情,赵奎不过顺水做人情。 就连钱凡派系的副书记何润泽、宣传部长乐玲之流,赵奎仿佛忘了从前的不快,工作上有商有量,私下偶尔也寒暄几句家常,嘘寒问暖显得关心备至。 和赵奎一样高兴的当然是刘大同。他很清楚这一次是绝佳的升迁时机,只要把握好了,明年换届有很大的机会能挤进滨海市的权力核心。 赵奎的秘书进来倒好茶,转身出去,走的时候看了赵奎一眼,后者微微点了点头,秘书心领神会,出去的时候把门也带上。 刘大同过来是汇报开发区集装箱码头二期工程的进展情况。自从赵云亮身体垮了之后,刘大同就全盘接手这个项目,心中自然明白它的份量。况且赵云亮办了两年都没办下来的事情,若自己办成了,不说在赵奎的心中份量增加,就算将来要进班子,这无疑是绝好的政绩。 不能不说,自从刘大同接手集装箱码头项目以来,也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赵云亮前期工作做得到位,加上误打误撞居然在京城巧遇了林安然,项目就这么办成了。如今一期工程接近尾声,近期刘大同又亲自跑了一趟京城财政部,把二期的资金也落实下来。 这一点上,刘大同的能力和实效让赵奎十分满意,心想身边如果多几个刘大同这样的帮手,自己的工作会容易开展许多。 刘大同边汇报,边留意着赵奎的神情,见市长满意,心里别提多高兴。 汇报完了,赵奎捧着茶杯靠在沙发上沉思片刻,呷了口茶,说:“大同,码头项目辛苦你了。自从老赵病倒之后,身体就垮了,幸好有你接手。下一步要继续抓紧、抓好这项工作,前段时间我去省里开会,佟省长问起这个项目,显然很重视。我们市明年换届了,这是个机会,你要好好把握。” 刘大同听见赵奎提及明年的换届,意思已经十分明显,顿时心花怒放,就差没当场拍胸脯许下豪言壮语,但也难掩兴奋之情,连连说道:“赵市长您放心!一百个放心,我现在就是睡觉,也睁着一只眼在盯着,绝对没问题!” 见赵奎微微点着头,刘大同忽然说道:“赵市长,我刚从京城回来,就听到一个很荒唐的消息。” 赵奎正了正身子,显然很感兴趣,问:“什么荒唐的消息?” 刘大同说:“听说李亚文搞了个土政策,专门用来针对开发区服装城项目的。” 赵奎眉头一皱,问:“这个李亚文,又弄什么玄虚?” 刘大同哼了一声,说:“据说是开了个会,确定明年凡是原临海区个体户子女,若父母不在临海区经商,则不接收到重点中小学就读。” 赵奎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放,怒道:“什么玩意!他李亚文还真当临海区是他自家的后花园了!?上次没给他拨款搞养殖,就敢让整个区干部换班轮休,跟我汇报说是节约开支渡难关,名义上冠冕堂皇,实际上就是跟我唱反调!” 刘大同一摊手,说:“这都是钱书记惯出来的,他俩是党校同期同班的同学,感情不一般。” 赵奎再次靠进沙发里,若有所思道:“这种人,已经不适合在领导岗位上再待下去了……”说到这里,他忽然起身,回到自己的桌前,拉开抽屉,从里头拿出一叠信件,又走了回来,往刘大同面前一放,说:“你看看!” 刘大同拿起信件,扫了一眼,眼睛一亮,兴致勃勃抽出信笺仔细看了起来,看了几封,笑道:“真想不到,这些信会送到您的手里了。” 赵奎说:“原本嘛,信访这类事务是何副书记在管,按道理送也应该送到他那里才对。不过最近却送到我手里了……钱书记的病情似乎不乐观,前天我又去探望了一下,检查结果确定了,是肺癌,要到省中心医院里去做手术。估计也就是他病倒了,这些信才会满天飞,换做从前,我估计是看不到的。” 刘大同点头道:“嗯,以前都知道告也没用,谁也没那闲工夫浪费时间。” 赵奎说:“这些信都是匿名,不过我看它的内容都是言之有物,不像造谣中伤,所以就放了起来。不过,从原则上说,匿名信很难说说明什么……” 刘大同明白赵奎所指,若什么匿名信都正儿八经让纪委立案调查,恐怕市纪委的干部连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每天都会有许多匿名告状信雪片一样飞进市委市政府各个部门,如果是实名举报,按照规定是有案必查,有案必复,不过匿名信一般只能冷处理。 他沉吟一阵,把信往桌上一丟,说:“以我对李亚文的了解,这信里说的倒是真的。熟悉李亚文的人都知道,如信中所说,这人倒不算贪财,但是书没读多少却附庸风雅,喜欢舞文弄墨,对名人字画尤为喜爱,收受名画这事我看不假。还有说他作风腐败,乱搞男女关系,这一点更不用说,临海区当年谁不知道他和曲晓红的****?当年他老婆都闹到区政府里来了,众目睽睽之下和曲晓红打起来。” 赵奎道:“大同,说起曲晓红,你和她谈得怎样了?” 刘大同歪过头来,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说:“赵市长,你的意思是……” 赵奎点点头,答道:“落实一下吧,这人已经越闹越过分了。” 刘大同心领神会,嗯了一声,说:“她上次说要见你,我看安排个时间?” 赵奎说:“好,但是要保密。”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又问:“另外,要你帮我查的人,查得怎样了?” 刘大同愣了下神,旋即又醒悟过来,一拍脑门,忙不迭道:“你看我,说着说着就忘了。”刚才秘书出去的时候,赵奎打眼色让他关好门,显然不光为了刚才的谈话,更重要的是接下来要说的对话。 他从包里抽出一份资料,递给赵奎,说:“在这里。赵市长您看看,不过,这人的资料很少,从七五年之后就没了记录……估计是改名了……” 赵奎听了刘大同的话显然有些失望,接过那叠资料翻来覆去看了几次,似乎有些不死心,又问:“你再派人去找找,看看是不是改名了。” 临了,又叮嘱:“这事,不要张扬。” 刘大同会意,赶紧说道:“请放心,我让治安科的吴永盛去查的,这人是我老部下,信得过。” 他收起赵奎递回的资料,心里忍不住好奇资料上这个叫“阮青”的女人是何方神圣。一年前,赵奎找到自己,要查找这个女人,说是自己一个在滨海市插队的亲戚。前后查了一年,每次都毫无结果,可是赵奎依旧没有放弃,永远还是那句“再找找看”。 出了赵奎的办公室,刘大同想起赵奎刚才说让自己抓住机会,即将换届那句话,一阵抑制不住的兴奋涌上心头,步履轻快得有些飘飘然的感觉,忍不住哼出一曲家乡小调。 远处楼梯口处,忽然上来几个年轻干部,远远朝这边看来。 刘大同条件反射地稳重起来,收起脸上得意的笑,取而代之的是招牌式的淡然又不失亲切的微笑,双手稍稍后背,双目微微仰视,踱起官步,不紧不慢朝前走去。 第214章 目中无人 请大家看书的时候顺便投一下推荐票,月底了,订阅的读者应该有月票,也请投我一票!谢谢! —————————————————————————————————————————— 五十六岁的白泥村村长兼书记、紫荆花集团董事长卫国庆盘着腿,坐在他那张硕大的黄花梨大沙发上,面前的茶几摆着一套精致的宜兴紫砂茶具,那是江苏一位乡镇企业家来白泥村取经时候送给他的。 卫国庆手里抱着一杆短短的竹制水烟筒,这种吸烟的器具俗称大碌竹,在滨海市农村随处可见。 可又极不平常,因为竹筒粗了显臃肿,细了又显小气。他这根却刚刚好,上雕着一条张牙舞爪的盘龙,烟嘴上方镶嵌了一圈绿玉,比普通的大碌竹要短许多,精致许多,虽然短,却有九节,显然是野生老毛竹的根部所制。 往铜管上塞了烟丝,卫国庆啪嗒打着火机,咕咚咕咚猛吸几口,然后眼睛一眯,半闭着双目,悠哉悠哉往空中喷出一股浓浓白烟。然后嗬嗬两声,咳一声往面前的一个塑料桶里吐了一口浓痰。 有人敲门,卫国庆不耐烦应了声,说:“进来吧!”他以为又是来取经的乡镇企业家或者地方领导干部。 每天都会有络绎不绝的各式人等来白泥村,向卫国庆取经求教,听他说发家史,听他说管理经验。 卫国庆起初很享受这种日子,后来慢慢便烦了,心情不好干脆就让村里的其他干部去接待,自己闭门不见。 在外人的眼里,他是个狂傲的老头子。 不过白泥村今时今日的鼎盛境况,也足够让他狂傲的。过去的几年间,卫国庆一直春风得意。他领导的白泥村从一个建在全是沙子,种树都难活的贫困村变成了滨海市首富村。四千多口人均年收入三万余元,家家都住小楼房,村里光奔驰就有十台,村办企业和公司十几家,工业产值今年达到了三十二亿元。 这种实力在南海省首屈一指,甚至在全国也赫赫有名。 几年间,大字不识几个的卫国庆取得了别人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荣誉,正如他办公桌后面挂着无数的奖状和奖杯,还有好几张和国家领导人的合影,无一不诏示着他的辉煌。 不过,正因文化不高,卫国庆在声望达到顶峰之后,突然变得狂狷起来,自持是“农民企业家”的他,对官员开始不屑一顾。去年省里在白泥村开现场取经会,副省长带着几个厅长下来,他既不迎接又不陪坐,人家开会他跑到隔壁办公室里抽大碌竹,等人开完会了,副总来请他下去送客,他大手一挥,咕咚咕咚抽了一大口水烟,说:“不理他们!” 敲门进来的是副总周繁荣,卫国庆头也不抬,自顾自往水烟筒的铜管上塞烟丝,瓮声瓮气问:“有什么事?” 周繁荣恭恭敬敬垂首而立,站在卫国庆面前就像个罚站的小学生,说:“书记,是鹿泉街道的赵主任和那位新来的林副主任过来要见您,人到了,在楼下院子里等着呢。” 换做别人,就算是副市长或者市长赵奎过来,卫国庆恐怕也没什么大兴致,不过听说是鹿泉街道那位新来的年轻的林姓副主任,他居然噢了一声,抬起头说:“就那个引资了服装城项目的年轻副主任?” 周繁荣点头,忙答道:“是,就是他,叫林安然来着。” 卫国庆歪着脑袋,迟疑了片刻,手一指,说:“去,你先陪陪,我待会再过去。” 他本想马上去见,又觉得掉价,故意没事找事拖延一下。 周繁荣当了卫国庆多年的副手,熟悉他的脾性,也不再多说,应了声好,就转身走了。 下了楼,见到赵士敬、林安然还有陈港生,便客气道:“卫总正在接待其他客人,赵主任你们几位先到我们村委办公室里坐坐,稍等一下。” 说着忙把俩人引到办公室里,马上有人泡好了茶,三个人坐下来和周繁荣闲聊了几句,林安然发现自己烟抽完了,找了个借口溜出来买烟去。 刚走到门口,见陈港生也跟了上来,便说:“你怎么不在里头喝茶?” 陈港生摇摇头,说:“我才不干等,明摆着这卫国庆摆架子的毛病又犯了,估计人在楼上抽水烟呢。” 林安然哈哈笑,说:“走吧,他抽水烟,咱们去买烟抽。” 白泥村和普通村庄不大一样,从前是纯粹的农村,现在属于开发区的城中村,加上白泥村情况十分特殊,村内企业多,外来人口多,所以十分繁华。 卫国庆的家是一栋五层楼高的小洋楼,竟然建在村委的院子会里头。据说这里面有点特殊的含义,一来为了方便工作,也显示卫国庆以村为家的思想,二来又代表卫国庆在白泥村至高无上的地位。 转出大门没走多远,就看见意见小卖铺。白泥村的村民收入都很高,小卖铺里的烟档次都不低,清一水进口三个五、健牌、万宝路,国产烟只有红塔山、云烟和阿诗玛,买了两包三个五,林安然顺手给陈港生扔了一包,俩人坐在小卖铺的长木凳上抽起烟来。 正聊着天,忽然看见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抱着一只血淋淋的死鸡从隔壁的横巷里出来,呜呜哭着朝另外一个方向走了。 小姑娘身上的花裙子染了不少血渍,林安然不禁有些担心,生怕是小姑娘自己受了什么伤,于是上前拦住女孩,关切问道:“小丫头,怎么了?” 小姑娘不做声,依旧呜呜哭着。 陈港生赶紧掏钱买几颗糖果,走过来塞给小姑娘,说:“别哭,有啥事说给叔叔听。” 小卖铺的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女人,似乎认得小姑娘,急忙走出店铺,对小姑娘说:“二丫,哭什么呀?怎么弄得一身血?哟,这不是你们家的大花鸡吗?怎么死了?” 林安然目光落在那只死鸡身上,见鸡脖子似乎被什么动物咬断了,只有一层皮连带着,耷拉在小姑娘怀里。 奇_书 _网 _w_ w_w_._q_ i _ s_ h_ u_9_9_ ._ c_ o _m 见了熟人相询,小姑娘终于说话了:“六婶,我家的大花鸡让狗咬死了!” 胖女人嘿了一声,怒道:“这不早有说法,说村里不让养狗了吗?这打狗队哪去了?” 林安然问陈港生:“这村里还有自己的打狗队?” 陈港生道:“咳!什么打狗队,就是卫国庆的护村队。这两年村里富裕了,这狗是以前村民习惯养着看家的,发生了几起伤人的事,卫国庆就让护村队打狗,现在村里的狗几乎都死绝了。” 林安然愣了一下,滨海市农村几乎家家养狗,能让村民不养狗,恐怕也只有白泥村能做到。 听了陈港生这么说,胖女人不屑地哼了一声,低低声道:“什么不许养狗!书记家自己就养着两条大狼狗。” 小姑娘听胖女人提到卫国庆家的大狼狗,顿时哭得更厉害了,说:“就是书记家的狗把我的鸡咬死了……” 林安然安慰小姑娘道:“别哭了,死了就重新买一只好了,让卫书记给你赔一只就成了嘛。” 没想到,小姑娘和胖大婶听了林安然的话,脸色顿时显得十分古怪,小姑娘竟然也不哭了,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不要赔了,我不要赔了……” 胖大婶沉默片刻,说:“二丫,赶紧回家去,不要说了,再说你们家都要倒霉。”说罢拉着小女孩的手,往隔壁的房子里走去。 林安然和陈港生也不好再说什么,等俩人走远了,这才对视一眼,都觉得心里不是个味道。林安然忽然觉得,卫国庆说自己就是白泥村的皇帝,恐怕一点没错。咬死一只鸡是小事,但从这件事里可以看出卫国庆在白泥村让人畏惧到什么程度。 回到村委办公室里,又等了十多分钟,卫国庆终于又让周繁荣过来传话,说可以“接见”他们了。 林安然感觉很不舒服,可赵士敬和陈港生似乎都习以为常,一众人等跟在周繁荣身后,一路聊着上了村委的三楼。 白泥村村委的装修可谓高档次,不过却显得有些俗气,地板砖是金黄色纹理的大理石铺就,墙上做了一米多高的墙裙,用的是同样的材质,所有的门用的都是上好的荔枝木,却漆得金灿灿的,仔细一看,原来是在光漆上撒了一层金箔碎。 每个办公室的门口,无一例外都摆放这一个一米多高的缠花大瓷瓶,周繁荣不无得意向赵士敬他们说,这是最近从景德镇专门订购的,每个瓶子花费几千元。 卫国庆的办公室在三楼的尽头,十分宽敞,三楼几乎有一半的面积被打通,里头分小会议室、书房、办公房间还有一个小休息室。 到处种种细节无一不向来人宣示着这里的富庶,一种暴发户的膨胀在这些金碧辉煌的装饰下对来往行人虎视眈眈,傲慢宣示着自己的得意。 到了门前,周繁荣正了正衣冠,一脸严肃加恭谨,轻轻敲了敲门。 里头传来卫国庆懒洋洋的应答声:“进来。” 第215章 初次见面 求推荐票!求月票啊!订阅的读者请投一下月票!感谢! ———————————————————————————————— 卫国庆和一般的企业家有很大的分别,这一点是他给林安然的第一印象。 他大咧咧地盘着腿,坐在黄花梨木沙发上,脸长瘦削,皮肤发黄带黑,满脸沟壑,一双异乎寻常般浓密的眉毛挂在一双精明的细眼上,眼珠大而黑,几乎看不到眼白,因而显得极有神,目光炯炯盯着门口。 见了赵士敬等人进来,也不起身迎来握手,手里依旧捧着那根精致的大碌竹,朝赵士敬扬了扬头,声音洪亮,却一丝尊敬的味道都没有,喊道:“士敬同志,你们来了啊?” 赵士敬对卫国庆的态度显然不感冒,很不情愿和他接触,可又不得不跟此人打交道,只好皮笑肉不笑地假意热情道:“卫总,别来无恙?” 卫国庆称呼赵士敬为“同志”,赵士敬却颇有深意地喊他“卫总”。俩人都有各自的理由,卫国庆认为自己是村支部书记,称呼赵士敬“同志”是理所当然的。在赵士敬眼里,卫国庆却压根儿不是什么同志,只不过是一个地道的商人罢了。 见卫国庆之前,林安然也打听过此人,所谓知己知彼,既然都说卫国庆难伺候,要来见他自然要有所准备。 卫国庆虽然书读得不多,却常常妙语连珠,在官员口中,他是个桀骛不驯的狂人,可在白泥村村民的眼里,他却是一位有着真知灼见、说一不二又至高无上的救世主。 林安然琢磨过他的经历后,对这人有了一定的理解。卫国庆之所以桀骛不驯,皆因成长的环境使然。杨秋生曾讲过一个关于卫国庆的故事,此人八十年代初期办村企业,因为和国营企业争夺生产资料,被市委派人调查过一次。 那时候的卫国庆振臂一呼,全村上下男女老幼纷纷响应,前来驻村调查的工作组最终无功而返。卫国庆对工作组说得最经典的一句话是:“我们饿肚皮的时候,你们干部在哪?我们办企业发财了,你们就来查?!” 后来,工作组在村民的唾骂声中灰溜溜地离开了白泥村,从此卫国庆更加骄横,对官员便有了更深的仇视。 林安然觉得卫国庆的成功也正因为他这种天不怕地不怕,人死卵朝天的狗脾气。 他办企业那会儿是八十年代初,商界几乎都是国企的天下,优厚的倾斜政策使得国企相对于私企有着更加肥沃的生长土壤,作为村办乡镇企业的领班人卫国庆,正是在这种夹缝中求生,杀出了一条血路。 他既羡慕国企里的人才设备和生产资源,又鄙夷国家像照顾亲儿子一样偏心国企的优惠政策。所以只能采取不要脸、不要命的办法去和国企竞争,用卫国庆自己的话说,穷他妈才是天底下最可怕的事情! 不过,他见了赵士敬,居然抛开了自己在外人眼里最为炫目的企业家光环,以一名村支书的身份自居,又不免有些奇怪。既看不起官员,又喜欢用官方的身份。在林安然看来,未免有些自我矛盾。 待大家坐下,有村办的人过来泡好茶又端了盘水果进来。林安然注意到,端水果这位村办的干部,脚上穿着一双高档的花花公子白袜子,外头却居然套着一双皮凉鞋。 白袜子边缘蹭得黑乎乎的,看起来既滑稽又扎眼。 目光滑过这双怪异的凉鞋,却看见了卫国庆放在沙发下的皮鞋。卫国庆人盘腿而坐,鞋子被随意撇在木沙发下,林安然看出那是一双贵价的意大利利奥纳多皮鞋,也就是滨海市俗称的老人头品牌。这双价值上千元的皮鞋,被卫国庆当成了拖鞋用,鞋帮子被踩塌了下去,而且一看就知道是长期踩踏才会有这样的效果。 卫国庆把手中的大碌竹水烟筒一放,对赵士敬道:“士敬同志,有事就说吧!”他的口气并不热情,像皇帝早朝,有事启奏,无事就得退朝。 赵士敬说:“卫总,是这样的。白泥村村口排污渠即将改造,市委市政府同意将明渠改成暗渠,然后利用这片空地建设一个服装批发市场。项目已经批下来了,投资方也签约了,近期就要开工,今天过来是和你商量一下,邀请你出席动工仪式。” 卫国庆细长的眼睛眨了一下,乌溜溜的眼珠扫了一眼赵士敬,又扫了一眼林安然,说:“我看不是吧。照我看来,你是上这里要车的吧?”说完歪起嘴角,笑了。 赵士敬倒觉得有些尴尬,卫国庆说得没错,今天的确是打着邀请他出席动工仪式的幌子,来探听那两台皮卡的事情。只是卫国庆这人一点不懂婉转,直接入了正题,反倒不知道如何回答。 林安然见赵士敬卡了壳,又看到卫国庆直来直去,干脆也打开天窗说亮话:“谢谢卫总对我们街道工作的支持。” 他懒得再跟卫国庆绕弯子,你直来,我就直去,啥都不说,直接就谢谢你对我们单位的支持。一来是提醒卫国庆答应过两台车的事,二来也不问他是否同意,直接就道谢,不给也得给。 这回轮到卫国庆傻眼了,两台车对他来说是毛毛雨,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去年白泥村工业产值破三十亿的时候,卫国庆一口气订购了十台奔驰,浩浩荡荡从省城开回滨海市,好不威风。 原想着这两台答应过的皮卡车就算要给,也不能就顺顺当当给,当年创业之初官员对他的处处为难记忆犹新,如今名利双收了,逮着机会就加倍奉还。 没想到眼前这年轻人压根儿没再征询自己的意见,直接就谢谢自己。自己自以为聪明,想刁难一下眼前几个街道办的小官,没想到刚搭好台,人家客客气气的一句话把整出戏直接绕到了谢幕一环上。 卫国庆不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鏖战商场多年,早成了人精。没想到自己太轻敌了,被林安然将了一军。 愣神了一下,想想反悔也不好,他为人虽霸道,可做事从来就说一不二,最恨不守信的坏名声。当初就是看扁了鹿泉街道拿不出三百多万来修渠,才当着众多人的面许诺,如果能解决这排水渠纠纷就奖励街道办事处两台车。 没想到世事变幻莫测,才不到一年,事儿还真办成了。让他惊讶之余,不由对办成这事的年轻人林安然大感兴趣,否则以赵士敬的身份前来拜访,按照以往惯例,他连见的兴趣都没有。 今天之所以肯亲自接见,说白了就想会会林安然。这一次交谈,没想自己就输了一阵。 卫国庆饶有兴致看着林安然,说:“这位感情就是林副主任吧,不错!年轻有为!若不是你,这鹿泉街道也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办排污渠的事办妥。行吧,我卫国庆说话算话,车我一定给,等你们的项目开工了,就来我这里提车!” 赵士敬在一旁,听卫国庆夸赞林安然,心里很不是滋味。林安然瞧出这卫国庆也没安什么好心,面上看起来是夸自己,实际在损赵士敬和范天来,暗骂俩人是饭桶。 于是赶紧笑道:“谢谢卫总这么瞧得起我。说起这排污渠,我也是捡了现成的便宜,之前范书记和赵主任都做了不少前期工作,我不过是顺时应势,按他们的计划实施而已。说白了就一跑腿的,运筹帷幄的还是范书记和赵主任。” 说这话倒不是林安然刻意去拍赵士敬和范天来的马屁,虽然有往这俩位主官脸上贴金的意思,实际上还是为了整个鹿泉街道的威信。 一个单位不是由一两个干部组成的,在单位里怎么斗那是内部矛盾,就好比夫妻打架一样,终归是家事。在外头就必须要为自己单位挣脸,必须要抱团,必须要懂得维护领导的尊严。单位头儿的脸面掉在地上了,你不去拾起来,只会让别人看笑话。自己的领导没了威信,个人再强大在外面也抬不起头来。 卫国庆又愣了一下,连赵士敬也大感意外。 林安然看起来年纪轻轻,却如此老练沉稳,不居功不自傲,懂进又懂退,一点不像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干部。 卫国庆觉得自己真不能小看这年轻人,难怪这小年轻来上任短短几个月,倒把这拖了一年多没眉目的事情给解决了。从前的鹿泉街道,卫国庆能看入眼的就没一个,现在在他看来,要说能看入眼的,只有眼前这姓林的副主任了。 他心底有几分欣赏,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说:“快中午了,咱们还是边吃饭边聊吧!” 转头对周繁荣说:“老周,让饭堂准备一下饭菜,我亲自招待咱们的兄弟单位。” 按照行政体制,村是属于街道管辖,可在卫国庆脑子里,这鹿泉街道根本就不是自己的上级,压根儿只能算同一辖区的兄弟单位而已。 周繁荣应着是,心里暗暗嘀咕,卫国庆可从未曾请过鹿泉街道的人吃饭,倒是以前鹿泉街道请客邀请了几次卫总去吃饭,可算下来,这么多年,卫国庆肯出席的只有一次。 今天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要留这几个科级的小干部在这里吃饭。不过他追随卫国庆多年,知道自己头儿想什么。卫国庆有点儿江湖气,看对眼的人就算是个摆地摊的都能把酒言欢,看不对眼就算市长来了都闭门不见,今天无非就是对眼前这位姓林的副主任有点儿欣赏,才破例而已。 他笑眯眯转身出去,下楼安排饭局去了。 赵士敬想拒绝这个饭局,卫国庆这人就像只刺猬,和他接触老让赵士敬浑身都不自在。在卫国庆面前,自己找不到一点当官的威风。可拒绝他肯定不是个好主意,今天来这里是请人出席动工仪式的,别说这老土豪还没正式答应,就说这车虽然答应了,不吃饭那不是给他找不痛快?不是给他找到个现成的不肯给车的借口? 心里这么想,脸上还要陪着笑,说卫总你太客气了。笑了一阵,从卫国庆办公室的一面镜子里看到自己的样子,比哭还难看。 第216章 杀狗看主人 求推荐票,求月票! ———————————————————————————————————————— 坐落在白泥村村委的后院的饭堂很有特色。 倒不是因为奢华的装修,而是因为挂在饭堂墙上一排照片。照片无一例外都是卫国庆和领导人的合影,很多是部长级人物。 卫国庆八十年代后期被评为全国十大乡镇企业家,在国内算是响当当的人物,因为常常出席一些高档次的会议,也有一些领导会来白泥村视察。按照惯例,都是要合影留念的。 别人和领导合影,一般都挂在办公室的墙上,卫国庆则不然,办公室里倒没挂什么照片。 林安然记得,卫国庆的办公桌后墙上挂着是一副雄鹰展翅图,那只巨大的鹰雄踞在一块悬崖边的大石上,展翅欲飞,一双锐目俯视着崖下广袤的森林,正如卫国庆一样,在白泥村最高的楼上俯视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赵士敬显然是第一次享受在白泥村饭堂接受宴请的待遇,对这些照片无一不感到惊讶和新鲜,站在那里看了又看,最后忍不住问卫国庆:“卫总,这些照片怎么不挂在你办公室里?” 言下之意,若挂在办公室里,谁来了都能看到,不但增加白泥村的知名度,又能由此对卫国庆产生景仰,对于一名乡镇企业家来说,名气显然是很重要的财富。 卫国庆不屑道:“挂在办公室干嘛?我又不靠他们出名!” 他的意思很明显,我卫国庆靠的是自己发家致富的,跟这些个当官的没什么关系。 赵士敬自讨没趣,悻悻地闭嘴不再多说,在桌旁的椅子里坐了下来。 卫国庆倒是意犹未尽,又得意道:“其实,我觉得领导的照片挂这里最合适。既然党员干部以要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为宗旨,有什么比得上天天看着我们吃香喝辣的更高兴?我把他们挂在这里,叮嘱饭堂的人,每天这里的伙食要做得好,做得够份量,咱们吃好,才能对得起这些照片里的领导。” 说罢看看赵士敬,又看看林安然,笑呵呵说:“你们俩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他的话又刁又滑,听着没错,可细细品着又很不是味道。赵士敬知道动嘴皮他绝对不是卫国庆的对手,还是少说为妙,只好点头不说话。 林安然早就听人说过,卫国庆虽然没读什么书,可说话却一套套的,口才极好。这回算领会了,此人说话风格果然独特,不过敌意很重,似乎对所有当官的都有一种无名憎厌情绪。 最玄妙的地方是卫国庆很讨厌当官的人,又常常以自己支书的身份自傲。别人问他管理企业的经验,他通常都很烦地挥手推脱道:“企业管理的事情我不沾边,都让人家去干,要问我这个我不懂,我只管好我自己的村子。” 显然他对企业家这个称号倒不如对村支书这个称号更有感情,偏偏喜欢以行政职务自封的他又十分讨厌官场上的干部,是一个十分自我矛盾而且纠结的人。 过了一会儿,门口呼啦啦进来好几个人,都是白泥村里的村干部和企业的厂长之类。 周繁荣为众人做完介绍,卫国庆吩咐厨房上菜,又开始兴致勃勃说起自己的威水史,说前年有个部长来白泥村视察,自己问那位部长工资多少,部长说才一千多。 卫国庆说到这里就哈哈笑,称自己当场就跟部长说,还没自己的工资高,看来当部长也不是什么好活儿。 卫国庆的左膀右臂们听了都大声叫好,陪着笑,都说卫总说得对,咱们当个市长还不如在咱白泥村里当个厂长痛快! 有人肉麻的称赞卫国庆,说都是书记英明!简直就是咱村的主心骨,没卫总就没白泥村的今天!有书记的带领,咱们干活都有劲头,日子有也奔头! 一干人等热烈提议,上酒!咱们给卫总敬一杯! 林安然看着这帮人极尽谄媚之能事,禁不住有些恶心,想起了金庸小说里的神龙教教主,差点没笑出声来。可瞧着卫国庆倒是习以为常,甚至有些享受,笑眯眯点着头说:“叫人拿酒过来。” 酒很快被端了上来,竟然是酒头。酒头是米酒的一种,用土方法酿造,由于第一道酒度数高,被称为酒头,大多都有六十度以上。 赵士敬见了这种酒,顿时脸色微变,慌忙摆手,说:“卫总,这大中午的,还是喝点低度酒吧。” 卫国庆完全没把赵士敬当回事,直接奚落道:“士敬同志,你好歹是部队出身,怎么这点酒就怕成这样,还是爷们吗?低度酒?那能叫酒吗?那叫水!” 不由赵士敬分辨,端起大酒坛就往他面前的高脚杯里满上,嘴里兀自道:“嗳……这就对了,喝这种酒才带劲嘛!我亲自给你满上,不喝就是不给我面子!” 赵士敬没辄,秀才遇到兵,卫国庆完全没规矩没礼貌可言,就像只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螃蟹,喜欢怎么横着走就怎么横着走。况且现在是来求他办事的,又不能得罪他,只好阴着脸死忍不吭声。 林安然忽然明白范天来为什么一提到和卫国庆会面就赶紧撇清关系,说这是政府线的事情,将差事塞给赵士敬。来之前,林安然早听闻卫国庆的种种“事迹”,只是没想到这人比预料中更为狂傲专横。 既来之则安之,林安然对喝什么酒倒无所谓,只是对卫国庆这种目中无人有些不悦。陈港生第一次和卫国庆同桌吃饭,显得有些拘束,鹿泉街道的三个人中,他职务最低,即便有什么意见也是不敢说的。 开席后,卫国庆更是逮着赵士敬不放,让手下狂敬酒。拳怕少壮,卫国庆年轻时候酒量很好,现在毕竟老了,柿子拣软的捏,他打着如意算盘,先灌醉赵士敬再整治林安然。 今天赴宴的白泥村干部都是他精心安排的,酒量都一等一。偏偏赵士敬喝酒又有个坏习惯,到了一定的程度就喜欢追酒喝,而且嘴巴上也不把门,渐渐有了醉态。 林安然不想赵士敬在卫国庆面前出洋相,况且这位土皇帝根本没安什么好心,于是故意看了看表,说:“卫总,今天我看就喝到这里吧,现在都一点多了,收场了回去还能眯一会儿觉,况且你看赵主任都差不多了。” 卫国庆瞪着一双红眼,大咧咧道:“喝酒好比进洞房,你见过进洞房搞了一半就出来的么?天底下没这样的事!” 这话显然是歪理,林安然摇头笑笑,说:“下午还得上班呢,有个班子会要开,还是到此为止好吧。” 卫国庆不依不饶,说:“你是副职,说了不算,我问问赵主任。”完了转头对赵士敬说:“士敬同志,咱们继续喝如何?” 赵士敬已经喝糊涂了,勾着个头像只瘟鸡,一问三不应,卫国庆伸出手去在他肩膀上一拍,又问:“继续喝,咋样!?” 赵士敬被拍了一下,触电般动了动,喊道:“喝……喝……”说完又勾下头去。 林安然看出赵士敬已经到顶了,见卫国庆简直不通人情,心里冒出火来,口气更硬道:“卫总,喝酒这种事还是不要强求的好,免得喝出个好歹来。” 周繁荣一干人纷纷插嘴,说林主任你怎么这样,咱们卫总可不是轻易请吃饭的,就算钱书记来,卫总都不招待!你们可好,上了桌没吃痛快就要走,太不给面子了吧! 卫国庆说:“我说林同志,你是不是嫌我这里菜不好?说,要吃啥,只要我白泥村有,我没二话马上给你整上来,只要你陪我喝完这桶酒!” 说罢俯身把桌下装着酒头的坛子一提,往桌上一放,通一声响,把陈港生吓了一跳。 这种坛子是农村用来装土制米酒用的器皿,林安然估摸了一下,估计里头有个十多斤,刚才吃饭一帮人喝了将近一半,还有一半。卫国庆这么做,很显然就是要鹿泉街道的几个干部出洋相。 林安然忽然笑了,说:“卫总,既然你盛意拳拳,我也不好推辞了,只是我今天来这里是请您出席动工仪式的,事情还没办妥,待会若喝醉了,事又没办成,咋办?” 卫国庆一拍胸脯,说:“原来就因为这个!?这好办,我答应就是,现在可以陪我喝了吧?”见林安然口气软下来,卫国庆以为他露怯了,心里暗暗得意。 林安然又道:“我看这桌子的菜也吃得差不多了,既然咱们今天是不醉不归,好菜自然是少不了的。古人都说大块肉大碗酒是人生一大快事,今天我也陪卫总豪爽一把。” 卫国庆脸上的笑纹堆成了花儿,笑道:“没菜这个容易,繁荣,去!喊厨房的人过来,加菜!” “等等!”林安然拦住周繁荣,目光却落在卫国庆脸上,说:“卫总,真的吃啥菜你都随我点?” 卫国庆呼地一下站了起来,粗声粗气说:“林同志,你以前就没听说过我们紫荆花集团?没听过咱们白泥村?去年我这村子工业产值就超过了三十亿!三十个亿!你去问问你们赵市长,我这条村子占整个滨海是工业总产值的多少?是百分之十五!六县四区里,我一个村子就能顶他一个县区!你说,我这亿元村,给你林同志上盘菜都上不起!?你未免小看人了吧!” 周繁荣和几个厂长也纷纷抢着说,就是就是,林副主任你太小看人了! 林安然见卫国庆声调激动,脖子上的血管都突了起来,一跳一跳的,知道自己激将法达成了效果。卫国庆是一穷二白出身,这种人往往在有钱以后自尊心异乎寻常的强烈,只要触碰一下,几乎就跟踩了猫尾巴一样。 嘴里说道:“哎哟,我看我真是孤陋寡闻了,我刚从部队回来时间不长,白泥村的辉煌我是没见证过,这里要说声对不起了。不过,既然卫总这么说,我就点个菜吧!” 卫国庆坐回椅子里,一挥手,豪气万丈道:“你点!只要我白泥村有,立马给你整来!” 林安然说:“我想吃狗肉!去部队好多年了,咱们滨海市一绝就是白切狗嘛,况且狗肉配米酒,都说狗肉滚三滚,神仙站不稳,拿来下酒最好不过。” 卫国庆一愣,眼睛转向周繁荣,周繁荣也傻了一下,说:“林副主任,你该不是知道咱们村禁止养狗,所以故意点狗肉吧?” 林安然故作惊讶道:“白泥村禁止养狗的吗?这我真的不知道,刚才来的时候,还看到村委后头院里有条大狼狗呢!” 卫国庆闻言脸色变了变,不说话。 周繁荣愕然一下,然后五官都挤到一起去了,偷偷拿眼去瞄卫国庆,也没言语。 林安然火上添油,说:“原来是野狗,估计外来流窜来的,没主……既然这样,杀了更好。” 周繁荣和几个厂长的脸色比锅底还黑,终于忍不住了,周繁荣嘴皮子翕动几下,嘟哝道:“那是我们卫书记的……” 林安然装作恍然大悟,说:“原来是卫总养的,难怪你们都舍不得了!行行行,我就当卫总刚才的话是开玩笑,酒桌上嘛,吹牛放屁打嗝都不犯法,不算数!” 卫国庆脸色忽阴忽晴,黑一下白一下,最后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周繁荣大惊,以为卫国庆要发火,没想到这土皇帝咬咬牙,恨恨道:“谁说是放屁!周繁荣,你马上带人去把狗宰了,做成白切狗,送上来!我要和林同志一醉方休!” 周繁荣有点儿不相信,嗫嗫嚅嚅问:“书记,那是德国狼狗……” “宰了!”卫国庆怒目圆瞪,骂道:“啰嗦什么!让你宰就宰!就算是二郎神的哮天犬,老子也宰了!” 周繁荣不敢再多嘴,赶紧招呼厨房里的人,出门去了。 陈港生在一旁看了,差点没笑出声来,可强忍着笑意,又差点没憋坏,于是赶紧借口上厕所,走到后院偏僻处,忍不住扶墙低声笑了出来。 心想:这个林主任,真不得了,自己在鹿泉街道好快三年了,从来都是卫国庆让鹿泉街道的领导干部吃瘪,今天算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头一遭让林安然给阴了。 第217章 又一个狂人 月底了,求推荐票和月票! ———————————————————————————— 这桌饭局一直吃到下午两点多。周繁荣和几个厂长逐渐开始胡话连篇,嘴里想喊了颗鹅卵石,话都说不利索了。再喝到后来,有人趴在桌上直接睡了过去,周繁荣不小心把筷子掉在地上,俯身去拣,结果半天没见站起来,大家一看,原来在地上趴着一动不动,像条被晒死在马路上的鱼。 “繁荣!繁荣!”卫国庆伸脚踢了踢周繁荣,半天没动静,他自己虽然还没倒下,可已经意识到大事不妙。 林安然的脸色血一样红,看起来却没要醉倒的意思,一个劲往卫国庆的杯子里倒酒。 看着白蒙蒙的酒液倒进自己的杯子里,卫国庆觉得自己吃进肚子里的狗肉跟杯子里逐渐上升的酒线一样,慢慢往嗓子眼处顶上来。 “来!卫总,咱们继续,干了这杯!”林安然已经坐到卫国庆身边,勾着这位不可一世的土皇帝的肩膀,一点不客气催他:“你是做大事的人,喝酒当然要大杯大杯来,不然怎么对得起你的身份!” 卫国庆觉得自己的眼珠子都要掉在地上了,心头火燎一样难受,这杯酒再灌下去,自己弄不好得送医院吊针才能恢复过来。 可又不愿意在只有自己一半岁数的林安然面前丢脸,最后还是一闭眼,端起杯子哗一口干掉。 林安然笑眯眯看着卫国庆,鼓掌道:“好样的,卫总宝刀未老!” 卫国庆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忽然捂着嘴往后院踉跄跑去,还没到食堂门口,腹中翻江倒海,一道瀑布般的水柱混杂着没消化的食物从嘴里喷涌而出,如决堤的黄河之水一泻千里。 这顿饭最终以周繁荣几人被抬走,卫国庆送医院吊针收场,当然,还赔上了一只德国大狼狗,林安然也不知道时候卫国庆会不会心疼,反正白泥村就他一人养狗,干脆给他宰了,大家都清静了。 散了场,陈港生赶紧打电话给司机,让人开车来接。赵士敬已经烂醉如泥,林安然也头晕脑胀,刚出了村委就吐了一地,坐在村委会外头的大树下拿着陈港生买来的矿泉水狂灌。 坐车回到街道办事处,已经是下午三点差一刻了,按照工作安排,下午有个班子会议。上星期范天来在班子会上研究过人事调动问题,有一位叫王月敏的仙岭县某镇国土所干部,要调到鹿泉街道来任职民政办主任。 鹿泉街道的民政办主任职位一直空缺,以往一直是一位叫柳晓萍事业编制干部代理主任职务。调入正式公务员担任这个职位原本无可厚非,但范天来在会上提出让何秀丽让出街道妇联主席的位置,让新来的王月敏担任。 这么一来,林安然就嗅出了点异样。一个民政办主任不过是股级,一般科员就可以担任,要在开发区管委会内自行调动还算正常,舍近求远跑到仙岭县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从一个国土所里把一个女干部调过来,显然就有点与众不同,而且刚来就出任妇联主席,显然是要重点培养,将来找机会进班子的架势。 在街道办一层机构里,多数班子成员一般只配备一名女同志。这种潜规则是多年来形成的,在男人掌权的官场里,女人当领导不是不行,撑撑门面凑凑数还好,真干工作,没几个男人会把女人放在眼里。 多数女人都以家庭为重。没结婚的赶着结婚生孩子,生了孩子又要照顾孩子,每月还得有几天心烦意燥的时候,在许多官员的固有传统观念里,女人压根儿就不应该当官。 后来还是范天来自己揭了谜底,介绍说这位叫王月敏的女干部原来是管委会专职副书记王玉珍的侄女。这下原本暗自狐疑的班子成员们都恍然大悟,原来是皇亲国戚的身份。 散会后,副主任张学平走出会议室,边开玩笑跟身后的陈自强说:“咱们王副书记可真厉害,来开发区当了一届副书记,家中九族的亲戚都进了城。” 林安然留了个心眼,用开玩笑的口吻说:“有那么夸张吗?” 张学平直肠直肚,没多想就说:“怎么不是?就连初中没毕业的,都弄到了咱们开发区环卫管理处里头当了事业编制干部……” 一旁的陈自强赶紧给张学平丢眼色,让他打住不要再说,这才让张学平住了嘴。 按照管理,新来的中层干部报到,班子总会开个小会给大家介绍一下,况且是王副书记的侄女,更要隆重些。所以范天来昨天就通知大家今天下午三点半集中一下,开个小碰头会,让新来的民政办王主任和大家见见面。 车到了办事处门口,司机扶着赵士敬上了二楼办公室休息,林安然看看表,里开会还有半小时,便到洗手间洗了把脸,在里头又吐了一回,总算舒服了许多。 刚出洗手间就听见门口计生学习室处传来吵架声,心里暗自奇怪,想着不会是计生对象的家属来这里和办事处干部起了什么冲突?想到这里,立即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去。 计生学习室和派出所的拘留室没什么本质上的区别,计生条例里没有关押计生对象的相关条款,但违反计划生育又是要罚款的,不关人根本就罚不出钱来。所以基层计生办逼于无奈,这头又要向上级交差,那头又要完成罚款任务来保证计生罚款的返拨,只好打了学习班的幌子建起所谓的计生对象学习室。 对外口径只说是把计生对象请来这里参加计生条例知识学习班,一个请字用得玄妙至极,既温和又不避免了口语上的违规,但又没有明文规定限定到底关几天,更不会有人给这些计生对象上课学习什么劳什子计生条例,往往是人“请”来了,往学习室里头一塞,递上一本计生小册子让计生对象自己翻阅,然后跟唐僧念经一样反反复复做思想工作,直到对象接受罚款。 到了学习室门口一看,只见一位个子不高略微显胖的年轻女子和新生居委会书记何阿金吵得不可开交,新生居委干部陈雯在一旁嗑瓜子,淡定看着何阿金。 “金姐,出什么事了?”林安然赶紧问道。 何阿金显然占了上风,嘴里把对方祖宗十八代的生殖器都问候了;那位年轻的女子被骂得满脸涨红,一口气别再嗓子眼上,一个劲重复着一句:“你这是什么素质!什么素质!什么素质!” 林安然一问才知道,被何阿金骂的这女的并非计生对象的亲属,却是今天来报到的新任民政办主任王月敏! 他哭笑不得,顿时有些大水冲了龙王庙的感觉,说:“原来是新来月敏同志,你好,我是办事处副主任林安然,欢迎。”说罢伸出手去,要和王月敏握握手。 王月敏虽然气得够呛,本不想善罢甘休,可一看来了一位年轻的副主任,人长得又帅,女人对帅气的男人本身就有种莫名的好感,何况是一个年轻又帅气的领导? 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也伸出手去,和林安然握了握,嘴里投诉说:“林副主任,你看看这居委会的干部都什么素质?就跟街边的泼妇一样!” 她借机投诉何阿金,想让林安然站在自己这边,教训一下何阿金。 不料,何阿金根本不吃这套。在基层办事处里,居委会书记的位置很特殊,办事处许多工作都要由居委会去承担,而且居委会是居民自治组织,里面的干部都不是正儿八经的在编人员,连个事业编制都不是。 一些资历老、工作成绩突出的居委会干部是得罪不得的。她们身份所限,不能升职,在政府里无前途可言,工资也不高,工作繁重,对街道领导牢骚多、尊重少,做工作十分感情化,谁对她们好,她们就给谁卖命。 以何阿金为例,她十九岁进居委,本是居民自治组织非编制内人员。八二年,滨海市首度公招居委干部的时候,她是通过考试转变了身份,成了事业编制的居委干部。虽然之后再没举行过类似的公招,但这批特殊的居委干部大多数都登上了基层居委会的领导岗位。 何阿金天不怕地不怕,为人泼辣,办事利索,性子大大咧咧,典型男人婆性格,做居委会这种基层工作最合适不过。就连谁都不买账的卫国庆,当年未发家时候都得过何阿金的关照,一直对这位居委会书记敬重有加。 这些年,何阿金不谈恋爱,一心扑在工作上,在辖区里威望甚高,几年来,新生居委的成绩在管委会甚至滨海市都是名列前茅,她本人也是荣誉加身,更被选为市人大代表,就连赵奎和钱凡都知道有这么一位人到中年还没结婚、一心扑在基层工作上的居委会书记。 见王月敏不知好歹,林安然心底暗自喊着糟,心想这个王月敏也真是一点不懂分寸,见好就收可以了,偏偏死咬着不放。突然觉得如今许多领导干部,自己官职越当越大,身边的亲属却智商越来越低,一个个脑袋里都长了草一样。连自己一个副主任都不敢轻易得罪这些居委会的土地婆,你一新来的民政办主任算个球?!就算你是领导的侄女,人家根本就没想过要升官,压根儿不怵你那位当副书记的姑姑。 果然,何阿金见王月敏不识趣,也顾不得再给林安然面子,冷冷道:“也不知道哪来的疯婆子,进门就训这个批那个,一副领导架势,知道的就当你是个街道办的芝麻绿豆官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国家领导微服私访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能塞多大的黄瓜!” 这话臊极了。林安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居委干部常年下户搞计生,查“四术”情况的时候常要问人家怎么避孕之类,脸皮薄一点都做不来,何况这阿金是居委会老油条了,更不是一般人能比。 王月敏听了果然又羞又怒,脸刷一下就白了,可又找不出新鲜词来骂人,只会竖起歌食指,戳着何阿金“你……你……”个没完。 见这新来的王主任根本不是何阿金的对手,林安然想早点息事宁人,在这里吵架无论输赢丢的都是办事处的脸,关在学习室里的几个计生对象纷纷挤在铁门旁,探着脑袋朝这边看。 他扫了一眼两人,劝道:“大家都别吵了,一个单位的同事,在这里吵架也不怕人看笑话?” 话锋一转,又对王月敏说:“范书记在等着你呢,赶紧上去见见吧,免得领导等,我带你上去。” 没容王月敏再说话,指指楼上,说:“走吧。” 第218章 织网 月底了,求月票!求推荐票!谢谢大家! ———————————————————————————————————————— 趁着王月敏在范天来办公室的时机,林安然下到楼下找何阿金,问问事情到底怎么回事。 一问之下,顿时哑然失笑。 王月敏今天是过来报到的,进了鹿泉街道办的大门恰好就看到何阿金和陈雯俩人在计生学习室外的办公桌旁嗑瓜子。 计生对象被请过来参加所谓的学习班,一般都由归属居委派出干部来看守。居委干部对于做思想工作颇有自己的一套。计生罚款往往数额很高,计生对象的抵触情绪都很大,不能一来就扳着脸声色俱厉地来硬的。通过聊天,分析不缴纳罚款的利害,对孩子将来就学就业之类存在的影响,一路谈过来,慢水细流通常能得到更好的效果。 和计生对象嗑瓜子聊天,基本上是每一个鹿泉街道居委干部都做过的事情。 偏偏王月敏不知道抽了哪根筋,进来看到一地瓜子壳就皱起了眉头,上前就责问着何阿金和陈雯,说你们是哪个部门的干部?怎么卫生搞得这么差劲?赶紧扫干净! 何阿金和陈雯愣了一下,一下子没反应过来面前这位陌生的女人是谁,之后便问:“你哪位啊?” 王月敏倒不含糊,职务记得很清楚,说我是新来的民政办主任。 一听说是新来的民政办主任,何阿金俩人就笑了,心想眼前这位也算是奇葩了,自己在鹿泉街道这么多年,也没见过架子这么大的中层干部,远的不说,就新来不久的林安然,好歹是个副主任,比王月敏官大,也没见敢用这种命令式的口气斥责过自己。 想到这里,何阿金存心要让王月敏碰碰钉子,对她的话爱理不理,同陈雯依旧磕着瓜子,完全把王月敏当成了透明人。 最终,毫无存在感的王月敏气急败坏,口气越说越离谱,最后竟骂了脏字。 她不知道何阿金就等着她吐脏字,见状在地上又扔了一把瓜子壳,喝了口水,从椅子里站起来,摆好架势一开腔,骂人的话就如滚滚长江东流水,连绵不绝滔滔不尽,把王月敏骂得连北都找不着。 林安然听了也觉得王月敏是自找的,见何阿金笑得前俯后仰,便说:“金姐,人家一不懂事的小姑娘,你们就大人大量拉倒了算吧,别计较。” 何阿金笑道:“也就是逗她玩呢,姐没那闲工夫跟她怄气。” 林安然很清楚,按照惯常的处理方式,范天来会让王月敏同何阿金握手言和,自己还是事前铺垫一下,免得何阿金心里不舒服,待会别说握手了,又喷王月敏一脸口水就不好了。 于是说:“我就知道你没那么小气,都是同事嘛,她不懂事,你不能不懂事,对吧。” 何阿金磕着瓜子,咯咯直笑,说:“还是帅哥主任和气,我就喜欢你这种人,没架子。对了,你不是看上那王月敏了吧,怎么为她说话了。” 林安然赶紧解释:“没那回事!也就是让我碰上了,当当好人劝劝架呗,甭往那方面扯。” 何阿金又笑了,一把勾住林安然的胳膊说:“我说嘛,看你的眼光也不至于那么差。” 林安然素来知道何阿金性子大大咧咧,也就随他勾着手臂,笑眯眯不答话。 何阿金忽然用正经口吻说:“有个事得跟你说下了,要到年底了,估计今年省里会抽检到我们滨海市的计生工作,居委这边工作最近挺忙的,如果有什么计生对象比较麻烦的,你还得多配合。” 林安然是挂点新生居委的,这是份内事,便说:“没问题!” 正事说完,何阿金话头一转,神秘道:“林主任,有个事我想找你帮忙。” 见她忽然改口叫林主任,林安然警惕地问道:“说,能办一定办。” 何阿金拍了一把林安然的胳膊,笑道:“我就知道你是爽快人。是这样的,服装城项目听说是你牵线的?那个大老板,跟你很熟?” 提到自己和服装城的关系,林安然更加警惕,可依旧不动声色,笑道:“挺熟,我长辈。” 何阿金听了显然挺高兴,松开林安然的胳膊,一屁股坐在办公桌上,说:“有个事,我想拜托拜托你。能不能……在服装城建好后,给我弄两个铺位?也不要你亏本,但也别太贵,我要一手的,位置好的。” 又一个要铺位的? 林安然半开玩笑说:“金姐,你是不是想为自己置办嫁妆啊?两个铺位?要租还是要买断的?” 何阿金眼皮都不眨一下,说:“买断!” 林安然更奇怪了,这何阿金做居委干部,感情工资也不会很高,难道家里有钱?想投资做生意? 又问:“得不少钱,现在我都不知道价格怎样。况且这服装城项目将来旺不旺场,还是个未知之数,你就这么有信心投资?” 何阿金说:“我是谁?我是这里的土地婆!告诉你吧,这服装城位置好不说,你看现在整个滨海市除了临海区那个破破烂烂的服装一条街,就没个集中摆摊的地。我认识不少做服装的小老板,以前都说要有个集中的市场做生意肯定大赚。不用说,我是看好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林安然心头一动,角色马上转换到服装城大股东上来,说:“对了,金姐,你认识做服装批发的人多不多?” 何阿金听了就笑,说:“我是谁?我在这片地盘上做了那么多年工作,这里居民随便哪个家里做什么我都清楚。紫荆花集团下属就有个服装厂,很多做服装的小老板经常都会来拿货,在这开发区管委会里做服装的我就没不认识的。” 林安然忽然觉得不能小看这些居委干部,因为计生工作需要,常年要下户检查登记,她们是接触居民最频繁的人,自然对这些人的家庭背景一清二楚。现在服装城项目是做起来了,但建好后的招商方面是个大问题,没人来租店铺,再好的设施都是烂尾楼。 这些不起眼的居委干部,其实是一笔巨大的资源。 他忽然萌发了一个念头,要利用这些居委干部为自己的服装城招揽客户。何阿金是一个,当年在临海区的关系也可以利用起来,只要这些居委干部跟相熟的服装批发商说一下,比自己在报纸和电视上做广告用处要大得多。 但现在又不是对何阿金说这事的好时机,于是避重就轻,又问起她租铺的事情,说:“金姐,你还没告诉我,要店铺干嘛呢?真的是做嫁妆?” 何阿金嗤地喷了一下鼻子,说:“没男人又不是过不下去!其实我要店铺,就是为了给我们居委会增加点福利。” “增加福利?”林安然听了一头雾水。 何阿金叹了口气,说:“你是饱汉不知饿!你知道我们的工资多少钱吗?连你们的一半都不到!每年就靠计生验证费和罚款提成补贴一下,你像临海区和东城区那些老街道的居委,他们手里很多都有点物业,出租给别人赚点租金,每月用来发放给居委会里的干部,提高大家的待遇。可是我们是新建的街道,居委手头就两个,只好一切靠自己了。” 这种情况林安然以前在临海区也见过,一些老居委会拥有一些属于自己的物业,这些物业获得的渠道通常是特殊年代一流下来的一些无主的房管房,若运作良好投资得当,鸡生蛋蛋生鸡,积攒下来的家当就很可观。 不过正如何阿金所言,鹿泉街道是开发区的地界,开发区建区历史不长,以前这里农村居多,得到物业的机会不如老城区多,所以一穷二白就不奇怪。 “要两间店铺,你这笔钱拿得出来?”林安然虽然不清楚店铺将来卖多少一间,这些都是王勇运作的,不过想来价格不会比房子便宜,便有此一问。 何阿金笑道:“这个你放心,新生居委虽说没老城区居委那么多物业,也不是没有,这么多年运作得不错,攒了点小钱,不过都是老房子,我个人觉得还是投资新店铺好,所以想卖了老物业,不够的话大家凑凑钱,买两间店铺,将来也算是有个稳定的补贴来源。” 没想到这何阿金还挺有生意头脑,林安然见她说得头头是道,也就放下心来,说:“项目的老板我是认识,现在我不能马上答应你,不过我保证给你尽力争取。” 何阿金听了十分满意,又是一拍林安然的胳膊,说:“行!你帮我办成了,以后你的工作我全力支持!” 林安然看看表,已将近三点半,估计要全体干部会议,指指楼上说:“我办妥了联系你,现在要开会了,咱们上去吧。” 刚说完,呼机就响了,林安然向何阿金告辞,回到自己办公室先复个电话。 电话打通了,竟然是秦安红。 第219章 近忧与远虑 求推荐票!月底了,求月票!订阅的读者都会有月票,求投! ——-------———————————————————————————— 秦安红打电话来是要告诉林安然,茹光彩的女儿进电视台的事情已经办妥了,让他转告茹光彩。 林安然说:“这下子,茹部长可欠你一个大人情了。” 秦安红不以为然道:“我要他人情何用,要的是他欠你的人情。对了,老爷子这几天还问起过你,很留意你在这边的情况,你要争气了。” 她没说老爷子问起林安然什么情况,不过既然老爷子问了,只要在恰当的时机给恰当的人提一下,林安然前途自然会有适当的安排。 要赶着开会,林安然也没和秦安红多聊,邀请她有时间来滨海市再转转,说项目要动工了,问她过不过来。 这么问也只是礼貌而已,林安然猜秦安红根本没时间也不想参加这种带点宣传色彩的仪式。果然,秦安红说自己最近忙得脚后跟打腚,一个月三十天,有十天在京城,十天在香港,还有十天在国外,根本抽不出时间。 临了,秦安红关照林安然道,那一千五百万的股份不要有什么压力,权当一位长辈送给晚辈起步的资本。 她说:“有钱了当官,比没钱当官要容易得多。” 这话让林安然大为感触,虽然国家有规定禁止公务员经商,不过在这种经济大时代中,又有几人能守着权力的魔棒而独善其身?倒不真如秦安红说的,赚了钱再去好好当官。自己暗地里挣点钱,总比千方百计搜刮百姓要好。 范天来和王月敏在自己办公室里聊了一阵,这位新任民政办的主任依旧不放过任何机会,居然向范天来建言说要在街道干部队伍里搞搞作风建设,现在的居委干部都惯坏了,没上没下没大没小的。 再听完王月敏的投诉,再问清了事情缘由,范天来觉得自己这位女老乡脑门也许在出生那天就被她老妈的子宫颈夹坏了。 一个小小的民政办主任,居然第一天上班敢在书记面前指手画脚,要求这样要求那样,而且还是最敏感的干部作风整顿问题。 这不是有病是什么?你以为你是谁? 扪心自问,范天来对这种没长脑髓的皇亲国戚也由衷的反感。他出身毫无背景,也是一步步熬上来的,打心眼里看不起这种凭关系吃饭的主儿。换做别人,早让她闭嘴滚蛋了!如今却不能不看在王玉珍的佛面上敷衍这位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中层干部几句。 范天来和王玉珍是同乡,其实俩人不过是一个县的老乡,不过官场上要抱团总能找到些理由。例如说战友,你可以说是一个班里出来的战友,也可以说是一个连里出来的,甚至团、师、军、军区,到了最后,到最后但凡有过部队经历的都成了战友。 之所以要把握好王玉珍这层关系,范天来另有一番心思。 对赵士敬这位搭档,他一直不甚满意。赵士敬是退役军官转业,人有点儿轴,用俗点的话说就是不识时务。他以前在市政府管过车,到了鹿泉街道办事处,对基层工作不了解,只好挑自己了解的下手。 于是弄起了一整套用车管理制度,又限制了油费报销等等,把范天来气得暗伤,心想我一个堂堂书记,用个车,加次油,回来还得向你这个主任登记备案,这不扯淡吗!? 不过赵士敬也是按规矩办事,没什么越权之类,范天来虽然霸道,面上也不能撕破脸皮说不同意,只好憋着气按那套管理制度来办事,不过心情当然不会好,加上马江波在旁挑拨,对赵士敬的意见也就越来越大。 范天来不想再听王月敏说些不着边际的屁话,找了个借口,叫来赖不才,让王月敏跟着这位党政办主任看看自己的新办公桌。 对于王月敏,赖不才早就了解得一清二楚。党政办主任负责档案的接送,还有事前干部调动也要去原单位考察,这是他的分内事。既然是王玉珍副书记的侄女,赖不才也只能装出一副恭敬的模样,心里却暗暗不是滋味。 王月敏的到来对自己的冲击和影响显而易见。 在赖不才看来,王月敏不过是个在县城吃了几年番薯的乡镇干部,并没有什么过人之处,之所以能鱼跃龙门到市区来任职不过是摊上了一位好姑姑。王月敏到鹿泉街道任职,职位和自己一样是中层干部,但是她没来之前,如果还有提拔机会,自己的机会是最大的,因为有范天来的关照。 但现在情况产生了变化,范天来要向上走,攀上了王玉珍这条线,作为投桃报李的等价交换,他必须将王月敏培养成班子成员,如此一来,自己被优先提拔的机会再次成了镜中花水中月。 不过他也是人到悬崖边,无路可退了。自己没什么背景,也没有更高层次的关系,这么多年来一直就坐着范天来的这条船,即便吃哑巴亏,也得认了。 等赖不才带走了王月敏,范天来重新椅子里,长长舒了口气。这个王月敏第一天上班,就给自己添那么大乱子,也不知道往后会捅出什么篓子来。 一想到这里,范天来太阳穴忍不住隐隐作痛,伸手不断揉搓。 揉了一阵,范天来忽然想起一个典故,那是他在一本老书上看到的故事。说的是一个地方裁缝多年来一直给官员做衣裳,没一件不合身的,多年下来集聚了不少名气,受到大小官员们的青睐。 某天来了个官员家属,让裁缝做几套衣裳给自家老爷。裁缝问完官员的身材尺寸后,又开始问起官员年龄和官龄来。官员的家属很惊讶,说你做衣裳就做衣裳,问我家老爷这些事情作甚。 裁缝就笑着解释:“你家老爷如果年轻而且刚升官,免不了心高气傲,走起路来难免挺胸凸腹,这样我的衣裳就得做得前长后短;如果做官已有一段时间,人的意气会稍微平和,衣服就要做得前后一样长才好;若做官时间很长,年龄比较大,久经浮沉了,人自然就习惯卑躬屈膝,难免有低头的习惯,衣服就要做得前短后长才会合适。” 这个小小裁缝的一番话,正好折射出官场中人的生活百态,实际上道出了官员不同时期的心境。 正如范天来这样,已经在这里做了一届的书记,若继续连任一届,就可以考虑改非退居二线,但这里还有个小小的区别。是到开发区人大政协做个正处级调研员抑或当个实职的副主任或者副主席?这就得看自己的手腕了。 按照范天来的估算,自己到人大担任副主任机会不大,毕竟这些位置是留给那些到龄的管委会副主任准备的,现在的管委会班子里,有两位副主任和自己年龄相仿,要在同期进人大谋职位,恐怕自己没那个资本去竞争。 但是政协则不同。政协的主席是可以由党群线副书记退下来担任,机会最大就是王玉珍此人,若她当上了政协主席,只要开口为自己争取一下,相信自己到政协当个副主席也不是什么难事。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范天来一直相信自己多年来从基层一步步爬上街道书记,就考的这条定律。 不过,为了这个远虑,自己实在也是憋气,就连王月敏这么一个年轻丫头居然也敢在自己面前没大没小,看来这人虽然不得不扶持,却又不得不让她吃点苦头。 想到这里,又想起书上小裁缝的话,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脊椎骨,直了直脖子,顿时精神好了些,觉得也没那么弯曲了。 由于是全体干部大会,所以会场安排在大会议室里。 林安然与何阿金上了楼,想起范天来昨天说过,今晚要定个地方吃饭,庆祝服装城项目签约,想到党政办问问赖不才的剑南春拿来没有。 倒不是他想让赖不才真灌掉一瓶剑南春,只是不想没作事前提醒,成为赖不才不带酒的借口。死罪可免,活罪难饶。林安然还是想让赖不才出点血,割割肉。 他让何阿金自己上大会议室,自己找了个借口绕去党政办方向。 刚到党政办办公室门外便听见赖不才在里头发牢骚。 “那个新来的王月敏,还真当自己是领导了,太目中无人!目中无人!” 他连说了两个“目中无人”,忽然又道:“马书记,你说,她凭什么!凭什么那么牛?还不就是有个当副书记的姑姑么?” 接下来是一片沉寂,没人说话。马江波的办公室就在党政办旁边,由于是党群副书记,所以主管党政办,常过来这边打转。 显然马江波没有正面回答赖不才,却转移了话题,说:“快开会了,准备一下吧。对了,赵主任呢?通知没有?” 赖不才用一种讥笑的口吻,大声说:“咳!喝醉啦!一身酒气被抬回来,在他办公室的沙发上睡得跟烂泥似地!” 这下马江波有反应了,呵呵笑了几声,还是没说话。 赖不才好像受到了什么鼓励,继续说:“你看你看,马书记,这人堂堂一个主任,整天醉醺醺的,像什么话嘛!” 这话却让林安然很惊讶,公然在党政办里说赵士敬的坏话,也不怕人听见,党政办又不止赖不才一个人,还有另外两个年轻干部呢。 马江波似乎没有觉得不妥,反倒是带着笑意说:“就这样啦,逢喝必醉,不管他了,你去通知开会吧!” 赖不才悉悉索索收拾东西,边对党政办俩个手下说:“你们可要注意了,平时要注意形象!不要学你们赵主任,上班时间不能喝酒!” 林安然心想,这赖不才也忒大胆了,看来也不是第一次这么在背后损赵士敬了。而马江波****的态度更令人意外,似乎这些话合乎自己的胃口,一点都没有阻止赖不才的意思。 见赖不才收拾东西,肯定要出门来,林安然不好再待门口,只好上前敲了门。 见林安然来,倒真把赖不才吓了一跳,仔细盯着林安然看了半天,猜测刚才的话有没有被他听了去。 林安然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面色如常开着玩笑道:“赖主任,今晚要庆祝项目签约哦,你的酒带来没有?” 第220章 奇怪的平调 还有两天这月就完结了,向读者求月票!求推荐票,谢谢!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等全体干部都到齐了,还没开会,马江波却忽然开口问:“赖主任,赵主任呢?你通知没有?” 赖不才点头道:“通知了。” 马江波指指赵士敬办公室方向,说:“你再去催催。” 赖不才放下会议记录本,转身出了会议室。 林安然看着俩人唱双簧,顿时明白了,这是故意做给所有在场干部看的,如此看来,也不会是头一遭这么见缝插针设计赵士敬了。 果然,没过一阵就看到赖不才匆匆回到会议室里,冲着范天来和马江波直摇头。 马江波摆出一副讶异的表情,问:“赵主任呢?” 赖不才像个备好了剧本的演员一样,欲言又止。 范天来这才慢悠悠登场了,说:“说嘛,怎么了?” 林安然心里忍不住暗骂,你么仨都知道赵主任喝醉了,又何必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幸好自己酒量还好没喝醉,不然也不知道被人怎么构陷。好歹这赵士敬也是因公事才醉成这样,这几人居然当着全体干部的面前演戏,而且大家都像背好了台词一样,无非是给所有人看一出大龙凤而已。 赖不才等范天来发话了,这才摊摊手,似乎很无奈说:“我叫不醒他,喝醉了……” 范天来皱皱眉头,看看周围,扫了一圈在场的干部,说:“怎么回事嘛,大白天的……” 他伸手在身前虚点几下,示意赖不才坐下,说道:“好,不等了,开会吧。”范天来把话说完,眼睛又是有意无意往众人脸上一扫,这点小动作没逃过林安然的眼睛。 所有干部听了刚才范天来、马江波以及赖不才之间的一番对话,都忍不住在底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不用猜都知道是在议论赵士敬上班时间醉酒的行为。林安然暗自叹息,又免不了有些心寒,范天来这人心机看来极重,马江波更是滑头阴险,加上个赖不才,以后自己做事还是要提防点好。 范天来故意端起水杯,由得下面人低声议论赵士敬,等过了半分钟,这才清清嗓子,一本正经提醒道:“开会了,开会了,别说话了。”语气里没有责怪的意思,听起来倒有些得意。 林安然没有细听见面会的内容。其实也不用细听,无非是介绍一下新来的王月敏。他利用会议时间开起来小差,范天来一众人的举动令他不得不深思,这种做法无非是故意损坏这位鹿泉街道办事处主任的形象而已,其目的显而易见。 形象对于一名领导来说至关重要。机关里永远不缺闲言蜚语,没事都能整出点谣言来,何况赵士敬还真的是喝醉了。范天来不过是巧妙利用了赵士敬缺乏节制的性格,完成自己党同伐异的目的而已。 几乎能猜到结果,赵士敬好酒烂醉耽误工作的名声传出去,在明年换届的时候只要范天来动动手脚,作为一名街道办书记,他有足够的建议权,更换掉这位名声极坏的搭档,从而提拔一个对自己绝对服从的主任。 而马江波则是最佳的人选,显然俩人达成了某种默契,马江波的态度也说明了一切。 自己该不该提醒一下赵士敬呢?毕竟他还算是个耿直人,不是奸猾之辈。正如他搞用车制度一样,触到了范天来的痛处,收效却不大。鹿泉街道只有一辆车,即便不搞用车管理制度,也造成不了什么浪费。偏偏搞了这套制度,就像有意针对范天来一样,难免会让一把手反感。 林安然不由得想,范天来也不是什么宽宏大量的人,往后的工作中还是要谨言慎行。华夏官场上讲究人情艺术,这一点说起来有点儿俗套,但却是国情。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即使自己多么讨厌那套虚伪客套的官场陋习,也不得不去面对。 直至散会,是否该去善意提醒一下赵士敬,林安然也没拿定主意。回到办公室,他赶紧给茹光彩去了个电话,告诉他秦安红传来的喜讯。 其实即便不给茹光彩打电话,这位部长兴许早从女儿处得知了消息,打过去无非是表功而已。可做官就是如此,一个做不成事的官员是做不长的,同理,能做了事别人不知道你做了的官员也做不长。只有做了的事都让别人,特别是要领导都知道,这样的官员才是高明的官员。 勤政善政之余,也要懂得表功。 茹光彩在电话中连声感谢,说秦总能量就是大,才不到半个月就办妥了。 林安然说:“也是小茹运气好,碰巧我小红姨在电视台里有个朋友,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向您交差了。” 茹光彩听了,啧了一声,说:“小林,怎么这么说话嘛,尽力就好!尽力了,就算办不成,我也是感谢在心的。” 林安然认真说道:“茹部长,我可从不敢不尽力,自从受你所托,我可没一天睡过好觉,生怕把您委托的事办砸了。” 茹光彩听了更是高兴,在电话里笑了半天,才说:“找个时间吧,咱们吃个饭,我得好好谢谢您。” 今晚鹿泉街道聚会吃饭庆祝项目签约,林安然算是主角,自然不好不去,安排在今晚肯定不行了,想想也不知道杨奇那边把母亲病退的事情办得怎样了,可现在这边事情办妥了,茹光彩要请吃饭自己也不好再推托太久,于是便道:“部长,可不敢让您请我吃饭,这样吧,我明天安排一下,定好地方我给您打个电话,如何?” 茹光彩一口答应下来,说:“行,你办事,我放心。” 挂了电话,林安然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想想还是要给杨奇打电话问问情况,如果真的难办就让他慢慢处理,或者走尚东海提议的那条路,先把母亲借调到市人大,再作打算。 电话拨到杨奇办公室,好一阵才有人接了电话,却不是杨奇。 “请问哪位?” 声音是个女的,显然是办公室其他人,不过杨奇是在政研室独立办公,就算人走开了也不会有人接电话,谁到了他办公室里? 林安然满腹狐疑,问:“请问杨主任在吗?” 那女的脆生生答道:“你说杨奇主任?他调走了,前天刚调走,到友谊街道当副书记去了。” 闻言,林安然大吃一惊,急忙问道:“什么!?到友谊街道当副书记去了?” 那女的见林安然将信将疑,便再次肯定回答:“没错,友谊街道。请问您哪位?” 林安然愣怔了几秒,回过神来,故作轻松说:“没事,我是开发区的,有点公事找他,行吧,我直接呼他好了。”他不想表明身份,以免招惹什么麻烦,于是含糊搪塞过去。 放下电话,林安然觉得十分不可思议,调走了?居然还是到友谊街道当副书记?这怎么可能? 他越想越不对劲,赶紧翻出杨奇的呼机号码,给他留了个寻呼。 第221章 猜不透的内情 求月票,求推荐票!月底了,求支持! ———————————————————————————————————— 杨奇调走了,居然是平调到友谊街道办副书记的位置上。 如果说今年有什么事情让林安然大出意料之外,除了秦安红突然赠送的一千五百万元股份之外,就数杨奇调职这事最为诡异。 杨奇是党委办的副主任、政研室主任,已经是副科职位,况且任期已达三年,又兼任着李亚文的秘书,怎么会在即将换届的时候忽然平调下放到街道去当了一个副书记? 换届之后临海区各部委办局会有许多空缺的职位,若杨奇想走,大可找个单位正职位置,霞街道至少也能当个书记之类。 在这时候平调,有种被下放的感觉,可近期又没听过杨奇和李亚文之间有什么不妥,难道是因为自己母亲的事情得罪了李亚文? 正当他胡思乱想之际,杨奇的电话回了过来,第一句就说:“梁阿姨的事情我办妥了,你看什么时候过来拿手续,给办了吧。” 林安然吃惊道:“办妥了?”如果杨奇是因为得罪李亚文被下放到街道当副书记,怎么能办妥自己母亲的事情? 杨奇笑道:“我在你面前吹过牛吗?办妥了就是办妥了。” 林安然如今最大的疑问反而不是母亲的病退手续,而是杨奇平调下放的事情:“听说你调到友谊街道当副书记了?这怎么一回事?” 杨奇在电话里沉默了片刻,说:“其他的事情你就别问了,兄弟我现在是泥菩萨跳河,就等你救命了。” 林安然听出他的意思,赶紧说:“过两天我约个时间,邀茹部长出来,咱们几个坐坐。” 杨奇爽快道:“行!等你好消息,手续什么时候过来拿?” 林安然虽然很想问清楚杨奇和李亚文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故,总在猜疑是否因为给自己母亲办这个病退手续得罪了李亚文导致被平调下放,回头一向现在电话里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干脆见面了再谈,便说:“我和茹部长定好时间,咱们见面时候你带过来就是。” 和杨奇通完电话,林安然在办公室里琢磨了好长时间,始终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不过杨奇这个人情显然是欠下了,自己必须给他找找出路,若真是为了给自己母亲办手续导致这个下场,无论如何都要拉他一把。 但有一条,林安然怎么都猜不透,自己和杨奇交情只能算一般,彼此之间相互欣赏是有,可还没到刎颈之交的程度,为了给自己母亲办病退这种不关己的事,值得杨奇自毁前程? 直到陈港生来办公室请自己,说范书记叫大家到聚友饭店吃饭,林安然脑子里还是乱糟糟一片。 晚上饭局本来是庆祝服装城项目签约,可由于王月敏的到来,气氛显得有些喧宾夺主。 整个饭局下来,王月敏像打了鸡血一样,还没进班子,却完全摆出一副已经是班子成员的姿态。由于是机关全体干部都去,包括了五个居委会的书记和主任,范天来例行让王月敏讲两句,没想到王月敏一说就是将近十五分钟。 林安然饶有兴致听王月敏说了一阵,发现这女人的口才倒是蛮好,和她的姑姑王玉珍有点儿相似。嗓门大、空话多,当着个民政办的主任,却操着市领导的心。 趁着王月敏长篇阔论之际,林安然扫视了一番桌上的诸位同僚。发现大家都心不在焉,除了范天来是一种复杂而无奈的申请之外,余人眼里都是鄙夷之色。 其中以何秀丽最甚。也难怪,被一个刚来的新人抢了妇联主席的头衔,即便这个职务不过是个虚职,无实权无实惠,心里终究还是不舒服的。 开了席,林安然倒也没找赖不才的麻烦,没让他兑现喝掉一瓶剑南春的承诺。最近赖不才乖多了,见到自己恭恭敬敬,没了以前刚来时候那种狂妄的态度,自己也不好逼人太甚,否则就显得气量太小。 倒是王月敏兴致很高,过来和身边的陈港生喝了好几杯酒,倒令众人有些意外,这女的酒量还真不错。 临了,武装部长张学平忽然似笑非笑对陈港生说:“小陈,看来这新来的女同志对你蛮有意思的嘛。怎样,我看你考虑考虑,样子是普通点,不过娶了回来,起码少奋斗十年。” 陈港生瞟了眼王月敏的方向,回头说:“我是无福消受了,我在是有未婚妻的……” 他忽然看了看林安然,说:“林主任不也是单身嘛……” 林安然一口水喷进杯子里,直摇头说:“我身子虚,就不要这么大补的好货色,还是让给港生你吧。” 说罢众人笑得直喷饭。 不过谁也没料到,饭桌上的一番玩笑话,倒是几乎弄假成真了。 第二天中午,考虑到晚上约了茹部长,林安然趁中午的时间约上王勇和尚东海到王家见见李秀珍老佛爷。主要目的是商讨一下最近越来越多的关系户要在服装城里拿优惠店铺的问题。 李秀珍听完林安然和尚东海的提议就笑了,说:“这事你不找我,我也要找你们商量商量。最近一段时间,知道我们家投资了服装城项目,我也接了不少电话。我也想听听你们的意见,说说吧。” 林安然把和尚东海合计出来的一些要害部门的头头名单简略说了一次,李秀珍听完,又往其中添加了两位相熟的领导,大家讨论了半天,最后确定下名单,哪些部门的领导要照顾的,那些可以委婉推掉的。 最后定下了名单,一看,居然多达十多家。 王勇叹了口气,说:“咱们真金白银拿出来投资,他们倒好,这么优惠的价格就能拿到铺位,稳赚不赔。” 尚东海笑道:“那也不一定,如果服装城没人租,生意不红火,他们虽然投资不多,也是要亏的。” 林安然安慰王勇,说:“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阿勇你放心好了,钱会赚回来的。” 李秀珍思忖片刻,说:“这份名单咱们先列出来,不急着答应他们。明年两会之后再落实,安然,你认为如何?” 林安然闻言一愕,旋即笑了,赞道:“还是阿姨您考虑得周到。” 把头转向王勇,说:“阿勇,听明白没有?在两会结束之前,如果这些领导来找你要店铺,尽量跟他们耍太极,既不答应,也不说不答应。” 王勇也不笨,先有些迷糊,很快开窍了,哈哈笑,一拍大腿,说:“对!我明白了!等他们过了两会,把自己的官位坐稳了再说!” 竒_書_網 _w_ω_ w_._q_ ǐ_ S _Η _U_ 九_⑨_ ._ ℃_ o _Μ 商量好正事,王勇忽然想起林安然和尚东海要买房的事情,对李秀珍说:“妈,还有个事,咱们和开发区武装部合作建的那两栋楼房还有没有没订出去的单位?” 李秀珍端着茶杯,坐在沙发里,侧着过脸来问:“怎么?谁要?” 林安然赶紧说:“李阿姨,是我和东海想要。你看,我现在在开发区上班,老跑回临海区政府宿舍很不方便,而且东海也刚登记结婚,也想找套房子做新房呢。” 其实尚东海早就在外头有了房子,是财政局分的宿舍,这么说是无非是让借口冠冕堂皇一点,实际尚东海不过是作为一种投资而已。 王勇笑眯眯地坐一旁,也不点破。 李秀珍低头想了一下,也许两个年轻人的买房理由让她不能拒绝,只是考虑个什么价格出让的好。 林安然赶紧补充,说:“其实我们也不要什么优惠,只要不比别人贵就行。”这话说得显然是以退为进,既然不要优惠,又怎么会不比别人贵呢? 可说话是一种艺术,同一种意思,不同的话来表达,听起来就顺耳多了。 李秀珍不傻,抬起头,笑了,慢悠悠放下杯子,说:“小勇,你明天找你大哥,让他安排一下,我记得应该有几套房子是留着备用的。” 说罢转向林安然说:“安然,你可欠着阿姨人情咯。” 林安然轻松陪着笑,说:“李阿姨您的人情我可不怕欠。” 回到单位,给茹光彩挂了个电话,俩人在电话里聊了几句,林安然直奔主题,说:“茹部,你看昨晚我没时间,本来打算和你吃个饭的,今天你有没有安排?” 茹光彩在那头显然迟疑了一下,说:“最近很忙,不过既然是你邀请,我当然得去,我可不想欠你的人情。” 已经到了年底,虽然离换届还有几个月,但现在滨海官场已经隐约沸腾起来。有门路的这时候早就开始跑动,以免落个平时不烧香急来抱佛脚的下场。作为组织部长的茹光彩,日程可以排到一个月之后。 林安然笑道:“为领导排忧解难是我的荣幸嘛。既然这样,今晚我就定地方了,咱们先游泳?” “行!”茹光彩很干脆,一口应承下来,又道:“你下班了在门口等着,我让司机接你。” 之所以没和茹光彩提及杨奇的事,林安然心里另有打算。如果在电话里就说要带杨奇赴约,茹光彩若对杨奇有所戒心,会找借口推辞。 如果在海滩上偶遇,情况就大不相同了。 第222章 城府 月底最后一天了,疯狂求月票!订阅的看官们手里有月票的请投我一票! —————————————————————————————————————————— 到了五点多,收拾妥当下了班,正准备到门口等茹光彩司机小裴,林安然的呼机却响了。 电话刚通就听到钟惠向自己撒娇:“安然,我学习结束回来了。” 林安然开玩笑道:“那我就提前恭喜钟科长了,我听说你准备安排到干部一科去?” 钟惠显然不喜欢林安然用这种带点官方味道的口吻和自己说话,嗔道:“林安然,我在你眼里就只是官场上的朋友吗?你有没有当过我是你的……好朋友?” 林安然觉得这个话题很****,不想纠缠。钟惠的确是漂亮聪明又可爱,可自己就是没什么特殊感觉。 “我当你是我的妹妹,好了吧?” 钟惠不吱声,好一阵才在电话里微微叹了口气,说:“我昨晚刚从省城回来,你今天总得请我吃个饭吧?”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今晚约了茹光彩和杨奇,可又不好拒绝,那样太没人情味。 钟惠显然不耐烦了,恼道:“林安然你是不是男人啊,婆婆妈妈的,吃个饭都请不起吗?大不了你请客我买单好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林安然只好硬着头皮说:“今晚约了人了,姑奶奶,我明天请行不行?今天你刚回来,家里估计等着你吃饭呢。” 钟惠不高兴了,说:“废话,我家里有没有饭吃我不知道?我爸今晚和我妈都要出去应酬,只有我在家……” 钟山南是市委组织部长,现阶段恐怕比茹光彩还忙。最近钱凡病倒了,赵奎在主持工作,但钱凡还挂着书记的名头,许多事情还得征询他的意见。况且明年开两会,这省里、市里对滨海市官场都会有一定的调整,一大批到龄的要改非退下去,还有一批年轻干部要提拔上来,这个干部调整方案原本是钱凡做的,现在又不得不在赵奎和钱凡之间找平衡。 加上那些早就蠢蠢欲动的大小官员,通过各种关系和渠道要面见这位市委组织部长,钟山南恨不得有十个分身。 林安然觉得她说得可怜,口气顿时软了下来,赶紧解释:“小惠,老实同你说吧,不是我不想请你吃饭。今晚真约了人了……” 钟惠忽然变得警惕起来:“谁?” 林安然咬咬牙,说:“是这样的,杨奇托我办点事,我今晚要和茹部长吃饭,得捎上他。” 钟惠咦了一声,说:“杨奇?李亚文的秘书?” 林安然嗯了一声,没再做声。 钟惠说:“昨晚我回家的时候,杨奇就在我家里,找我爸谈事呢。” 林安然心里马上一动,说:“杨奇和你爸交情那么好?”一般的工作上接触绝对不会到别人家里去,况且杨奇最近平调离职一事闹得沸沸扬扬,可谓尽人皆知。很多干部在背后都猜测杨奇是不是和李亚文闹翻了,被下放到街道办事处做副书记的。 钟惠不以为然道:“林安然你是什么都不知道,杨奇是我爸的学生,我爸当年在四中教书的时候,他就在我爸班里头读的高中。” 林安然忽然想起来,钟山南未入仕途之前,确实是在市四中当过班主任,后来市委组织部缺个写材料的好手,就抽了钟山南过来。 只是,自己一直都不曾知道杨奇和钟山南之间有这层关系。不过想想也不奇怪,杨奇是副科的领导干部,要跨区调动,首先要征得市组织部的同意,开发区组织部和管委会人事部门核定职位,才能发商调函。 林安然一直纳闷杨奇在市里通过哪位领导的关系进行调动,现在谜底算是揭开了,是钟山南。从前杨奇做人十分低调,从没提及自己任何背景和关系,令林安然忽然感觉,此人的确有些城府。 “小惠,你看这样行不行,今晚我必须得陪他们俩吃饭。过几天我得空了,约王勇和东海还有你楚楚姐出来坐坐?” 林安然还是坚持不让钟惠一起赴约,以免节外生枝,这种场合,钟惠若出现,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杨奇和茹光彩谈事。 钟惠没办法,耍了一下小性子,终于还是接受了林安然的提议。 茹光彩对于杨奇的“偶遇”似乎没有预料中的那么惊讶,林安然为他介绍杨奇的时候,茹光彩甚至拦住了林安然,一脸深意地笑着说:“杨奇,杨主任,我们见过的。” 杨奇点着头,伸出双手和茹光彩来了个热烈又客套的握手,偏过头来对林安然解释:“以前工作上和茹部长有过接触。” 听过了刚才钟惠透露的消息之后,林安然对杨奇有了新的认识。以前在临海区,杨奇给所有人的印象都不过是个平凡书生,如果不是命好做了李亚文的秘书,恐怕这一辈子也就是做个学校老师,至多爬到中学校长这类位置上。 在教师队伍里抽调笔杆子充实到机关,这是许多地方政府的一贯做法。但做老师的大部分去了机关往往没有得到很好的发展,许多人分析后归咎于这些改了行的园丁身上有股酸腐味,说白了就是书生气,在人情世故上抹不下面子,清高是清高了,可是却成了孤家寡人。 从前林安然也是这么看杨奇的,不过如今却完全改观。一个懂得利用师生关系为自己前程跑动的人,绝对能屈能伸。 不过他心里始终还是有个疑问,杨奇为什么选择这种几乎是自毁前程的做法,选择了这么一条路,兜了个大弯子,舍近求远要调到开发区来。 游完泳,吃饭的时候,林安然借故离开了房间,在外头磨蹭了将近二十分钟才回去。这是刻意让茹光彩和杨奇能够独处,当着自己的面,俩人有事也不好谈。 杨奇怎么说都算是跑官,和茹光彩之间有没有什么桌底下的交易,林安然不想知道,也不便知道,给杨奇搭线,不过是还个人情而已。 等回到了包间,见两人相谈甚欢,林安然知道事情办得肯定比较顺利。 等散席了,俩人送走茹光彩,再次回到包间里坐下。 林安然觉得自己有必要开门见山问一问,便说:“杨大哥,你这次被平调,和办我母亲的病退手续有没有关系。” 杨奇神色微微变了一下,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可以说有关系,也可以说没关系。” 林安然猜测,最近李亚文举动疯狂,简直就是和市里对着干,杨奇是不是对自己这位服务了三年的主子有些失望,故意唱了一出戏,向外界传达了一个信息,自己和李亚文翻了脸? 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良禽择木而栖。领导挑秘书,秘书其实也在挑领导。官场争斗,领导出事卷进去的首先就是秘书,这几乎是个定律。 林安然看出杨奇跟自己打马虎眼,于是也不想再问,不过心里却有些不高兴。 杨奇瞧出端倪,叹了口气,说:“林老弟,我和李书记之间相处了几年,感情还是有一些的,找他签字给梁大姐,他不高兴,可也不好推辞我,因为我从没求过他办事。” 林安然说:“那你平调……是为了什么,等到明年换届再找个好的位置也不是什么难事。” 杨奇转过头,定定看着林安然,好一阵才说:“调动是我自己提的,李书记确是深思熟虑后赞成的。外面估计不少传言吧,说我和李书记闹了不愉快,被下放的,其实我们俩根本就是心平气和谈了一下午,什么不愉快都没发生。” 说罢,忽然又补充了一句:“今晚和你是作为朋友聊这番话,你帮我,我不能瞒你,至于外头,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你也不要去为我澄清,就当我没说过这话。” 虽然杨奇没有明说,由始至有所保留,却还是可以从话里隐隐猜到了一些底细。林安然觉得自己的猜测并非毫无道理,杨奇是在提早避险。 只是以李亚文的性格,居然能讲感情就这么放手,而没有半丝责怪,还给自己母亲签了名办理病退? 恐怕其中不单单只是感情这么简单。 往后的一个月里,林安然过得相当自在。 为杨奇牵桥搭钱的事情办完,自己的人情还了。母亲的病退办得也很顺利,李亚文签了字,临海区各部门的头头本来就和梁少琴没什么过节,而且林安然的能耐都看在眼里,一个个都以最快的速度办理了相关的手续。 宁欺白须翁,默契鼻涕虫。官场上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山不转水转,谁也说不准哪天要求到林安然的门下。 梁少琴出了院,有了孟小夏的照顾,林安然算是卸下心头大石,安心扑在工作上。 秦安红的资金很快就到位了,陈港生在林安然的指示下,陪着韩东和王勇跑上跑下办理相关的用地、验资、注册、报建等等手续。由于这是赵奎亲自过问的招商项目,而且各部门的头头早被李秀珍和王勇打点妥当,办理过程没受到一点阻碍,顺顺当当就完成了。 第223章 皆大欢喜 第224章 胡汉三要回来了 第225章 风雨临城 第226章 主次关系 第227章 变局 第228章 牌局 第229章 神秘的举报 第230章 筹码 第231章 较量 第232章 迎检 第233章 进省公关 第234章 夸下海口 第235章 别得罪女人 第236章 没有送不掉的礼 第237章 歇斯底里 第238章 酒后真言 第239章 机遇 第240章 民意顶个屁 第241章 权力置换 第242章 选择性失忆 第243章 温柔邻居 第244章 搭称 第245章 亲情难却 第246章 黑马 第247章 提前布局 第248章 形势 第249章 用心良苦 第250章 刚柔并济 第251章 拜访钟部长 第252章 蹊跷的匿名信 第253章 针锋相对 第254章 谁没点初恋情结? 第255章 就是让官僚不爽 第256章 唱的哪出? 第257章 谈判 第258章 皆为利来 第259章 形势严峻 第260章 不要脸了 第261章 无耻者无畏 第262章 民意 第263章 项目启动 第264章 三千弱水 第265章 想分杯羹 第266章 特殊任务 第267章 肖老先生 第268章 似曾相识 第269章 面对面 第270章 聋子瞎子 第271章 监狱会面 第272章 山重水复 第273章 转机 第274章 意气风发 第275章 第三产业 第276章 屁股决定脑袋 第277章 白老实的冤情 第278章 让你告! 第279章 扑朔迷离 第280章 装病 第281章 十页血书 第282章 所为何来 第283章 真假口供 第284章 斗法 第285章 撒谎 第286章 困境 第287章 后院起火 第288章 协商会 第289章 良心与现实 第290章 放炮论 第291章 困境重重 第292章 四面楚歌 第293章 夜宴 第294章 是敌是友? 第295章 各怀鬼胎 第296章 老羞成怒 第297章 停职风波 第298章 白老实的脊梁 第299章 穷人的逆袭 第300章 黑店 第301章 全乱套了 第302章 一盘散沙 第303章 请也要请回来 第304章 蛇鼠一窝 第305章 官复原职 第306章 如临大敌 第307章 聚众 第308章 发不出去的新闻 第309章 意外碰面 第310章 摆明车马 第311章 捅上去 第312章 鸡飞狗跳 第313章 进省补救 第314章 网 第315章 条件 第316章 前无去路 第317章 刻不容缓 第318章 三天为期 第319章 部长女儿的牢骚 第320章 最后一次见面 第321章 常委会议 第322章 急转直下 第323章 顺势而为 第324章 几人欢喜几人愁 第325章 穷途末路 第326章 铤而走险 第327章 对峙 第328章 点名 第329章 进村 第330章 倒戈 第331章 官场上的交情 黄昏,难得阳光过后的一阵清凉。 林安然搬了张大藤椅,在阳台上摆开茶几,泡上一大杯龙井。品着茶,看着远处椰林婆娑,凉风阵阵扑面而来,不由心广神怡。 在滨海市的夏季,难得黄昏会这么凉爽,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太阳很早就下了山,早早收工回家睡觉去了。 前天从白泥村现场回来,林安然再没回过单位,手头上的工作整理好了,杨奇到位便可接手,自己只待功成身退到太平镇走马上任去。 白泥村一众卫国庆的亲信纷纷落网,只短短的一天时间,整个卫家王朝瞬间土崩瓦解。 真是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所有人都很忙。赵奎忙着应付媒体,引导舆论导向,把卫国庆的案子由一个本来意欲掩盖的积案变成一桩早有计划、打击违反乱纪地方恶势力的典型事迹。从而扭转白泥村群体性事件带来的不良印象,变不利为有利。 曾春忙着组织审讯,在本来已获得的功绩上锦上添花,在代局长的位置上证明自己的实力。如果不出什么意外,两年多后换届,曾春将会是开发区管委会常委、开发区公安分局局长。 周繁荣忙着在白泥村里稳定人心,兼着干些清除异己的勾当。他改弦易帜,临阵倒戈,从他站在曾春一边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了不是他死就是卫国庆亡。就像一个赌徒,在押大小的赌桌上孤注一掷,赢了个盆满钵盘。 白老实也很忙。知道内情的,都清楚是自己将卫国庆扳倒了,但是赵奎不可能让自己再露脸,于是乎,白老实就成了一个不畏强权的告状英雄。老婆放出来了,大儿子也安然无恙出了派出所的大门。 林安然几乎可以在脑海里勾勒出白老实在一些大会上,被人连推带搡拉到主席台上发表感想那个笨拙的模样。 估计他也没想到,卫国庆倒台得这么快,倒台得这么惨。对于这个年介五十的打工仔来说,官场的政治就像一本看不懂的天书。 不过不管他懂不懂,林安然相信他会得到足够的补偿,弄不好还有企业打着表面慰问实际上是宣传的旗号,资助白老实一家子的生计。 福乃祸所依,祸乃福所倚。世上的事情就是这么变幻莫测,官场尤其如此。 整整想得出神,门口传来敲门声。 林安然出去开了门,见识住在隔壁的余嘉雯,便把他让进屋里。 俩人到了阳台上,林安然又搬来一张大藤椅,就这么坐着,喝着茶。 “找我什么事?” “下班回家,看到你铁门虚掩着,知道你人在。最近很少看到你在家,就过来看看,陪你聊聊天。” 余嘉雯理了理被风吹散的刘海,她很喜欢这种感觉,只要林安然在身边,两人就这么静静坐着,也是一种享受。 许久,余嘉雯忽然问道:“林大哥,听说你要到太平镇去当镇委书记?” 林安然抿了口龙井,点点头道:“嗯,是你家乡呢!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余嘉雯赶紧摇摇头,说:“你们男人当官的事,我说不清。” 林安然想了想,问:“我翻了了有关的资料,太平镇真的很穷呀。不过我很喜欢那里,风景独好,估计发展发展旅游业很不错,上任之后我得看看到底问题出在哪了,怎么条件这么好的一个小镇,居然经济搞不上去。” 余嘉雯听林安然说很喜欢太平镇,心里一阵甜意,说:“我们那里真的很穷,早年搞农业,后来钱凡书记又说要搞养殖业,结果家家户户都贷了基金会的款,但是却没养成,听说是没技术指导。” 林安然奇道:“靠山吃山,靠海吃海。都是渔民,怎么养殖都养不好?” 余嘉雯歪着脑袋,皱着眉头想了一会,说:“嗯……怎么说呢?其实打鱼渔民未必会养鱼。不过,我听说太平镇的青石坳岛上有个姓唐的老渔民,是养殖的高手,可是脾气很怪,他的儿子女儿出海打渔遇到风浪被淹死了,之后他就发誓再不搞渔业。如果当时他肯出来帮忙,估计太平镇上养鱼养虾的人不会亏得那么惨。” 林安然笑道:“看来我有机会要去拜访一下这唐老汉。” 余嘉雯说:“他连同村的人都不理,更别说外人了。以前镇里的领导请他出山,他门都不让进。” 林安然说:“对了,这养殖的技术员,不是到处都有吗?怎么就不去大学里请呢?” 余嘉雯又摇头了,说:“你可有所不知,太平镇海域是个很奇怪的地方,不知道怎么的,反正搞养殖业非常难成功,基本上就是看天吃饭,没技术可言,好想说那里的水质很奇怪,虽然好,但是变得快,不熟悉那片海域的人根本养不了。唐老汉就是那里最厉害的老渔民,他最熟悉那片海。” 林安然说:“你认识他?” 余嘉雯说:“不认识,不过他长期在镇的集市上买渔网鱼线鱼钩之类,他自己做的,小时候镇上的小孩子钓鱼都到他那里去买,质量很好。” 林安然躺进大藤椅里,看着远处,说:“有空你回家就可以去那里看看我了,估计到时候我就成那里的老渔民了。” 余嘉雯咯咯笑道:“你是去当官的,我就没见过镇里的领导哪个能晒黑的。” 俩人哈哈大笑,正笑着,林安然的手机响了。 接通一听,是曾春。 林安然就笑,说:“曾局,有何贵干啊?” 曾春在电话里说:“林老弟,听说你几天后就要到太平镇上任了,老哥我今晚抽空请你吃个饭,顺便向你负荆请罪。” 林安然调侃道:“曾局,你说这话我就不明白了,何罪之有?” 曾春说:“好了,你就别怪我了,大家出来坐坐?” 林安然道:“行,反正现在我是半离职状态,无官一身轻,也没人请我吃饭了,难得曾局你请我,哪有不去的道理?” 曾春语气有些尴尬,说:“那就老地方,聚友饭店友谊房,我带瓶好酒。” 余嘉雯见林安然有应酬,也就起身告辞,林安然知道曾春找自己,一定有话要说,外人在场不方便,于是也不挽留。 送走余嘉雯,林安然冲了个澡,洗澡的时候想,这曾春也有意思,自己和他现在关系微妙,白老师一案,曾春也知道自己是利用了林安然,不过他不知道林安然对自己的看法如何,不过定在友谊房,其中意味可谓深刻。 友谊房?有意思,林安然想。 曾春早早就到了,林安然进房时,他在房间里已经喝了一壶茶。作为代局长,能这样屈尊降贵,显然是心有愧意。 林安然其实压根儿就没怨过曾春,其实也早知道曾春所图,不过为了白老实能申冤,被利用一下林安然也觉得无伤大雅。 他觉得曾春也是个十分复杂的人,挺有意思的,他能为了自己前程不择手段出卖自己上司吕长伟,甚至把自己的老朋友李干也往火坑里推了一把,可却对利用自己感到惭愧? 林安然起初觉得曾春是个现实派,只要前程不要朋友,不过这番设宴,又让他觉得他又像个重点儿情谊的人。按理,自己现在已经被贬职了,没有利用价值,他没必要还这么虚情假意。 “林老弟,你来啦?”曾春站起来,对服务员说:“上菜吧。” 等服务员走了,林安然环视了房里一周,说:“曾局,现在正是你最忙的时候,怎么有空来见我?” “叫我曾大哥嘛,叫曾局多见外!”曾春说:“卫国庆的案子已经基本查明了,我在不在岗都无所谓,现在是市里的治安大队和预审科还有纪委在主要负责,我只是配合。” 林安然知道卫国庆案子被查明是迟早的事情,不过没想到这么快,便问:“怎么这么快?” 曾春叹口气,说:“树倒猢孙散,墙倒众人推。卫国庆以前是高压手段管着那帮人,彼此之间没什么情义可言,如今出事了,大家都为求自保,紫荆花集团几个大厂的厂长,还有手下帮村干部,现在反而都成受害人了,纷纷出来指证卫国庆。这土皇帝,这回可真是彻底完蛋了。” 林安然心里一沉,他太清楚这种案子一旦沾染上官场的政治因素会如何结局。赵奎为了达到舆论效果,必然会可以塑造卫国庆嚣张霸道、目无王法的形象,弄不好前几年的一些旧案也会被翻查出来。 想到这里,忽然有些心烦,不愿意再细想这些事情,便道:“曾大哥,带了什么好酒呐?” 曾春一愕,然后呵呵笑道:“三大革命!”他从旁边的椅子上拿出一瓶没有包装,用保鲜膜封得死死的酒瓶,说:“这瓶酒我存了不下十年,当初可是我办一个盗窃案,事主感谢我,送给我的,一直留到了现在。今晚是来给老弟请罪的,就开了吧!” 林安然接过酒瓶,拆开保鲜膜,露出里面发黄的茅台标签,再看看背标,只见上面写着:茅台酒是全国名酒,产于贵州省仁怀县茅台镇,已有二百余年的悠久历史。解放后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开展三大革命运动,不断地总结传统经验,改进技术,提高质量。具有醇和浓郁、特殊芳香、味长回甜之独特风格。 这种酒,最后一批生产是在81年末,之后便换了标签,基本上这个背标就已经代表着这瓶酒的年代。 第332章 一波又起 “曾大哥,这么贵重的酒,跟我一个被贬职的小小镇委书记喝掉,你不觉得可惜了点吗?” 曾春知道林安然言语中有所指,不禁脸色微红,说:“老弟,说这话是明摆着寒碜我吧?你这么说,还是怪我了吧?” 林安然见他说得诚恳,便道:“真没怪过你。其实我一早就知道你是在利用我,不过我嘛,也是甘当你的棋子。你要当局长,我要主持公道。我有我的理想,你有你的方向,大家各取所需,谁也没欠谁的。” 曾春往林安然杯子里倒了酒,说:“今天我去管委会里找王书记汇报工作,在办公楼里碰上杨奇了,他说要请你吃饭。” 杨奇是接林安然的班,准备出任鹿泉街道的主任。他现在任职开发区组织部的副部长,原本时间不长,还够不上资格挪位置,不过考虑到鹿泉街道是开发区工业的重点地区,估计是王增明出于慎重考虑,把杨奇调到任上。 组织副部长到下面当个主任,似乎是亏了,一般的副部长下去起码也当一把手,任职书记。不过范天来还有两年半就要改非。从这个角度来来看,杨奇又是很划算的。 两年半后换届,只要杨奇不出问题,鹿泉街道书记一职非他莫属。书记是副处级干部,杨奇等于是来开发区干一届时间,就跳了一级,当上了一把手,也可以说是赚到了。 况且这么年轻当书记,又是位置十分重要的鹿泉街道,很容易出成绩,将来问鼎管委会领导班子的机会很大,比当个副部长前程要光明许多。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o m 林安然笑道:“看来我的牺牲还是值得的嘛!你看,你当上了局长,杨奇当上了主任,牺牲小我成全大家,挺好。” 说罢,他想了想,又道:“曾大哥,有件事我想问问。白老实最近怎样了?” 曾春呷了一口酒,夹了口菜,说:“最近是挺好的,被拿出来当宣传工具,暂时过得还不错。老婆孩子都放了,案子又很快能明了,估计卫国庆那边得赔上一笔钱给他。不过……” 林安然放下杯子,说:“不过什么?” 曾春拿起餐巾抹抹嘴,道:“咳,你又不是官场初哥,这还不懂?霎那的光辉不能代表永恒。” 他这么一点,林安然算明白了。白老实目前很有利用价值,市、区两级制造舆论声势的时候,当然用得上他。不过,这阵热潮过后,卫国庆案子尘埃落定了,他的处境就不大妙了。 上访专业户这顶帽子戴在头上,加上得罪了卫姓家族的人,白泥村铁定容不下他了,而政府这边也不会对他有什么好感。赵奎和王增明现在是要用白老实,等卫国庆的事情过去,必定弃之如履,那时候,如今风光的白老实恐怕在滨海市都难以立足。 “曾大哥,我有件事想拜托你。”林安然往喉间倒了一杯酒,三大革命果然不是吹的,醇香浓烈,回焦自然,是一等一的好酒。 曾春看着他道:“说罢,我欠你人情呢。” 林安然笑道:“等卫国庆的案子结束了,你在金地服装城门口给白老实划一块地盘让他负责承包停车点,赚点停车费。” 曾春嗯了一声,没想到林安然会为白老实将来打算,便道:“老弟是有心人呐,将来都替他想到了。不过,金地服装城的停车场,公安管一半,人家金地服装城的老板王勇管一半,你得跟他说说。” 林安然点头,说:“金地那边你放心,我来说。” 把白老实的事情安顿好,林安然也就放下心来,和曾春推杯换盏,将一瓶三大革命的茅台酒喝了个底朝天。 第二天下午,神清气爽,林安然想想还是回单位去看看,还有两天就要走了,回去把一些整理好的私人物品带回来。 陈港生也回了单位,做同样的事情,他的调动也办妥了,跟着林安然到太平镇去当副镇长。 他收拾完东西,到了林安然办公室里,见范天来正在和林安然聊得火热。 见陈港生进来,便道:“港生来了正好,晚上街道到鲤鱼门摆上几桌,欢送你和林主任。” 陈港生说了声谢谢,对林安然道:“林主任,我东西收拾好了,待会咱们一起走吧。” 林安然正想说好,范天来却道:“等会我让司机开车送送你们。” 话音还没落,却看到马江波带着杨奇进了门。 杨奇还有两天才到任上,林安然便调侃道:“杨部长,你该不是在家等得不耐烦,要过来逼我下台吧。” 杨奇和林安然关系非同一般,先是笑了笑,说:“看来我还真是来逼你下台的,市里决定,你们明早就到太平镇去报到。” 林安然奇道:“怎么提早了?”一般来说,干部调动都是按部就班,没谁会临时提早的,况且自己连通知都没接到。难道是赵奎这么急着让自己滚蛋? 杨奇说:“出事啦!” 范天来最近因为卫国庆的事情已经折腾成了惊弓之鸟了,听说出事了,顿时心跳就马上加速几倍,说:“杨部长,出什么事了?” 杨奇神色凝重,走到沙发上坐下,说:“我今天就是来上任的了,市里和区里临时决定的,出了点突发状况。” 他接过马江波递来的水,喝了一口,缓了口气说:“基金会出事了。今天早上,临海区的工农街道基金会出现挤提事件,这事就像瘟疫,已经传来了,仅仅一个早上,到处都是基金会要垮台的消息,大家都往基金会里跑,要拿回自己的钱。现在市政府已经临时从财政局调动资金过去应急,不过要求从基金会贷了款的企业先还部分款项,不过一核查,发现很多企业都倒闭了!人去楼空!” 林安然和陈港生对视一眼,心想,真的印证了自己当初的判断,果然这个管理漏洞极大的四不像金融机构终于要倒了。 他赶紧对陈港生道:“你去办公室把我们街道从基金会贷了款的企业资产登记册拿上来,给杨部长。” 看了看杨奇,他又笑道:“对了,应该叫杨主任了。” 陈港生很快把登记册拿了过来,递给杨奇,杨奇快速看完,大喜过望,说:“真是前人种树后人乘凉,林老弟你可帮我大忙了!这些企业大部分都还款了,就算没还款的,你都登记了他们的资产物业,我办起事来就轻松多了。” 林安然道:“赶紧派人去盯紧这些企业,核实下资产有没有转移,没三个月我就让港生去重新核实一次,就算他们要转移,恐怕也没那么快。” 第333章 仓空老鼠横 突如其来的基金会挤提事件,打乱了整个滨海市的届中干部调整计划。原本计划半个月内逐批让调整的中层领导干部按部就班到位,不过事情一出,全到挤在两天内要安排完毕。 组织部算是倾巢而出,原本许多所谓的官场规格和程序都从简了。由于事出突然,加上林安然不想闹得动静太大,凡是低调,是秦老爷子对他的其中一项重要的教诲。 既然有了基金会这个好的借口,林安然便推掉了许多送别宴,自己是莫名其妙来到开发区的,那么就安安静静离开,没什么不好的。要真的每个送别宴都去,动静闹得太大,恐怕又会让赵奎和王增明有什么新的看法。 虽然市、区两级的组织部已经忙得脚后跟打腚,但是鉴于和林安然的特殊关系,茹光彩还是在百忙中抽空,亲自来送林安然。 在管委会门口正打算上车到城关县去,忽然路边冲出几个跌跌撞撞的人影。 林安然一看,竟然是白老实一家子。 白老实还是像第一次见到林安然那样,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又回头吩咐自己老婆和儿子们都跪下。 “林主任,我给你添麻烦了!” 估计他也听说林安然要调走是因为自己的事情和卫国庆闹得太僵,市里头不满意。 林安然说:“白老实,赶紧起来,你跪在这里做什么?”他心想,白老实怎么知道自己今天要走? 扫了一眼路边,竟看到何阿金在树下看着自己,一脸的笑。 林安然指指她道:“金姐,你这不是让我下不了台吗?” 何阿金喊冤道:“我也是没办法,白老实天天来缠着我,不告诉他就不罢休,我有啥班子?难道让他天天到我办公室来哭哭啼啼,很影响工作的嘛。” 白老实从老婆那里接过一袋子东西,就往林安然怀里塞去,说:“咱们家穷,没什么好东西给林主任你,这点是我自己做的熏肉,从家乡带来的,一直就想送给你,但是没机会,林主任你今天一定要收下。” 林安然知道自己不收,白老实肯定不肯作罢,于是翻开袋子看看里面,果然是用辣子腌住的熏肉,便说:“行,肉我可以收下。” 忽然开玩笑道:“白老实,这里头可没现金之类的玩意吧?” 白老实听了也忍不住莞尔,说:“我害谁也不能害林主任您啊!您是我的大恩人!” 说完了又要跪。 林安然赶紧扶住他,说:“我有正事同你说说,你不要跪了。” 白老实抹了一把眼泪,点点头,等着林安然发话。 林安然叫陈港生拿来纸币,写了个号码,说:“白老实,等你的案子彻底办完了,打这个电话,我朋友来的,他会帮你安排个工作,以后足够你们一家几口在滨海市生活了。好好干,好好过日子。” 说罢,又道:“我可真赶时间呢,你看,领导都在等着,就不跟你多说了,如果回市区,我会找机会去看你。” 白老实见茹光彩一干人等果然站在车边等,便不好再继续唠叨,说:“那我不耽误您的大事了,好人呐,林主任,一辈子都平安。” 林安然心里柔软的地方被触碰了一下,忽然觉得眼角有些湿润。这段时间以来,许多人都劝他不要犯傻和卫国庆过不去,理由各式各样,但终归有一点是相同的——不值得! 可现在,林安然看着白老实一家子,又觉得自己值了。 想起当年在卓彤家里和卓厅长的一番对话,说到官员的良心和底线。什么是底线?什么是良心?为民请命在这个时代显然已经是一种极端奢侈的事情,不过最起码自己没有仗势欺民,已经守住了自己做官的底线。 汽车在通往城关县的公路上疾驶,很快便出了繁华的市区。 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和树木,林安然知道自己正在远离喧嚣而熟悉的城市,回归纯朴而陌生的大自然。 一路上,茹光彩和林安然兴致勃勃聊了起来。茹光彩毕竟为官多年,对滨海市官场大大小小角落里的情况多少都有一些了解。 用他的话来形容太平镇,叫“地穷是非多,仓空老鼠横”,是个人事关系很复杂的地方。 又意味深长地叮嘱了林安然四个字——潜龙勿用。 关于这四个字,林安然是知道的,这成语出自《易经》第一卦乾卦的象辞,隐喻事物在发展之初,虽然势头较好,但比较弱小,所以应该小心谨慎,不可轻动。 说到底,茹光彩还是怕林安然锐气太重,又像在开发区那样闹出大动静来,影响了前程。 这让林安然想起在秦老爷子身边时候,老爷子教过他的一个成语,和茹光彩如今嘱咐的“潜龙勿用”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这个成语就是“戒急用忍”。 “戒急用忍”这词是美国最著名的战略研究机构兰德公司,在如何处理台湾与大陆的关系问题上,给美国政府和台湾当局的长远战略性建议。 放在如今自己这种境况下,显然意义非凡。 城关县里市区距离相当远,近七十多公里,大约一个多小时的时间过去,车子终于驶入了县委大楼,主管党群工作的县委副书记付定南和组织部长李长青亲自下楼迎接。 见了茹部长,付定南和李长青俩人客套几句,然后都不约而同将目光集中在林安然的身上。 “林安然同志,久仰大名呐!”付定南先开口了,显得十分热情,上来就握手。 林安然心想,自己在开发区闹出这么大动静,而且前后来了两次城关县,两次都无一例外让一名镇派出所长下台,所谓久仰大名,恐怕不只是字面上的含义了。 他和付定南握了手,说:“以后还请付书记多多支持,多多指点我的工作。” 李长清道:“咱们城关县这次是捡了宝啦,都说林书记你在开发区当主任的时候,短短两年多就引资了近三个亿,不得了,不得了!我们城关县几年加起来,引资都没你一个人多。以后太平镇就靠你了!” 付定南也道:“本来今天听说安然通知你要来,彭书记和陈县长都打算亲自来见见你,不过省里忽然来了个挂职的副县长,正在开见面会,所以就赶不及了,让我和李部长来迎接,你不会见怪吧?” 话虽然谦虚,不过实际上是一点不谦虚。一个镇委书记上任,县委副书记和组织部长亲自到场,已经给足了面子,说书记和县长亲自来,恐怕也只是因为林安然之前在城关县闹出的动静,大家都知道这姓林的不好惹,所以才有此一说。 林安然谦虚道:“付书记太客气了,你们俩到场,我已经是非常荣幸了,彭书记和陈县长如果来,恐怕是怕我又闹出什么岔子来,给大家添麻烦了。” 众人哈哈大笑。 之后便上车又赶往太平镇。 太平镇里市区还有二十多公里,而且路极不好走,坑坑洼洼,车子颠簸得厉害。 付定南指着窗外的黄泥路说:“太平镇是城关县最穷的一个镇,毗邻北川省,和椰岛仅仅隔着个海,不过经济嘛……” 说到这里,他摇了摇头,说:“说句不好听的,有人说这里的经济是神仙难救。安然同志,你怎么看?” 林安然见付定南给自己出难题,便道:“神仙当然是不好当的,付书记,我可刚来这里没一个小时,对这里情况是两眼一抹黑,怎么回答可都是抓瞎了。” 大家又纷纷笑了起来。 又是一个多小时的颠簸,只是更为剧烈了一些,路况比刚出县城时候更烂了。 车子七拧八拐经过九曲十八弯的黄泥路,前边,一座三层楼围成的大院出现在眼前——“中共城关县太平镇委员会”、“城关县太平镇人民政府”的牌子赫然悬挂在大门两边的石柱上。 门前,镇班子全体成员已经在列队欢迎了,付定南和李长清一下车,镇领导们立刻围了过来,嘴里不住地喊着:“欢迎领导……” 接着便是惯例的嘘寒问暖,顺便恭维几句,大家轮流上来热情握手。 林安然看着迎接队伍,顿时吓了一跳,这太平镇虽说穷,可人员挺富余的。细细在心里一数,包括自己和陈港生在内,光党委委员就已经达到十三人之多! 相比起开发区的常委班子,职数上居然还要多! 这是典型的机构臃肿!如此惨淡的财政收入,居然养了这么多官,党委成员都这么多了,还有几套班子和机关干部人员,加起来不得有一个加强连了? 领队的镇长朱得标自然不会忘了林安然,看到他,一张油光满面的肥脸上堆满了笑,说:“林书记,咱们可真是有缘呐,一别两年多,没想到如今成了搭档了。” 林安然对此人没半点好感,面上还是微笑着,说:“确实有缘,以后还请朱镇长多多支持工作,我刚来,可什么都不懂啊。” 镇领导们恭敬地簇拥着众人鱼贯而入,穿过政府大院来到三楼会议室。等大家落座后,付书记把市里调整干部的文件精神传达了一遍,然后把林安然和陈港生的学历和经历等情况向大家作了介绍,要求镇里一定要落实好市委的文件精神,支持好新任书记的工作…… 付书记说完,把目光转向李部长,示意他说几句,李部长摆了摆手表示不讲了。 第334章 豪华山庄 付定南只好转向朱得标,说:“既然李部长不讲了,那么朱镇长你代表镇政府发表下讲话,欢迎一下林书记和陈副镇长吧!” 朱得标站起肥胖的身子,向许书记点头致意,清了清嗓子,依次介绍了一下在座的各位镇领导,并代表镇党委和镇政府表态:坚决贯彻好市委和县委的决定,认真落实好上级的指示,全力支持新任镇长林安然的工作,保证百分百服从和支持新书记的工作。 说完,朱得标看了看手表,向付定南建议:“付书记,十一点多了,要不,咱们到青年水库边吃边聊?” 付书记抬腕看了看表,见时间也真的不早了。来一次太平镇耽误时间实在太多,赶回去吃饭也不可能,于是点头应允,大家下楼,驱车直奔太平镇靠北边的青年水库去了。 汽车在325国道上行驶了大约二十多分钟,驶入一条乡村小路,前方好像一片茂密的树林地挡住了去路,汽车猛然向右拐了个直角弯,只一瞬间,仿佛一幅浓墨重彩的山水画扑面而来。 放眼望去,只见青山绿水,一条蜿蜒的水泥山路直通山岭之间。 车子沿路而上,走了十多分钟,又遇到一片竹林子,穿过竹林,前面豁然开朗,就如世外桃源一般,一个建在山岭上的小别院呈现在众人面前,“青云山庄”硕大的旗幌在风中飘舞,只见山庄内外红墙碧瓦、亭台水榭、竹篱小楼,山上古木参天,山下绿草如茵,远处可隐约看见海天一色。 林安然暗自惊叹世上竟有如此美妙之所在!想必,这就是传说中的青年水库风景区了。 青年水库水库可谓远近闻名的休闲圣地,位于太平镇正北方,坐落在一个山坳里,三面环山,一面接着青年运河。水库始建于1960年,库区跨越南海、北川两省,外接青年运河,集水面积1440平方公里,总库容11。51亿立方米亿立方米,是以灌溉为主,结合防洪、发电和航运等综合利用的大型水库。 车子在青云山庄门前停住,众人下了车,林安然这才发现此处并非一座独楼,后面连着几排小洋房,简直是个欧式小庄园。 这里钓鱼台、游泳池、卡拉OK歌厅、台球馆、麻将厅应有尽有,是个设施现代,功能齐备,吃喝玩乐一条龙的休闲山庄。 朱得标一脸自得地给茹光彩和林安然等人介绍着青云山庄,而付定南和李长清似乎已经轻车熟路,方向自明,显然不是头一遭过来。 走到内院,迎面出来一个矮小的年轻人,林安然一眼就认出,这人不正是当年在余嘉雯二叔饭店里和自己等人起了矛盾,最后被朱得标在派出所里追得满院子跑的镇长公子朱勇吗? 几年没见,朱勇又胖了许多,也白了许多,不过那对小眼睛还是像老鼠眼睛一样闪烁不定,让林安然没增添什么好感。 朱得标介绍道:“小勇,过来和付书记、李部长还有开发区的茹部长打个招呼,领导难得光临,你要好好感谢。” 朱勇手里拿着一盒特醇万宝路,一边握手一边发烟,嘴里直道:“领导多关照!多关照!” 走到林安然面前,不由一愣,显然他怎么也忘不了林安然,脸色陡然剧变。 朱得标说:“这是新来的咱们镇里新来的林书记,后面的是新来的常务副镇长陈港生。” 说罢,向林安然陪笑道:“林书记,这个是犬儿,你们以前也见过。”他仿佛忘了从前的尴尬之事,笑得阳光灿烂。 林安然也笑眯眯地伸手和朱勇握了握,说:“朱老板,咱们是老朋友了,就不必太客套了。”他指指青云山庄,说:“这是朱老板你开的?” 朱勇虽然混蛋,但也识点儿好歹,递上一根万宝路,笑着说:“是是是,这里是我开的,以后请林书记多关照。” 林安然在市里工作时早就听余嘉雯说过,朱勇在这太平镇的水库旁开了个青云山庄,比起原来的海边度假村还要豪华,如今亲临其境,此言不虚。不过,太平镇这种地方开了个这么高档次的娱乐山庄,哪来的生意?这一点,林安然是暂时没搞懂。 他扫了一眼周围,只见门前停放的二十多台豪华的进口小轿车,许多还挂着北川省的车牌。难道真的应了《陋室铭》里的那句“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真的是酒香不怕巷子深? 边想着便跟在几位县领导和茹部长身后走进山庄的回廊里。忽然从旁边的一间厢房里闯出几个流里流气的人物,由于是夏天,几人都穿着短袖,有个别还穿着黑色的背心,胳膊上雕龙画凤,都是刺青。 林安然警惕地看了几人几眼,感觉这些并非善类。 那几人见了朱勇,顿时来了劲,吆喝道:“勇哥!兄弟们都说你哪去了?是不是去茅坑蹲着不小心掉粪坑里去了!?” 说罢哈哈大笑,一股子酒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显然是喝醉了。 付定南几人顿时脸现厌恶之色,稍稍停住脚步。 朱勇显得有些尴尬,朱得标赶紧丢了个眼色给儿子,朱勇赶紧上去扯住那几个人,一边劝着一边进了厢房。 朱得标笑道:“都是小勇生意上的伙伴,北川省的,各位领导勿见怪。”说着又走到前面为众人开路。 最后到了个大厢房内,古色古香,完全是按照电视剧里的那些古装剧布置来装修的,还真有点儿味道。 按照刚才朱得标和朱勇的介绍,这里不同的房间按照不同的风格装修,有欧陆风情、东南亚情调、民国风味、明清格调等等,十分繁复。 林安然越来越觉得奇怪,真是奇了,开一家这么个东西在山里,也不怕亏本?!但是看门外的车,倒不想生意不好,刚才二十几台豪华轿车,都在这里消费,恐怕价格也不菲,收入倒也不错。 党委委员、镇党政办的主任潘志坚已经在门口恭候多时了。折腾了一上午,大家都有些饿了,无心欣赏景物,一一落座,朱得标赶紧吩咐上酒走菜。 等大家坐定后,朱得标笑着说道:“各位领导,咱们的运气不错啊,才出水的野生大鲩鱼,足有二十多斤,几年都没见了,还是付书记几位领导的运气旺啊,我们借领导光了,老规矩,来全鱼宴加海鲜宴?” “哈哈……好!”付书记用开心的笑声,对朱得标的恭维和提议给予了充分肯定,想了想又道:“海鲜对于咱们滨海人来说,就没什么新鲜的了,还是来点别的吧,况且都全鱼宴了,海里的东西也离不开鱼虾,重复了。” 朱得标思维显然十分敏捷,马上说:“那就全鱼宴加山珍?这几天山庄里打了一只黄猄,还有几只野鸡,就来个百鸟朝凤?” 付定南想想,微微笑挥手道:“好,就按这个来。” 林安然在一边冷眼观察,发现付定南和朱得标的关系显然不一般,而且今天这顿饭,由是全鱼宴又是百鸟朝凤,恐怕价格不会低,太平镇是贫困镇,却吃得这么豪华,还在镇长儿子的饭店里吃,这朱得标可一点都不避忌,可见其猖狂。 大家说笑了一阵,丰盛的全鱼宴上来了,一条大鱼做出了八菜一汤,服务员边上菜边逐个地介绍着菜名——杀生鱼、葱爆鱼肚、烧鱼段、熘鱼片、红烧鱼籽、清蒸鱼头、干煸鱼尾,还有一个是我头一次吃到的炸鱼鳞,外加一碗鱼架汤。 付书记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了,只见他挥动筷子,对每一道菜通通品尝了一遍,并一一点评了一番,满桌的人不住地点头称是。 青年水库的来水主要是山上的泉水和运河的河水,绝无污染,水甜草肥,鱼完全是野生状态,因此,鱼味格外的鲜美。用青年水库的鱼不须下锅煎炸,煮出来的鱼头豆腐汤都是奶白色的,被滨海市人赞誉为“美人脂”,是滨海市闻名遐迩的一道河鲜菜式,也只有这青年水库才有出产。 菜品评点完毕,付书记当仁不让,环顾全桌,举杯敬酒,宣布开喝。 刚刚举起杯,有人敲门,大家纷纷扭头看,原来是隔壁今天来太平镇检查农业工作的农业局长过来给付书记敬酒。 第335章 只谈风月 “付书记,市农业局的几位领导来县里检查咱们县检查抗旱工作,走了一上午,检查了青年水库和隔壁的石角镇,对全县的防汛工作非常满意,现在隔壁用餐。”城关县农业局的乔兴国局长满脸堆笑地汇报道。 “你们好好接待,我就不过去了。”付书记应承了几句,没有深问。乔兴国单独敬了付书记一杯,又敬了李部长和茹部长一杯,最后,敬全桌一杯后撤了。 付书记继续主持,对新来的镇委书记林安然和陈港生提了几点要求,其中谈到一点是关于领导艺术的。 “领导艺术嘛,最大的一点就是讲话的艺术。怎么讲话呢?一件同样的事情,用不同的话说出来,味道就大不一样。” 他见一桌人的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干脆更形象点,举了个例子。 “比如你说一个女大学生晚上去卖淫,听起来感觉就不太好,可如果你说一个卖淫女白天坚持去大学听课,那就满满的正能量了。又比如说,有个小和尚问师傅:师傅,我可以念经的时候抽烟吗?师傅怒答曰:不可以。小和尚又问:那我在抽烟的时候念经呢?师傅听了很高兴。我想和你一起睡觉是流氓,我想和你一起起床是徐志摩。说话的方式,真的很重要,你们说对不对?” 朱得标带头鼓起掌来,谄媚道:“付书记,听您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这杯我敬您的!”说完仰头干掉。 付书记意犹未尽,正想继续往下说,忽然又有人推门进来敬酒。 这次来的人多,是城关县财政局的三位正副局长和一位书记,四人整齐地站在付书记身后。 领头的城关县财政局局长郭贵民说:“付书记,市财政局的马进洲局长领着局里几个科长过来视察基金会的事情,中午正在这里用餐,一会儿彭书记和陈县长也要过来……” 马进洲虽说只是个处级干部,和彭爱国、陈存善平级,不过财政局位置非同小可,哪个地方的财政局长都是本地的财神爷,轻易得罪不得,去下面县区里检查工作,就连县委书记和县长也得作陪。 付书记在党委工作多年,早练就了超强的政治敏锐性,立即意识到自己必须马上过去敬酒,凡事抢前抓早,否则,等彭书记和陈县长来了,自己可就被动了。 于是,连忙起身,冲着财政局的几位局长说道:“这么大的事儿你们怎么不早说啊!咱自己家里人喝酒急什么,啥时候不行?走,我先去敬周局他们。” “付书记批评得对,我们给忙忘了,请领导多多包涵。”三位局长和一位书记半真半假地检讨道。 其实,付书记只是说说而已,并没有当真,因为他自己非常清楚,县委和政府有楚河汉界之分,政府那边的事儿根本没有义务向他汇报,他也懒得过问。 近一年来,县委彭爱国书记和陈存善在之间有些矛盾,虽然会上保持团结一致,但是会下早已貌合神离。 彭爱国把控着人事任免权,而陈存善则是兼着编委主任,一个管干部提拔,一个管着机关进人的大权。你提拔干部,我就往机关里塞人,大家各干各的,所以才会出现像太平镇这种如此编制臃肿的机构。 在小小的县城里,两个一把手不和谐,搞得党政关系紧张,大家都已心明如镜,遭罪的就数县委和政府的这些副职们了,人人如临深渊,事事如履薄冰,生怕一时不慎站错了队,生出事端,甚至引火烧身。县里自上而下充斥着当面一团和气,背后乱发议论的不良风气。 险恶的环境造就卓越的智慧,如此情势之下,悬崖边上跳舞的县领导们,最明智的选择就是看在眼里,记在心头,不动声色,隔岸观火。 付书记邀请了茹部长一起过去,和组织部长李长清出去了,也没叫上林安然等一干镇领导。 林安然心里明白,县对市、镇对县,自己是镇一级的领导,直接过去向马进洲敬酒有越级巴结之嫌,付定南和李长清俩人之所以不叫上镇委的领导,也有他的道理。 付定南一走,如同全场已经坐满了听众,主持人却忽然不见了,会议只能戛然而止。 他临走时没有指定继任主持人,或许,他根本就没有让别人接替他的打算,就是想让全桌的人等着他,以示其权势与官威。 朱得标表面淡定,实际上已经坐不住了。以他的为人,当然不会放过任何与上级领导交好的机会,此时此刻,他正盘算着怎样才能名正言顺过去敬酒。既不让付定南觉得自己越级巴结,又不错失这个巴结领导的良机。 思忖了一阵,打定了主意。这彭爱国书记和陈存善县长待会都要过来,如果他们俩来给马进洲作陪,自己过去敬酒就显得名正言顺了。毕竟彭书记和陈县长是自己的直属领导,给直属领导敬酒,没什么不妥的。 念及此处,人也就放松下来。叫来服务员叮嘱了几句看,让她见了彭爱国和陈存善过来就赶紧到这边通风报信一下。 可是等了好一会儿,还不见付书记回来,东道主朱得标有点着急了,说:“我看是一时半会也回不来了,林书记,要么这酒席你接着主持?” 林安然何等精明,刚才付定南出去的时候根本没叫谁继续接着主持,显然就是要等自己回来,自己若不知好歹照了朱得标的意思做,待会付定南回来看在眼里岂不是得罪了这位县委付书记? 机关中人最忌讳的是遇上那种神经过敏的上司,你胆敢接他的茬儿、替他的班儿,都会引发对你抢班夺权之猜疑,那可就大事不妙了,从此可能成为他的眼中钉,轻则遭到打压,重则靠边下野。 林安然笑道:“还是等等吧。”他想了想,问朱得标道:“朱镇长,咱们太平镇受这次基金会的风波影响严重不严重?” 朱得标夹了一大块鱼肉,含糊不清地摆手道:“别提了,严重得很!以前钱凡书记在这里大搞养殖业,家家户户都从农业基金会里贷了不少钱。说起来,以前这钱也好贷,市里也支持,所以基本上有三四百户之多,欠基金会的少则三五万,多则几十万。我看这马进洲局长过来,估计就为了这事,咱们城关县是重灾区了。” 林安然吃了一惊,没想到这么偏僻的镇,居然也卷进了基金会风波如此深。 他说:“现在县里的态度怎样?如果还不上,怎么处理?” 朱得标道:“事情才刚开始,县里暂时没什么指示,估计在等市里的态度明朗化了再搞。我儿子也从基金会贷了款,不过小勇争气,早还掉了。” 他瞄了一眼林安然,道:“林书记,你第一天来镇里,咱们就喝喝酒,只谈风月不谈公事,长命功夫长命做,以后要工作你还怕没得做?” 林安然大致上也能猜到朱得标的为人,况且这事也还真的急不来,于是笑笑道:“好,今天先不谈公事。” 刚说完,就看到服务员进来了,在朱得标耳边说了几句后便出去了。 朱得标放下筷子,拿起餐巾纸擦擦嘴说:“彭书记和陈县长到了,我要过去敬酒,林书记,你也一块?” 林安然清楚这酒是一定要过去敬的,端起酒杯叫上陈港生一起,带着朱得标过去了。 刚走到包厢门边,就听到里头一阵阵喧闹,等进了门,看到付定南已经满脸通红,显然喝了不少。 彭爱国和陈存善果然到了,身边还坐了个女的,林安然看到那女的,顿时吓了一跳! 秦萍!竟然是秦萍! 林安然顿时闹了个大糊涂,秦萍怎么出现在这里?和彭爱国、陈存善一块到这里吃饭了? 倒是秦萍见了林安然一点都不意外,眼神里反倒闪出意思小孩子恶作剧成功后的喜悦和满足感。 彭爱国看到林安然,赶紧打招呼说:“安然同志!我今天还和陈县长说,咱们城关县可有希望了,太平镇有福气了,来了个人才!若不是有事,早上就去看看你了!” 林安然一时脑袋里还没转过弯来,笑得有些不自然,说:“谢谢彭书记和陈县长的厚爱了。这位……” 他指指秦萍,发现秦萍嘴角微微泛出意思笑意。这个冰美人,平时可轻易不会笑,不过只要稍稍一笑,美得就让人心悸,好像要把心儿都融化掉。 在场虽然都是上了年纪的官员,不过许多人心底里还是对这个秦萍十分好奇,而且对她的容貌多少都赞叹在心。 彭爱国说:“还真忘了介绍了。”他站起来,对所有人说,“这位是秦萍同志,我们江中省省委书记的千金,刚从省里团委挂职到我们县锻炼,现在暂时任职副县长。我今天特别高兴,咱们县里一下子来了两位能人,一位是我们的林安然同志,一位是我们的秦萍秦副县长,我们城关县未来大有希望呐!” 他说得慷慨激昂意气风发,端起酒杯就说:“安然同志,太平镇可是我们城关县面积最大的镇,也是县里乃至市里最穷的镇,发展太平镇,搞活经济,你任重道远呐!来,这杯酒,大家一起喝了,给这两位新任职同志打打气,壮壮胆,放开手脚好好干!” 说罢一口干了个底朝天。 第336章 醋意 林安然借着过去碰杯的机会,趁着人多声杂的时候小声问秦萍:“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秦萍还是那副冰冰冷冷的样子,说:“就许你来,我不能来?” 林安然早就猜到秦萍未来要提拔的路线,她在团省委里是管宣传部的,已经是处级干部,如果未来要提拔厅级,最好有基层工作经历,迟早要挂职下基层任职增加资历。只不过,没想到的是秦萍居然挂到了城关县,看来目的不简单了,估计也知道自己被下放太平镇的事情了。 是自己动静闹得太大让省里知道了,还是这秦萍一直就有关注自己? 俩人不再说话,林安然喝干杯子里的酒,秦萍也浅浅抿了一口。 “这是什么酒,好腥呐!”秦萍皱了皱眉,说道。 林安然也觉得这酒有一股子腥味,听秦萍这么一说,便桌上桌下地找酒瓶子,刚才的酒液是琥珀色的,显然是药酒。 “这可是好酒来的!秦副县长,即便是你省里和中央里没有这么好的酒,咱们县里有个规矩,就是到城关县来的领导都要尝尝县里产的特色酒,一来是支持县里的工业发展;二来是为县里的税收做贡献。这酒厂就在咱们太平镇上,叫神王液酒厂,绝对是粮食酿造的,里面还浸泡了鲍鱼、大虾、猴头菇等等珍贵的海产和名贵药材!记住,是娘(酿)造的,不是狗(勾)兑的,男的喝了健肾壮阳,女的喝了滋阴养颜!哈哈哈……” 说完,彭爱国放声大笑起来。 神王液,林安然倒也听说过。这神王酒厂在八十年代是红极一时,据说是七十年代初期,受了大跃进遗留思潮的影响,国家某部提出大造茅台酒,各地地方酒厂都派了技术员到茅台厂学习酿造技术。 当时没有什么市场经济可言,大家对茅台秘方的经济价值都不会有太大的认识,也没有保密意识,讲究的是五湖四海,所以敞开了大门将技术保无保留传授给这些地方厂的技术员。 城关县当年的酒厂就在太平镇上,早年也算是个不错的地方酒厂,技术员回来以后,发现就算全完按照茅台的配方进行酿造,也做不出和茅台一样的味道。因为受水、空气、气候、环境等等因素的制约,做出来的酒四不像。 那位去茅台厂的技术员很有钻研精神,另辟蹊径,依靠太平镇靠海的优势,干脆将茅台的配方结合本地实际,弄出了一个神王液。 神王液属于药酒行列,里面添加了许多海产,国人对药酒情有独钟,甚至有些迷信,加上滨海市地处南方又是沿海,气候潮湿,喝酒可以祛湿,于是便风行起来。 最辉煌的时候,神王液甚至是南海省省宴的指定用酒。可到了九十年代初,酒厂也走上了许多国营企业的老路,经营不善,管理混乱,最后接近破产的边缘了。 林安然听说是太平镇的企业,倒留了个心眼,倒酒的时候特地又细细品尝了一下。 他转头对旁边的陈港生小声道:“回去你留意下这个神王酒厂的情况,看看在这里面做做文章有没有可能性。” 林安然打算让陈港生干老本行,分工上负责工业和经济工作,神王酒厂曾经很辉煌,如今沦落到这种地步,如果能找到症结所在,起死回生也不是没可能的。 一众人敬完酒,重新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付书记重新掌控了酒桌上的大局,他本身就是个话较多的人,喝了酒,话更多,加上朱得标在一旁狂拍马屁,自然说得更是唾沫飞溅。 酒过三巡,林安然找了个借口到院子里抽烟,在回廊里却遇见同样借口出来透气的秦萍。 林安然偏了偏脑袋,笑道:“秦副县长,基层的工作还习惯吗?” 秦萍无奈摇摇头说:“今天本来不想来的,没想到彭书记和陈县长太热情了,带我见完班子成员,就非得说带我来常常这里的特色海鲜,只好陪着来了。” 林安然似笑非笑道:“热情?那得看是谁了,堂堂江中省省委书记家的千金,换了谁都会很热情。我想,你到滨海市的时候,赵市长也亲自去接你了吧?” 秦萍不置可否,算是默认,忽然道:“你来太平镇,估计你那个小妹妹很开心吧?” 林安然知道他指的是余嘉雯,故意装傻道:“哪个小妹妹?我独子呢!” 秦萍哼道:“装吧,你就装吧,我说那个姓余的小妹妹嘛。不是家住这太平镇的吗?林大书记可以假公济私,在这边近水楼台,走走未来岳父母的路线也不错。我现在想起来,弄不好你林安然故意让人把你整到这里来的吧?” 林安然笑嘻嘻道:“你吃醋了?”他一向喜欢和秦萍开玩笑,虽然秦萍这人不是谁都能跟她开玩笑的,不过林安然打自第一天见秦萍起,就在一种很特殊的场合下碰面,所以一直一来也就是保持这当初那种稍有点儿流氓的习性。 果然,秦萍呸了一声,说:“谁吃你的醋?看把你美的!况且也轮不上我,要吃醋也是你那个鈡妹妹吃!” 林安然不可不想秦萍在纠缠这些话题了,便道:“行了行了,没完了你。我说你这次来挂职,具体分工负责什么方面的工作?” 现在秦萍是他的上司,问问清楚以后有事也好找这位美女副县长帮个忙。 秦萍叹了口气,显得有些无奈道:“具体管教育和扶贫工作,我是挂职的,人家也就给我点活儿应付应付,没谁认为我会在这里待久,都觉得我来镀金的。” 林安然道:“也难怪嘛,你们这种身份,到哪都难免遭人非议,做好了,人家说是你家人脉起的作用;做不好了,人家说你就靠着人脉才爬到这位置上。反正先入为主,你自己可要有心理准备。” 秦萍转过头,直勾勾盯着林安然看了一会儿,把林安然看得有点儿发毛,问:“你看我做什么?” 秦萍道:“你就少担心点我吧,太平镇工作可不好做,我来之前做了点调查,整个城关县,你们那里的贫困户最多,这次基金会出事你们又是重灾区,你这个刚上任的书记要面对的事情可不少。” 林安然一愕,想想她说的很有道理,便道:“以后扶贫助学方面,就请你多多帮忙了。” 秦萍说:“行,多来县城里请我吃饭,团中央最近搞了个阳光一加一助学活动,就是一个善心人士帮一个贫困学生,一个慈善企业帮助一个偏远学校。城关县贫困学生多,偏远学校多,我这次挂职这里,多少是替省里监控着资金走向的,以免被下面的人挪用了。你多请我吃饭,我会多倾斜给你们太平镇。” 林安然假装吃惊道:“呀,秦大小姐刚下来没几天就学会腐败了?” 秦萍没再搭理他,说:“我先回去了,书记和县长都在里头,在这里待太久了不礼貌。” 走出两步,忽然又回头说:“如果你没钱请我吃饭也行,带我去买菜,我给你做饭,我手艺不错的,你想不想尝尝?就这样吧,我就住在县委大院的宿舍里,3栋2单元2楼。” 林安然一下子没听明白,一开始让自己请客,忽然一百八十度转弯,说给自己做饭? 秦萍身影消失在回廊里,他忽然一拍脑袋,嘿!想明白了! 第337章 关系复杂 饭局一直持续到下午三点多,即将结束的时候,大家又一起过去彭爱国的包间里敬酒,算是结束前的告别仪式。 陈存善喝得高兴,已经满脸通红,显得意犹未尽,朱得标赶紧提议,让诸位领导在青云山庄休息一下,泡泡桑拿,打打麻将。 陈存善历来对砌长城情有独钟,朱得标是投其所好,当然是十分高兴,他站起身子,没想到已经脚步轻浮,里倒外斜,他一把扶住旁边的彭爱国,大声宣布:“今天这么高兴,谁也别走了,就在这山上放松一下,晚上吃完晚饭再走!” 林安然注意到,彭爱国眉头稍稍一皱,脸上闪过一丝厌恶之色,然后忽然变得春风拂面一样,笑道:“存善同志,你就在这里招待下市里的领导吧,我下午有个会,就不耽搁了。” 说着,有意无意看了边上的秦萍一眼,像是有意观察这位省委书记千金的表情。 秦萍显然也不喜欢这种场合,早走早好,于是道:“那我跟着彭书记的车回县城去,刚到城关,许多东西还没收拾好。” 陈存善显得十分扫兴,脸色一下垮了下来,正想说什么,忽然手机响了,接通了一听,喂喂喂叫了几声,然后便是听,听了一阵,说:“你通知钟副县长代我出席会议,就说我在太平镇调研工作,路途太远,赶不回来了。” 挂掉电话,也许是喝醉了,他笑道:“市里要开基金会工作的紧急会议,估计常委班子已经有了决议,明天咱们再开会传达吧。” 彭爱国和市财政局的领导一一握手告辞,茹光彩也不想久留,也要回开发区去。 陈存善见一下子走了那么多人,心里很不高兴,黑着脸坐下来说:“你们都走吧,我在这里陪马局长继续研究下财政工作。” 他这么一说,倒让在场许多人为难了。书记要走,县长要留,让一帮在场的县领导都无所适从。 付定南和李长清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走还是不走?真是个问题。 林安然觉得朱得标简直就是不识时务,要么就是陈存善的人,否则绝不会如此不懂事,在这里提出这样的建议,让大家为难。 付定南和李长清犹豫了片刻,也纷纷起身说要跟着书记回县城去,对陈存善连连抱歉,说不好意思,下午还有会。 机关里文山会海是一种普遍现象,但也为诸多的官员提供了完美的借口。 陈存善虽然知道付定南和李长清不过是托词,不过人家毕竟是党委线的人,和彭爱国关系自然是亲近一些,也不好再说什么,道:“行吧,既然付书记和李部长都有事,我就不留了,你们忙你们的去,我和马局长还有工作要谈,就不送了。” 林安然自然要送送彭爱国,朱得标十分懂规矩地跟在后头,刚出门口,彭爱国便转身对朱得标道:“得标同志就别送了,陪陪陈县长吧。” 言下之意对朱得标刚才的行为十分不满意,也是对他人的一种不满。 走出一段路,对身旁的林安然道:“安然同志,你还年轻,又刚到太平镇,希望你要注意自己的形象。” 林安然嘴上应道:“谢谢彭书记的关心。”心里却想开了去,提点自己注意形象,显然是让自己不要像朱得标和陈存善一样,看来彭爱国和陈存善面和心不合的传言是真的。 彭爱国看了看秦萍,又看了看林安然,忽然说:“你们俩,认识的吧?” 林安然起初一愣,然后明白过来,显然是秦萍在海景山庄把自己拉到市领导桌上,当面说的一番话已经传遍了整个滨海市官场。 于是点点头,算是承认了。 彭爱国继续说道:“秦萍同志,你分管教育和扶贫,太平镇是出了名的贫困镇,以后你们俩要多多交流,多多配合。”说罢,笑眯眯看了两人一眼。 林安然觉得他笑容里内涵丰富,也知道他有所指,不过有时候解释就是掩饰,本来没有的事,若硬去解释一通,恐怕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更容易招人议论。 干脆答道:“好,我一定和秦副县长多多联系工作。” 彭爱国说:“不但要和秦副县长多联系,也要和我多联系,党委的工作关系到我们队伍的战斗力。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镇一级的党委堡垒作用要发挥起来,说穿了,咱们做书记的,就是做人的工作,管好了人,把好了方向,就是一个合格的舵手。” 他这么说,拢络的意思已经十分明显了。名义上是关心和指导工作,实际上是在提醒林安然,你是书记,是党内职务,要注意别站错队伍。 林安然心里暗笑,彭爱国还真看得起自己,已经迫不及待了,当着茹光彩和付定南、李长清的面就这么拉拢自己。 他装作感激道:“谢谢书记的关系和提点,我以后一定多多向您汇报工作。” 彭爱国终于满意了,不再说话。 一行人出了青云山庄,纷纷上了自己的车,林安然特地到茹光彩车前和他告了别。 茹光彩降下车窗,说:“好好干,过两年有机会,我给你留意一下。” 林安然知道茹光彩对没能帮上自己的忙有些歉意,于是笑道:“茹部长,弄不好过两年我在这里再造一个开发区,那时候你调我也不想走了。” 茹光彩听了哈哈大笑,说:“如果两年多时间你能再造一个开发区,那么不用我调你,省里市里抢着调你回去。” 说完,他看了看周围,觉得林安然这句话怎么看都是一句玩笑话。将太平镇打造成另外一个开发区?就这样的交通就这样的底子?真是太天方夜谭了。 他挥挥手,关上窗子,车子轰鸣一声,绝尘而去。 林安然等车都走了,定定看着远方出神。这里青山绿水,风景宜人,想想还真是个风水宝地,按理说要山有山要水有水,在滨海市也难找这么好的地方,不过怎么就发展不起来呢? 他觉得自己现在面对的太平镇就是一个疾病缠身的病人,交到自己手里,想要治好它恐怕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也难怪刚才茹光彩听说自己要再造一个开发区时候展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换别人,估计早当林安然是个疯子在说着疯话了。 他忽然豪情万丈,对身边的陈港生说:“港生,你是读过名牌大学的,又是学经济管理的,你觉得这太平镇能打造成一个新的开发区不?” 陈港生说:“开发区不敢说,这里的地理条件限制了很多因素,你如果把开发区的工业都引到这里来,恐怕也不行,污染不说,交通便利上就比不上市区。” 林安然道:“你说对了,凡事要因地制宜。我在省城的时候见了钱凡,当初在监狱里也见了李亚文,和他们谈起农业发展规划,其实他们搞农业并非一无是处。我觉得这太平镇,发展工业倒不如发展农业,当初钱书记发展农业,对于这太平镇来说,未必是走错方向,只是操作上有些问题而已。 忽然又摆摆手,说:“算了,这事慢慢来,咱们刚来,还是要摸清楚底细再下手。你现在是常务副镇长,分工的时候我会做调整,让你主管经济事务,并协助朱得标管理全面工作,你看怎样?” 他这么考虑已经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的,既然这太平镇根本就不太平,一个镇里有十三位党委委员的班底,那么这样分工显然是一种集权的手段。虽然会无形中增加陈港生的工作量,但是却十分灵活,主管经济,就是涉及经济的事务都能管;协助镇长管理全面工作,实际上是镇长管的都能管,看似分工模糊,但实际上等于暗中架空了镇长。 分工明确固然可以责任到人,有它的优点,但是模糊分工又有模糊分工的好处,反正自己是党委一把手,遇到什么事务有临时点名分工的权力,不会因为模糊分工造成推诿,主动权还是在自己手里。 对于林安然目前的境况来说,太平镇就是一盘布好了棋子的局,自己插一脚进来,必须要能掌握一定的主动,才能控制全局。 陈港生马上明白过来,林安然显然是对朱得标的工作能力十分质疑,协助管理全面工作,意思就是什么都能管,名义上副镇长,实际上能当个镇长用。 他不无担心道:“这么做,朱镇长会不会有意见?” 林安然感慨说道:“说起这太平镇呐,你还没看出来?就是池小王八多!不过,既然来了,就不要怕,做事情岂能尽如人意?干革命又不是请客吃饭,当一把手就要对自己手里这一方辖区负责,说到底,也是对自己负责。估计开展工作后你也会受到很多压力,有什么问题,需要我帮忙,我会给你解决。你现在是政府线的人,和朱得标之间要搞好关系,有什么事往后退一退,不要和他硬碰,交给我去平衡。” 俩人一路说着,又回到了包间里。 刚进门,就听见陈存善嚷嚷道:“林书记!赶紧过来,开台摸几手!” 林安然知道是躲不过这种应酬了,刚来城关县,搞好关系是必须的,况且马进洲在,这位财神是不能得罪的,以后有拨款之类的事情,估计还用得上。 于是爽快应道:“行!我是恭敬不如从命了,不过我对这玩意可不拿手,还请陈县长手下留情了。” “没事,一次生,两次熟。”陈存善说:“林书记,你看打多大?” 林安然心想,恐怕这些家伙平常打的都不小,而且说白了,自己和陈存善、马进洲还有朱得标同台,这不是明摆要送钱给两位领导的吗? 既然横竖都是送钱,就让他们自己决定好了。 “陈县长,还是你决定吧。” “好!爽快,那就五十一百吧!”陈存善眼皮都不眨一下,说道。 林安然心里暗骂,还真行,这不到一千的工资,能打五十一百,要不是我手里还有点儿家底,你这不是让我去贪污么? 第338章 假公济私 麻将打到晚上五点多,两个小时,林安然输了三千多,朱得标输了两千多,马进洲和陈存善两个都是赢家。 由于中午喝多了,陈存善精力不济,毕竟年纪也大了,哈欠连连,于是朱得标赶紧又提议,两位领导去泡泡这里的温泉,再搞个桑拿,回来继续开桌继续喝。 竒 書 網 ω ω w . q i δ h μ 9 ㈨ . c ó M 林安然心想,这里居然还有温泉?恐怕是煮的热水往里灌,搞的假货温泉吧? 又想,朱得标看来是把这里当基地了,大凡有价值的官员都往这里带,恐怕今天的消费是镇里买单了。 朱勇当老板,朱得标拉生意,加上朱勇自己的客户也在这里消费,俩人可谓上阵父子兵,难怪他两父子敢在这里荒郊野岭里建什么劳什子山庄了。 县里财政局的几个局长下午没打麻将,早去了泡温泉,也不知道为什么,到五点多还没回来。 林安然抓住机会,向陈存善和马进洲告辞,说自己今天刚来,行李都没放置好,就先回去整理下行李,先解决住的问题了。 陈存善赢了钱,心里高兴,笑眯眯点头应承,说:“林书记今天也累了,就先回去休息吧,咱们下次找机会再聚聚。“ 等出了包间的门,朱得标追上来,说:“林书记,我让司机送你们回去,住的问题我已经安排好了,这镇里有宿舍,就在镇政府旁边,我让党政办杜主任送你们过去。” 说完向旁边找了招手。 党政办主任杜文生早就在一边恭候多时了,这会儿赶紧屁颠屁颠小跑过来,说:“林书记、陈副镇长,这边请。” 林安然和陈港生的行李其实一直就在车上,还没落过地,这会儿从茹光彩的车里移到了镇的车里。 看看镇里的车,居然是一台三菱越野,不禁又让林安然大感意外。越来越觉得太平镇这地方十分不正常,说是贫困镇,可看起来一点不贫困,吃的用的,都是高档货,比市里有过之而无不及。 鹿泉街道办好歹是开发区的重点街道,招商引资是全市的翘楚,可是也不过是三台车,两台还是当初敲了卫国庆竹杠得来的丰田皮卡2400,一辆是成立街道之初,市里拨款购买的丰田小霸王。 跟这太平镇的三菱吉普比起来,可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刚准备上车,朱得标又走了过来,将林安然拉到一边去,悄声道:“林书记,今天你输了不少吧?” 林安然假装肉疼道:“是啊,输了我三个多月工资了。” 朱得标呵呵一笑,轻松道:“没事,你找几张饮食发票或者什么文具发票回来,我给你报了就是。” 林安然心里顿时亮堂,难怪朱得标输的一点不肉疼,起初还以为他财大气粗呢,没想到是假公济私,用公家的钱当然不心疼了。 “这不好吧……” 朱得标打断道:“咳,没什么不好的,难道招待领导,还让我们自己掏腰包不成?” 三千元对林安然来说是毛毛雨,金地服装城开业两年多,秦安红赠予的一千五百万已经回本了一千二百多万,现在自己是千万富翁了。 他没打算报销这三千块,权当是消费掉了。没想到朱得标倒是很自觉,要给自己报销。不过这钱可不能拿,也不可能拿,拿了就等于和朱得标同流合污了。 上了贼船,就得跟着贼走。 不过在这里和朱得标推辞显然不是时候,也不是地方。林安然没答应,也没反对,笑着说了声再见,就上车走了。 等回到镇政府的宿舍,杜文生和司机忙前忙后将两人的行李提到楼上。林安然和陈港生住在三楼,俩人对门。宿舍本身最高只有三层,有一定的楼龄了,是早年建起来做单身宿舍之用,每个房间只有一室一厅。 杜文生一个劲向林安然道歉:“林书记,咱们这里的条件就这样,如果不满意,您就跟我说,我到镇上另外租房子。” 林安然环视了房里一周,这楼房虽然旧了点,不过当年用料可一点不差,基石用的都是山里的青石条垒的,是苏式风格,而且杜文生显然派人粉刷过,双飞粉看起来很新,连个印子都没有。 厅里摆了一条崭新的木沙发,还有一台二十一寸的彩电,厨房里锅碗瓢盆一应俱全,卧室的床是新的,上面铺了席梦思,一切都显得像个温馨的小家。 “很好,不用另外租了,我很满意。”林安然边看便点头,说:“辛苦杜主任了。” 杜文生赶紧摇头,说:“不辛苦不辛苦,服务好领导是我们党政办的职责。” 他忽然指指厨房,说:“如果林书记您不做饭,那么可以到镇政府大院的饭堂去吃饭,如果需要,我可以让人送饭菜过来,很近,很方便。” 林安然噢了一声,说:“这里还有饭堂?” 杜文生说:“有,咱们镇的干部,每人每月只要交90元就能在饭堂吃一日三餐,不够的镇里财政补贴。” 林安然心道,看来这镇果真和街道有点儿区别。镇的财政是相对独立的,有自己的财政所,只要按照有关财政规定上缴了各项收入的应缴部分,剩下的全归镇里自己支配。 而街道是政府的派出机构,财政是不独立的,什么钱都要伸手向区财政申请,街道的领导要用钱方便点,唯一的出路就是弄点小金库,但确是违规的。 他又想到了朱得标,看来他这个镇长是当真相当滋润了,于是有意招呼杜文生坐下,说:“杜主任,你坐。” 杜文生受宠若惊,几乎是摸着凳子坐下来的。林安然给他倒了杯水,吓得他赶紧由站了起来。 “林书记,这使不得,怎么让您给我倒水了。” 林安然笑笑道:“在职务上,我是你上司,在年龄上,你是我长辈。” 杜文生年纪已经四十有余,林安然这么说当然不过分。倒是杜文生又吓了一跳,一连串的使不得使不得。 林安然觉得杜文生似乎小心谨慎过度了,隐隐瞧出一丝端倪。从这位党政办主任身上能看出来,这太平镇以前的一把手和现在的镇长朱得标平日里肯定很霸道,而且闹得厉害。 一个单位的中层干部如果凡事畏畏缩缩小心谨慎,那么这个单位的领导一定是专断独权,而且班子之前一定不团结,如此才会让这些干部如履薄冰,从而有这种表现。 他忽然暗想,自己要将太平镇的绝对权力掌控在手里,必须要建立起自己的人脉和班底,朱得标经营多年,自己要插一脚进去,就必须团结可以团结的,分裂对方可以分裂的。 倒不是林安然好斗,只是这么做也是没办法,从今天就看出来了,朱得标和自己不是一路人,将来恐怕必有冲突,要在冲突到来之前布好局,以免将来被动。 做一把手嘛,掌控全局是必须的基础,没有这个基础,什么事情都做不成。 他故意和杜文生寒暄家常,慢慢把话题往工作上和镇的人士关系上引,甚至连陈港生过来敲门,林安然也让他先回去自己宿舍,有事待会再来说。 杜文生何曾受过这种待遇?林安然的前任姓袁,是和朱得标在官场斗争中失败才被调到县里赋闲了,以前在职的时候,整天一副棺材脸,见了谁都板着脸,像看到阶级敌人一样,逮着一点小瑕疵就批评个没完没了。 眼前这位年轻的新任书记,看起来倒十分和蔼,杜文生心里暗叹,也不知道这年轻书记是不是朱得标的对手。 他对林安然的印象很好,如今又起了一丝恻隐之心,于是便将镇里的人士关系一一说了出来。 林安然很有耐心听着,偶尔提问几句,像个听课的学生一样认真。 杜文生越说越带劲,越说越坦白,从未说得如此淋漓畅快。 太平镇一方小官场上的原貌,逐渐呈现在林安然面前。 第339章 池小王八多 杜文生一直唾沫横飞说倒七点钟仍意犹未尽,林安然看了看表,说:“这样吧,都到了晚饭时间了,杜主任,咱们到饭堂边吃边聊?” 见林安然邀请自己共进晚餐,杜文生喜出望外,马上说道:“真是抱歉,只顾自己说话,忘了林书记您还没吃饭呢。去食堂吃?” 他心想,该不是这林书记中午吃得太油腻,晚上想清淡点儿吧? 林安然点头道:“去食堂吧,明天我和陈副镇长的伙食费会交到你那里去,还劳烦你去食堂帮我们交了,以后我和陈副镇长就在食堂用餐。” 杜文生赶紧摆手,说:“不用,领导班子的成员是免费用餐的,这个是朱镇长定下来的规矩。” 林安然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么多弯弯绕,他心想,看来朱得标这人是唯上不未下的那种官员,班子成员不用交,其他人交,即便下面人嘴上不敢说,心底恐怕也会有微词。 想到这里,对杜文生认真道:“规矩是人定的,既然这规矩是朱镇长从前定的,那么他们可以不交,我和陈副镇长嘛,新来的,不在规矩之列,我定规矩,要交。” 杜文生没料到林安然在这件事上较真,他暗道,难道这林书记还真打算暗中和朱镇长叫板?当书记的都交了伙食费,其他人恐怕不好不交,林书记嘴上说是新来新规矩,没强迫别人也交,不过他作为一把手都交了,别人若不交,恐怕显得太特殊化了。 不过他倒乐意见到林安然和朱得标叫板,于是说:“既然林书记坚持,我就按您的意思去做。” 俩人起身出了门,林安然到隔壁叫上陈港生,一起到了隔壁镇政府里,进了食堂。 镇政府的食堂在办公大楼旁的一幢小平房里,一间厨房,两间餐厅,虽然装修不豪华,不过卫生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已经七点了,食堂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有几个镇干部在里面吃饭,见到新任镇长进来,纷纷站起来点头打招呼。 林安然找了个静一点的角落坐下,招呼杜文生说:“杜主任,坐下来,一起吃。” 杜文生看了看周围,说:“林书记,您先吃着,我去厨房看看,待会再过来。” 林安然早料到他会这样,也就不阻拦,说:“那你先忙去。” 等杜文生走了,陈港生奇道:“刚才瞧杜主任的样子还是抢着和你一起吃饭,怎么现在让他坐,他倒不坐了?” 林安然朝远处几个埋头吃饭的镇干部努努嘴,说:“隔墙有耳嘛,还不是怕影响?” 陈港生扫了一眼几个镇干部,恍然大悟,杜文生如果坐下来和林安然态度亲热,恐怕被人传出去会得罪朱得标也不定,而且杜文生刚才在林安然房间里谈了那么久,恐怕林安然是在套他的话,在这里谈人事关系,被人听去恐怕就不好了。 于是笑道:“书记,你都听到些什么了?” 林安然轻声道:“池小王八多。杜文生刚才还求我办事呢。” 陈港生道:“可以啊,第一天就巴结上你这大书记了?求您干嘛了?” 林安然说:“杜文生是党政办主任,以前是袁书记任命的,袁书记被调回县里,杜文生就没了靠山。党政办的位置又很重要,朱得标想把他下了,换自己人上来,案杜文生说法,党政办有个女的副主任,叫白秀丽,和朱得标关系不一般,估计朱得标想让白秀丽当党政办主任。” 陈港生呵呵笑道:“原来求你保住他的位置。” 林安然抬起头,打量了一番食堂,说:“这个食堂,是杜文生侄子,也是我们镇一个事业编制的工作人员杜水养承包的。” 陈港生又笑了,说:“假公济私啊?” 林安然道:“杜文生说这杜水养是在部队当过炊事班长回来的,要说做大锅饭,部队的炊事班倒是很在行,我待会尝尝就知道。每个干部每月交30元,镇里补贴60元一个人,每天三元,两菜一汤标准,说实在,也没什么油水,顶多赚个温饱钱。” “这么说,价格还算公道了。”陈港生算了会账,道:“一顿才一块钱。” 林安然道:“这里据说可以点菜,要什么菜可以点,不过估计就没什么太贵的东西可吃。我打算以后普通接待,就在食堂里做算了,你看看那个青云山庄,一顿饭下来没个两三千都搞不定,这太平镇经不起折腾。” 说到这里,陈港生也深有同感,说:“我也是在偏远镇出身的,岳父那个酒楼专门就做镇政府的生意,也了解一点,不过太平镇这么豪华的用餐地点,我还真是第一次领教。比起咱们市区的鲤鱼门大酒店,都有过之而无不及了,我看跟镇海宫有一比。” 林安然从青云山庄出来,就决心要刹住这股吃喝风。不过这里面的关系错综复杂,不是想刹住就刹住的。青云山庄是朱勇的物业,若真的不让去那里消费,恐怕朱得标第一个不愿意。加上县里那批官僚,陈存善之流,显然比较喜欢青云山庄,如果来了不带去那里,恐怕脸上又不好看。 他居然觉得自己压力十分大,太平镇可谓是积重难返,局面已经烂成这样,要力挽狂澜岂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一想到朱得标,林安然心里就泛起了一阵厌恶。虽然现在的官场风气没以前清廉,不过人也不能这么贪得无厌,何况一个父母官,搞地方经济一塌糊涂,捞私人荷包就风风火火,这样的干部,别说回家卖红薯,就是直接踢到监狱里也不为过。 饭堂里的几个年轻镇干部吃完了饭,起身向林安然告辞,走了。 杜文生果然如林安然所料,立马就出现了,身后还跟着一位剪着平头的年轻人。 “林书记,久等了!”杜文生从厨房里忽然闪了出来,说:“今天您第一天上任,也是第一天来,我让水养给你加了两个菜,尝尝他的手艺。” 林安然说:“行,你不说我也要试试这里的手艺,不过我有言在先,钱照算,如果不收钱,我现在就走。” 杜文生面露为难之色,哪有收书记钱的道理?这在他的平日的为官之道中可真没见过,这朱得标别说是来食堂吃饭是不给钱了,就算点了一桌菜也从没买过单。 他半天没说出话,倒是他身后的杜水养忍不住了,插口道:“叔,你磨蹭个啥,既然人家林书记要给钱,就给呗。” 林安然目光投向杜水养,见这人年纪和自己相仿,长得一张国字脸,皮肤黝黑,人估计长期在厨房做事,泛着一些油光。 他笑道:“水养说得对,你是从部队回来的是吧?我也是从部队回来的,咱们也算是战友,彼此之间就不必要客气了。上菜吧!” 杜水养听说林安然是从部队回来的,顿时多了几分好感,见他一点架子都没有,以战友相称,更是高兴,说:“林书记,您等着,我给你上菜。” 杜文生看着杜水养的背影,啧啧两声,说:“这孩子。” 林安然拦住他道:“我看人不错,耿直。” 菜很快就上来了,先是一条清蒸鲩鱼,一个豆瓣酱炒通心菜,还有半只白切鸡。 林安然说:“够了,别做了,就这些吧。” 又对杜文生说:“动筷,一起吃。” 尝了一边菜的味道,林安然点头道:“不错,味道可以。”转向杜水养说:“这几个菜收多少钱?” 杜水养说:“三十元。” 林安然笑道:“没少收我的吧?平常就这个价格?对谁都一样?” 杜水养想都不想,说:“优惠了点,不过我没亏,也赚了点。平常也这价格,谁来都一样。” 林安然看了看陈港生,说:“不错,这里味道可以,价格也实惠。” 得到书记的肯定,杜文生总算松了口气,忽然叹了口气说:“唉,林书记,也就这个月了,合同很快到期了,这里做不下去了。” 林安然本来夹了一块鸡肉,听到这话,停了下来,问:“怎么?不做了?亏本?” 杜文生说:“亏本说不上……不过……” 陈港生也停了筷子,说:“杜主任,有事直说嘛,林书记喜欢爽快人。” 杜文生道:“朱镇长说,让水养做完这个月,就别做了……要换给别人承包。” 杜水养忍不住插嘴道:“不做就不做呗,他能做好就让他做,反正这食堂,赚得也不多,不做拉倒!” 杜文生怒道:“你懂个屁!没这食堂,你就靠那点工资,能养活你一大家子?就你这样,出去打工也不行!” 林安然等两叔侄拌完了嘴,才缓缓问道:“什么原因不让签合同了?” 他忽然觉得杜文生带着杜水养来见自己,甚至故意说这里有食堂,带着自己来吃饭,恐怕也是有着自己小心思的。 不过谁没点心眼呢?只要不是什么坏事,耍点心眼就算了。 朱文生又哑巴了一下,吞吞吐吐说:“这食堂,以前每年上交一千二百块租金,现在……朱镇长说要提高一倍租金……不然就不让租了。” 他观察了一下林安然的神色,又小心翼翼道:“水养是伤残军人,在部队负过伤,腿不大利索,安排在镇上工作本来也是照顾,他家上有老下有小,老婆又没工作,承包个食堂还能补贴一下家用,若不能承包了……这生活……” 林安然明白了,心想,食堂本来就不是完全以盈利为目的的,带着点福利性质的,合理的利润倒也可行,不过要将租金提高一倍,说到底还是羊毛出在羊身上。 便问:“租金提高了,成本也就提高了,这菜恐怕就没这么便宜了吧?” 杜文生连连点头,说:“对嘛,我当时也是这么提的意见。不过朱镇长说,要搞上点档次,提高点食堂的品味,价格高点没问题,镇里补贴就是。” 镇里补贴?又是公款?太平镇还真是财大气粗,看不出半点贫困镇的样子来。 “现在有人提出来承包没有?” “有……是白秀丽的亲戚……”杜文生想了想,咬牙补充道:“白秀丽和朱镇长,关系不一般的……” 见他犹犹豫豫的模样,林安然猜到了几分,不动声色道:“行,我心里有数了。” 第340章 搞副业的 在食堂吃完饭,林安然和陈港生出了镇政府的大院,他让杜文生回去,别跟着自己。 林安然一看时间菜八点多,还早,不想这么快回宿舍区,便拉着陈港生在镇上走走。 太平镇的夜晚宁静中透着一丝闲暇,由于附近有个珊瑚海滩,又有珊瑚湾渡假村,所以市里还是有些零碎的游客过来,不过因为交通实在不便利,更没有班车直通,要转好几回车才到,所以没私家车的一般不会到这里来。 两人沿着镇中心的大街往海边走,在街尽头的一家大排档前停了下来,林安然看到这大排档还算热闹,决定在这里坐下来吃吃东西看看夜景。 大排档的老板是个胖子,在大排档吃东西的熟客都叫他肥东,林安然叫过肥东,点了一盘毛螺和一盘生蚝,叫上几瓶啤酒,和陈港生喝了起来。 陈港生喝了两口冰凉啤酒,吹着怡人的海风,不由大发感慨,说:“这里真是个人间天堂呐,风景好,人淳朴,要说比起美国那个夏威夷,可一点不差。” 林安然听了就笑:“你去过夏威夷?” 陈港生摸摸头说:“电视上见多了。” 肥东很快把东西炒上来了,林安然一尝,觉得东西十分鲜美,便夸道:“老板好手艺!” 肥东被夸了一句,得意洋洋说:“当然,这些海产都是渔民每天出海抓回来的,我每天都要到海边去收,当天收,当天卖,当然新鲜。你们两位是从市区来的吧?别看你们市区的高档酒楼多,要说原汁原味,还是我们这里。” 林安然见他这么健谈,有心问问当地风土人情,便说:“老板,坐下来喝一杯啦!聊聊天。” 肥东扫了周围一圈,手里已经没活了,档口里也只有三桌人,都上了菜,他本人十分喜欢喝啤酒,经常也会趁闲暇和客人喝几杯联络感情。 于是边坐下来说:“行!不过我不占你便宜。”他拿起一瓶酒,开了盖子说:“这瓶算我的。” 林安然客气道:“难得老板肯陪我们喝酒,请客的应该是我们嘛。” 俩人客气一番,便干了几口。 林安然看看周围问:“老板,生意不错哦。” 肥东讪笑道:“你笑话我吧,这里生意还不错?都是熟客多,维持生计呗。” 林安然又问:“这里游人平时多不多?” 肥东摇摇头,很消极的样子说:“小猫三两只,从县城进咱们镇这条路,狗都不愿跑,一段二十多公里的路,开车得开两三个小时,谁来?但凡是个女的,十有八九人没到站就颠吐了。” 林安然若有所思地噢了一声,看了看陈港生,说:“看来还是交通不便呐。” 陈港生喝了口啤酒,被冰得浑身一颤,拧着眉毛说:“想要富,先修路。这道理啊,放之四海皆准!” 肥东看着俩人说话,觉得有趣,明明俩人也身在太平镇,倒像是飞过来的一样,难道不知道这外头路破颠簸么? 他打量着两人,忽然道:“我说二位是当官的吧?” 林安然一愕,笑道:“老板,你怎么说我们是当官的呢?难道我们俩脸上刻着字?” 肥东嘿嘿一笑,说:“以前是贼脸上有字,这年头啊,当官的脸上有字。” 林安然和陈港生没想到肥东说得这么尖锐,顿时有些尴尬。 没等俩人尴尬完,肥东指指外头说:“你看,脸上有字的来了。” 说罢站起身,换了个笑脸走到路边说:“牛主任,来了啊?” 来人一共三个,领头一个又矮又胖,林安然看着眼熟,想起像是镇里机关里头的人,便对陈港生使了个眼色,俩人转过身去,避开牛主任的视线。 牛主任略略扫了一眼店里,说:“哟,肥东,生意还行嘛。”说完,伸出手来,几个手指相互搓了搓,做了个点钱的动作。 “快点啦,天天都来,早点准备好嘛。” 肥东掏了掏短裤口袋,拿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边点边诉苦:“牛主任,拜托你也休息一天啦,别那么积极嘛。” 牛主任道:“娘的,我倒想休息,问题是朱镇长得让我休息才行呀!妈的,不说了,赶紧地,我收完钱还得赶回去抱我家的母老虎呢!” 肥东将钱递过去,就笑说:“母老虎有什么好抱的,要抱就到青云山庄去呀,听说那里有很多女孩子很漂亮的。” 不说还好,一说起青云山庄,牛主任就像被针刺了一下,骂道:“你以为那种地方能让我去吗?!我也就是打工的命!”他从肥东手里扯过几张票子,恨恨由骂了一句:“滚你个短命鬼的!” 肥东看着牛主任离开的方向,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融化掉,直到牛主任不见了,他脸上的笑容也彻底融化了,像雪被晒化了一样,找不到半点痕迹。 他回到林安然桌边坐下,指指牛主任离开的方向说:“喏,看到了吧?这些就是脸上有字的土匪。老子一天辛辛苦苦挣这么点钱,被他们过来逛一下就拿走一半,操!” 林安然差点呛了口酒,咳嗽两声,心想这太平镇的公务员在群众眼里看来是没什么好印象了。 他怕肥东继续问自己是不是当官的这个话题,于是移开话头说:“收的什么费啊?” 肥东一听,来火了,摆起指头算道:“占道经营费二十块,卫生费五块,还有个什么城乡建设费,妈的,城乡建设关我毛事啊!?” 林安然点头笑道:“这么不好做,怎么你不去养鱼养虾去?这边不是挺多人搞养殖的吗?” 肥东一听,居然翻起白眼瞪了林安然一眼,说:“搞养殖?你还不如让我去死好了。这太平镇十五条村,搞养殖的没一个赚到钱的,都欠了基金会一屁股债,现在大家都不养鱼养虾了,都搞副业去了,命好的一年就能盖楼了。” “副业?”林安然之前从没听说这镇上还有什么挣钱的副业,颇有兴致问道:“什么副业这么挣钱?” 肥东刚想说,忽然大排档边缘有了动静,好几台大马力的本田CBR、雅马哈FZR轰鸣着停到了路边。 “肥东,摆两桌!老规矩!” 有的车载着三四个人,纷纷下了车。林安然一看,这些人都打着赤膊,头发留得超长,身上、胳膊上都有刺青,不是龙就是凤,不是虎就是蛇,肯定不是善类。 肥东神色有些紧张,对林安然说:“说曹操,曹操到,这就是搞副业的!” 第341章 两个世界 这些人显然是肥东店里的熟客,大大咧咧进了店,在一张大桌前围坐下来,有人也不等肥东招呼,像回了自己家里一样,从店里直接拖出一箱子啤酒,当场一人分了一瓶,直接用牙咬开仰头便灌。 “大飞哥,今晚咱们走了四十箱货,要请兄弟们好好吃一顿哦!”一个胸口刺了个虎头的瘦子灌了一大口啤酒,有些亢奋地嚷道。 那位领头的显然叫大飞哥,穿着一件黑色的背心,皮肤估计是太阳晒多了,呈古铜色,一张脸本来长得也没什么特别的,却从眉角处掀起一道刀疤,直到下颌,几乎是横贯了整个脸颊,徒添了许多凶煞之气。 “今晚大家放开肚皮尽情吃喝,入我数!”大飞转头对肥东说,“手脚快点上菜,等下勇哥来了没得吃我要你好看!” 肥东唯唯诺诺应着,进了厨房。 大飞旁边一个矮子有些担心道:“大飞哥,今晚有十箱货是鱼角村的偷鸡暂时寄放在我们仓库的,我们拿去卖给勇哥,偷鸡会不会来找我们晦气啊?” 大飞白了矮子一眼,说:“细龟,怕就不要做,做就不要怕!就算是偷鸡本人来,老子也不买账!” 正说着,远处又传来隆隆的发动机轰鸣声,又是七八辆的进口NSR和CBR之类的摩托车停在了肥东大排档的旁边。 车上气势汹汹下来一帮男女,年纪都是二十来岁的样子。有几个女的,浓妆艳抹,走起路来一摇三摆,让人看了不禁替她担心,一个不小心恐怕连腰都扭断了。 “大飞!你什么意思!?”带头一个高个子,生得却在这帮人里是最白净的,一点儿不想本地居民的后代,一张长脸上挂着一双阴沉沉的小眼睛,下车就对坐在桌边的大飞吼道。 “操你妈的!大飞你阴我?敢私吞我十箱货?!信不信我斩你个扑街啊!” 大飞眼皮一抬,看了一眼白脸皮说:“偷鸡!不要吓我,我从小就吓大的!你他妈自己搞不定海警,跑到我岛上把货仍在我的仓库里就跑了,我还没找你算账呢!要是把海警引到我的地头,你负责我的损失?现在没事了,就来给我要货?你他妈也好意思!?” 偷鸡的脸上顿时憋得通红,骂道:“你老妹的!别跟我耍手段,我的船刚出公海就被北川海警盯上了,是不是你王八蛋通的水!?” 大飞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回敬道:“屙屎不出你说地硬!自己没本事躲过海警就说我们做二五仔,你他妈的没病吧,有病就去第三人民医院看看!” 偷鸡看来确实没什么证据,一下子被大飞噎得没话可说,想想只要打落的牙齿吞下肚,忍着一口鸟气说:“其他不说了!说说,这十箱货怎么拆?要什么条件才肯给回我?” 大飞仰头灌了一口酒,却没喝下去,漱了漱口,噗一声吐到底下,很嚣张道:“这个数!五饼!”说罢伸出五个手指。 五饼是当地的黑话,意思是五万。 他话音刚落,偷鸡带来的人马上炸营了。 “我操!你他妈狮子大开口啊!” “是啊,大飞你他妈好过去抢啊!” “一箱货才五千,你他妈一张嘴就要五饼,******你不用干就要我们一半货款!” …… 偷鸡阴着脸问:“没商量?” 大飞一脸得意,不屑笑道:“地上捡到宝,问天问地拿不到!五饼一分不能少,不然你自己找勇哥交货去!” 偷鸡这边的人全部忍不住了,有人马上从摩托车上拿出长长的西瓜刀,围了过去,大飞这边的人显然也随时准备着要应付这种情况,一个个从随身的衣服里一抽,也亮出了家伙。 肥东的大排档里顿时鸡飞狗走,人早跑光了,肥东苦着脸从厨房跑出来,嘴里忙不迭劝道:“两位大佬,别打架啊,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细龟冲着肥东吼道:“肥东你算老几,滚一边去,不然连你都砍!” 肥东看了一眼这架势,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只好退到一边去。 林安然低声对陈港生说:“赶快报警。”说罢将手机递了过去。 陈港生很清楚,自己和林安然虽然一个是书记,一个是副镇长,不过初来乍到,谁也不认识,恐怕站出去制止也无济于事,接过手机赶紧悄悄溜到一边去打110了。 幸好两帮人似乎也只是叫得凶,虽然面对面互骂,但是暂时还没有动起手来,都在打嘴仗,相互问候对方祖宗和家中女性。 派出所就在镇上,隔着几百米远,报警电话打过去,警察倒是很快来了。 远远就听见了警笛声,不过令林安然十分惊讶的是,两帮人似乎压根儿就没将警笛声放在耳里,依旧相互叫嚣,气氛越来越紧张,大有剑拔弩张之势。 陈港生打完电话回来,看到这情形,忍不住轻声道:“这什么年代啊!还是不是咱们党的天下了?怎么跟做梦一样?老鼠不怕猫了?” 林安然心里更是沉重,这么看来,太平镇还真不是一般的乱。怎么有这么一个地方?和市区简直就是两个世界,就像林安然以前在美国西部牛仔片里看到的那些蛮荒小镇一样,无法治、无秩序,只有强权。 他越来越感到自己担子更重,心想这赵奎还真会挑地方,全市上百个镇,哪个镇不挑,偏偏把自己安排来太平镇。 警车很快就到了肥东大排档,在路边停下,车里的警察脑袋往外一伸,一看,缩了回去,好一阵了才又伸了出来,在车里喊道:“大飞,偷鸡,不要搞事啊!” 另人更掉眼镜的一幕出现了,大飞和偷鸡都朝警车走去,站在警车旁,手里居然还拿着刀,俩人好像见老朋友一样,和警车里的警察低声谈着什么。 林安然和陈港生对望一眼,陈港生苦笑摇头,觉得这情形怎么看怎么荒诞,说:“是不是拍电影啊!?港产警匪片?讲数?” 林安然笑道:“怎样?你有没有后悔跟我来这里了?这副镇长,可不好当啊。” 警车很快开走了,偷鸡和大飞回到大排档里,吩咐手下的人收起家伙。 两人各占了两桌坐下,虎视眈眈看着对方。 林安然对陈港生道:“打不起来了,咱们走吧,是非之地。” 陈港生叫来肥东,买了单,俩人正准备走。 大飞忽然站了起来,走到两人面前,打量着两人说:“慢着!刚才是不是你们打的报警电话?” 第342章 被遗忘的角落 看着前来兴师问罪的大飞,林安然知道这场冲突显然避不开了。整个大排档里只除了大飞和偷鸡的人,就剩下自己这一桌了。 在大飞眼里,肥东是绝对不敢报警的,而且肥东也十分清楚,报警根本就没用。 自己的人和偷鸡的人也不会报警,谁会贼喊抓贼? 剩下的只有这角落里的一桌,那两个看起来穿着斯文的年轻人,在大飞看来,一看就知道不是本镇的人,估计是市区来的游客,不知道好歹居然敢报警了。 拦下林安然和陈港生,大飞无非是想找点场子。 混偏门的,没一定利益冲突不会轻易对别人下手,但对那些不知死活冒犯自己的,就必须下重手。什么叫混社会?混社会就是要让所有人明知道自己犯法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不过,大飞马上发现自己有些失望。 站在自己面前这个男的,在他眼里看不到一丝的慌乱,这让他失望之余又有些惊讶。 林安然摊摊手,说:“请问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肥东对林安然印象不错,刚才自己和他蛮聊得来,况且林安然是自己店里的客人,他可不想让林安然在这里血溅当场。 “大飞哥,大飞哥……”肥东上来求情道:“这是游客,来我店里消费的,麻烦给点点面子,今晚单子我免了好吗?” 大飞转过头,看了看肥东,又将目光投向自己的那帮手下,戏谑道:“哟呵!有人做嫁娘了!” 细龟从后面摸上来,一脚就踹在肥东的腰身上。 “你他妈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啊?让大飞哥给你面子?!” 肥东一个踉跄,撞在前面的一张桌子上,不过人还是硬撑着一张笑脸,说:“是是是,我不是个东西。” 细龟嚣张道:“这样,从大飞哥裆下钻一趟,大飞哥就放你一马。” 说罢,指指大飞的两腿间。 大飞伸手就往细龟脑袋上狠狠拍了一掌:“妈的,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 细龟挨了一掌,吃了痛,连连道:“是是是,大飞哥自己做主。” 大飞转过头来,扎了个马步,指指胯下说:“肥东,钻一个,我就放过这两不识抬举的家伙。” 肥东脸色一阵青一阵红,捂着刚才被细龟踢伤的腰,神色黯然。 胯下之辱,在华夏国可谓是男人最耻辱的事情之一。 大飞的喽啰顿时来劲了,起哄嚷嚷着:“钻!钻!钻!” 就连偷鸡的手下,也打了鸡血一样兴奋,跟着叫唤:“钻一个!钻一个!” 陈港生已经快气炸了,这真是什么世界了?!虽然这不是什么光天化日,好歹也是朗朗乾坤呀!怎么就没人管了? 他扫了一眼周围,就连远处做小生意的商贩,也都躲进了偏巷里,远远看着,就是没有一个人出来说句公道话。 周围楼房上,倒是有人,可都是围着默不作声看热闹的,竟然每一个人报警? 可是,报警又有什么用?警察刚才不是来了吗?还不是一样? 陈港生急了,说道:“反了你们!知不知道这是谁?他是新来的镇委书记!” 吵闹的声音顿时静了下去,陈港生心里一喜,以为镇住了这帮小混混。 没想到片刻之后,更大分贝的笑声轰然而起。 “镇委书记!?哈哈哈哈……” “装什么大尾巴狼啊!妈的俩游客装书记!” 大飞打量着林安然,第一感觉是太年轻了,以前的以前袁书记他也见过,都将近五十了,现在的镇长朱得标也四十好几了,这年轻人恐怕年龄和自己差不多。还镇委书记了?肯定是装的嘛! 他嘎嘎怪笑着,脸上的疤痕就像一条扭曲的蚯蚓一样难看,说道:“镇委书记怎么了!?告诉你!在这太平镇上,就算镇委书记来了,我大飞也不怕!白天是你们当官的说了算,晚上这里我说了算!还跟老子装什么镇委书记!” 边说着,便抬脚直踹向林安然的腹部。 陈港生大吃一惊,想拦也拦不住。 肥东更是眉头一皱,别过头去,不忍再看下去。 “哎哟——” 一声惨叫响起,正当所有人都以为林安然要吃亏的时候,却听到了一声所有人都十分熟悉的声音。 不是林安然的,是大飞的。 林安然根本就没躲大飞的那一脚,而是直接就一个撩档腿踢在大飞的两个蛋蛋上。 大飞顿时像被人硬生生将两颗蛋蛋从两腿间扯下来一样,顿时裆部一麻,然后一阵剧痛,几乎将他疼晕过去。 人马上跪了下来,眼前一花,觉得自己的脖子上被铁环箍住了一样,马上呼吸都困难起来。 林安然斯斯然从他手里拿过那把半米长的西瓜刀,没事人一样,看着面前的那帮傻了吧唧一样的喽啰。 所有人眼眶都大了两倍,几乎眼珠子都掉到了地上。 一直注意观看的人其实是看清楚了。大飞的脚还没提到人家身上,人家的脚就踢到他的蛋蛋上,人马上就废了,软趴趴跪在了地上。 对林安然来说,这简直就是条件发射一样。撩档,在武侠小说里是很下乘的武功,不过在现实里,尤其在侦察兵中,确实极其有效快捷的一个招数,许多的侦察兵捕俘格斗动作里都会有撩档、刺眼、击打要害关节等动作,其目的就是让敌人最快时间内丧失战斗力和反抗能力。 大飞觉得自己现在话都说不出来了,两眼前一会儿漆黑一会儿又满天金星,跟冰火两重天一样,疼得欲生欲死。 等大飞的手下反应过来,闹哄哄围了上来,偷鸡却纹丝不动,甚至阻止自己的手下动手,干脆坐到一边看热闹。 反正事不关己,况且大飞刚才刁难自己,又吞了自己十箱的走私香烟,自己是十分乐见他吃苦头的。 看着冲上来的喽啰,林安然拿着刀,轻轻在大飞的膝盖上敲了敲,说:“这里是半月板,我一刀可以将他削下来,它连着韧带,即便以后愈合了,你走路也不利索了。” 又用刀背敲敲大飞的脚后跟上方,说:“这里就是脚筋,从这里砍下去,只要稍微用点力,脚筋就断掉。你们出来混的,都知道挑脚筋吧?砍是一个道理,治好了也是个半残废。” 最后,用一种很温和类似商量的口吻问大飞:“你手下如果再动一下,我先砍了你的脚筋,如果他们还敢上来,我就切了你的半月板。” 大飞何曾听过有人这么淡定,像是老师给学生上课一样谈这些血腥的事情? 他嘴唇微微抖了几下,冲细龟他们喊道:“都别过来!” 又偏着头对林安然说:“大哥,有话好说啊,这里是我的地盘,你砍了我,自己也跑不掉。” 林安然用刀背轻轻敲了敲大飞的脑袋,说:“你错了,这里是我的地盘,我真的是镇委书记,懂?这里——是——我——的——地——盘。” 大飞浑身颤抖了一下,终于相信这个拿着刀跟自己上解剖课的年轻人真的是镇委书记。 林安然也不搭理大飞,对陈港生说:“打电话,让朱镇长同志派出所,让所长亲自过来!马上!” 陈港生赶紧拿起手机打电话去了。 林安然看着已经彻底怂了的大飞,说:“看你也不像这么怕死的嘛,看这刀疤,啧啧,多长……要么,让你手下上来试试好了。” 他挑衅一样对着细龟道:“别管你老大了,上来试试。”他今天是彻底恼了,太平镇出奇混乱的状况,狼狈为奸蛇鼠一窝的治安状况已经让他足够恼火,这里的老百姓都不知道平常怎么过的。 官员来收费,混社会的上门欺辱,林安然有一种极其强烈的责任感,就是要让太平镇彻底太平下来。 细龟被林安然一挑衅,顿时有些落不下面子,看了看手下的人,十多个,心想咱们一拥而上,你就算是吃过点夜粥也要吃亏吧? 大飞看着细龟神色不对路,赶紧喝道:“妈的,细龟你王八蛋别上来!退下去!” 又偏头对林安然哀求道:“大哥,别开玩笑了,我这疤痕是小时候淘气从树上摔下来被树枝挂的,我本人一点不狠,不狠。” 正说着,忽然一辆黑色的皇冠车吱一声停在大排档边,车门开处,朱勇急急忙忙下车往大排档里跑。 小混混们见了他,一个个都叫了起来:“勇哥!有人跟我们过不去!” 朱勇一看,认得林安然,心里顿时就吓慌了,这个姓林的,真不是好惹的,第一次见自己,就让自己没了一辆轿车,这回自己手下还跟他对上了,这不知道又要损失几辆轿车了。 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自己新买的皇冠,转头对着那群小混混骂道:“勇个屁哥!谁认识你们这些人渣败类呀!就算一个镇上见过面,咱也跟你们没那交情不是?!” 他赶紧撇清关系,心想这时候叫自己勇哥,其实不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了!? 他走到林安然面前,恭敬道:“林书记,对不起了,这……”他指指跪在地上的大飞,说:“这是我们青云山庄的保安部的工作人员,平时就喜欢瞎混,不是什么太坏的人,刚才是不是冲撞你了?我给你教训他!” 说罢就扬起手掌,往大飞脸上没头没脑打下去:“让你不学好!让你不学好!” 林安然知道朱勇肯定是这些家伙的头,不过他也不戳破,这事以后慢慢算账,于是松开了手,站到一旁看朱勇表演。 所有人又傻了,包括偷鸡和他的手下也是如此。 这人还真是书记,这下子可闯祸了,不过偷鸡还是很高兴的,起码自己没有对这个书记有什么大不敬,否则就引火烧身了,现在他是幸灾乐祸,看着大飞倒霉。 朱勇打了一阵,警察和朱得标也赶到了。 派出所长孟华亲自到场,一看这阵势,觉得自己也下不了台了。新书记第一天上任,就让镇上的这些小流氓给围了起来,自己这个派出所长恐怕要挨板子了。 朱得标是从青云山庄赶过来的,陈存善刚走,财政局的人还在里头玩得乐不思蜀,本想陪晚一点,没想到手机响了,接通了就听到这种事,心里大喊着要糟,火急火燎赶了过来。 第343章 夜访 太平镇派出所灯火通明。 外头很吵,所长办公室里烟雾弥漫,孟华抽着烟在房里来回转圈子。 林安然对于孟华来说,既是福星,又是煞星。 两年多前,正是托了林安然的福,原本担任副所长的孟华在梁民被免职后被任命为太平镇的派出所长。 梁民是飞来横祸,孟华喜从天降。 不过,这一次,林安然在太平镇上任第一天就遭到当地的小流氓围攻,孟华一想到这里,额头上忍不住就渗出一层汗珠。 林安然是什么人?孟华太清楚。当初就连县委书记和县长都惊动了,巴巴地从县城赶过来给林安然一行人道歉,还送了两套度假村的别墅才了事。 这人好像和军方也有很深的关系,听说是从战场上回来的,还在军委里担任过首长的贴身警卫。 如果这事捅到县里…… 孟华手一抖,一截长长的烟灰落到地上。 大飞和偷鸡都被抓了回来,小喽啰们也抓了几个,其余的没什么事就放了。 偷鸡觉得自己很冤,妈的,自己坐在一边隔岸观火,怎么也被稀里糊涂给逮回来了?平常派出所很少很自己这些人过不去,今天孟华也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像个吹涨了的气球,一戳就爆。 “吵什么吵!?”孟华出现在派出所门口,回过身交待值班的民警:“这些王八蛋再吵,一起关进去!” 在派出所干警办公室里吵吵嚷嚷的小混混顿时傻了,马上没人敢吭声了。谁都知道,大飞和偷鸡之所以能在镇上横行,无非是身后站了个朱勇,朱勇身后又站了个朱得标,而朱得标身后是陈存善。 至于县长身后是谁,小混混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反正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太平镇上能为所欲为,足够了。 偷鸡听在干警办公室旁的羁留仓里听见孟华的声音,顿时跳着脚喊冤:“孟所长!我冤枉啊!我只是去那里吃宵夜啊,凭什么抓我!?” 孟华被他一叫,更加心烦,本来就一肚子鬼火,正想找人干架,所里的干警从大排档里抓人回来,谁见了所长都避着走。 此时见到偷鸡不识好歹在这种风头火势之上去招惹孟华,都惹不住偷偷拿眼去瞄孟华,看他有什么反应。 果然,孟华马上就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刷一下就从干警的桌上拿了一根电警棍,往羁留仓里怒冲冲去了。 值班的赶紧缩了缩脑袋,对另外一个同事打了个眼色,两人站起身,又不敢去羁留仓那边,在门口对着里头探头探脑地看。 孟华背着手到了羁留仓门口。 偷鸡见到孟所长,大喜,叫得更欢了:“孟所长,冤枉呐,放我出去呐。” 他抓着铁门摇了又摇,铁门哐当哐当响,孟华眉头一皱,伸出电棍去就在门上电了一下。 “啊——” 偷鸡一声尖叫,脑袋里麻了一下,抓着铁门的手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捶了一下,顿时退了几步,撞在了墙上。 孟华阴着一张让人窒息的脸,说:“妈的,你们这几个王八蛋,把我还惨了,再吵,我往里头倒水再电!” 偷鸡顿时脸色就白了,羁留仓里其他几个被抓回来的小混混顿时就噤若寒蝉,原本不想喊冤的更不敢喊,原本打算喊冤的一看这情形,到了嘴边的话咕嘟一声又吞了回去。 孟华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里,左想右想都觉得不妥。刚才在大排档那会,林安然等他们抓了人,就径自回家去了,朱家父子也跟着去了镇政府宿舍,也许是给林安然解释什么去了。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镇委书记很生气,后果很严重。镇长朱得标当然要去解释了,他自己的宝贝儿子毕竟牵涉在这件事里头。 不过朱镇长去了林书记那里,会不会为自己也解释解释?这就很难说了。 孟华算不上朱得标的心腹,梁民倒台后,他上了台,当时原镇委书记和朱得标斗得厉害,孟华做人小心谨慎,选择做了个骑墙派,专做见风使舵的事。 对于朱勇所做的非法勾当,孟华也是知道的,这些混混跟着朱勇在镇上横行霸道,他更是知道的。 不过忌讳着朱得标,又想保住这来之不易的所长乌纱帽,也只有睁只眼闭只眼,只要没闹出啥大事来,也就算了。 没想到真是赢了一句老话,姑息养奸呐!这帮家伙现在可好,居然围攻了镇委书记林安然,自己这下子可就是被夹在火上烤了。 一个镇的治安状况如此不堪,首当其冲不用想都是镇的派出所长问题。 一想到这里,朱勇额头上的汗水竟然滴了下来,他心烦意燥地抹了一把额头,暗暗骂道:“什么鬼天气,这么热!” 思忖片刻后,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个牛皮信封,站在原地想了一阵,毅然关门出去了。 林安然在宿舍里刚送走朱家父子,和陈港生站在阳台上,看着皇冠车在黑夜中逐渐消失的尾灯。 他对陈港生说:“你开始还说要打造一个小夏威夷呢,现在怎么想?” 陈港生摇摇头,有些丧气道:“现在?我的理想降低了许多,太平镇就是个病入膏盲的病人,问题真不少,我现在都开始担心我的工作怎么开展了。” 林安然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说:“不要急,有我在嘛。事情不难办,怎么显出成绩来?你要两看,让你在开发区,做再好,也只不过是锦上添花,你看我就算走了,人家杨奇也还是管得好好的,地球没了谁都转。太平镇就不同了,在这把工作做好了,就算是雪中送炭,进一小步,都是成绩。” 陈港生苦笑道:“也只有这么想了,我现在想想,怕是以后的工作会累死人了。” 林安然说:“累就对了,舒服是留给死人的。你明天就开始联系下县里的有关部门,了解一下神王液酒厂的实际情况,越详细越好,我听说这厂子都改制两年多了,怎么还没改成功?如果有什么问题我们能解决的,就从中协调下,促成了,起码可以搞活一个企业。” 正说着,看到一辆警车驶到了楼下,车门开处,走下了左顾右探的孟华。 林安然对陈港生道:“你先回房间去,早点休息吧。我估计一时半会还睡不了,喏——” 他对着楼下扬扬头,说:“有客人来了。” 陈港生瞅了一眼楼下,看到孟华提着一个大袋子,显然是装了水果之类的东西,笑道:“林书记,这里可是镇政府宿舍哦,你就不怕左邻右舍看到了有什么流言蜚语?” 他和林安然关系非同一般,而且也知道林安然不是那种敏感的人,便直说了。 林安然看了一眼陈港生,意味深长道:“我就是要让大家都知道,要多来我这里坐坐。” 陈港生回了房,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林安然那句话到底什么用意? 让大家都知道,要多来书记家坐坐?这些人来,肯定不会空手而来,这样一来,岂不是平生事端? 孟华上了楼,贴在林安然房门前,贼头贼脑听了一下,虽然在楼下没看到朱家父子的车,不过还是谨慎点好,撞到了一起,话就难说了,大家都尴尬。 听了半天,里面没一点动静。 孟华站直了身子,清了清喉咙,敲了门。 里面传出林安然的声音:“谁?” 孟华又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尽量恭敬又不是缓和的语调说道:“林书记,是我,太平所的孟华。” 门开了,林安然一脸惊讶道:“哟!是孟华同志呐,进来进来,别站着。” 把孟华让进屋里,林安然给他倒了杯水,说:“这么晚了,孟所长找我有事?” 孟华心里暗自嘀咕,这林安然怎么看起来跟个没事人一样,刚才在大排档还被人围攻了呢,怎么现在从他脸上找不到一丝一点痕迹了? 由此,孟华更加确定一条,这林安然真是不好惹。叫的狗不咬人,咬人的狗不叫。 林安然别说不叫,甚至连表情都看不出,这岂不是要吃人了? 一想到这里,就觉得自己屁股下有些发热,像坐在了火炉上。 他赶紧放下杯子,说:“林书记,今晚的事情我实在是抱歉,是我工作做得不好,不到位。我愿意接受组织的批评。” 孟华也不是个傻瓜,以进为退也是一招好棋。横竖事实都摆在面前了,与其毫无用处地推诿,不如向前一步自己请罪。 他故意用了“愿意接受组织的批评”里有两重意思。一重是拍林安然的马屁,实际上他对林安然这么说,就是把林安然比作“组织”,组织是什么?组织是至高无上的。 第二重意思嘛,当然就是“批评”二字了,批评是口头上的,处理是行动上的。孟华很滑头得选择了批评,丝毫没提自己的工作实际上已经是渎职了。按照规定完全可以处理了。 林安然哈哈一笑,说:“孟所,事情别放在心上,我刚来太平镇,虽然不了解这里的情况,不过我知道你们公安工作难做。尤其在这种偏远小镇,条件苦、福利差、关系又复杂,我理解,你就不要往心里去了。” 孟华心头一松,不过还是怀疑林安然是不是在放烟幕弹,不放心道:“林书记,你真的不怪我?” 林安然拿着水杯喝了口水,心想,如果真就这么说不怪他,孟华这种人是不会相信的,因为以孟华的个人经历来说,肯定不相信天下间有这么好的事情,官场上有这么好过的坎,还有这么不记仇的领导。 于是他换了一种口气,郑重了一些,说:“孟所,我初来报到,有些情况要向你了解,如果你据实回答,我林安然向你保证,绝对不放心上。” 果然,孟华见他附带了条件,马上就相信了,脱口说道:“林书记请说,只要我孟华知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绝不隐瞒。” 第344章 偏门生意 林安然见孟华得轻松,心里暗笑,说:“我想知道太平镇上这些混混是怎么一回事。” 孟华果然愣了,嘴皮子动了一下,刚想开口,话到嘴边似乎又咽了回去。 林安然打量了他一眼,提醒道:“我意思是,他们似乎在走私,是怎么一回事。孟所长,你不是要和我坦诚相对吗?希望你不要对组织上有什么隐瞒。” 他现在是将孟华刚才的话完全又压在孟华自己的肩膀上了,你不是把我当作组织吗?好,就看看你对组织忠诚不。 孟华是左右为难,林安然是好糊弄的?明显不是,况且刚才抓回来的小混混问了话,从口供里就能看出,林安然在肥东的大排档里不是一时半会刚到的那种,而是静静坐在边上从头到尾看了个一幕不落的。 今天是什么日子对于孟华来说太清楚不过,交货日,这些家伙今晚刚从北川省走私了好几十箱的进口香烟,按照规矩,要和朱勇结算。 如实说,则得罪朱得标;不如实说,就是扇自己耳光。而且更严重的是,林安然显然在逼着自己选择,站在他那边还是站在朱得标的那边。 现在轮不到孟华做主了,就像玩梭哈,现在加多少筹码是林安然说了算,自己只有权选择跟还是不跟。 所有成功的官员都是数学的天才,这点毋庸置疑。 审时度势,其实就是一种计算,数学家用阿拉伯数字计算,官员用权势计算。 孟华飞快地在脑子里衡量了林安然的资本,又称了称朱得标在官场上的重量,很快得出了一个答案。 “林书记,我孟华是个党员,对组织忠诚是原则问题。”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说:“我将太平镇这边的黑道偏门生意给你说一说,你就对这一切都明白了。以前我是看在眼里,急在心上,有心而无力啊。不过以后,我可唯你马首是瞻了,你说怎么干,咱就怎么干!” 林安然当然要给点鼓励,说:“好!以后我也一定支持你的工作。” 孟华稳了稳心神,开始滔滔不绝地将知道的一切娓娓道来。 太平镇虽然经济欠发达,但是地理条件却很奇特,是南海省和北川省的交接,而北川省则和东南亚某国交界。从太平镇往西走,一百多公里就能达到北川省一个叫北港的海滨城市,北港市和东南亚Y国只隔着一条小河。 当年林安然就在那里上的战场,88年最后一次两山轮战之后,Y国忽然发现自己国土上已经满目疮痍,继续发展。于是和华夏国又坐到了谈判桌边修好,两国达成了贸易通关的协定。 由此,Y国的边民大量涌入。北港等口岸进入Y国经商旅游的人员也为数不少,仅1989年至1991年几年就共有86。4万人次。 过境人员骤增,为南洋“双喜”、“希尔顿”、“健牌”、“总督”、“555”、“万宝路”、“吉利”等外烟进入北港一带乃至北川省内地提供了方便。 90年代初期开始,从Y国每月进入国内的外烟月进量多达3万件,其中有不少是走私的。 而朱勇则是利用了这个大好的时机,在走私香烟的活动力分了一杯羹。 太平镇岛屿多、地段偏僻,从太平镇到北港市的公路十分平坦而且好走,反而是从滨海市区甚至城关县城到太平镇的路十分难行。 从北港市走私香烟到太平镇,有两条路,一条是水路,走北部湾;一条是陆路,走国道。 北川省的海警边防支队不能跨省执法,通报上级后再和南海省协调好,战机已经贻误,飞艇早就不知所踪。而进入了滨海市水域,这边的海警边防支队对这些闭着眼睛都能在黑夜中航行的本地渔民后代也是无可奈何。 太平镇海域有十几个岛屿,随便进入哪个都难觅其踪。 朱勇充分利用了天时地利人和,船在两省水域交界或者公海处交货,让后用大马力的飞艇运回太平镇。只要进入了太平镇的范围,在镇长朱得标的刻意庇护下,加上本地村民和混混的帮助,基本就很难再查获。 最初,朱勇是以搞养殖业的名义,在农业基金会贷款三十万元开始走私的。几年间,朱勇就彻底发家了。不但口袋鼓了,势力也涨了,在太平镇乃至整个城关县城的黑道中,他都算是一个响当当的人物。 林安然早年第一次太平镇碰到朱勇的时候,这位镇长公子才刚涉足这个偏门,属于起步阶段,现在已经今非昔比,不可同日而语了。 他问孟华:“你们派出所,难道就不管?” 孟华说:“管?怎么管?现在市里县里都有打私办,打私主要是他们负责;在海上是边防海警负责;在码头是海关负责,我们公安系统的,说到底就是个配合的角色。我一个小小派出所长,怎么打?” 他看林安然不大相信,又解释道:“我和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即便林书记你想打私,恐怕也难。” 林安然皱了皱眉头,问:“为什么?” 孟华笑道:“你整个镇满打满算的干部加起来才多少人?人家是一条村一条村地走私,大飞、偷鸡不过是这些村里混得比较出色的小头目,还有许多家庭式的走私,甚至木壳船都用来走私,你进村去抓人?搜货?滨海市的农村民风你不是不知道吧?进去你就出不来了。” 林安然想想也是,早年刚参加工作,宝塔村和铜锣湾村的村民,他也算是见识过了。如果向县里申请支援,一来容易走漏风声,二来等大部队赶来了,恐怕人家早转移了,就算是武警和公安都来增援,又能怎样?很容易酿成群体性事件,为了打私,引发这种突发事件导致丢官,哪个领导脑袋被门夹了才会做。 孟华见林安然不语,又道:“其实村民挣的利润不算太多,大头给朱勇赚了。不过这些村民也没办法啊,大家养殖业搞不下去了,种植业也搞不下去了,当年钱书记在这里搞什么两水一牧,弄得一塌糊涂,烂摊子大家都没心思去管了,只有走私才挣钱,谁不做?” 林安然不能不承认孟华说的是实情,恐怕自己暂时也不能在打私上下功夫,这种动作太大的事情,在上任之初是不适合做的。 太平镇正如陈港生刚才说的,是一个病入膏盲的病人,林安然现在是拿着手术刀站在它的面前,如果妄想一刀就切掉整个病灶显然是相当不现实的做法,弄不好刀子切下去,病人先挂了,自己也讨不了好。 说到底,病向浅中医,尽快找出病根,从治本上下手才是良策。 和孟华谈了将近一个小时,林安然心中已经有了点轮廓,看到时间已晚,他便对孟华说:“孟所,今晚很谢谢你能跟我敞开心怀说这些话,你放心,我林安然知道什么该保密,你今晚就当没来过我这里吧。” 孟华大感舒心,觉得这林书记也真懂做人,走之前,他指了指地上那袋东西说:“林书记,这点小心意给你补补身子,算是我向您道歉的。” 林安然知道里头肯定不是水果这么简单,伸手拿了起来,说:“这样吧,水果我留下,里头东西你拿走。” 孟华坚持不肯,俩人推了一会,林安然忽然觉得,孟华之所以不肯拿走,也是出于一种保险心态。 你连我的东西都不收,你哪会当我自己人? 林安然觉得这种投名状式的感情投资江湖味道太重,但又不得不承认,现在官场就流行这套。 如果太绝情,把孟华挡了回去,恐怕他会有别的心思。自己现在刚刚到任,正是团结一切可团结力量的时候,不宜在此时拒人千里之外。 于是笑了笑,说:“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孟华见他不再推辞,顿时眉开眼笑,边说着不用送不用送,人就走出了门口。 出了门,他觉得自己今晚已经彻底搞定了林安然,心头大石已经彻底放下。 嘿!哪个领导不吃荤?这姓林的,恐怕也是骚货守不了寡,不过也好,既然收了东西,自己就算是他一条船上的人了。 这么得意想着,孟华吹起了口哨,下了楼。 第345章 见面会 孟华走后,林安然洗了个澡,却怎么也睡不着。 太平镇的局面和状况不断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农村贫困、闭塞、走私,还有镇政府机构臃肿,镇长朱得标公款消费大手大脚,还搞小阵营;班子成员一个个不是随波直流就是放任之流,镇上唯一的企业神王酒厂又奄奄一息半死不活。 回到房间里,怎么也睡不着,忍不住拿起电话给秦萍打去。 秦萍也没睡,躺在床上看书。这是她一向以来养成的习惯,睡前看看书,既是充电又能放松。 秦萍听到是林安然的声音,心里很高兴,表面还是冰冰冷冷,说:“这么晚了,还给我打电话,有什么事?” 林安然不高兴了,挖苦道:“难道没事就不能给秦副县长打电话了?官架子可真够大的。” 秦萍被他用话一噎,顿时还真不知道怎么回答。在别人面前,秦萍总能占据主动,对付林安然这种不要脸不要皮有点儿无赖的性子,就有些招架不住了。别人都忌讳她的身份,偏偏林安然是在秦家出来的,压根儿就没拿她省委书记千金的身份当回事。 林安然意识到自己有些过分,太平镇的事情让他有些心烦,打电话给秦萍无非是像诉诉苦,秦萍冷冰的态度又刺激了他,所以才嘴上不饶人。 “怎么?秦副县长生气了?”林安然道:“我向领导检讨,我心情不好,所以导致态度不好,以后保证不再犯浑了。” 秦萍总算找到了机会反击:“少跟我贫嘴,你林安然就不是个肯道歉的料,别再我面前装假惺惺,看了烦。” 这回轮到林安然不说话了,秦萍自己倒急了,问:“你什么事不开心啊?” 林安然将太平镇的现状简单说了一番,最后叹气道:“赵市长可真够恨我的,把我给流放了也就算了,还给我扔这么个乱七八糟的地方。我现在是狗咬刺猬无从下嘴呐,烦得很。” 秦萍咯咯笑了起来,笑完了又正经说道:“有没有考虑过找爷爷?他帮你说一句,估计很快能调离这里了。” 林安然不以为然说:“行了吧,你干脆说,我直接找老爷子,问他要个官当好了。县长都嫌小,直接到中央部位挂几年拿个副厅,下来当市长算了不是?” 秦萍呸了一声,说:“你胃口还不小啊。” 林安然叹了口气,说:“对我来说,当官是手段,不是目的。我要真为了当官的事情早老爷子,老爷子怎么看我?你们秦家人怎么看我?我更害怕我爸从坟头里爬出来敲我脑袋呢,这不是明着给他丢脸吗?” 这么一说,秦萍又笑了。 好一阵才缓过气来,说:“真就这么爱惜自己羽毛?现在当官的人里头,可少见了。以前在家时候,家里总来人,说是汇报工作汇报思想,实际上都是来跑官的。” 林安然说:“你也别笑,我确实不想以后死了被人往我墓碑上吐唾沫,说这家伙生前当官可没干过好事。” 秦萍说:“行,我过两天给你件实事干干。准备到你那里搞个帮扶活动,带点省里、市里的企业家过去看看,你着手准备下吧。” 林安然又挖苦她,说:“你看,省委书记千金当副县长果然不同,放在以前,你那摊子事是钟跃民管的,他可没少诉苦,说是想找点企业来搞扶贫还要求到他老子钟部长那里去,否则谁都请不来。你倒好,才来几天呀?省里的企业都过来了。” 忽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赶紧问:“对了,我给你提个建议,要不,到时候我搞个仪式什么的,让咱们镇政府这些公务员也捐点?” 秦萍倒真没想过让镇政府这班人捐款,毕竟这里是偏远镇,工资就那么点,能捐多少? 不过想想这也是一种惯例,算是表明政府对教育扶持和扶贫工作的一种态度,捐多少都没什么所谓,无非是造势而已。 “行,你自己是一把手,自己拿主意,不过我提醒你,不准逼捐,我可不想背上急功好利的骂名。” “成,我来安排吧。” 第二天一早,林安然早早就到了镇政府办公楼里上班。今天是上班第一天,按照昨天朱得标的提议,今天要集中各村的村委负责人来开个见面会。 太平镇有十五个行政村,连带镇上的常住人口,辖区总人口八万多人,是城关县第一大镇。 回到乡里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党政办主任杜文生发通知:上午十点,在镇政府三楼会议室,召开镇党政班子(扩大)会议,要求全各村的书记、村长列席。 镇党委的班子成员全到齐了,镇委书记头一次开会,谁也不想迟到落个不好印象。会议室里很快便挤得满满当当的,乌泱泱一大堆人头。 十五个村的书记和村长,一共三十人陆陆续续地到了,很快,会议室内青烟四起,好像清明时节墓地里冒烟的坟头,一会儿功夫,旱烟味和汗臭味充斥着整个房间。 林安然端坐台上,纹丝不动,眼睛环视着会议室里,在各位村书记和村长们脸上转来转去,先认个熟脸。 所有人抽着烟,惊奇地上下打量着他,在底下叽叽喳喳地开始议论起来,其中,一个村长小声说了一句:“来新人儿了!” 大家立刻引起了哄堂大笑,个个都是心领神会。 凡是下过乡的人,几乎都听到过这个段子。 一个村长流氓成性,村里的妇女他几乎都调戏过。一天,村长和儿子在家里喝酒,村长喝高兴了,对儿子吹牛说:你爹我当了二十几年的村长,村里的一草一木,各家的大事小情都在我心里呢,别的不说,就说一个,全村的妇女,你只要摸一把给我闻闻,我就知道是谁家的,不信你就试试。 儿子不信,要亲手一试。于是,出了家门,先是在邻居家的老太太身上摸了一把回来。村长一闻,自信地说:这是西屋的邻居。 儿子长了心眼,走得远点,又试了试住在村头的几家,村长闻过,屡试不爽。儿子心想:这老流氓不是连家里人也不放过吧?于是,在自己媳妇身上摸了一把,让他爹猜。 村长闻了一下说:这是自家人哪!儿子一听急了,一生气,到自家养的奶牛屁股上摸了一把,给他爹闻。 村长闻过之后,立刻跳下炕头,边穿鞋边说:村里来新人了,我得去看看哪!” 这个笑话有点俗,但是在乡镇这些干部里,就算是高雅的了。 会议开始,大家才渐渐静了下来,负责主持会议的副书记郑重把林安然介绍给大家。 “这位,就是市里任命到我们镇新书记林安然同志,他是我们整个滨海市唯一一位副处级的镇委书记。还有这位,是新来的常务副镇长陈港生同志。两位领导都是从市区经济最发达的开发区里调来的,可见市里对咱们镇是相当的重视。现在请大家鼓掌欢迎!” 台下,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和议论声。 “呀,这人看起来蛮年轻的,怎么这么快就当镇委书记了?” “人家是荡妇睡觉,上面有人,咱们是寡妇睡觉,上面没人,能比吗?” “你们还别说,这姓林的书记,据说很厉害的,打过仗,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而且在开发区也是红透了半边天,最近那个紫荆花集团的老总,咱们滨海市的首富卫国庆,据说就因为得罪他,让他给弄倒了!” “吓!你就吹吧!这么嫩了吧唧的小年轻,能整倒卫国庆?” 有些消息灵通的村长或者书记,已经听说了昨晚大排档的事情,好事者插嘴道:“你们还别不信,昨晚听说这林书记去微服私访了,结果碰到青石坳岛的大飞他们,据说打起来了,大飞被这林书记几招就踢断了肋骨了……” 滨海市农村普遍尚武,听说林书记是练家子,无一不是兴致盎然。 “什么?!练的那家功夫?” “人家是侦察兵出身,搞的是部队那套,跟咱们传统武术不同……” 一时间,议论声在台下纷纷四起,整个会议室里又喧闹起来。 郑重皱了皱眉,伸手在麦克风上掸了掸,说:“开会呢,静一静!” 吵闹声马上又小了些。 朱得标显然是听到了一些声音,于是黑着脸说:“各村的书记、村长必须服从领导,支持工作,不准出难题,有什么意见直接向我反映,不准在底下乱说,否则,严惩不贷……” “下面,请林书记讲几句,大家欢迎。”接着,郑重大声宣布。 大家热情似乎不高,林安然耳边又听到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 林安然正了正坐姿,客气地说道:“我从前来过太平镇,和一位长辈来的。她是见过世面的人,在国外生活了好多年。当时她在这里住了两天,曾经很感慨,说这里一点不比她在美国时候见过的度假胜地夏威夷差。这句话,昨天陈副镇长也同样对我说过。我想,用风景迷人,人杰地灵来形容咱们太平镇,一点不夸张。” 台下又有人在议论了。 “夏威夷?是个啥?” “是美国的一个地方名字,在世界上很出名的,你个土包子!” 不过林安然故意拍了一下这些太平镇各村书记和村长的马屁,说这里风景迷人,又说这里人杰地灵,没谁不喜欢别人夸家乡好,也没谁不喜欢别人夸自己好,于是大家纷纷鼓起掌来,这掌声明显比刚才热烈多了。 台上的班子成员都纷纷将目光投到林安然身上,见他说话一气呵成,也没见拿稿子,都觉得有点儿水平。 林安然也感觉得到,村官儿们纷纷投来新奇而友善的目光。 于是继续说道:“我不想第一天上任就表什么决心,画给你们一个摸不着看不见的大饼子,不过,我一位长辈对我说过,现在的干部,脚上有泥的不多了。我想我首先就是让自己的鞋子沾上太平镇的泥巴。未来半个月,我会逐一到各村去走访一下,大家有什么话,咱们面对面,当面锣,对面鼓,好好谈,好好说。我这人相信缘分,能到这里来工作,和大家就是有缘,我会十分珍惜和大家的缘分,也希望大家能多多支持我的工作,把咱们太平镇各方面都搞上去。” 这话说得有随和,又接地气,没有什么大话,也没有照本宣科的大条理论,下面的村干部听得都十分舒坦。 掌声再次想起来,这次已经非常热烈,像要掀翻了屋顶一样。 第346章 第一次班子会 扩大会议没有议题,只是见面而已,所以开了不到半小时就结束了。 朱得标附在林安然耳边说了几句,林安然点了头。 朱得标站起来宣布:“党政班子成员留下,其他人散会。” 村官儿们三三两两,勾着肩搭着背,开着粗俗的玩笑下楼而去。 大会开完开小会。 就算朱得标不要求开会,这会林安然自己也要开。昨晚想了一宿,林安然对太平镇这地方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设想。 “今天是林书记第一次主持班子会议,请林书记对大家作作指示。”朱得标带头鼓掌,心里盘算着等会儿怎么开口。 按照他的思维,趁着林安然屁股还没坐暖,立足不定的时候,先把一些自己想解决,又没解决的事情放到班子会上敲定。 林安然环视了所有人说:“今天我个人就没什么特别的指示了,要说的,刚才已经在扩大会议上说了,大话空话咱们就不多提了,还是说点实际的。” 所有班子成员纷纷轻声笑起来,气氛轻松了许多。 林安然利落的行事风格显然得到了大家的好感,政府机最不缺的就是会议,当领导的耳朵里早听起茧了。 “当务之急,就是要分工。我作为书记,分工是上级早就定下来的,咱们这里就不做什么赘述,也不作什么私下调整了,尊重组织上的决定。不过陈副镇长分工这块,就要议一议。我个人的看法是,陈副镇长刚来,情况尚未熟悉,所以分管的事情尽可能少一些。鉴于他在开发区做的就是经济和工业这一块,我还是想让他干老本行,继续分管这方面的工作。另外,还负责协助朱镇长开展镇政府的全面工作。” 他笑眯眯看着朱得标,说:“我让港生同志跟着您学习一下,有得标同志你这位老同志传帮带,我相信他能很快进入角色。” 这一番话里,信息量大得惊人。 班子成员里较为聪明的人一下子就听出了一点儿道道,赶紧把话放在心里慢慢品着。看起来,林书记只让陈港生分管一个工业经济,按照太平镇现在工业几乎为零的现状,这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是给陈港生一个舒服闲适的位置。 不过后面又说让他协助镇长管理全面工作,这一句就十分有意思了。作为常务副镇长,协助镇长管全面似乎也没什么不妥。不过,如果定下来后,那就是朱得标镇长能管的他陈港生都能管。当然,要管之前肯定要经过领导同意,可是最高领导是谁?还不是他林安然? 似退实进,高招!有人甚至在心里暗笑,这不是明摆架空镇长朱得标吗? 这么一想,不由得对林安然顿时刮目相看。林安然刚到任,大部分的人都觉得这人太年轻。受长期官场排资论辈潜规则的影响,大家都有一个固有的观念,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但从这一番短短的话中,却看出这人极端老练,根本就不像一个愣头青式的年轻干部。 原本班子里的骑墙派或者以前袁书记的心腹,起初还对该投靠朱得标还是投靠林安然举棋不定,现在稍稍将天平上的筹码往林安然这边挪了挪。 朱得标不傻,也觉得林安然的话里不对劲,但一下子却又说不上哪不对。 林安然看着他,在等朱得标的答案。他总不能拖着不回答林安然的问题,人家是书记,班长兼一般手,不马上回答又失礼之嫌。 “这个……我原则上是同意的……” 他同意了,然而同意之余,又留了条小尾巴,原则上同意。 “大家还有什么别的意见?”林安然看了看在场的班子成员。 郑重马上抢道:“我没意见。” 林安然看了一眼郑重,朝他笑了笑示好。 其实郑重自己早有盘算。袁书记在任的时候,他和朱得标就尿不到一壶里去,俩人一个是二把手,一个是三把手,当年竞争镇长位置,郑重是败在了朱得标手里。 虽然都说同志之间没隔夜的仇,不过谁都知道郑重心里不好受。这会儿袁书记调走,郑重很自然就想投靠林安然。 按照排位,他在镇里班子中排行第三,是三把手。既然一二三把手都没意见,其他人当然不能输在起跑线上,纷纷表示同意林安然的分工建议。 朱得标还是转着小眼珠子琢磨着林安然的话,林安然没给机会他消化,便道:“既然大家都没什么意见,就这么定了吧。” 他转头对朱得标道:“朱镇长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朱得标哦了一声,如梦初醒,脑子里有些混乱,还没从苦思冥想中转过弯来,愣了愣神才道:“有两件事,第一件事是下午县里的钟副县长要来我们镇上对基金会欠款追缴工作进行指示,大家准备下,督促下挂点村将情况整理一下,给钟副县长汇报。” “另外还有一件事……” 他从身旁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名单,递给林安然,说:“林书记,这份是中层干部调整的名单。在你来之前,我和袁书记商量过,打算利用届中对我们镇的中层干部做一次调整,让干部配置更合理化,提高工作效率。” 干部调整是重大的议题,一般在会前都会进行沟通,显然朱得标是不顾规定,不按常理出牌,打算先斩后奏。 林安然心里虽然有些意外,不过脸上却不动声色,接过名单扫了一眼,看到其中就有杜文生的调整安排,到人大去当办公室主任。拟调整出任党政办主任的,正是杜文生口中和朱得标“关系不一般”的党政办副主任。 浏览了一遍名单,林安然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个班子成员的脸上。在这些人里,有几个是朱得标的人,事前已经知道了这份名单的内容。 林安然善于察言观色,从神情上基本已经能判断出谁预先知道,谁是现在才知道。对于朱得标的关系网,也有了初步的轮廓。 “朱镇长,干部调整是大事,我刚到任,从一个新任的书记角度来说,不宜对干部队伍进行大动作,以免影响军心呐。你说对不对?” 朱得标说:“干部调整关系到工作效率,我看宜早不宜迟。” 林安然说:“调整是一定会调整的,不过暂时先放一放吧,等我了解下情况再做定论。” 朱得标既然没有按照常理出牌,也就是没把他这个书记放在眼里,林安然觉得在这种时候一定要站稳立场,否则以后朱得标肯定得寸进尺,别人也会觉得自己软弱无能。 他用温和又带有些深意的口吻,半真半假对朱得标道:“朱镇长,我刚来就给我来这么大动作,你不是要陷我于不义吧?” 朱得标听了脸色一变,这正是他其中一个目的,只不过没想到自己不按常理出牌,这林安然也不按常理说话,这么直白就把话在所有人面前端了出来。 他条件反射一样摆了摆手,挤出笑容,说:“哪里的话嘛,既然林书记要放一放,那就放一放吧。” 他吃过林安然的亏,多少对这年轻人心有顾忌,也不敢太强迫。林安然不是以前的袁书记,背景上不简单。 林安然不想在这种会上耽搁太多时间,于是一挥手,说:“没什么事就散会吧,对了,中午我和陈副镇长请大家到食堂吃个便饭,联络联络感情。” 到食堂吃饭?所有人都有些惊讶,不知道这新任书记葫芦里埋什么药。食堂能有什么好吃的?怎么说都青云山庄呀! 班子里那些思维敏捷的人,再次捕捉到了林安然话中的信息,心想这林书记看来不是怂包,这不是明摆着刷朱得标的脸吗? 第347章 变故 大家在食堂餐厅里刚坐下,杜文生从外面匆匆忙忙进来,对林安然和在座领导说:“林书记,县里来电话了,钟副县长现在马上过来,已经在路上了,估计等会儿就到咱们太平镇了。” 林安然奇道:“怎么这么急?不是下午才到吗?” 杜文生说:“政府办是这么通知的,具体情况我不清楚。我已经让人准备一下会议室,等会钟副县长到了,你们可以马上开会。” 班子会散会后,杜文生已经知道会议结果了。林安然没有同意朱得标的建议调整党政办主任这个位置,显然是给自己机会,他当然要尽力表现一下,工作尽可能做得细致一些。 林安然看了看表,说:“时间也不早了,待会钟副县长到了,我看干脆现在食堂用餐,你去让水养准备好菜,来了就上菜。” 众人在食堂里聊天等着钟跃民到来。林安然干脆利用这个时间,一一问了关于太平镇基金会的欠债情况。 不问还好,一问发现情况真的十分糟糕,比自己预想的还要严重。 前几年,基金会在农村相当红火。个个乡镇都有基金会,个个村都有专门放贷的人。说是钱好贷得很,只要你想贷,拿个章子就能贷到。不管是办厂的养猪的,贩苹果卖菜的,只要给贷款的人说一声,要多少钱给你贷多少钱,手续简便,钱也很快到手。 甚至人家还主动问你缺不缺钱,缺的话就吱一声。这吱一声就能贷到钱,简直就是活菩萨。 有了基金会这个后盾,太平镇上各村里的人一下子都神气起来了,揣着贷来的钱人五人六得跑东跑西,显得十分得忙碌,也显得十分得有本事,感觉生活真是如此地美好…… 一些年纪大的人、胆小的人,就问贷了基金会钱的人:“你一下贷了这些钱,到时候生意不行,还不上咋办哩?听说基金会利息高的很!” “看把你吓得!利息高怕啥,还上还不上到时候再说。反正都是国家的钱,烂了就烂了,他国家还咬球啊?虱多了不痒。” 还有一些人混得差些,想到基金会贷款人家不给贷,就找那些能贷到钱的吃得开的人给做个担保。 那些吃得开的人一般会胸有成竹地说:“没问题,基金会那里我一句话!这是我的章子,你拿去,就说我叫你来的。”说得很有成就感。 吃得开的人有时贷的次数多了,父母兄弟的章子不够用,也找同村的其他人借章子用。 “伙计,把你章子用一下,我到基金会拿些钱,不麻烦个啥,就是盖个章子。” “你看你客气得,不就用个章子嘛,球大个事,拿去盖吧,爱咋盖咋盖。” 整个过程义气得很,能给有本事的人帮个忙,也十分地有成就感。 尤其是前几年,钱凡在这边大力推广海洋养殖业,向基金会和银行贷款的人更多了,有的甚至是各级政府机关出面担保贷款的。 如今城关县一带的养殖业基本已经处于停顿状态,许多虾塘、鱼排都废弃了,钱肯定是还不上了。 在基金会信用崩溃之前,大家就这么拖着,基金会的人偶尔来催催,给点利息就应付过去,也不算急。现在出事了,火烧眉毛了,政府就得动手了,否则储户们不得把政府办公楼给掀了? 等了将近二十分钟,在外等候的杜文生又进来了,通报说钟副县长已到。 林安然带着大家迎了出去,他和钟跃民之间关系较好,寒暄几句便道:“钟副县长,时间不早了,咱们在食堂一起吃个饭,然后再开会怎样?” 钟跃民看到时间确实也不早了,于是说:“这样吧,我下午还得赶回去,县里都乱成一团了,干脆就在饭桌上把事情给你们通报好了。” 等入了座,钟跃民便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林安然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层层转发的省委省政府文件,题为《关于进一步做好清理整顿各地基金会欠款清偿工作的通知》,翻看了一遍,心里更加担忧。 从省里的文件看出来,这次基金会风波就像一场瘟疫,几乎是全省范围内各地市之间都有不同程度的爆发,影响较大。 林安然太清楚这种集体性爆发的事件会引起什么样的结果,那就是导致政府铁腕进行清理,在这种过程中,各级政府往往会一层层向下施加压力,而镇作为基层单位,承受的压力将会很大。 稍有不慎,会有许多副作用。 他把文件收起来,说:“吃完饭,请钟副县长到小会议室给大家作一下指示,然后我再组织大家传达文件精神。” 钟跃民点点头,觉得这样也挺合适。 他忽然低声在林安然耳边道:“安然,过来一下,我有些话要对你说。” 俩人走出饭厅,菜已经开始上了,大家见两位领导走开,便只好干等着。朱得标看到林安然和钟跃民如此亲热,看起来关系不一般,脸又黑了几分。 俩人走到食堂外,钟跃民看了一眼周围说:“有件事我要单独同你说说。钱凡书记想见你……我估计……他快不行了。” 钱凡要见自己?林安然十分疑惑,不过听钟跃民说钱凡不行了,虽然这个结果早有预料,还是禁不住有些黯然。 “怎么找你通知我了?” 钟跃民说:“他的秘书黄乔美,你认识吧?” 林安然点头道:“见过几次。” 钟跃民笑笑道:“他是我的同学,昨晚他给我打了电话,说让我告诉你,钱凡书记想见见你,现在他的病情已经恶化,随时可能要走了。” 林安然心想,估计是钱凡有私事要和自己谈,不过自己和他之间有什么私交?其实黄乔美找自己,完全可以光明正大通过政府机关查到自己的电话,再给自己打过来。既然绕了这个圈子,找自己同学钟跃民来通知自己,要谈的事情显然就不是一般性的公事。 会是什么呢? 钟跃民又道:“还有一件事,估计要通知下你。赵市长已经正式被任命了,出任市委书记,刘大同暂时代市长,估计换届后也会挪正。”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睛一眨不眨看着林安然。赵奎和刘大同对林安然有看法,现在俩人又高升了,按照钟跃民的想法,林安然听到这个消息恐怕不会高兴。因为这一样一来,未来林安然想要挪出城关县这个地方,甚至要提拔都会困难重重。 没想到林安然没事人一样,笑道:“你说我要不要发个贺电什么的?” 钟跃民见他还能开玩笑,便放心了,林安然这个人极不简单,他也是知道的,或许已经有了什么新的打算也说不定。 林安然又问:“钱书记如今这个状况,黄乔美将来怎么安排?”他知道作为钱凡的秘书,书记一死,黄乔美当然不会再留在市委办里,赵奎肯定不会用他,去留问题就摆在面前了。 钟跃民说:“你还有心思担心别人呐?你放心吧,位置我父亲已经给他安排好了,钱书记之前打过电话给我父亲,乔美估计安排到市渔业局去当副局长。” 渔业局?这显然不是什么热门单位。不过钟山南这么安排,现在又有理有据一些。钱凡一向搞农业和养殖业,他的秘书安排到这种位置上,推荐的时候也说得过去。相信赵奎和刘大同也不会阻拦。 谈完了事,俩人回到食堂里。 杜水养把最后一个菜端上来,站在旁边看着林安然。 林安然请钟跃民起筷,钟跃民尝了一口一道白切鸡,赞道:“嗯!味道不错!” 林安然马上接口道:“钟副县长满意,看来这食堂办的不错嘛。”他转头对杜水养道:“继续办好食堂,搞好后勤,知道吗?” 所有人心里都暗自嘀咕,最近朱得标要收回食堂易手他人,这林书记却大赞食堂办得好,就连钟副县长的招待也在这里办,这不是明显向在座的人传达一个信息,反对食堂换人经营,而且暗示以后招待可以在食堂里搞,不需要到外头的饭店里去办。 这样一来,青云山庄还去不去? 朱得标脸色又阴沉了几分。 吃完饭开完会,已经是中午一点多了,大家各自回家休息去了。 林安然在办公室里关上门,拿出今天朱得标递给自己的那份调整名单,再仔细看了一次。 然后翻开镇政府的花名册,从班子成员到普通的中层干部一一仔细看了个遍,又让杜文生调来班子成员和中层干部的履历表,仔细研究了起来。 书记的最大权力就是人事权。要用好这个权力,构建一支战斗力强又忠于自己的干部队伍,这是林安然的首要任务,否则一切工作开展都无从谈起。 翻着翻着,林安然的目光落在了太平镇后备干部名册上。党政领导班子后备干部,是中层年轻干部们最关心、最敏感的问题,可收牵一发而动全身之效。 既然朱得标一定要调整中层干部队伍,自己干脆就在这上面顺水推舟做文章。从党政后备干部入手,一举扭转自己刚上任面对的被动局面。 切入点找到了,可干部问题是最敏感的问题,无论机关还是企业,都是一把手大权独揽,不过林安然尚未在太平镇站稳脚跟,不想把事情做得太专断独行,避免和朱得标发生冲突。 怎么做才能名正言顺,顺理成章,不至于引起朱得标的反对呢? 林安然反复斟酌着万全之策。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o m 第348章 镇长助理 围绕着后备干部这个切入点,林安然想了几个方案,都一一被自己否决掉。 朱得标在太平镇经营多年,能够挤走上一任的袁书记,自然是树大根深,班子里十三人中,林安然看出来了,分管武装、三产和工商联的何锦源、分管规划、国土和城乡建设的肖宏远和分管市容卫生的梁文晖是朱得标的人。 而副书记郑重则是前任袁书记的心腹,其余人等都不过是骑墙派,哪边得势倒哪边去。 现在自己能掌握的人一个是陈港生,一个是孟华,另外郑重只要争取一下,估计也可以争取过来。 不过有一个问题很麻烦,有三位非班子成员的副镇长,都是朱得标的铁杆追随者,虽然他们在班子里没能占上一席之地,但是却握着许多重要的分工。 光凭一个陈港生,稀释不了朱得标多少的实力,如果开展起工作来,这些人和自己背地里唱反调,恐怕也会让自己大为头疼。 怎么才能解决这个问题? 想了许久,林安然忽然想起一个人,那就是开发区组织部的部长茹光彩。 茹光彩是官场老油条,有自己一套用人之道,手段也另林安然十分佩服,况且调整干部队伍这本身就是组织部门最擅长的事情。 何不请教下他? 想到这里,林安然看了看挂钟,已经到了上班的时间,于是拿起电话给茹光彩拨了过去。 “大书记,刚上任第二天就给我打电话?是不是碰到什么难题了?”茹光彩在电话里用半开玩笑口吻道:“我同你提过,太平镇的水很深,现在感觉出来没有?” 俩人关系非同一般,自然就没那么多文绉绉的官场话。茹光彩这么说,林安然觉得更加亲切。 于是苦笑道:“茹部长,您可真是一矢中的了,我才来一天,就觉得是面对一堆乱糟糟的线,想理出头来,又觉得无从下手。我想从干部调整上面下手……” 接着,他把自己的想法对茹光彩一一说明,问计于他。 茹光彩在电话那头沉吟一下,说:“最近省里组织部门有个新文件,打算在基层搞干部工作试点,允许乡镇一级增设镇长助理职位,其目的是让各地调配一些有能力的年轻干部进行培养。镇长助理进班子,但不占领导职数。你可以向县组织部的李长清部长争取一下。对了,你们太平镇现在党政领导班子几人?” 林安然道:“十三人。” 茹光彩呵呵一笑,说:“那么你们可以增设两名镇长助理。” 林安然在心里算了一下,这样一来,整个太平镇的班子就有十五人之多。人员是多了,不过自己掌握的人更多了,这两个助理,必须是自己考察的,信得过的人,而且不能是朱得标一派的。 “那我就准备一下,争取下周到县里去争取一下。到时候如果要帮忙,我还得麻烦茹部长您呀。对了,这周我回市区办点事,咱们约钟部长出来坐坐?喝一杯?” 茹光彩又笑了,说:“行,你先把自己的事情办妥了再说。我对你的工作能力从来没半分质疑,将来指不定你还会是我的上级,我还得指望着你给我解决困难呢。” 放下电话,林安然的大脑飞快地运转起来。为了慎重起见,又打电话到县委组织部的干部科求证,得到的答案相同,信息准确,确有此事。 林安然觉得事不宜迟,越早办越好,晚上还得赶到省城医院去见一下钱凡。于是立即动手,按照有关文件精神,以党委的名义,草拟了一份《关于申请增设太平镇镇长助理岗位的请示》。 写完请示,林安然伸伸懒腰,想了想,拿起电话,打给郑重,让他过来自己办公室一趟。 郑重到了,林安然给他倒了水,两人在沙发上坐下。 “老郑,有些事,我必须得请教一下您,听听您的意见,所以这么急把您请过来。” 林安然故意不叫郑重的职务,叫老郑,这样听起来既尊重,又亲切。 郑重果然有些受宠若惊,书记要请教自己工作问题,那么就是尊重自己,自己也在书记心中有地位,否则才不会把自己巴巴地叫来办公室了这么客气谈话。 “林书记,您有事就说吧,我一定全力支持。” 林安然点了根烟,递给郑重一根,点了火,说:“老郑,上级对乡镇干部配置有新的文件精神,相信您也听说了吧?” 郑重是分管组织的付书记,不过他一时也没想到是什么新的文件精神,便问:“林书记指的是?” 林安然将自己草拟的请示递给他,说:“要在镇一级试点搞镇长助理岗位,你看看,这是我写的请示。这次请您来,是因为你分管组织工作,我想让你给我推荐一下人选。” 郑重看完请示后,心里顿时升起一个念头,林书记看来是将自己当成他的人了,干部调整这种事居然首先向自己征求意见,显然是给自己释放了一个信息。 他不是傻子,当然就懂得投桃报李了,于是给林安然推荐了两名年轻干部。 林安然早就看过干部名册和履历表,对这些中层的年轻干部的资历了然于胸。之所以找郑重来向自己推荐,一来是对郑重释放信号,二来是考验郑重的眼光。 郑重推荐的两名年轻干部,林安然十分满意,都是大学学历,分配来镇里工作的。也正是因为分配来太平镇这种地方,所以两人都是没有后台那种,在镇里都是干活的命,一直没能得到朱得标的赏识。 看来郑重在这次推荐里没有藏私,算是用公正的眼光去推荐,林安然对郑重的了解又多了一些,此人用好了,会成为自己的得力助手。 送走了郑重,林安然给朱得标打了个电话,说自己要到省里去一趟,办点紧要事情,但没说是钱凡要见自己,以免朱得标有什么想法。 到了下午四点多,林安然叫来镇政府的司机刘军,开车往省城赶去。 第349章 临终嘱托 本月最后一天了,求月票! —————————————————— 省城中心医院心胸外科内,深夜,走廊内静悄悄的,偶尔有值班护士走过,周围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道。 林安然轻手轻脚走向钱凡的病房,房间内的各种仪器发出滴滴的响声,在这条能听见脚步声回响的走廊里显得如此诡异。 钱凡的病房门开着,看进去,只见家属们都在,秘书黄乔美在沙发上打着瞌睡。 林安然轻轻咳嗽了一声,里面的人都回过头来,用诧异的目光看着这位陌生的年轻人。 黄乔美睁开眼,马上起身走了过来。 林安然指指里头,问:“钱书记睡着了?” 黄乔美低低声说:“下午忽然病情恶化了一次,才抢救过来。” 说罢,将林安然引进房内,向钱凡的家属介绍了林安然的身份。 “你在这里等一下,书记随时会醒。” 林安然应了声好,在沙发上坐下,环视了房间里一圈,发现和第一次来到时候情况有些不同。上次来这里是求钱凡出面回滨海市参加常委会议,那时候钱凡还是书记,现在已经卸任。 房间里的鲜花少了,水果和营养品也没有上次来时候那种堆积如山的情形。 人情冷暖,官场尤其如此。 和钱凡的家属寒暄了几句,忽然听到床上的钱凡嗬嗬几声,从胸中发出类似拉风箱一样的声响。 大家赶紧围了过去,钱凡的老婆给他喂了口水,钱凡缓缓睁开眼,看到面前的林安然,忽然微微一笑,就连笑,也显得有些吃力。 “你来啦?” 林安然点点头,说:“书记,听说您找我,我赶过来了。” 钱凡吃力地想撑起身子,动了两下发现有些力不从心,钱凡的老婆赶紧和黄乔美一人扶着一只胳膊,让他半躺着靠在床沿上。 “在太平镇上任了?” 声音十分虚弱,想一台刻意调低了音量的老旧的收音机。 林安然又点了点头,轻声道:“书记,时间太晚了,要不,我在这里等着,你休息一下,睡醒了咱们再谈。” 钱凡很费劲地摇摇头,说:“还是现在就谈吧,我随时都可能去见马克思。” 忽然又笑了笑:“咱们党员是无神论者,其实不该说见马克思,因为根本见不到嘛。” 他的气力像忽然恢复了几分,有些回光返照的意思。 林安然心里忽然感到一阵凄然。当年在滨海市叱咤风云的钱凡钱书记,如今看起来如此落魄。 钱凡左右环顾了一下,目光落在黄乔美身上。黄乔美跟随钱凡多年,心有灵犀,马上会过意来。 “阿姨,咱们出去一下吧,书记想和小林单独谈谈。” 钱凡老婆犹豫了一下,说:“不要谈太久。” 这话像是对钱凡说的,又想对林安然说的。 人陆续出去了,门被关上。 钱凡深深呼吸一口气,像是在聚集能量。 “太平镇现在怎样?”他浑浊的目光定定看着林安然,忽然又提醒道:“说实话。” 林安然觉得没必要欺瞒一个将死之人,便如实道:“情况不是很好,基金会又出事了,现在一团糟。” 于是把太平镇从工业、农业、治安稳定等方面简短说了一下。 又道:“我也只是刚刚上任,许多情况还不算了解彻底,有什么不尽之处,请书记多批评指点。” 钱凡颓然一笑,说:“意料之中啊……” 抬头看着天花板,怔怔出了神。 忽然又偏过头来,说:“你到我旁边的抽屉里,有一本工作日志,你拿出来。” 林安然依言而行,拿出了那本老旧的工作日志本,递给钱凡。 钱凡摇摇头,说:“给你的。这本子是我多年来对滨海市农业发展的一些看法,城关县一带,原本是我搞‘两水一牧’工程的一个重点试验田,不过,现在看来我是失败了。” 林安然不知道用什么来安慰钱凡。他在位的时候,和赵奎唱的是对台戏,一个是一根筋要搞农业,一个是觉得非工业不能救市。 如今赵奎成绩得到了省里的肯定,开发区工业红红火火,金星汽车全国闻名,自己又荣升书记一职,风光无限之下恰好说明了自己理念的胜利。 在钱凡这一级的干部里,不仅仅只是金钱上的获利,更多时候,是一种执政理念的碰撞,有点儿类似意识形态这玩意一样。 在这方面输了,打击往往是更致命的。 钱凡见林安然不吭声,又道:“不过,我还是觉得滨海市搞农业也有前途!” 林安然心里一动,钱凡把他从太平镇叫过来,恐怕谈的就是这个事情了。他忽然明白为何不通过政府途径来通知自己,而通过黄乔美的同学钟跃民私下让自己上来。 目前赵奎主政滨海,若通过政府途径找自己,未免太招人眼球。一个厅级干部找一个小镇长,而且还在自己病情危急之时,未免引人遐想,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林安然不想让钱凡和自己谈得太久,担心他身体受不了,于是便直奔主题,说:“钱书记,您找我来,一定有重要的事情,我想现在你可以直说了。” 钱凡笑道:“你还真的一点不客气了,弯子都不饶了?看来我是没看错人,滨海市的年轻干部里,有你能力的人没你的胆量,有你胆量的没你的能力,有胆量有能力的又没你的见识和后台。” 林安然笑笑不语。 钱凡说:“回去看看我笔记里的东西,权当是一个失败者的教训和经验。我至今不相信我的农业发展战略是错的。” 他顿了顿,又道:“或许像你说的,在某些地点和时段,侧重农业是失误,但是起码在城关县的角度来说,我认为是没错的。找你来,是你现在已经在太平镇主政,我要你帮我验证我的理念是不是正确的。小林,上次你请我回去参加常委会议,我答应你了,现在是你欠我的……懂吗?” 林安然看着执拗又倔强的钱凡,心里有一种复杂的心情,既为他的执着感动,又感到有些内疚,上次自己为了白老实的事情上来,不顾钱凡身体状况,现在想起来,自己是不是太自私了? 这份人情,的确是自己欠下了。 他说:“钱书记,您放心,我这几天也略有感触,觉得在太平镇搞养殖业和旅游业之类,比搞工业要现实,而且前途也是很光明的,我有些想法,不过还是雏形,将来我会逐步实施。” 钱凡目光一亮,忽然急促起来,说:“你也认为我说的没错?” 林安然很肯定地点头,说:“嗯,我觉得你当年在城关县搞的农业发展战略,有许多可以提炼升华,至今仍是大有可为的发展方略。” 钱凡忽然呵呵一笑,他一笑,马上就剧烈咳嗽起来,林安然赶紧给啊揉了揉背,喂他喝了一口水,钱凡菜慢慢平复下来。 “去吧,回去你的太平镇,帮我完成心愿,就算一个老头子拜托你的。”钱凡缓过气来,缓缓道:“你知道当年我为什么坚持要搞农业吗?并不是坊间传闻的那样,我只懂搞农业。你记得大家怎么评价茂山市吗?” 茂山市是滨海市的邻居,早年是从滨海地区分出去的一个市,现在是南海省的石化中心。 林安然道:“知道,茂山市是石化中心,早年从我们滨海地区分出去,后来有人评价说,茂山市起步晚,发展却比滨海市快,GDP比滨海市还高。” 钱凡轻蔑一笑,说:“你去过他们的石化新区没有?天不见日,黑云密布,异味刺鼻,原本蓝蓝的海滩都黑了。八七年我去过那里考察,之后我坚持我的理念没错,滨海市不能用蓝天白云和碧海银沙换GDP,你这次回去,记住我的话,我是没能力搞好农业这摊子,但是我相信你可以。” 林安然说:“谢谢钱书记这么看得起我,我一定尽力,请放心。” 钱凡说:“你是金子,放哪都发光,我知道你最近受了不少委屈,我也帮不了你了。不过,胜不骄,败不馁,这是做一个成功官员必备的素养。好了……我累了,事情也说完了,你走吧。” 钱凡如释重负,整个人刚才那种精神气又不见了,恢复一种暮气沉沉的感觉,整个人像个被抽干了气体的气球,在床上瘪了下去。 林安然退回门口,把钱凡的家属和黄乔美叫回房内,钱凡已经沉沉睡去,胸前一起一伏,还算均匀。 黄乔美送林安然出了门口,俩人也没什么话说,气氛很沉闷。 林安然没话找话,说:“听说黄秘书你快升任副局了,我提前恭喜您啊,回到滨海就任的时候记得通知一声,我请您吃饭。” 黄乔美浅浅一笑,似乎对荣升没有什么喜悦。 忽然说:“书记是跟你谈农业的事情吧?” 林安然点头,算是承认。 黄乔美说:“我回去将会在渔业局里工作,书记一直想在太平镇发展养殖业,你如果愿意在这方面做点事情,可以来找我,一定全力支持。” 养殖业是渔业局和农业局两方统管的,林安然不会不知道,既然黄乔美要去当副局长,或许这方面还真能给自己一些方便。 正要说好,里面忽然传来钱凡老婆惊慌的声音:“老头子!老头子!你怎么样了?!别吓我啊!医生!医生!” 黄乔美和林安然闻言,脸色骤变,赶紧转身回到房里。 钱凡躺在床上,脸色比刚才林安然离开时候更加难看,简直就是一根已经彻底枯朽的老木,颓败而毫无生气。 “医生——” 第350章 快刀斩乱麻 第二天一早,林安然从省城中心医院赶回城关县城。 一路上,他默然无语,司机刘军也不敢说话,埋头开车。 林安然在车上翻看了一下钱凡给自己的工作日志本,里面是当年钱凡从构想“两水一牧”农业发展战略开始,至他病倒之前对这方面工作的一些心得。 可以看出,字里行间都渗透着钱凡对滨海市这方热土的一种淳朴的热诚。在这个日志本里,林安然看到了另外一个钱凡。 从前,在林安然眼中的钱凡多少有些固执,甚至有些偏私,和所有的滨海市百姓一样,林安然未参加工作之前,对滨海市浪费黄金十年去发展农业也是颇有微辞。 不过从钱凡留下的日志里看出,这个方向并非完全错误,而且钱凡在日志中对遇到的问题和解决的一些构想都写了进去,可以说是十分珍贵的经验。 在车上,林安然先给钟山南打了个电话。后者知道钱凡已经过世,也是一阵沉默。俩人共事多年,感情还是有的。 林安然把自己申请太平镇作为组织改革试点的想法告诉钟山南,寻求他的帮助。 钟山南从内心来说十分欣赏林安然,况且钟惠一直对林安然情有独钟,当然不会不同意,便说:“有什么困难,尽管找我。” 林安然说:“我现在回县城就向李部长申请一下,不过,我想找个时间和他吃个饭,到时候如果钟部长您肯赏脸光临,我相信事情一定水到渠成。” 这种工作性的饭局,钟山南当然不会拒绝,林安然被贬到太平镇这种偏远地区,钟山南顾忌赵奎的想法,没有施以援手,但是申请试点这种事,简直就是不是个事儿,举手之劳,怎会不帮? 没多想,便答应了下来。 林安然的车子在中午时分回到了城关县,见还没到下班时间,便让刘军驱车直奔县委,来到三楼组织部,敲开了李长青部长的办公室。 上次在青云山庄喝了一顿大酒后,林安然和李长清也算有了一面之交了。林安然以党委的名义,就增设镇长助理一事,向李长清作了一个简短的汇报。 听完林安然的想法,李长清笑了:“林书记消息真是灵通啊,省委组织部的文件才收到,你就提出申请了,工作很主动嘛。” 林安然嘿嘿地笑了笑,心里暗道,都说朝中有人好办事,如果不是茹光彩把消息提早透露给自己,让别的镇抢了先,这事估计就被动了。 “市里的试点工作即将展开,首批试点地区有我们城关县一个名额,你们太平镇条件虽然不好,但是却很有代表性,先按程序把材料报到组织科交给蒋科长,等领导研究以后再拍板吧。” 在这件事上,林安然是一天都不想拖。迟则生变,说是让领导研究后再决定,问题是,如果这事情落到了陈存善的耳中,恐怕朱得标很快就知道。试点工作说到底还是组织部的是,部务会上就能决定,何须等什么领导研究? 李长清之所以会这么说,倒不是对林安然有什么意见,或者故意为难,而是完全出于一种固有的工作习惯和态度。 但凡上级的事情,马上答应;但凡下级的请示,无论事情多么简单,先拖上一拖。 打出的幌子往往五花八门,什么“等领导研究”,什么“听听其他部门意见”,什么“暂时不宜过急”,反正一句话就给你先堵上几天,之后你要活动就活动,要走后门就走后门,反正每个指标都是香饽饽,大家八仙过海各显神通,部门和部门之间的竞争也从不讲情面。 林安然早就料到李长清来这么一手。 “您的意见很关键,还请李部长多多帮忙,给我们争取一下。”他诚恳地请求道。 李长清“嗯”了一声,没有明确表态。 “李部长,上次在青云山庄,咱们可还没喝好啊,要不是彭书记要走,我还要向您请教一些工作上的事情呢。晚上如果有时间,给我一个机会如何?”林安然适时地邀请道。 “晚上不行,改天再说吧。”李长清随口答道。 林安然装作遗憾道:“也好,既然部长工作忙,我只好等您有时间再说了。只是晚上我和市组织部钟部长也约好了,还有开发区的茹部长,打算大家聚聚呢。” 李长清原本漫不经心在收拾桌上的东西,听到林安然说约了钟山南,态度立马一百八十度转弯。 他马上道:“林书记,你等等……”他伸出手去,装模作样在台历本上翻了翻,说:“晚上本来有个应酬,不过既然钟部长都出席了,我不好不去,你安排吧。” 林安然心里暗笑,脸上却装作十分喜悦,说:“行,我去安排。” 李长清忽然又问:“对了,晚上打算去哪?除了钟部长和茹部长,还有谁?” 林安然赶紧给他吃定心丸,说:“就我们四个人,凑一桌,随便聊聊。” 经过多年的认真观察和总结,关于请客吃饭,政府线的干部给党群现的那帮人编了一段有趣的笑话: 请宣传部的人吃饭,他们会问:吃啥? 请组织部的人吃饭,他们会问:有谁?在哪? 请纪检委的人吃饭,他们会问:有谁?在哪?吃啥? 虽然是个笑话,但非常贴切到位。政府和党群各个部门的人工作性质不同,自然敏感点不同,所以,必须吃饭问客,因人而异。 出了李长清的办公室,林安然先给茹光彩打了个电话,说晚上要请他出来撑场面。 茹光彩和林安然之间关系好,而且钟山南都到场,他又岂能不到?二话没说也答应了下来。 安排好这些,林安然给王勇打了个电话,让他晚上到海景山庄订一个最豪华的大包房,以金地公司的名义去订,消费入公司账目,到时候在自己利润里扣除。 然后便拿着表格到干部科去。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出谈笑的声音,林安然知道,这是要下班了,大家在收拾东西,顺道说几句笑话呢。 所谓阎王易见,小鬼难缠。干部科是组织部的热门机构,里头的人恐怕都不是省油的等,估计还得一番周旋。 推门而入,大声问道:“请问哪位是蒋科长?” 第351章 手腕 城关县组织部组织科长是蒋学文,其本人也就二十八岁,算得上是年轻有为。组织部干部普遍表面谦逊内心高傲。 毕竟组织部这种地方被视作领导干部的摇篮,能在组织部干上几年,再不济也能到下面的乡镇搞个副职当当,命好的直接任命热门部委办局的领导。 所以组织部里的干部,除了领导之外,大多很年轻,极少会有主任科员一类的靠边站闲职出现。 组织科里的几个人扫了一眼林安然,没人认识这位年龄相仿年轻人是谁。 蒋学文挺客气道:“这位同志,我就是蒋学文,请问找我有事?” 林安然笑眯眯地上前表明了身份,并且说明来意,将申请递给蒋学文。 蒋学文对林安然交上来的申请表现得兴趣不大,眼光却老在这个镇委书记身上扫来扫去。 县委的组织部,下面分几个科室,蒋学文名义上叫组织科科长,实际上只是个正股级的待遇。而林安然则是副处级的镇委书记,不但副处级的镇委书记在滨海市里凤毛麟角,就算是个正科级,也比蒋学文要高一等。 机关里的年轻人都喜欢和同龄人暗自比较,表面上云淡风轻,实际上十分在乎对方的升迁速度。 就连其他几个组织部的干部,也忍不住在背后偷偷交头接耳,对这个滨海市近期的风云人物评头品足一番。 林安然十分谦虚,说:“蒋科长,真不好意思,我一来就打扰你们正常下班了,如果不嫌弃,今天中午就让我做个东,大家找个地方坐坐?” 说完又回过头对其他组织科的干部说:“还请各位领导赏脸,给我一个向上级学习请教的机会。” 实际上,若真的严格计较起来,林安然才是领导。不过他的态度获得在场所有人一致的好感,以前都听说这个林书记挺有后台,没见面之前在心里猜想一定是个跋扈得不得了的人,今天一见,完全出乎意料之外。 普通干部有人请客的不多,难得有人肯做东,当然也想去,大家目光齐刷刷落在了蒋学文身上。 如此一来,蒋学文如果拒绝,倒在大家伙面前显得十分不通人情了。 他条件反射问:“去哪吃?还有谁?” 林安然又想起了那个笑话,说:“就我和司机。” 蒋学文想了想,说:“行,林书记这么客气,若不去,我蒋学文就太不懂人情世故了。不过这样,咱们有言在先,中午可不能喝多酒,下午得上班呢。” 林安然觉得蒋学文说话挺有意思的,不喝就是不喝,喝就是喝,不能多喝,实际上你说到了酒桌上,谁拦得住谁? 于是点头说好,一切就由蒋科长安排。 蒋学文这下子才将目光转到那份申请上,看了看说:“这周恐怕是办不成了,下周部务会上让领导同意了才能通过。” 林安然心里虽然急,不过还是装作一点儿不急,笑道:“没问题,蒋科长您办事我放心。” 一定高帽给蒋学文戴上去,不行也得行。 蒋学文赶紧谦逊道:“哪里的话,我们这些人不过是跑腿的,平常就写几个字,收发一下文件,关键还在李部那里。” 林安然说:“咱们别站着聊吧,找到地儿了再让我好好向领导们汇报汇报工作?对了,这县城吃饭的地方我可不熟悉,蒋科长有什么好的建议?” 话是说得顺理成章,也理由充足,他确实刚赴任,对县城不熟悉也正常。这样说,就给足了尊重蒋学文,一切由他拿主意。 蒋学文又是一阵好感,觉得林安然这人挺好亲近。 “那就去满楼香吧,经济实惠又好吃。” “行!坐我车一起走。” 大家陆续下了楼,直奔满楼香酒店去了。刘军开着车,蒋学文在后排指路,七拐八拐,在县城的青年运河边的一出小树林里,找到了一家十分隐蔽的饭店停了下来。 组织部的人做事一向严谨,平时非常注意影响,出于职业习惯,吃饭喝酒更是小心,从不在大酒店里张扬。 林安然下车一看,也不由在心里赞叹起来。这满楼香其实就是个大排档形式的酒店,只有一层,不过占地面积倒是挺大,饭店的墙都是木头和竹子扎的,和所在的化境十分相衬,很有些诗情画意。 “真是曲径通幽处啊,蒋科长果然好品味,好眼光!”林安然适时给蒋学文又戴上一定高帽。 满楼香的菜式果然像它的风格一样,低调但是又别有风味,别看这地段偏僻,生意却一点都不差,外头停满了车。饭店前的海鲜池里净是好东西,龙趸、石斑、鲳鱼、芒鱼等等,柜台的酒架上不乏一些贵价洋酒。 从食材和酒的档次,基本能辨别出一家酒店的档次。满楼香表面上看起来是一家不上档次的大排档,实际上却走的精品路线。 林安然心想,难怪蒋学文指定来这里。 蒋学文虽然事先说好中午不能多喝酒,没想到林安然却安排了几瓶红酒,滨海市有个习惯,啤酒红酒不算酒,因为度数太低,而且喝红酒又显得洋派一些,蒋学文几个人欣然接受。 官员们吃饭的目的无非两种,一是求官逐利;二是沟通感情。没有酒做媒介怎么能行?酒就是交际场上的润滑剂,是增进感情的助燃剂,是办事跑官的助推剂。 通过近距离的接触,林安然也感觉蒋学文他们不像在组织部里看到的那样淡漠,也食人间烟火,也是性情中人。 大家都是年轻人,聊得来。加上这些组织部的干部对林安然多少抱有一份好奇心,问的话就多了。甚至问起在战场上的事情,林安然随便挑了几次敌后潜伏抓舌头的经历随便说了一下,马上让这些没扛过枪的读书人惊得下巴都合不拢了。 菜过五味。 蒋学文说:“林书记,记住,组织部是你的干部之家,以后要经常回家看看,在干部问题上,我们给你撑腰。” 或许是对林安然大有好感,又或者是红酒和美食的作用,酒过三巡之后,蒋学文极为大胆地说了句拍心窝子的话。 组织部的干部,多数比较内敛,做事小心谨慎,组织部管干部,干部工作又是极端敏感的,稍有不慎就容易引起不良的影响。 林安然知道蒋学文已经不怎么把自己当外人了,于是感激道:“多谢蒋科长,我先干了,以示谢意。”说完,干下满满一杯。 “为了表达诚意,我敬每人一杯,以后还望大家多多支持我的工作。”林安然拿起酒瓶子,端着酒杯划了一圈。 等喝完,所有人纷纷鼓起掌来。 宁伤身体,不伤感情,和干部之家的“家长”们喝酒,必须拿出百分之二百的诚意来。 蒋学文看了看表,和我商量着说:“林书记,今天就到这儿吧,下午还有事,改天我们去太平镇看你。” 俗话说:早晨别喝多,上午有工作;中午别喝醉,下午有个会;晚上别喝倒,夫妻感情好…… 既然下午有事,林安然也不便挽留,酒局就此散了。 送走了蒋学文等人,林安然对刘军说:“刘军,咱们就现在这里坐坐吧,晚上还要接李部长到市里去吃饭。” 刘军点头答应下来,反正这房间里有空调有长沙发,又靠着江边,环境清幽,在这里休息也挺舒服。 林安然见他答应的挺爽快,便说:“跟着我当司机,会很辛苦,估计会跑来跑去到处走,不会影响你的家庭吧?” 刘军赶紧回答:“不会,家里孩子有老人带着,老婆自己也忙,没空管我。”他跟着林安然跑了两天,对林安然这个年轻的书记已经是刮目相看,从刚才和蒋学文他们打交道中就看出来,这个林书记进退有据,手腕灵活,看起来给人一种充满活力,又充满魄力的感觉。 刘军是天平真土生土长的居民,也当过兵,刚退伍两年,作为年轻人,对家乡的现状自然是非常不满,加上在镇政府里开车,见的那些领导的荒唐事多了,对镇政府更是失望心冷。 他的老婆又没工作,在镇上摆个水果摊,今年孩子出生,压力越来越大,早萌生了辞职下海给人开大巴车或者货车的念头。 这回林安然倒让他看到了希望,或许在这个领导的带领下,太平镇有起死回生的可能。 林安然和刘军聊了一阵家庭,又聊了一阵太平镇的现状。 两人都有从军经历,自然谈得也较为投契。刘军平常是闷葫芦,不过今天话匣子打开了就停不下来。 说起太平镇的现状更是痛心疾首,从朱得标的儿子朱勇带着一些村里的人走私,闹得到处乌烟瘴气,说到镇过往两年的人事关系,和一些村的现状,又谈到自己日渐艰难的生活,说到最后,甚至长叹不息。 林安然听了他的话也颇有感触,太平镇确实就像刘军嘴里说的那样,甚至更糟。一个地方的经济搞不上去,官员只顾谋私,那么受苦的终归是百姓。 刘军开玩笑说:“林书记,我想起了一句老话呢。兴,百姓苦;衰,百姓苦。当百姓的,不容易。” 林安然低头不语,此话就连他自己也真的没有足够的底气去反驳,想了一下,对刘军说:“刘军,如果你相信我,如果三年内,我不让太平镇的百姓走上富裕之路,我这书记不当啦,辞职挂印走人。这话就撂在你这里,你给我做个见证!” 第352章 物以类聚 青云山庄内,朱得标和几个班子里的亲信喝得正在兴头上。 武装部长何锦源喝下一杯神王液,皱着眉头道:“镇长,那个姓林的跑去省城都一整天了,也不知道去干嘛了,你说……他会不会在背后搞什么小动作?” 朱得标怡然自得捏着酒杯,不说话,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旁边分管规划的党委委员肖宏远白了一眼何锦源,不屑道:“老何,就那个嘴上没长毛的小子,就把你吓成这样了?有朱镇长在,咱们怕啥?!强龙压不过地头蛇!” 分管市容环境卫生的党委委员梁文晖附和道:“就是,好歹你老何也是管民兵的,怎么就这么没点胆气?刚来没几天的毛头小子,就吓得你浑身不自在了?” 何锦源不无担心道:“你们俩别吃的灯草灰,放的轻巧屁!姓林的是省油的灯?” 他夹起一块鱼肉,塞进嘴里,嚼了几口,意犹未尽道:“卫国庆知道不?咱们全国乡镇企业的标杆,著名企业家、紫荆花集团老总,还不是被姓林的整倒了?前后两任的市委书记都奈何不了他,姓林的据说是到中央去搬救兵,硬是整得连省里都没办法了,想保都保不住,最后没辄才把卫国庆给办了。”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朱得标举到唇边的酒杯一顿。 何锦源这么一说,倒真让肖宏远和梁文晖二位感到有些忐忑起来。 肖宏远皱着眉头想了一阵,说:“姓林的这两天不见人影,说是到省里办事,又没说办什么事。我看呐,八成去拉关系了。” 梁文晖“唔”了一声,道:“我看像,不然怎么神神秘秘鬼鬼祟祟的,这人那么年轻能上副处,估计也是走后门的高手。第一天来上任的时候,在这里吃饭,我就看到他在走廊里和秦副县长攀交情,那一个叫热情!说到底,还不是看中人家是省委书记的千金嘛!” 说罢,忽然想起漂亮的秦萍,啧啧两声道:“你们还别说,这秦书记的千金,真是个美人,就是冷了点儿,见谁都一副冰雕一样的面孔。” 朱得标听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说来道去,心里不禁有些烦,酒杯子往桌上一顿,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怕什么怕?有陈县长关在,林安然翻不起浪来。你们知道为什么赵书记将林安然放到太平镇上来吗?” 众人目光一聚,纷纷问道:“为啥?” 朱得标嘿嘿笑道:“林安然是有点儿后台,所以赵书记才给他提了一级,却把他放到这里来。就是要逼着他自己也在这里坐不住,自己跑京城里找关系调动。这人挺不招人喜欢的,在开发区原本干得好好的,却非得给一打工的讨公道,硬是顶着赵书记和刘市长,跟组织上作对,和卫国庆斗得天翻地覆。领导不会喜欢这种搅屎棍!” 他越说越得意,仿佛林安然马上就已经走投无路,哭爹喊娘跑到京城找老首长把自己调走了一样。 “这年头,还他妈要公道,真新鲜!姓林的说到底,在官场上也还是个雏,换了别个,顺着赵书记的意思办,加上他在开发区取得的那些成绩,现在怎么也混个管委会副主任了。” 何锦源几人听了大感振奋,纷纷谄媚道:“朱镇长说得对!” “朱镇长看问题就是透彻、辩证!而且实事求是!” 几人赶紧举起杯子,预祝幻想中的胜利。 喝了一杯,朱得标对何锦源道:“你最近多联系联系下面几条村的村长,特别是和小勇有生意来往的几条村,让他们悠着点,别落什么把柄给姓林的带着了。他林大书记不是要走遍十几条村搞调研么?不是要做脚上有泥巴的干部么?就让他去!带他看些不痛不痒的事,并且多提要求,多给他出难题,我倒要看看,他姓林的是不是就真的这么牛逼,钱凡书记都没弄好的问题他能解决掉。” 他敢这么说,也有自己的把握。这几年,靠海边的几条村子都和朱勇明里暗里搞走私,虽然村民得益的人不多,不过村委得的好处却不少。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利益维系着朱得标和这些村长之间的关系,是同一条绳子上的蚱蜢。 布置完何锦源的事,朱得标转向副镇长兼财政所长陈海星,说:“海星,又得到年中了,这年中财政工作报告,你打算怎么弄?” 陈海星摇摇头,说:“情况还是跟往年一样,没什么起色,财政收入比去年实际收入还低了,负增长。” 朱得标吩咐道:“你还得抓紧啊,多派人下去把农业税和提留款都催催,不行的想想办法,榨也得榨出来。如果交报告前还达不到预计的增长,可以按照老办法进行技术处理嘛。这报告不好看,你我脸上都不好看,懂吗?” 陈海星清楚朱得标指的是什么。镇财政的技术处理无非就是买税、垫税、摊税三种,是实行分税制后,一些经济欠发达的乡镇为了所谓的“政绩”采取的一种造假手段。 他想起刚才大家口中提到的林安然,马上提醒道:“新书记才上任,咱们是不是收一收?” 朱得标一挥手,不耐烦道:“不管他!财政是我镇长分管范围,他管不着。” 陈海星忽然想起一事,说:“朱镇长,这基金会清理工作方案已经做好了,这次市里决心很大,要求下大力气保证欠债准时追回。而且赵书记在市里的方案中提出要实行奖励制度,追缴越多,奖励越多,您看……” 朱得标道:“你做的方案下午拿给我看看,尽量安排我们自己人去做这事,有好处大家拿。姓林的刚来,对这里情况不熟悉,谅他也不敢插手基金会清缴的事宜。如果他硬要插手,咱们都做甩手掌柜,围观看热闹。” 说得正是得意之时,忽然门开了,一个将近四十岁的女人出现在门口。 “哟……办公楼里不见人,我说都到哪去了,原来都躲在这里了。” 声音嗲得发颤。大家转身一看,是党政办的副主任白秀丽。 白秀丽人如其名,又白又秀丽,三十好几的年龄了,丰腴的身材一点没走样,该凸的凸,该翘的翘,尤其一对惊人****,更是引人鼻血。 镇里有干部开玩笑说过,像白秀丽这种女人,就该生到非洲埃塞俄比亚去,一个人就能养十几个孩子不缺奶水。 大家都知道朱得标和白秀丽那点儿猫腻,于是纷纷起身说要到个别泡泡温泉什么的,故意给俩人让出房间来。 等人走了,白秀丽也毫不客气,扭着丰乳肥臀过来往朱得标身边一坐,侧过身子就拿过酒杯,一口喝干。 她人挨着朱得标,身上香气熏人,动作间敏感部位都有意无意在朱得标身上蹭着。 朱得标喝了酒,正是血气上涌,精虫上脑的关键时刻,一点就着,一把扯过白秀丽就压在身下,说:“你个骚妖精!” 白秀丽脸色绯红,媚眼如丝,半推半就道:“你个老色鬼!我还没吃呢。” 朱得标嘎嘎一笑,一语双关道:“行,那我下面给你吃!” 第353章 干柴烈火 朱得标的包房外,一个男服务员端着托盘过来收拾东西,走到门口,看到门把上挂着一张“请勿打扰”的牌子。 客房才用的牌子,在青云山庄这个特殊的饭店里却大行其道。 男服务员转身欲走,却听见房里传来一阵阵唱歌似地呻吟,混杂着气喘如牛的咆哮声。 虽然这服务员还是个童子鸡,却也知道发生了什么,况且这种事在青云山庄也不鲜见。 他稍稍停住脚步,侧耳听了一阵,却不敢久留,左右环顾一下,赶紧急急忙忙离开。 走到回廊拐角处,遇见了另一个女服务员,便道:“猪镇长的房间别去。” 那女服务员只有二十出头,见同事眼神古怪,顿时恍然大悟,指指那头道:“猪镇长又在舞狮子?” 男的呸了一声,说:“现在是武松打虎,叫得震天响。工作没见那么卖力,整天见他来这里鬼混。” 女服务员显得有些害怕,紧张地左右看看,说:“你别胡说,让老板知道,打断你的腿!” 两人不再多说,一起匆忙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二十分钟后,房间里。 朱得标心满意足地从白秀丽的身子上爬起来,伸手一拍白秀丽雪白的肥臀,笑骂道:“老****!” 白秀丽起身提起裙子,白了朱得标一眼,说:“老个屁,就这身段,再给你养两个儿子,跟玩似地。” 朱得标马上不吭声了,白秀丽已经不止一次露出要嫁给他的念头。 这是个危险的年头,对于朱得标来说。和所有见不得光的情人一样,白秀丽起初也是扯着“喜欢”的旗号给朱得标投怀送抱。不过时间一场,又和所有情人一样,白秀丽越来越想要一个名分。 虽然她自己也知道这不可能。虽然朱得标是单身,但自己家里还有个老公,虽然她算是把老公的脑袋染得比非洲热带雨林还要绿,不过这层纸窗一捅破,对朱得标肯定不是一件好事。 朱得标每次爽完都很烦白秀丽说这种话,对她这种十分不现实的念头相当鄙夷。妈的,就一公共汽车,名声早拦了,还想老子娶你,做梦去吧! 都说男人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这话搁在朱得标身上一点没错。他鄙夷白秀丽的想法,却有迷恋她的身体;不会娶她做老婆,却又喜欢和她行云雨之事。 朱得标老婆前几年一场意外的大病后撒手西归。对于这位镇长来说,应了滨海市官场上一句笑话,人大中年三大喜,升官、发财、死老婆。 从此后,原本就不安份的朱得标彻底成了一头断了缰绳的种猪,见个女的都想交配。白秀丽原先在党政办做个普通办事员,专门在会议上给领导倒水,或者给几个镇领导打扫办公室卫生。 有一回,朱得标喝得酒气熏天回到办公室里,正是中午时分,白秀丽那天有点事耽误了,在饭堂吃完饭便在党政办里小憩。 看到镇长回来,便倒了杯浓茶过去讨好朱得标。也不知道是那天白秀丽穿得太性感还是朱得标酒后精虫上脑,反正她弯腰将水杯放在朱得标的桌上,那一低头的胸前风光顿时让朱镇长失了方寸,鼻血差点就喷了出来。 二话不说,茶叶不吃了,改吃人了。 自此之后俩人便完成了上下级转变为情人关系的庸俗套路,彻底苟且到了一起。随着朱得标在她身上耕耘劳作的次数越多,白秀丽的身份也水涨船高,从办事员提到了党政办副主任。 当然,人心不会得到满足的,白秀丽渐渐不再满足当个党政办副主任,想扶正。这也正常,这年头,猪肉都涨价,凭什么自己这身白肉就白让这姓朱的拱了? “得标,我提党政办主任的事情,还有食堂的事情,你都办得怎样了嘛。”她衣服也顾不得衣衫凌乱,便一头靠在朱得标的怀里。 朱得标斜眼看下去,看到白秀丽胸前的半壁江山,心头的血又热了起来。但一想到她的条件,又萎了下去。 “唉,我已经做好名单在会上提过了,不过新来的林书记不同意,我也没办法。人家是书记,干部提拔是他的权力。” 白秀丽一扁嘴,不依了,伸手在朱得标大腿根部一拧,疼得他呲牙咧嘴。 “这事都拖了大半年了,以前姓袁的没走,你说要等他走了再说。现在姓袁的走了,你又往姓林的身上推。你推倒老娘的时候,手段可没这么犹豫!” 朱得标不想和白秀丽闹翻,一来是迷恋她的肉体,二来嘛,这女人也不是个省油灯,不要脸不要皮,哪天恼了,大闹一通,自己落不着好。 他想了想,说:“我听说,姓林的第一天来,杜文生就围着他瞎转悠,伺候了一整天,晚上还陪着在食堂里吃饭聊天,又把杜水养也介绍到林安然面前。你说,人家是走了后门,弄不好钱都送了。姓林的连招待钟副县长都在食堂里办,意思很明显了,就是对这个饭堂很放心,你要让亲戚接手食堂,我看也悬。” 体制内当下属的,有那么一些人喜欢分析上司的言行,从蛛丝马迹中提炼出领导意图,以便于在行动上快人一步。这几天,镇机关里对于林安然上任一天多的种种迹象早有了议论,白秀丽怎么会不知? 她要当党政办主任,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党政办主任位置重要,而且很有机会进班子。如果能扶正,将来班子里的党委委员只要有人调走或者退休,她都有机会竞争。况且党政办管着整个镇机关的后勤,食堂也是党政办管理的范畴内,如果赶走杜文生,当上了主任,这食堂还不是手到擒来? “你的意思是……”白秀丽斜着一双桃花眼看着朱得标:“让我去给姓林的送钱?” 朱得标嘿嘿一笑,说:“姓林的大鸡不吃小米,你送的钱我估计人家看不上,听说在开发区这人招商引资光奖励金都拿了好几十万,现在开发区很多外资企业都是他弄回来的。你给人送钱,送多少?” 白秀丽听了很是泄气,忿忿地又在朱得标的命根子上拧了一把。 “哎哟!你怎么老拧它干嘛?!” “它最不老实!” 朱得标站起来,扣好扣子,心里升腾起一个坏念头,故作神秘说:“我看呐,你多去他宿舍里给他做做工作,多交流交流,深入一点……” 说到这里,又嘿嘿笑了一下。 白秀丽呸道:“感情送钱不收,人家还有空听我汇报思想?” 朱得标说:“林安然可是单身哦,男人嘛,一个人在外,汤水喝多点,酒水灌多点,难免就会饱暖思****……你对付男人不是挺有一手的么?” 白秀丽终于明白朱得标所说的“深入一点”去交流是什么意思了。她又怒又心凉,毕竟自己是朱得标的人,却让她去跟姓林的胡来,这不是说明朱得标心里压根儿就没自己么? 她像忽然跳出了两人关系的圈外,冷静地旁观着自己和朱得标,忽然无比地冷静。 “你个杀千刀的……” 她没再往下说,知道自己多说无益,她起了身,把衣服穿好,说:“姓朱的,跟你说,不给我弄上去当党政办主任,老娘我跟你没完!霸王餐那么好吃的!?” 转身扔下朱得标,扭着黄蜂腰消失在门口。 朱得标愣怔当场,好一阵才回过神来,骂了一句:“臭娘们!还真当自己是宝了!” 不过想起白秀丽的话,觉得又不是气话,看来还是得活动活动,给她张罗一下党政办主任的事情,免得逼急了白秀丽,啥东西都往外抖搂,自己老脸都没地方搁了。 朱得标和白秀丽一番密议,林安然当然不知道,此时的他正为了干部试点工作的事情在城关县奔波。 不过总算一番辛苦没有白费,下午四点,他和刘军去接了李长清,一行人赶到了滨海市区,到了海景山庄里好好吃了一顿,临走了,还拿了两瓶洋酒给李长清。 李长清自然是假惺惺推辞一番,说林书记实在是太客气了,这样就不必了吧。他边说着,手放在两瓶洋酒的包装袋上,却是自己方向暗暗用力扯着。 林安然就差没当场笑出来。 既然把钟山南和茹光彩都叫出来吃饭,李长清就算不给林安然面子,也要给钟山南面子。 干部试点工作的事情是他负责的,就算县委书记彭爱国,也要尊重他的意见。基本上他点头了,事情就算定了大半。 夜里又赶回了城关县,送走了李长清,刘军将林安然送到宿舍楼下。 “早点回去休息吧。”林安然挥挥手,让刘军回去,自己转身上了楼。 楼道里等坏了,黑灯瞎火,林安然上到三楼,摸索了一阵才找到了钥匙开门。 刚进去,还没开灯,身后一阵浓浓的香气袭来,白秀丽嗲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林书记,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呀?等死人家了。” 第354章 彪悍的乡党 闻香识美人,林安然听过这句话。一直认为这句话意指美女身上都有一种醉人的体香,就算瞎子也知道面前站的是美女还是丑妇。 这话是王勇对林安然说的。王勇的确有这么一门特殊的技能,据说一个女人往他身边一坐,不用聊天,光靠他那狗鼻子也能闻出这女的什么性格。 是清纯还是闷骚,是狂放还是矜持,是一双玉臂千人枕还是半步不出家门口,都逃不过他特殊的嗅觉。 人家是一目了然,王勇对女人是一鼻了然。 林安然从前对王勇这几近天方夜谭的说法呲之以鼻,认为这厮不过是小时候看火星人马丁叔叔看多了,以至于老相信自己有什么特殊的能力。 不过这一次,林安然却忽然也嗅出点门道来。 白秀丽身上的香味不止是香水的味儿,里头还有一种几近原始的野性气味。 林安然不由想起小时候看动物世界里头,那些荒原上的雌性动物到了交配时节,总会在身体某个部分散发出激素,让雄性闻到而为之发狂,为争得一泻千里的机会而不惜性命相搏。 幸好林安然还算身手敏捷,而且遇事淡定,没有慌了手脚,把等一开,人往门里一闪,转身面对那位不速之客。 “你是……” 林安然和白秀丽没有打过照面,不过瞅着面熟,心知这肯定是自己镇上的女干部。 不过这么晚了,一女同志到书记的单身宿舍里来,到底要干什么? 汇报思想?汇报工作?有困难申诉? 鬼才信! 白秀丽穿着一身的白纱裙,夏天天气热,料子也薄,里头的内衣都若隐若现。领口V字,还是低胸,露出一大片雪白细腻的肌肤,双峰间一道马里亚纳海沟让人目光盯上去都要沉在里头,再加上一双可以同时拯救十几个埃塞俄比亚饥饿儿童的大奶子挂在胸前,毫不夸张说,在这太平镇上,百分之九十的男人只要看一眼都会被亮瞎半天。 林安然看着眼前的白秀丽,心里冒出另一个熟悉的女人——曲晓红。 不同的是,俩人虽然都属于柔媚入骨的类型,但曲晓红走的是机巧路线,而眼前这个白秀丽,一看就知道属于全攻型选手,没有一丝的掩饰。 果然,白秀丽下一步的动作,马上印证了林安然的猜想。 “林书记,我是党政办副主任白秀丽,专门负责领导后勤生活,所以过来看看林书记您需要点什么……”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请自入。一迈脚,皮凉鞋却踢在门槛上,人哎哟一声惊叫,竟往林安然身上撞去。 林安然知道她肯定是假摔,不过动作纯熟丝毫看不出一点破绽,可见这招早就驾轻就熟了。 不过白秀丽也太低估林安然这种人了。好歹是经过特殊训练的,在某些方面比普通人要敏捷百倍。这招如果用在类似朱得标这种肥胖笨拙的人身上那是一用一个准。 但林安然却未必。 林安然闪电一般忽然从门边用脚勾过一张藤椅,预算好白秀丽倒下的轨迹,往她面前一放。 白秀丽整个人就这么扑进了那张大藤椅里,她也算放手一搏了,压根儿没有收势,结果把自己胸部的一双本钱磕得生疼。 林安然马上装作十分抱歉道:“哎哟,你看我这人,笨手笨脚,还打算拿张凳子给你坐下再说呢。” 白秀丽揉着胸站了起来,又发起了嗲功,说:“林书记,你这门槛也太高了,不让人进呐。” 林安然见她一语双关,便爽朗笑了两声,说:“门槛倒不高,是白主任你眼抬得太高,没注意脚下。” 白秀丽一听,话里很有写味道,这不是提醒自己别心头太高吗?难道知道自己来的目的了? 想想也不奇怪,肯定是那个杜文生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东西,这姓杜的杀千刀! 收拾其笑容,白秀丽马上脸色如常,说:“我负责后勤,领导的生活我要照顾照顾,哟……” 她边说边在房间里扫来扫去,忽然看到墙上有个挂钟。 “这钟挂得歪歪斜斜的,谁弄的,真不细心,该批评。” 她二话不说,人托了鞋子往挂钟前的桌子一站,说:“林书记,搭把手好不好?我怕又摔一回。” 林安然知道白秀丽这人是没脸没皮,硬赶肯定赶不走了,不过要不敢走,这里可是镇政府宿舍,让人看见了还得了? 白秀丽站在桌上,又催道:“林书记,麻烦您搭把手吧?” 林安然只好走过去,给她扶着那张不大的桌子,不过刚走过去,马上就后悔了。白秀丽居高临下,林安然仰头一看,马上臊得脸上一红。 白秀丽里面直接真空处理,内裤都没穿,敏感地带一览无遗。 操! 林安然心底暗骂一声,对白秀丽更是生厌。 白秀丽故意晃荡了半天,见林安然没反应,只好怏怏从桌上下来。 林安然搬了凳子给她坐下,又倒了水,灵机一动,掏出手机说:“白主任你先坐,我到外头接个电话。” 到了外头,转到走廊上,看到陈港生房里黑灯瞎火,显然人不在,现在才九点多,恐怕人出去到镇上转悠去了。 他赶紧留了个CALL,让陈港生立即到自己宿舍来,十万火急。 回到房里,白秀丽一双媚眼水汪汪地在他身上扫来扫去,林安然十分不自在,心想如果真的不行,就算撕破脸皮也要赶这女的走,他想起李亚文,裤裆可要守住,守不住,迟早坏在根子上。 “白主任今晚过来,有什么重要事情要汇报吗?” 白秀丽见林安然油盐不进,只好明说了,道:“林书记,我过来是向问问,为什么你不让我当党政办主任。” 这话其实非常没有技术性,不过林安然从白秀丽这人的行为举止上就能看出来,她也不会绕弯子,就像市场里卖猪肉,一块猪肉多少钱,买卖双方讨价还价,成与不成不罗嗦,行的打包走人,不行赶紧离开别挡着做生意。 林安然说:“白主任你现在不就是主任吗?” 白秀丽哀怨地叹口气说:“副的。” 林安然说:“副的怎么了?不都是干革命工作嘛。” 白秀丽不笑了,也不媚了,倒是严肃起来,说:“副的跟正的不一样。林书记你也别跟我打官腔,我就问你,为啥不给我当正主任?我那点比不上杜文生?” 她这么一说,林安然倒还真说不上来。对这俩人自己都接触时间不长,要说第一印象,林安然当然觉得杜文生好,最起码没白秀丽这么无耻。 难道现在就对她说,说她无耻,所以不让她当党政办主任? 于是林安然起身给自己到了杯水,边喝边说:“你听谁说我不让你当的?” 白秀丽居然毫不掩饰,说:“朱镇长告诉我的,他说他提名,你不同意。” 林安然顿时愕然,他算是第一次碰到这种干部,完全是不按章法来,不顾任何礼节,也不管上下级尊卑,上来就要官,而且还句句说到死出。 官场上对话,本来讲究的是点到即止,就像高手过招一样,太直白就像真刀真枪全力以赴,很容易就把话说死,把人得罪。 现在白秀丽正如一个完全不懂规矩的街边混混,忽然跳到正规的拳击场上和专业对手比武,身体任何一个部位都用上,什么手段也使尽,撕咬纠缠踢撩撞抠都用上了,无所不用其极,完全违反规定操作。 俗话说得好,乱拳打死老师傅。林安然还真让白秀丽逼得有些急了,难怪秦老爷子曾经对他说过,官员争斗,有时正义的往往斗不过邪恶,有文化的斗不过没文化的,讲道理的斗不过不讲理的。 如果在官场分出个“精英”和“乡党”的话,那就是“精英”常常斗不过“乡党”。现实生活中,一些文化素质高的领导干部,斗不过那些文盲加科盲但却精通官道的乡党。 现在,林安然彻底领教了“乡党”的厉害。 看来朱得标知道白秀丽就一泼妇,所以才将这个大麻烦往自己身上推,现在有两条路可以选择,一条路撕破脸皮,将白秀丽轰出去,以自己的伸手,直接将她扔出去都可以;另一条路是灵活一点,找个借口,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把这个大麻烦推给朱得标。 怎么办?难道就这么被朱得标将了一军? 林安然的脑袋里急速飞转。 第355章 其人之道 陈港生莫名其妙地赶回宿舍,看到林安然宿舍大门敞开,走到门口一看,顿时愣了。 白秀丽他是认识的,昨天林安然去了省城,白秀丽当然不会放过认识新的常务副镇长的机会,到陈港生办公室里转悠了一趟。 毋庸置疑,陈港生当然也领教了白秀丽的那种不要脸式的彪悍,此时见到大晚上的她在林安然宿舍里,用脚指头也想出她所为何来。 “林书记,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陈港生装作故意从外头刚回来,看了看白秀丽,说:“哟呵,白主任,你也在啊?” 白秀丽看到陈港生马上就明白过来,一定是林安然叫来的,她顿时也没办法了。林安然这人敏感性很强,而且似乎不吃色诱这套,叫陈刚生来无非是作个见证,免得有什么说不清的事。 她磨磨蹭蹭地站了起来,极不情愿说:“也太晚了,那我先回家去了,林书记,咱们有机会再聊。” 林安然把她送到门口,说:“你说的事情我会考虑,不过干部提拔不是我一个人说了就算,到时候还得看班子成员的意思。” 白秀丽顿时眉开眼笑,虽然今晚色诱未遂,不过这新书记估计是被自己吓着了,怕了自己,所以才让了步。 “那就太谢谢您了,林书记!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竒 書 蛧 ω W ω . q ì δ ん ū 玖 ㈨ . C ǒ m 林安然不置可否道:“你先回去吧。” 等白秀丽走了,陈港生走到门口,望着楼下白秀丽扭着腰肢远去的身影,说:“林书记,这种人你要提拔她?” 林安然不做声,回到房里,坐在藤椅上皱着眉头思考问题。 陈港生对白秀丽十分厌恶,说:“这女的不是什么好东西,那天大中午跑来我的办公室里,半天都撵不走,就差没当场把我给吞了。” 林安然哈哈大笑,说:“你还别说,刚才我都被她闹得有些没辄,就差没一脚把她踢出去了。” 陈港生忿忿道:“不要脸的东西!” 林安然忽然问:“我这两天我去跑了一趟组织部,打算争取把太平镇设为干部改革工作的试点,估计这事一个礼拜后会确定下来。到时候会增加两名镇长助理,你也多俩个帮手干活。” 陈港生听林安然提过这事,说:“成了?那感情好,进班子又不占职数,而且能提拔能力好的中层年轻干部,可以提高年轻干部的积极性,好事!” 林安然说:“咱们镇上是不是有个干部的是陈县长的亲戚?” 陈港生分管经济,知道林安然说的是谁,便道:“是,有一个,叫陈华养的,在文明办当主任,不过这人能力一般,也就是陈存善关照,捞了个主任做到现在。人蛮年轻,三十出头。” 林安然想了一会,忽然笑了,说:“好呐,这次镇长助理选拔,县里肯定有人盯着。陈存善一定会插手,现在白秀丽也来抢党政办主任的位置,恐怕也是朱得标让她过来找我的。好哇,都来要官了,既然要,我就给,就怕他们吃不下,或者分赃不匀。” 陈港生觉得林安然话中有话,每次林安然对问题总会有些奇思妙想,这次恐怕也不例外,他颇有兴趣问道:“林书记,你打算怎么安排?僧多肉少,这几个位置可不好调配。顺得哥情失嫂意,就怕落个猪八戒照镜子,例外都不是人。” 林安然卖了个关子,说:“我暂时还没具体相好细节,反正这事要下礼拜才确定下来,还有几天时间,等到时候我会交待你怎么做。” 又问:“神王酒厂的调查工作做得怎样了?” 说起这个,陈港生就来精神了。这两天,他跑了县里相关部门,又找镇上和厂里的人聊过。陈港生办事效率极高,心里已经有了个初步的结论。 “说起这神王酒厂,就真的比小说剧情还要曲折了。” 林安然给他倒了杯水,说:“喝着水,慢慢给我说。” 陈港生喝完水,将自己这几天调查的结果详细给林安然做了一个汇报。 神王酒厂是城关县商业局下属的国企,原先是一家地方性的药酒厂。滨海市气候潮湿,又临海,喝药酒能祛湿避风,所以在当地也算销量不错。 74年,按照中央部位的精神,神王厂派了一名叫夏冬青的技术员到茅台酒厂学习酿酒技术。这夏冬青不负众望,学习了一年,75年回来后经过三年的研究,在茅台配方的基础上进行了创仿结合,搞出了一个高粱酒,叫古城液。 在他的带领下,神王厂的技术团队又对神王液进行了改良,大胆加入了当地的海鲜产品进行泡制,做出了口碑相当好的新型神王液。 78年,神王液和古城液双双被评为省优产品,81年更是获得全国部优产品,拿下来酒类博览会的金奖。 82年,神王液和古城液双双被列入省宴用品名单,成为了名副其实的省宴专用酒。 这是神王酒厂腾飞的年代,一直到91年之前,神王酒厂的效益还是相当不错的,在城关县的所有国企中算是佼佼者。 不过91年发生了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从此神王酒厂就走了下坡路。 当年,老厂长退休,原本意属夏冬青接任厂长,毕竟在酿酒技术上,没谁可以和夏冬青相提并论,更重要的是,夏冬青这人当年学习回来之后,每逢出酒时最后一道调酒的工序他是从不假手于人,并且一定要清场,关起门来自己调制。 可以说,整个神王厂的技术关键就掌握在夏冬青手里,不让他当厂长不行。 当时已经是副厂长的夏冬青也是志在必得,认为出自己之外,根本没人能够胜任这一职位。 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刚上任的县长陈存善宣布了任用命令后,夏冬青傻眼了。 厂长居然是商业局一个科长,叫陈存忠,此人正是陈存善的堂哥! 夏冬青玩技术可以,玩官场却玩不转,跑到商业局发了一大通牢骚也无济于事。回到厂里又遭到陈存忠的排挤,一气之下当年就以身体不适为由,办理了提早退休的手续,目前在家自己搞了个高粱酒烧坊,卖卖自制的土酒,据说用的就是茅台配方,生意很好。 陈存忠独揽大权后,厂里没了夏冬青做技术指导,加上自己不是搞企业的料,都靠吃老本维持经营,用的都是酒窖里的老酒,甚至玩手段从贵州茅台镇进散酒回来自己灌装,不再生产。 92年改制,厂里的职工集资入股后,把不得人心的陈存忠赶回了商业局,职工自己经营酒厂。 可是没料到,陈存忠搞企业不行,搞手段倒是一流。厂里销售科的人都是自己的亲戚,他一走,亲戚也跟着走,大家伙在城管县城注册了一家酒厂,靠着从茅台镇进散酒,兼且掌握着所有神王厂的销售渠道,把客户都拉了过去,虽然没有昔日神王厂的辉煌,不过生意比原厂要好多了。 摇摇欲坠的神王厂受到了最后致命的一击,几年下来,终于难以为继,厂子又到了倒闭的边缘。 林安然听了冷笑计生,一拍藤椅的副手,痛恨道:“君子爱财,但取之有道!陈存忠这种就是典型的蛀虫了。” 陈港生说:“这还不是最关键的,现在县里商业局打算对神王厂进行拍卖,彻底脱钩,陈存忠手下的人出面接洽,说出一百八十万买下这个厂。还扬言,除了他们,没人能把这个厂子经营好。” 林安然哼了一声,说:“高嘛,先用国企资源赚钱,赚够了,等国企垮了,再回头低价收购国企,极不犯法又不犯规,空手套白狼!” 陈港生点点头,黯然道:“无论如何吧,陈存忠说的一句话道没错,这厂子除了他们,谁都玩不转。交通问题还是小事,主要之前已经经过一次改制了,现在又这种状况,谁敢再接手?名声都臭了。” 林安然说:“港生,神王液和古城液都是省宴用酒,这牌子的价值就不止一百八十万,当然,你说经营方面,陈存忠有着一点优势,不过也不是什么很大的优势,他也是钻空子而已,如果真行,当初神王厂就不会走到这步。” 陈港生也不否认林安然说得有道理,不过现在神王厂确实没人敢接盘,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林安然说:“你有什么想法?” 陈港生说:“私营化也是没办法之中的办法了,卖了厂子,还能那一笔钱去安置酒厂的职工,如果卖不掉,厂子就烂在这里,恐怕职工自己也运作不了。况且陈存善现在也在催促相关部门办理拍卖的手续,如果不是酒厂的职工对陈存忠十分不满,一直反对他重新收购神王厂,这事早办成了。” 林安然唔了一声,说:“这事,你容我想想,办法总比困难多,我就不信找不到一条路让神王厂活下去。” 陈港生苦笑道:“酒厂现在没了技术支柱,销售渠道又在陈存忠手里,一个技术,一个销售,两个顶梁柱没了,怎么搞?谁敢接?如果接手过来,等于要从零开始,光拿着一个品牌,有啥用?” 他停了停,开玩笑道:“除非谁有本事把夏冬青请回来,不过当年夏冬青是负气出走的,说这辈子只要姓陈的还在位,他就不会再回去。现在他自己搞高粱酒坊,日子也算过得去,更不会考虑回来了。” 林安然沉吟片刻,忽然道:“你还别说,我还真打算把他找回来。” 见他这么一说,陈港生自己倒愣了,说:“我也就是随口一说,这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情。况且陈存善当县长,陈存忠又在商业局,这事……不靠谱吧?” 林安然嘿嘿一笑,道:“港生,你和我同事那么久,我说要办的事情,哪件没办成的?” 第356章 捐款会 两天后,县里组织部那头还没有消息,但秦萍组织的帮扶活动却如火如荼进行起来。 按照事先的筹备,秦萍带着一大队来自全国各地的私企老总来到了太平镇上,动静闹得很大。连市里公安局和交警部门都派出了两辆警车开道,中间夹着那些老总的私家豪车,还有两辆考斯特,是给那些没开车来的老总坐的。 常务副市长刘大同、市委常委常青都到场了,县里的更不用说,四套班子的领导都到齐了。 太平镇好久都没这么热闹了,一直以来,这里都像一个被遗忘的角落,钱凡在位的时候,还会偶尔过来亲自看看这里的养殖业和种植业,自从钱凡病倒后,城关县农业发展计划随着赵奎的上台被束之高阁,太平镇彻底冷清下去。 从镇班子领导到普通干部,忽然都在这种热闹的气氛中嗅到了一点与众不同的味道。 91年朱得标刚从县里上任至太平镇,他在上任之前是在县里乡镇企业局就任副局长一职。 太平镇的乡亲百姓听说这人是搞乡镇企业出身的,无不欢呼雀跃,太平镇搞了将近十年农业,镇里经济一塌糊涂,镇上乡镇私企几乎为零,干部群众都希望新镇长朱得标能够扭转乾坤,带领大家走上一条致富之路。 其实朱得标初到太平镇也希望有所作为。他挟着自己在县里工作的政绩,加上太平镇干部群众对他的尊敬,开始时真的踌躇满志。 到任不久,他马上召开了干部大会,在会上批评太平镇的干部观念陈旧,目光短浅。之后又喊出了振兴太平镇经济的口号,描画了一系列激动人心的蓝图。 但是,无奈是有心杀敌,无力回天。别说太平镇,就连整个滨海市也确实错过了作为全国第一批沿海开放城市最佳的发展时机。 朱得标折腾了两年,但却成果寥寥。渐渐地,大家发现朱得标除了喊口号外,其实没什么真材实料。 他文化不高,肚里的墨水不多,写的字扭扭歪歪。和他打过交道的人几乎都有这样的印象,事先有发言提纲的会议,朱得标还能谈出一些眉目,那是他布置工作人员给他收集的观点和材料。但是随意的交谈,作为一个镇长,他确实谈不出什么观点来。 如果说他在城关县乡企局有过什么政绩,大致也是时势造英雄,他本人没有多少开拓创新能力。 朱得标工作能力有限,但喝酒本事无限。他好酒,是超级酒鬼。这一“美名”,连最偏远的农村的老百姓都知道。人称酒鬼镇长,洋酒也好,白酒也罢,整瓶整瓶往肚里灌。 太平镇的百姓是有度量的。觉得朱镇长好歹是从县里调来的干部,喝惯了高档酒,太平镇虽然经济落后,但对朱镇长这点爱好,还是可以承受的。 开始,人们甚至怀着一种尊敬的心情传播朱得标的酒量以及对酒的喜好,尽管朱得标最节俭的一顿酒,也得喝去太平镇几个农民一年的收入,喝掉整整一卡车甘蔗或者菠萝。但是,在改革开放中人们不太正确的观念里,干部的酒量和能力挂钩,不喝酒怎么能外引内联?不喝酒如何上项目呢? 不是说“干部脸红红,群众不受穷;干部脸青青,群众心惊惊”吗?但是,朱镇长的酒越喝越多,太平镇的经济却不见起色,甚至越来越差,这次是朱镇长脸红红,群众心惊惊了。 实际上,朱镇长许多时候喝酒是不花钱的,到神王酒厂里成箱成箱往车上搬神王液,白条都不用打一张。 渐渐地,当初以欣喜心情传播朱得标酒量的干部们传出了抱怨:“发展经济没有什么本事,就只懂饮酒”;“太平镇的好酒都给朱得标喝光了”。 到了几年之后,大家终于从希望到失望,从失望到绝望,觉得太平镇就这么回事了,苟且或者便好了。 麻木了几年的干部和群众忽然看到太平镇上来了那么多大官,来了那么多叫不出名字的豪车,顿时又燃起了久违的希望。 私下有人说了:“听说这个林书记是很有后台的,在市里开发区的时候,60%的外资企业都是他拉进来的。” “真的?不会又是一个猪镇长吧?” “吓,猪镇长做了那么多年镇长,你何曾见过这么多豪车过来?” “其实……这些人来干嘛的?” “听说是来捐助建一座小学的,咱们镇的中心小学,都破得跟猪圈没什么分别了……” 那些各地的老板来拍秦萍的马屁,林安然不管,不过他还是组织了一个仪式,组织全体镇干部捐款。 倒不是逼捐,而是人家外地老板都那么热心,自己家门口当干部的人不捐点,说不过去。 镇中心小学是什么状况,林安然心里太清楚,地方都是不小,就是设施破得不行,窗玻璃都没一块好的,都是用塑料布封住,冬天海风一吹,嗖嗖就窜进教室里,学生冻得坐都坐不住。 操场更是不像样,说是操场,实际就是一块烂黄泥地,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 不过深谙官场之道的林安然太清楚,这种问题去县里反应那就是白搭,就算你打着横额到财政局跪着也没用。 人家两手一摊,说缺钱的工作哪都是,政法、农林水利、环境卫生、城乡建设等等等等,哪一项不要钱?噢!就你教育缺钱?回去慢慢等吧! 林安然觉得等靠要不如靠自己,秦萍搞的活动说实在他也看不上,捐钱建小学?有用吗?小学再漂亮,里头老师的工资跟不上,还是没人愿意来。 就说中心小学的几个老师吧,一个校长带着八个老师,底下四百多孩子,每个老师兼着几门课,教完一年级教二年级,教了二年级又要去交三年级。 秦萍说要来搞帮扶活动,林安然带着教办主任去了一趟中心小学,小学的龙校长一看到林安然就像亲人见了解放军,说着说着老泪就哗啦啦地掉。 捐钱建学校,始终还是个治标不治本的事。 要真正把太平镇的教育事业做好,首先得镇里有钱,兜里有钱,做事不慌。把教师福利补贴弄好了,谁都愿意过来好好教孩子。 捐款会上,林安然首先上台,自己捐了五百,然后拿出一个牛皮信封,说:“这是一个善心人士嘱托我捐赠的五千块钱,不过他个人不愿意露面,所以让我以无名氏的名义捐赠,在这里,容许我们用热烈的掌声,向这位善心人士的慷慨表达最诚挚的敬意!” 五千块钱的牛皮信封有些份量,落到募捐箱里通一声响。 台下顿时议论开来。 “你看这些人咋那么有钱,一捐就是五千块!我滴娘啊,我一年工资都没五千!” “也不知道谁那么大方!” 大家议论声中,只有太平镇的派出所长孟华在台下边鼓掌边肉疼,那个信封他太熟悉了,正是当晚他去林安然宿舍时候塞在水果里头的那个信封。 五千块,这姓林的还真舍得! 不过,孟华倒也涌起一丝钦佩,不爱财的领导,他算是头一遭见了,换做从前,他打死也不相信有这样的领导。 第357章 假惺惺 下午的扶贫活动办得十分成功。 林安然组织的捐款会将整个活动气氛带到了高潮,镇干部都捐款了,那些腰缠万贯的企业家们又怎肯落后于人? 其实林安然之所以搞公开仪式的捐款会,就是要起到这个作用,做老总的,最在乎什么?面子!面子就是招牌,面子就是金子。 结果,捐款会很快成了拍卖会,最后,江中省一名姓周的老板以一百万元拔下头筹。 作为滨海市商界的代表,王勇也有到场。 林安然看到周老板在台上笑眯眯地将一封象征着捐款的大红包交给秦萍,各路记者围上去咔嚓咔嚓狂拍照,便问旁边的王勇道:“怎么?你不去出点风头?” 捐款会场是露天的,在中心小学的一片草地上举办。王勇带着一副雷朋墨镜,看不见眼神,嘴角倒是歪了一下,说:“出门在外,老妈交待,凡事低调点儿。” 这次,王勇代表王家的金海集团捐献了十万,代表金地服装城捐献了五万,捐款的额度远远少于在场许多富商。 林安然呵呵一笑,知道他说得没出错,这种场合,捐款最高的未必是在场最有钱的,最有钱的往往又选择不显山不露水。 王勇指指台上的周老板说:“江中省近期新晋的富豪,风头很劲,刚才过来,车队里最豪华的就是他的车,加长林肯。” 他看了看林安然,说:“安然,你怎么看?” 林安然觉得王勇对周老板评价过多了点,说:“我怎么看?我怎能么看?倒是你怎么看挺有意思的,怎么?和这位周老板认识?” 他朝周老板指了指。 王勇哼哼冷笑几声,道:“怎么不认识?国内商场才多大?这家伙,最近风头出得太厉害。上月我们家的金海集团和他的银湖集团竞争江中省高速公路工程,他拿下了。不过我老妈说,他做那个工程是亏本的。” 林安然似有所悟,说:“放长线钓大鱼?” 王勇又咧嘴笑了,说:“拿下高速公路之后,他就开记者会宣布要扶持一百家国企改制,注入资金高达五十个亿。” 王勇竖起自己的手掌晃了晃:“五十个亿,嘿嘿,你信吗?” 林安然想了一下,忽然明白了,道:“最近国企改制搞得如火如荼,恐怕不光他自己掏腰包吧,国家有专项扶持资金的。” 王勇还是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说:“嘿嘿,这个就只有天知道了。” 说罢,忽然朝左前方扬了扬头,悄声说:“那姓秦的妞老盯着你看。” 秦萍就坐在林安然的左前方,王勇这么一说,林安然下意识朝他扬头的方向看去,果真看到秦萍急急忙忙转过头去。 王勇嘿嘿调侃道:“啧啧,你看这秦萍,做贼心虚了吧!我是看出来了,这妞对你挺有意思的,怎么?不下手?” 林安然嘲讽道:“你当我是你啊?整一个大种马!” 王勇摘下墨镜,一本正经说道:“你离种马还差远了,充其量就是个不吃斋的和尚。我就不明白了,你说你身边多少美女啊?远在美利坚的卓彤就不说了,一个钟惠,一个余嘉雯,现在还有这么个有家世有样貌的冷美人对你垂青,我说你怎么就不动心呐?” 林安然白了他一眼,不再搭理王勇。 王勇看着林安然,很夸张地叹了口气,说:“这年头也真是的,有人减肥,有人饿死没粮呐。这老天爷,真他妈不公平!” 下午五点,捐款会散会后,由滨海市政府出面负责招待,安排在青云山庄里。 林安然只是个镇委书记,只能在次席上当陪客。饭局进行到了一半,林安然带着朱得标过去主席上敬酒。 “小林呐,来来来,先敬一下周老板。”代市长刘大同红光满面,似乎忘了和林安然有任何不愉快的地方,热情招呼他过来敬酒。 林安然十分清楚刘大同的为人,他对谁都笑,不代表对谁都好。况且现在秦萍在场,无非是看在秦家人面上,故作热情而已。 秦萍的父亲秦安国最近在官场上是热门人物,据说这届之后很有可能到中央去任职,以他现在的身份和职务,到上面铁定是副国级。 刘大同是聪明人,即便对自己是满肚子意见和看法,表面上绝对不会露出一丝不满。 林安然走到周老板身边,举杯道:“周老板,我是太平镇的镇委书记林安然,在这里代表镇里的百姓谢谢您的慷慨,也替这里的贫穷孩子谢谢您的爱心。” 周老板坐在椅子里,听林安然说完职务,脸上一副淡然神色,两指捏起面前的酒杯,也不站起来,侧了侧身子说:“应该的。” 不咸不淡地吐了三个字,周老板再也不说话了。 秦萍在一边忽然说道:“周总,安然是我家故交之子,以前是我叔叔的警卫员,和我们家渊源很深,我爷爷当他是自己孩子看待的,你有机会就过来这里看看,有什么合适的项目就投资一下,也算是帮助贫困地区发展经济建设嘛。” 周老板听说是秦家的故交之子,又听说连秦老爷子都视如己出,顿时态度一百八十度大逆转,站了起来,脸上的笑容以最快速度布满每一寸皮肤。 “哎呀!果然是一表人才!我说看着就觉得气宇轩昂呢,原来是秦家故交的孩子,不一样,啧啧,不一样!来,林书记,咱们走一个!” 说罢主动给林安然的空杯子里倒了酒,说:“这太平镇呐,碧海蓝天,风景怡人,我看我来投资做旅游是很不错的嘛。明天我就派人过来考察考察,如果合适,投一个亿都不是问题!” 林安然觉得周老板有点儿满嘴跑火车,商人说话,尤其在酒桌上,许多话说了就算,不必当真。 不过他倒是想起了神王酒厂的项目,便道:“一个亿已经超乎我想象了,其实我们这里有家企业,做酒的,还不错,周老板有兴趣可以去看看,合适的话,可以收购下来。” 俩人干了杯,边上的刘大同说:“小林,在这里工作顺不顺心呐?” 他像个关心后辈的长辈一样,语气极其温和。站在旁边的朱得标若不是知道林安然被贬到太平镇的前因后果,恐怕也会以为刘大同是林安然什么亲戚了。 林安然微微笑道:“谢谢刘市长的关心。我在这里敬您一杯,听说您最近荣升代市长,祝刘市长继续步步高升,身体健康!” 刘大同站起来,和林安然碰了杯,说:“组织上把你派到这里来,就是因为看重你的能力,是对你寄予厚望的。你要明白赵书记的一番苦心!你在开发区干得十分好,成绩有目共睹,但是咱们滨海市穷的地方还很多,光市区发展没用,要两翼都拉动起来,郊区、市区一起富裕,才是长远之策!所以,不要有思想负担。” 这番是典型的官话,冠冕堂皇。当领导的就是要有这种能力,扇你一巴掌还要让你觉得这是在关心你,让你感激涕零。 林安然知道刘大同这番画蛇添足的做作不过是在演戏,一个堂堂代市长,犯得着跟自己一个小镇委书记解释组织上的安排?笑话了!说到底,还是做给秦萍看的。 他依旧不动声色,保持微笑道:“谢谢刘市长的关心和提点,请转告赵书记,我一定不辜负他的期望,太平镇搞不好,我林安然就在这里不挪窝了。” 刘大同一愣,没料到林安然会这么回答自己。他以为林安然会顺着他的话头,打蛇随棍上,请求自己在恰当的时机将自己调离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 这是一般干部的普遍想法,可是林安然却自己送上门来,说不搞好太平镇就不挪窝,这种夸下海口的话,岂不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吗? 刘大同当然不会放过大好机会,你林安然想死,我难道还拉着你? 他打心眼里不喜欢林安然这种年轻干部。当初就因为这人不听指挥,差点连累了自己升迁,若不是赵奎运筹帷幄,化被动为主动,将矛头刺向倒霉的卫国庆,恐怕今天自己代市长都做不成。 “好!小林有志气!”他对满桌子的人说:“看看!这就是我们党的好干部!年轻人的楷模!既然小林你这么说,我一定支持你的想法!组织上绝对支持!来!咱们再干一杯!祝你在这个偏远地区成就出一番事业来!” 秦萍在一旁看了暗暗着急,骂死了林安然。自己制造机会给他,实际上就是让刘大同当着自己面说几句好话,让后林安然若聪明,就应该顺着刘大同的话往下说,自己找个时机插几句,这样刘大同就不得不当面表态。 如果表态了,规矩林安然调出市区就有望了。 没想到林安然居然这么回答刘大同,把自己坑进了死胡同里。按照他这个牛脾气,估计还真的是扎根这里了,要他上去找自己爷爷开口调动,更不可能。 暗暗叹了口气,秦萍看着林安然,眼光里多了几分嗔怪。 第358章 县长有请 各位读者,有空可以加读者Q群:195485375,入群讨论剧情。 ———————————————————————————————————— 吃完晚宴,县里提议在青云山庄唱唱歌跳跳舞,这一点得到了刘大同的首肯。 刘大同很喜欢跳舞,国标和探戈都跳的有模有样。刚进歌厅里没多久,马上请了一位县里的女干部,到舞池里跳起国标来。 青云山庄的舞厅完全按照港式装修,中间一个大舞池,两边有卡座也有圆桌。由于非宴会的正式场合,所以大家都是随意而坐,投契的人自己凑到一块围一桌。 有部分人有事先走了,剩下还有五十多人进了舞厅,顿时整个不大的舞厅显得十分热闹。 秦萍自然是和林安然坐到了一起,王勇也是。 林安然问秦萍:“你怎么不过去同老总们还有领导们坐坐?” 秦萍说:“应酬一下可以了。” 反过来问林安然:“你怎么不过去和那些老板们聊聊天,拉拉项目?” 林安然苦笑道:“下午你在台上的时候,我都找几个最有合作可能的老总谈了,不过人家看到这里的条件,一个个都婉言拒绝。太平镇的状况大家都清楚,商人言利,将钱投进这么一个没有什么特殊政策又没有什么基础的偏远镇?除非是嫌钱多了。” 他顿了顿,又道:“除了姓周那位,说要投一个亿,我看也就是说说而已。” 秦萍看了看周老板的方向,说:“最近他想进江中省政协,老想搭上我父亲的关系,一直就在找机会,其实我根本没邀请他,他自己来了。” 王勇笑道:“谁不想和你这位红三代搭上关系啊?我都想……”他嬉皮笑脸对秦萍道:“秦副县长,不知道你给不给我这个机会呀?” 秦萍不是第一次见王勇,知道他是林安然的发小,所以对他也算客气,说:“你现在不正在跟我说话吗?你是安然的朋友,自然就是我的朋友。” 王勇啧啧两声,说:“林安然,你上辈子是积的什么德啊,这辈子这么好命!行!你俩谈,我找个地方哭去。” 说罢转身走出舞厅,到外头转悠去了。 舞池里的旋律忽然变了,响起了探戈的音乐,是香港歌手李克勤的一首《旧欢如梦》。 刘大同真个人如同打了鸡血一样,马上变换舞步,和女伴跳起了探戈。 不得不承认,刘大同的舞技还是相当有水准的,别看他平时端着一副领导架势,这会跳起舞来,整个人变得灵活异常,旁边桌子上的人纷纷鼓掌给代市长鼓劲。 秦萍定定看了片刻,说:“没想到,刘市长还是个舞林高手。” 林安然也惊讶道:“以前滨海市很多区都组织过交谊舞之类的培训,估计刘市长是那会学的。不过,没想到跳得那么好。” 秦萍转过头来,咬了咬嘴唇,说:“你怎么不请我跳支舞?” 林安然吓了一跳,赶紧摆手,说:“我是个舞林白痴,你让我同你跳舞,会踩肿你的脚。” 秦萍温柔道:“我可以教你,慢慢来,要不,探戈你跳不了,我教你跳追步舞好了。” 见林安然一脸为难,秦萍揶揄道:“上过战场的男子汉,居然怕小小一个舞池?” 林安然看着热情的秦萍,只好硬点了点头,说:“你可看着我,要是踩了你,可别怪我。” 秦萍高兴地拉着林安然进了舞池,开始手把手教他跳舞。 林安然果然是初哥,幸好手脚协调性不错,不致于出太大洋相。 周围的人看到美女县长拉着林安然下舞池,不禁都纷纷交头议论,心想这年轻人长得帅果然是有点儿好处,容易得到美女的青睐。 林安然在场中更是抓狂,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好了,偏偏探戈又是相当豪放的摩登舞,许多动作学起来不得不触碰到秦萍身体。 秦萍皮肤雪白柔软,林安然手搭上去,觉得软绵绵,又相当有弹性,加上秦萍身上有一种幽香,闻起来让人不禁脸红耳赤,心扑扑挑个不停。 王勇从外头瞎转悠一番回来,去没见了林安然,坐下来端着饮料边和边拿眼睛去找,结果在舞池里找到学跳舞的林安然,差点一口可乐喷了出来。 等林安然和秦萍退了场,他边调侃道:“安然,我以前一直都很崇拜你,觉得你简直是无所不能,今天终于发现你的弱点了。跳舞你可真不是我对手,你那能叫跳舞?跟在部队里踢正步似地!” 秦萍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王勇是第一次看到秦萍笑,觉得这女的不笑已经够好看了,一笑,简直只能用销魂二字形容,把人都看傻了。 林安然不理睬王勇的嘲笑,自顾自喝着饮料。 一个人忽然从旁边走了过来,对林安然说:“林书记,陈县长请您过去坐坐。” 林安然看了一眼来人,觉得眼熟,似乎是县府办的,便点头道:“好,马上过去。” 心里嘀咕着,陈存善找自己不知道所为何事。 到了陈存善的卡座,林安然还没坐下,其他几个陪客便很自觉起身离开,显然是陈存善早就有过交待,要私下和林安然谈事。 林安然顿时有些不自在,今晚在舞厅里的不止陈存善,彭爱国也在,俩位县太爷一向不和,万一彭爱国看到自己和陈存善密斟,不知道做何感想。 不过既然都来了,也没办法,幸好舞厅里灯光昏暗,或许彭爱国没看到也不定。 “林书记,今天的活动办得不错,我和彭书记都很满意。” 陈存善招呼林安然坐下,来了一句最常见的开场白。 林安然说:“还是县里对我们指导有方,而且这次活动也是县里办的,对我们镇的教育事业帮助很大啊。” 陈存善道:“嗯,这次活动筹得的资金,先给你们建个学校,其他的由县里财政局和教育局统筹安排使用。太平镇穷,你的担子不轻呐。” 林安然说:“嗯,尤其是交通,十分不便。陈县长,我向写一个报告,向县里申请一下,能否给点资金我们修路?标准就按照国道来就可以了。” 陈存善说:“城关县不是开发区,林书记,不像市区的资金这么充足。我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呀,这里要钱那里要钱,十个瓦煲才几个盖,顾得了这头顾不了那头。” 林安然知道这事没那么容易就答应,陈存善的态度也在意料之中。 “不过……”陈存善说:“我还是很全力支持你的工作的。设想很好,我到时候召集相关部门的人论证一下,看能不能给你们挤出一点资金来。不过县里肯定不会全资,如果你能到市里争取一些资金或者省里争取到资金,那会更好办一些。” 林安然有些喜出望外,他本以为陈存善会一口回绝,没想到竟然还真答应下来,虽然没说全资,或许只会给我百多万元就不错了。不过苍蝇腿也是肉,有一分是一分,自己当个穷镇的官儿,也就不能不精打细算。 “谢谢陈县长支持!” “别谢我,太平镇这些年经济上不去,班子有责任,没有个强有力的班子,怎么能把工作做好呢?对不对?”陈存善话锋一转,扯到太平镇干部配备上去了。 林安然心里咯噔一跳,隐隐猜到了一些端倪。 果然,陈存善继续道:“听说你们那里准备搞干部改革试点?” 林安然心道,果然是听到这消息了,看来组织部的李长清已经把方案放到部务会上讨论了,否则怎么会传到陈存善耳里? 他点点头,没打算否认,说:“是,正在争取,不知道县里怎么批,彭书记那关还要过呢。” 陈存善一挥手,说:“我看问题不大,组织部的部务会上通过了,送到彭书记那里去了。” 他顿了一下,说:“我想向你推荐个人。所谓举贤不避亲,你们镇上的文明办主任陈华养,人年轻,学历也不低,性情老实,是我的一个侄儿,你看看是不是把他列入一下考虑的名单里?” 终于到主菜了,刚才一大堆废话不过是铺垫而已。 林安然心里暗笑,我说你的老狐狸怎么忽然那么好叫我过来喝茶聊天呢,原来还不是为了提拔自己的侄儿。 第359章 平衡点 干部改革试点这事八字才一撇,就有人闻风而动了,林安然估计往后的麻烦会更多。 他笑着对陈存善说道:“我刚来这里,对干部还不熟悉,那个陈华养是您的侄儿?我回去和他谈谈,可以的话没问题,提拔年轻干部嘛!” 其实林安然倒还没真的决定一定要提拔陈华养,不过情况很明显,陈存善先抛出了一个橄榄枝,在公路修建的事情上松了一个小口。以此作为铺垫,向他提出陈华养提拔的事情。 如此一来,林安然不得不考虑拒绝陈存善要求所带来的后果。和百万元的修路资金相比,提拔一个庸才其实也算是一种可以接受的让步。 陈存善对此事是志在必得,也算是成竹在胸。他不是蠢蛋,也是经过深思熟虑才让人去叫来林安然。 一个县长比一个镇委书记手里的权限可大得多了。镇里的拨款什么都得通过县政府,自己是政府这边的一把手,他想,林安然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得罪自己的。 而且,陈存善和刘大同私交甚笃,知道姓林的现在是被贬到这里是得罪了赵奎和刘大同的缘故,因此更没什么顾忌。 至于听说这林安然上面有人,这一点陈存善也做过衡量。不过他觉得林安然总不能为了调整干部这种小得跟苍蝇屎那么大的事情就跑到秦老爷子那边去哭鼻子吧?如果是这样,恐怕秦家的长辈也不会如此器重他,自己也无须将他放在眼里。 就算林安然往后提拔了,真的扶摇直上,那时候自己恐怕早就退休了,也不需要他帮什么忙。 陈存善把自己的如意算盘噼里啪啦好好算计了一番,终于决定向林安然提出这个要求。在他眼里,这不是一种交换,而更像一种拢络。如果不是看得起你,我何必找你商量?找你来,就是给足了你面子。 古时候拜把子是烧黄纸换帖子,现代官场上最有效的拢络手段则是进行利益交换。 就像做生意一样,一回生二回熟。 “那一切都拜托林书记了。”他得意地举起面前的茶杯,说:“以茶代酒,咱们碰一个。” 回到自己的桌旁,秦萍好奇地问林安然:“陈县长找你做什么?” 林安然咳了一声,想想又没什么必要跟秦萍说的太详细,便道:“是关于干部调整的事情。” 秦萍提醒道:“干部调整是党委的事情,彭书记管着呢,你最好小心点儿。我听说他们这两位平常就貌合神离,你别顾着讨好陈县长,把彭书记给得罪了。” 林安然又何尝不知道问题的敏感性?说白了,陈存善下一步棋他几乎都猜到了,今晚自己被叫到陈存善的桌上聊了这么一阵,恐怕明天县里就有风声吹到彭爱国耳中,而且消息还是陈存善故意泄露的。 作为书记的彭爱国,自然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向自己传达信息,恐怕下一步就会有县委办的人打电话让自己到彭爱国的办公室里去一趟了。 自己在他们眼里只是一个工具,彭爱国和陈存善斗得热火朝天,而县里的一众干部就只能夹缝求生,凡事必须瞻前顾后如履薄冰,否则很容易会被贴上标签,莫名其妙就得罪了领导。 舞会散场后,回到自己的宿舍里,林安然洗了个冷水澡,脑子里还是乱成一团。 自己刚上任,调整干部是必须的,否则无法凝聚人心,人心不齐,往后的工作啥都做不成。 可是,一边是陈存善,一边是彭爱国,还有个朱得标在背后使坏,最后还有一直苍蝇一样烦人的白秀丽。 怎么才能破掉这个局?平衡点在哪里? 第二天一大早,朱得标早早就过来林安然办公室里。 俩人先是讨论了一下捐建中心小学的后续安排,捐款的资金会陆续拨到县财政的专用账户上,钱当然不能是太平镇一家独得,县里估计只会拨款将太平镇中心小学重建一次,剩余的资金估计会分拨给其他镇做教育投入。 林安然的意见是分明了,建学校的事由县里主管,秦萍肯定会负责监督,由财政局和教育局具体操作,所以太平镇这边只要做好配合工作便可。 俩人在这个问题上没什么过多的讨论,即便建小学也是工程,不过秦萍在秦萍的监督下,相信也没谁敢在这上面动手脚。 最后决定由陈港生负责配合一下便可。 谈完了学校的事情。朱得标递上了一份方案,说:“林书记,这份方案是根据县里的文件精神做的,你看看,如果没什么问题,咱们可以开个班子会,对具体工作布置一下。” 林安然接过文件扫了一眼,是关于农业合作基金会欠款清缴工作的方案,里头的内容和县里文件基本是一个样,除了改动一点点地方,其余基本是硬套过来。 不过,从文件里能看出来,整个滨海市对基金会的事情相当重视。为了能尽快回笼贷款缓解目前的形势,对执行追欠任务的人员划定了奖励,最高提成可达追回欠款的3%。 太平镇农业基金会的情况林安然看过相关的工作汇报,真个镇,欠债的农户总数高达两千万余元。若按照这个奖励规定,如果能够全数追回,则提成奖励高达六十万元。 这份新鲜出炉的方案显然是自己去省里见钱凡期间做出来的,朱得标行动也算迅速,不过林安然知道朱得标此人是无利不早起,估计看上了这提成的奖金,再一看下面列出的追缴欠款小组人员名单,果然全是朱得标的人。 不过市、县两级的文件林安然也看过,都是以政府线的人员为主。市里是代市长刘大同任领导小组组长,县里是陈存善,镇上挂他朱得标也没有什么不妥。自己如果硬要亲自挂帅,就有越界之嫌。 于是拿起笔在上面签了同意,递回给朱得标,道:“朱镇长,文件我同意,具体操作是镇政府负责,你是小组组长,事情要抓紧,但也是抓好。我提个建议,清欠的方式要注意,最近市里有些不好的传言,有些地方清欠已经展开,出现了打人的现象。” 朱得标笑道:“林书记,市里文件精神写得很清楚,三个月为期限,三个月后,如果还不上,就要扣人进行拘役。你放心,我在这里工作那么多年,各村什么情况,有没有钱我很清楚。” 林安然觉得自己也没什么好交待的,从实际效果上说,朱得标的确比较适合做这个工作,无论他是否为了利益,只要工作做好了,其他事情林安然可以放手。 朱得标刚走,桌上的电话就响了起来。 林安然拿起来一听,竟然是县委书记彭爱国。 彭爱国在电话里说:“林书记,你送上来的那份干部改革试点的申请我看到了,不错,能积极主动申请,说明了你工作的主动性。干部改革是一项任重道远的工作,试点就是一种摸索,你要树立一个好的样板,等以后这方面工作铺开了,各镇就能以你们作为一个参考。” 从口气中听出来,彭爱国似乎对自己申请没有什么意见,心想,估计李长清在其中说了不少好话,看来上次的聚会作用挺大,等这事完了,自己还是要到组织部去一趟,再请这些干部之家的家长们吃个饭,增进下感情。 林安然说:“无论我们太平镇做出多少成绩,也还是离不开彭书记您的支持。如果领导对工作有什么指示,请尽管说,我一定严格执行。” 彭爱国显然对林安然的回答十分满意,呵呵一笑,说:“指示就不敢说了,不过我想说的是,既然是试点,就要大胆创新,破格任用,否则如果因循守旧,试点就显得没什么意义了。你大胆去做吧,不要受任何干扰,有问题可以反映到我这里来,我给你撑腰。” 林安然表示了感谢,彭爱国就放下了电话。看来干部改革试点是没问题了,不过刚才彭爱国电话倒引起了林安然的深思。 如果按照正常程序,彭爱国根本无需给自己打电话,他同意了,签字了,由组织部的李长清来通知自己便可。干部改革工作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就是个试点的事,涉及的干部面又不大,犯得着他一个堂堂县委书记亲自给自己打电话了? 一想到这里,问题就显得有些微妙了。 联想到昨晚自己被陈存善叫到桌前详谈,恐怕事情的根子就出在这里,显然陈存善是真如自己预料,把风故意透了出去,引起了彭爱国的警觉。 难怪他在电话里叫自己“不要受任何干扰”、“大胆去做”、“给你撑腰”之类的话。这其实和陈存善的做法殊途同归,只不过陈存善是公然把自己叫过去摊牌,彭爱国在电话里暗示而已。 矛盾已经尖锐得不得不去正面面对的地步,显然县里的党政一把手俩人都已经摆开了擂台,自己不过是擂台上的一颗棋子。 受别人的摆布,林安然是绝对不甘心的。从干部任用和对自己有利的角度出发,任用一个猪头一样的陈华养绝对不是自己的愿意,自己更加喜欢郑重给自己推荐的两个年轻的中层干部,文化高、没后台、工作积极,任何一项都比陈华养优秀。 如果自己就这么让陈华养当上了镇长助理,恐怕原先准备向自己靠拢的那些干部都会停住脚步,觉得自己是个怂包,往后工作就难以开展了。 怎么办? 林安然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想了半天,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第360章 不动声色 刘军被叫到林安然的办公室,出来后先开车出去了一趟,回来将车停在办公楼的树荫下等着。 没一会,看到林安然下了楼,身后还跟着陈港生副镇长,一路上说着什么。 到了车前,林安然交待了以后一句:“记住,按我说的做。” 陈港生点点头说:“知道了,书记。” 上了车,刘军一脚油门,车卷起一阵尘土,驶出了大院。 车开出后不久,林安然掏出手机,过了一会,显然是通了。 “李部长啊,您好您好,我是林安然呐,呵呵,我知道了,刚才彭书记给我打电话了。都知道了……” 之后停了一下,在听着那头说什么。 过了半分钟,又道:“李部长,你放心,彭书记的指示我是知道的。这样,我已经在路上了,亲自到部里来一趟,中午咱们再聚聚……就满楼香吧……不客气不客气……能当面聆听领导的指示是我林安然的荣幸……” 挂了电话,车子继续前进,出了镇子外便进了黄土路,坑坑洼洼的路极不好走,刘军把着方向盘,聚精会神看着露面,避开那些面积比较大的大坑。 林安然目光落到窗外,看着那条已经烂的不成样子的土路,忽然问刘军:“这路况已经有多久是这样了?” 刘军无奈摇摇头,说:“这条破路最后一次修整是钱凡书记还没病倒之前的事了,当时省里有领导要来咱们镇上视察农业工作,太平镇是一个点,所以县里就拨了三十万,把这路填了一次。之后没半年,一场大雨过后,全烂了,再后来就一直就这样,无人问津咯!” “三十万?”林安然觉得挺不可思议,说:“这条路一直通到县城,少说也二十公里吧?三十万怎么修?” 刘军笑道:“就三十万,工程还是县里和镇里一起派人修的,附近村庄还出了劳力。用黄泥巴填一下,用压路机压一下,上面撒一层细沙,当时省里领导来,还觉得不错,说这很有乡土风情。”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嘲讽,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林安然听到这里,也忍不住莞尔,不过却听出了刘军笑声中的悲凉味道。这种修路的方法,确实是过海就是神仙的表面功夫,哪管这路能用多久?领导来了看着不错就行,以后的事情以后说。 可是,这么修路,那不是等于将三十万丢进海里么?响都不响一下,典型的浪费。 “想致富,先修路。这话真是一点错都没有。”林安然感慨道。 刘军听出林安然的意思是想修路,便道:“林书记,你要能把这条路修好,太平镇的百姓估计得出钱给你立一座雕像了,大家吃这路的苦头可不少了。” 林安然哈哈大笑,说:“死人才要雕像,我可不想年纪轻轻就让人做成石头,想想都怕。” 笑完了,林安然忽然问:“我让你拿的酒,都放在车上没有?” 刘军答道:“在车上了,一共六箱。” 林安然点点头说:“烟和月饼呢?” 刘军说:“烟买了,一共十二条三个五,咱们太平镇不缺好烟,不过月饼我们这里没好的,待会到了县城我再去买。” 林安然笑道:“看不出来,你还挺细心的。去神王酒厂拿酒,给钱了没有?” 刘军道:“起初厂长不肯收,不过我还是硬给了。现在神王厂也不容易,林书记,说句不当听的话,你比朱镇长好多了,他去酒厂拿酒从不给钱。” 林安然嘱咐道:“这种话以后别多说,对你不好,对我也不好。对了,神王厂现在经营状况真的那么糟了吗?我看过报告,酒厂的酒窖里还存了五十多吨的原浆酒,这些酒也是钱,怎么销不出去?” 刘军说:“老实说,我最清楚。我老婆下岗之前就是神王厂的出纳。现在神王厂基本是半停顿了,里面的机器设备都要发霉咯,厂里只剩下十几个人日常值班,工资都发不出去了。你看,我老婆都回家自己到镇上路边摆水果摊去了。” 林安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神王厂他没具体下去看过,看来要找个机会去看看,了解下实际情况,争取找机会盘活这个厂子。 车子足足开了将近两小时,才到了县里。进了县委大院,林安然快步上了三楼,找到了李长清。 两人关起门来,商量了足足半个小时,才走出门口。下到楼下,林安然说:“李部长,我看叫上蒋科长他们吧,大家一起去吃顿饭吧,这次能这么快得到批准,也辛苦他们组织科的干部了。” 李长清说:“行!”然后拿起手机把蒋学文叫了下来。 林安然和蒋学文等几人已经见过,寒暄了几句,一行人一起驱车到了满楼香。 下了车,林安然交待刘军去买月饼,然后道:“剩下的钱,你回来把房间的饭钱结了,剩下的先拿着,以后我要用钱你再从里面花费。” 刘军应了好,上了车,翻出放在车上的一捆钱,足足好几千。刚才买酒的时候,林安然在办公室里一出手就扔给他一万元,吓了他一跳。 即便是书记,工资加正规补贴恐怕也只有不到六百,这林书记可够大方的,一出手就是一万元。不过他很肯定这是林安然自己的钱,因为他刚来,不可能有机会贪污太平镇的公款。 当时刘军就产生了一个想法,这林书记看起来真如传说中说的,当年在开发区引资赚了不少钱。顿时心里就涌起了希望,觉得弄不好这新书记还真能让太平镇翻身也不定。 中午的饭局算是点到即止的那种,酒没多喝,只开了两瓶长城红,等大家酒足饭饱出了满楼香。林安然用询问的目光看了一眼提早出来的司机刘军,后者正和组织部的司机在一起聊天抽烟,见林安然望向自己,于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答。 林安然对李长清道:“李部长,中秋快到了,我这里也不能没有什么表示,准备了一些小礼物,已经放到你的车上去了。” 李长清马上客气道:“你看你看,林书记你太客气了吧?过来办事,还来这一套?” 林安然说:“中秋佳节快到了嘛,咱们国家是礼仪之邦,这点礼可不能失,您放心,都是我们太平镇的特产,不会让您为难的,也不会放部长您犯错误。” 大家又客套了几句,这才告别各奔东西。 回到镇上,已经是下午三点了。 林安然到洗手间洗了把脸,打电话给朱得标,让他到自己办公室来一趟,有事要和他商量。 朱得标上午才见了林安然,和他商量基金会的事情,中午和一帮亲信在青云山庄里庆贺呢。 听了电话,也只好匆忙赶了回来。 进了办公室,林安然见他满身酒气,便让党政办的工作人员泡了茶过来。 “朱镇长,有件事我要和你商量一下。”他拿出干部试点的文件和申请书,说:“省里要搞干部试点工作,我已经申请了,彭爱国书记也批准了。按照我们太平镇的情况,可以增加两名镇长助理,进班子,但是不占领导职数。你看看,这是文件。” 对于干部试点工作这一件事,朱得标也只是昨晚才听陈存善提起,今天中午在青云山庄,还和几个亲信商量着怎么在这次提拔的指标里加塞进自己人。 他原本以为林安然会藏着掖着,直到开会才搞突然袭击,没想到姓林的竟然这么快就通报给自己,还要和自己商量。 这简直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让他有些如堕梦中的感觉。 见他愣神不说话,林安然心里暗笑,表面却一副诚恳模样,说:“在这里要跟你说声抱歉呐,这文件我早几天就知道了,也提交了申请,不过你也知道,事情还要彭书记签字,所以没办成之前我就没对你说。朱镇长,你不会放在心上吧?” 朱得标如梦初醒,赶紧摆手道:“不会不会,书记您管的是干部,怎么安排都是您说了算,我哪敢怪您啊。” “那就好!”林安然也不同他客气,直接将文件递过去,说:“你看看文件,还有这份名单,我在镇干部里面挑了四名候选人,你把把关,看看如何。” 候选人?这个事情竟然主动征询自己意见? 朱得标觉得更是不可思议,难道这姓林的知道惹不起我,所以主动向我示好了? 他心里涌起一阵没由来的得意,自己真是高看了这姓林的。 原来,也不过是个怂包而已嘛! 第361章 请君入瓮 林安然也不管朱得标如何心花怒放,名单轻轻推到他的面前。 朱得标拿起来一看,候选名单上有人个人的名字。其中一个是经发办的主任沈仲,一个是农林办的副主任周学良,另外两个分别是文明办的主任陈华养和党政办的副主任白秀丽。 白秀丽居然也在名单上,让朱得标很是吃惊,心里暗道,难道这骚蹄子这么快就搞定了姓林的?看来这姓林的也是吃腥猫嘛,不过也是,孤家寡人在这太平镇上,哪经得住这骚货的勾引? 他拿着名单,装作十分认真看了一遍,说:“人员嘛,都是我们镇里工作能力很强的年轻干部,我个人是没什么意见的。” 其实陈存善早跟他打过招呼,让他在这次镇长助理的选拔上暗中助陈华养一臂之力,既然林安然都将陈华养列在候选名单里,自然是顺了自己的意。 林安然道:“彭书记对选拔工作有过指示,说一定要选拔年富力强,有责任心的年轻干部来出任镇长助理,方便日后工作的开展。我对咱们镇的干部了解不算太深,所以就想咨询一下朱镇长你的意见。” 顿了顿又道:“明天我要到省里去一趟,你还记得那个捐款最多的周老板吗?他说对咱们神王酒厂的私营化工作很感兴趣,约我上去谈谈。所以,镇长助理选拔一事就有劳朱镇长你费心了。” 朱得标抑制不住心里的狂喜,问:“那林书记你什么时候回来?” 林安然装作很无奈道:“这个可说不准,多则五天,少则三天。你先进行初步的考察,和组织部组织科的蒋科长还有组织部的李部长联系一下,他们会派人下来协助。” 朱得标试探道:“林书记,这四个人了,你有没有比较合心意的人选?” 林安然说:“我个人看法嘛,陈华养同志的事情可以初步定下来,其他三个候选人,要看考察的具体情况如何而定。不过我个人还是赞同彭书记的话,要挑选年富力强的年轻干部,要有责任心。我也是初步定个盘子,具体的操作你来办,最后报送组织部等我回来再决定。” 朱得标想想这么做也没什么不妥,于是点头答应下来。 等朱得标走了,林安然给陈存善拨了个电话,告诉他自己已经和朱得标初步协商过了,陈华养的名额基本定了下来,其他一个候选人待考察后再决定。 陈存善听了林安然的汇报十分满意,他在意的是自己的侄子,其他人嘛,定谁都无所谓,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说:“另外一个镇长助理,我个人建议选拨要公正公开正平,要选拔一些学历高、工作能力强的干部。林书记,这个关你要好好把把,朱得标我是知道的,我怕他乱提拔,到时候彭书记会有意见。” 林安然听出了陈存善话中的含义。朱得标是他的人,对这位著名的猪镇长,恐怕连陈存善自己都知道是什么脾性。之所以告诉林安然要“公开公平公正”,其实含义和林安然想法一样,选拔一个没有后台没有站队背景的干部,以免朱得标塞自己人进去,如此一来太过于显眼,招致彭爱国的注意。 不过,陈存善和朱得标的关系由此可见一斑,大家相互利用,又相互提防。陈存善对于自己这位心腹,也是大大地不放心。 林安然笑道:“我让朱镇长先负责考察工作,我要到省里去一趟,谈一个合作项目,具体人选我会把关,我已经告诉他,等我回来再报送组织部。” 陈存善甚至林安然这人办事十分细致,既然林安然答应了,肯定就没问题。 到了晚上下了班,林安然回到宿舍里,拿起手机给白秀丽打了个电话,让她到自己的宿舍里来一趟。 书记有请,白秀丽真是受宠若惊,在家对着镜子打扮了半天,这才扭着水蛇腰往林安然的宿舍里过来。 林安然的宿舍门是开着的,里面风扇呼呼吹着,白秀丽按捺不住心旌荡漾,心想这书记大晚上叫自己来,莫非也是熬不住寂寞了?白天听人说,组织部要开展一个试点工作,在太平镇这里要提拔两个镇长助理,如果今晚把林安然的裤腰带给脱下来,恐怕这助理一职就算到手了。 不过进了门一看,顿时有些失望,陈港生居然也在,两人围着小圆桌在喝茶。 林安然看到白秀丽,招呼道:“秀丽同志,过来坐,过来坐。” 陈港生给白秀丽倒了一杯茶,几人拉了几句家常。 白秀丽倒是坐不住了,本想着来这里是和书记滚床单的,没想到居然是正儿八经喝起茶来了,旁边还有一个副镇长陈港生,就算自己想发媚功恐怕也没机会。 郁郁寡欢坐了十多分钟,终于按捺不住开口了:“林书记,大老晚的叫我过来,就为了跟我喝茶?” 林安然说:“喝茶也是培养感情第一种手段嘛。” 看着白秀丽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林安然又道:“怎么?你以为我叫你来干嘛?” 白秀丽愣了一下,还真不好回答,难道说自己以为书记叫自己来滚床单? 陈港生看着尴尬的白秀丽,在边上插口道:“林书记确实有事要和你谈。秀丽同志,相信你也听说我们镇准备提拔两名镇长助理的事情了,林书记叫你过来是因为你是党政办的副主任,在镇上工作时间也比较长了,应该对干部的情况都比较了解,所以让你过来问问,摸摸底。” 白秀丽起初听说提拔镇长助理的事情,十分兴奋,心想难道要提拔自己所以才找自己谈?后面听陈港生说只是找自己过来“谈谈情况,摸摸底”,顿时又大失所望,脸上才爬上来的兴奋劲又烟消云散。 “我能有什么情况可说的?况且我这人不喜欢背后说人家坏话,还是算了,说了会得罪人。” 说罢,拿起茶杯喝着茶,眼睛望向窗外,不拿正眼瞧林安然。 林安然笑道:“其实,我个人觉得你这人还是挺有工作能力的,说年龄嘛,也不算大,我看过你的履历,今年三十八是吧?年富力强,又是党政办副主任,我看还行。” 白秀丽顿时精神头又回来了,猛地转过头来,茶杯一放,赶紧申明道:“林书记,其实我年龄还没那么大,当年户口登记的年龄是错的,农村人家不懂这玩意,我爹把我年龄足足弄大了两岁……其实……人家才三十六呢。” 说罢,也不管陈港生在场,偷偷就朝林安然抛了个媚眼。 林安然被她无端端一电,差点一口茶喷了出来,心想这白秀丽还真是天然发电机,到哪都乱放电。 “如果把你提拔到镇长助理的位置上,你能不能够协助朱镇长搞好政府线的工作?” 白秀丽想都不想就答道:“当然可以!朱镇长这么多年啥……的工作都是我协助不少,他对我可满意了,不信你问他去。” 她差点就说成了朱镇长这么多年啥都是我伺候着,话到嘴边赶紧生生吞了回去。 林安然像是根本没注意她的话,抿着茶,好一阵才道:“既然朱镇长满意,我这边就没啥问题了。这几天我要到省里去找项目,见一个老板,你找个时间去和朱镇长谈谈,这项工作现在具体有他去负责。” 白秀丽大喜过望,朱镇长负责,林书记又表态了,这还有问题吗?这不是直接把镇长助理往自己兜里塞吗? 她高兴地有些语无伦次:“谢谢书记,谢谢书记!以后我一定鞍前马后,你说一句,我就冲……” 林安然和陈港生哈哈大笑起来,林安然道:“秀丽同志,现在不是让你去打仗,行吧,今晚就谈到这里,你去做做准备,我估计组织部还要找你谈话的,不打好稿子,到时候乱放嘴炮可不好。” “谢谢书记,我这就回去准备!” 陈港生看着白秀丽一步三摆的肥臀和喜滋滋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这才对林安然说:“这种人要是能提拔上去,林书记你以后这里会被女人踏破门槛的。” 林安然问:“你是指都来这里色诱我?” 陈港生伸了个懒腰,说:“这年头,在这种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当领导,其实就是做土皇帝,一亩三分地是自己的菜园子,这镇上的女干部就是自己的后宫。你看看朱镇长,谁不知道他和白秀丽有一腿?我听说,还不止白秀丽一个。” 林安然摆摆手,说:“别人的事情,咱们不管,自己管好自己的裤裆就行。脱裤子容易,提起裤子难,你以为朱得标现在舒服?明天我一走,他就会鸡飞狗走,到时候,你按我说的做,知道吗?” 陈港生想起林安然的安排就笑,说:“你觉得朱得标会入套?” 林安然说:“别小看白秀丽,活生生一个人肉炸弹,不要脸又不要皮,缠上就头疼,不信咱们走着瞧!” 第362章 提起你的裤头来 第二天一早,林安然让刘军开车送自己到滨海火车站,上了开往省城的列车。 林安然刚走,城关县委组织部就来了电话,蒋学文在电话里通知朱得标,明天一早,李长清部长会亲自到太平镇走一趟,进行干部改革试点工作,要朱得标今天进行一次民主推荐,把程序走完。 奇_ 书_ 网_w_w _w_._q_ i_ s_ h_u_9 _9_ ._ c_ o _ m 朱得标这头不敢怠慢,赶紧让党政办通知了四名候选干部,逐一进行谈话,然后开始布置下午的推荐会。 这次干部改革工作就像一颗石头,狠狠砸在太平镇已经平静许久的池塘上。 团结出干部,以往朱得标和袁书记斗得厉害,已经多年没提拔过干部了,太平镇班子成员多数是县里直接任命的,很多是从外镇或者县里空降过来的,本镇的干部一直没得到提升。 太平镇的中层干部基本都是从科员起步,慢慢熬成了中层领导,基本属于内部消化。 听说这次要增加两个镇长助理的职务,大家议论纷纷,说这林书记还是挺厉害的,一来就给太平镇争取到这种好事。 也有人很冷淡看着这一切,说别高兴太早了,估计又是领导给自己亲属安排职务。 后来名单一出来,大家都觉得后者说得对。名单上一个陈华养,一个白秀丽,瞎子都知道这俩人什么来头。 一个是陈存善的侄子,一个是朱镇长的相好,顿时大家都没了议论的兴趣,各自归位,该干嘛干嘛去了。 倒是白秀丽十分高兴,大家越失望,她觉得自己的希望就越大。况且林安然和自己谈过话了,看起来,这林书记是有意提拔自己,虽然现在林书记人到省城去了,工作都交给了朱得标,但这不是更好吗?自己和朱得标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同床共枕的关系,这镇长助理就是煮熟的鸭子,飞不了了! 中午时分,白秀丽在办公室里找不到朱得标,想想这个时候,那个老酒鬼应该会在青云山庄和他几个心腹亲信一起喝酒,于是骑上自己的小雅马哈摩托车,突突往青云山庄赶了过来。 进了青云山庄,果然看到朱得标的三菱吉普在院里停着,锁了车便进了山庄,轻车熟路往朱得标平常最喜欢订的白云房走去。 在回廊里走了一半路程,忽然就被一个男服务员拦住了,问找谁。 白秀丽急着见朱得标,没好气道:“我找朱镇长有急事!” 若在平常,服务员见了她也就让开了,毕竟白秀丽不是头一遭来青云山庄,以往和朱得标来这里胡天胡帝,大家都知道俩人的身份和关系,不会横加阻拦。 没想到这次,那服务员却没通融,继续拦着她说:“朱镇长在会客,叮嘱了不见人,白主任你要见他得等等。” 白秀丽正急在心头,见这服务员如此不依不饶,在看看这服务员的神情,心里顿时就明白了,姓朱的肯定在里头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滚开!老娘你也敢拦!?” 白秀丽在镇里也是霸道惯了,不但是一张刀子嘴让人退避三舍,更因为她和朱得标的暧昧关系。 两人很快就纠缠到了一起,惊动了其他人,有人急急忙忙跑去告诉了朱勇,朱勇一听是白秀丽在闹事,赶紧带着手下的人赶了过来。 “哟!我说谁呢,原来是白主任呐。”朱勇一向对白秀丽没什么好感,他管不了自己爹的下半身,却对这老东西整天外头胡混多少也有点儿看法。 白秀丽说:“朱勇,赶紧去告诉你爹,我要见他!有急事!” 朱勇嘿嘿一笑,说:“急事?现在就算天王老子来了,我爹也不会见。” 白秀丽气得脸色惨白,说:“别以为我不知道,这老东西又找了小姑娘在里头鬼混是吧?” 朱勇白眼一翻,说:“你他妈自己撒泡尿照照,你谁啊你?管得着吗?” 白秀丽被朱勇拿话一噎,倒还真愣住了,是啊,自己又不是朱得标的谁,管得着吗? 不过她是天生泼妇性格,虽然朱勇带着几个小流氓,可她也不怵,一来自己好歹是个干部,二来和他爹朱得标关系又不一般,心想这小畜生如果敢跟老娘动手,我非得闹得他老子没好日子过。 白秀丽把心一横,二话不说就往里冲。 朱勇火一下窜起起来,说:“拦住这骚货!” 手下几人过来就左右夹住白秀丽,直把她整个人往后架着走,有人手脚不干净,趁机在白秀丽的胸前狠狠捏了一把。 白秀丽顿时哇哇大叫起来,又撕又咬,嘴里没谱地骂开了。 “朱勇你个小杂种!你敢让人吃老娘豆腐!我跟你没完!你个小畜生,跟你家那老畜生一个德行!两父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雷不劈死你们俩,是老天爷没长眼!” 骂得厉害了,顿时回廊里都乱成一团。 “怎么这么吵!?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朱得标出现在十几米外的白云房门口,上身穿着一条白色棉质背心,腰力的皮带歪歪斜斜,显然是随手扣上去的。 看到白秀丽,朱得标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回房。 没一会儿,之间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少妇从房里出来,头发凌乱,脸色绯红,低着头就往山庄外走。 果然,白秀丽料的没错,朱得标是在里头鬼混。 今天本来只是吃饭,同何锦源几个商量下午干部推荐的事情。毕竟要确保推荐的四个人都能顺利过关,得和各个部门的人打招呼,传达下这是上级的决定和意图,让大家都推选这四个人。 推荐会往往最容易出问题,如果连推荐关都过不了,下一步考察根本就没有机会参加了。 吃饭的时候,恰逢何锦源今天下乡检查工作,于是带着某村的几个村干部一起过来吃饭。 其中一个妇女主任姓陈,叫陈彩娣,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风流寡妇。她老公早年出车祸去了地府卖咸鸭蛋,年纪轻轻而且颇有几分姿色的陈彩娣守了寡,几年下来,女人该有的坏名声都有了。 酒至半酣,朱得标醉眼朦胧之下早已经精虫上脑,一双小眼睛落在面容姣好的陈彩娣身上就挪不开,失了魂一样。 何锦源几个和朱得标穿同一条裤子,当然知道自己这上司想干什么,很快一个个借口出去泡温泉或者上厕所,房间里不到十分钟就剩下了朱得标和陈彩娣。 干柴烈火,寡妇鳏夫,又有酒精做媒人,不用几个回合,两人就滚到了一旁的沙发里去了。 白秀丽是认识陈彩娣的,太平镇没多大,抬头见低头见,况且大家都是风流人物,不说相互敬仰,也算是早有耳闻。 看着朱得标和陈彩娣衣衫不整的模样,白秀丽想到自己被人拦在外头,这狗男女却在里头风流云雨,气不打一处出。 趁着陈彩娣经过自己身边的时候,冷不防窜了上去,一把揪住陈彩娣的头发,另一只收狠狠扇起了耳光。 “我打死你这个小****!我打死你个小****!” 第363章 乱局 “你胡闹个什么劲!?这么多人在,你让人家看笑话!?”白云房内,朱得标气急败坏,将桌子拍得山响。 白秀丽理了理刚才和陈彩娣厮打弄乱的头发,哼地冷笑一声道:“姓朱的,今天咱们不说别的,这回提拔镇长助理,这么多年可是头一遭在我们镇上干部里提拔班子成员,你到底是帮还是不帮?” 朱得标说:“我就知道你是为了这事来的!你以为将你列作推荐人员你就一定能当上了?你知不知道这里头水多深?你也不看看你自己啥能耐,你行吗你?” 白秀丽没好气回敬道:“你当初脱老娘衣服的时候,咋就不说我不行了?当时怎么说的?这镇上干部就数我最好了?怎么现在这会儿就不行了?” 这话确实是当年朱得标第一次在办公室里把白秀丽推倒在沙发上时候说的原话,不过这些话也是随口胡诌的,没想到这白秀丽竟然记得这么清楚,如今倒成了她的话柄。 朱得标一时气短,像只被卡住了生殖器的公狗,又羞又恼,在房间里背着手转圈子。 白秀丽见他理亏,又道:“既然这次我好不容易才有了这么个机会,姓朱的,如果你这回帮了我,咱俩就算两清,以后各走各路。不然,老娘也不是吃干饭的,这天下没白吃的食!” 朱得标停住脚步,瞪着一双红眼,死死盯住白秀丽,恶狠狠道:“白秀丽,你威胁我!?” 白秀丽心想事情都到这时候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朱得标是典型的公狗科动物,自己年纪渐大,年华老去,恐怕是很难再吸引住朱得标,干脆来个一次清台,大家两不相干。 “姓朱的!我白秀丽虽然不是什么贞洁烈妇,不过我说话从来一口唾沫一口钉,帮不帮,你看着办!不过到时候让我告到县里,说你强奸我,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说完,呼一下站了起来,一甩头,拧着******走了。 等白秀丽走了,好一阵,才有服务员过来收拾东西。刚敲门,就听见里面一声暴躁的吼叫:“滚!” 接着哐铛铛一声乱响,似乎是茶杯还是饭碗被砸到了门上。 服务员被吓了一大跳,吐了吐舌头,转身走了。 晚上,陈港生接到林安然在省城打来的电话,刚接通,陈港生忍不住呵呵笑了起来,说:“书记,还真如你所料的,今天中午白秀丽去找朱得标了,闹得天翻地覆,镇上的人都知道了。” 林安然说:“在镇政府里头闹起来了?” 陈港生道:“这倒是没有,不过据闻是人到了青云山庄,朱得标在喝酒,而且又在和某村的一个女干部胡搞,被白秀丽撞个正着,俩女的打起来了,之后听说白秀丽和朱得标在房间里谈了很久,走之后朱得标一直暴跳如雷,见谁都发火。” 林安然又问:“下午的民主推荐,进行得怎样?” 陈港生答道:“很顺利,本来你定下的盘子就四个人,白秀丽也在其中,加上朱得标派人做了工作,基本上没什么阻碍。不过我暗地里留意了一下,其实镇干部大多数都认为陈华养和白秀丽俩人是不能胜任镇长助理的,不过大家都认为最后当选会是这俩人。目前镇里有一种说法,说你林书记也不过尔尔,还是软蛋一个,估计最后提拔的还是领导的亲戚和情妇。” 林安然笑了,说:“我的名声无所谓,关键是结果,你记住,适当的时候,按照我说的去做就是。” 陈港生应了是。 林安然又叮嘱道:“从明天起,打我另外一台手机,这台手机明天开始关机了。” 陈港生哈哈大笑,说:“书记,好歹你也是堂堂一把手,也要玩失踪这套?” 林安然拿着手机,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繁华的夜景,说:“手段始终只是手段,振兴太平镇才是目的。个人名声我可以不在乎,不过这个目的我一定要达到。既然太平镇池小王八多,那我就先把水搅浑了,咱们慢慢等那些王八自己爬上岸来。” 挂了陈港生的电话,林安然将原先的手机关了,换了一台手机,拨了个号码。 电话通了,那头响起卓经纬的声音。 “小林,怎么这么心急啊?下午才见面,现在就忙着问结果了?” 林安然苦笑道:“卓厅长,我也是没办法啊。现在这里一摊子工作等着处理,我在省城待得不安心啊。” 卓经纬道:“嗯,虽然你没我当初想的那样青云直上,不过你在滨海的事情我也略有耳闻,不错,很有骨气。不过我也跟你说过,做干部,太有骨气不是一件好事。有骨气就是有性格,体制是一台大机器,你只是一个零件,当你还没法子操控这台机器的时候,是不需要你有自己的个性的,只需要你服从指令而已。” 林安然笑道:“当年我也对你说过,我不想当个被老百姓戳着脊梁骨骂的官,有些东西我可以让步,有些不行,底线始终还是要坚守。” 卓经纬听了呵呵直笑,说:“其实如果你愿意,可以到我厅里来工作,我是很欢迎的,年轻有能力的干部,去哪都受欢迎,没必要在滨海市里熬吧?” 林安然说:“谢谢卓厅长的美意了,我觉得年轻还是在基层好一些,机关虽然条件好些,不过做实事的机会不多。” 卓经纬沉吟一阵,说:“行,我知道你不会答应。对了,蔡厅长那边我越好了,明晚在明珠画舫吃个便饭,到时候有什么要说,有什么材料要递的,就看你自己的了。” 言罢,忽然又冒出一句:“小彤已经毕业了。” 林安然心中一动,多年来,埋藏在心底深处那个倩影又浮现出来。 “她……怎样了?” 卓经纬不无骄傲道:“我们家一对儿女,说真的,这儿子是绝对比不上女儿。小彤毕业成绩十分优异,现在已经应聘到一家法国财团里去做总裁助理了。” 林安然免不了有些失望:“这就是说……她不打算回国了?” 卓经纬许久没吭声,最后叹了口气,说:“看样子,短期没打算回来。你们俩……唉,也是缘分吧。” 说了十多分钟,俩人才收了线,林安然躺回床上,想起卓彤以往种种,忍不住一阵烦躁。 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连揿了几个频道,忽然,南海省晚间新闻节目的画面把他吸引住了。 电视台的新闻女主播甜美的声音传来出来。 “……轰动全国的滨海市紫荆花集团董事长、总经理卫国庆涉嫌非法扣留、窝藏罪犯、妨碍公务罪一案今天首次开庭……当公安机关、检察机关办案人员到白泥村取证时,遭卫国庆指使的村治保队非法拘留长达13小时;直到滨海市政府干预,卫国庆予以放人……” 然后播放了一组庭审的画面,卫国庆站在被告席上,神情依旧桀骛不驯,不过人显得苍老了许多,头发几乎全白了,和从前精神状况有天壤之别。 那双大而黑的眼珠子扫着停上的公审人员,嘴角挂着一丝蔑视的笑意。 看了一阵,林安然关掉电视,在床上想了好一阵才沉沉睡去。 林安然走后第二天,组织部考察组的人就下来了,李长清召集了一次干部大会,宣读了省、市和县里的有关文件,强调了一番干部试点工作的重要性。 之后便开始走例行程序,考察名单上的四名候选干部。 忙活了一个上午,总算把程序走完。 朱得标留李长清等人吃饭,在饭桌上试探着李长清对几位候选人的看法。可是无论他怎么试探,李长清始终三缄其口,来来去去就和朱得标耍太极。 “李部长,您看我们推荐的这几名候选人,素质如何啊?” “不错不错,都不错。” “李部长,您看这几个人里,到底谁更合适一些?” “都好都好,都挺好。” “李部长,县领导的看法如何?比如彭书记……” “彭书记?这才刚开始考察嘛,还没请示呢。对了,你下午赶紧开个班子会,决定一下,然后选出两名候选人报到部里,我还要综合考察情况向彭书记汇报呢。” “这么急?”朱得标吃了一惊。 李长清夹了一口菜,慢嚼细咽,到临了,才慢悠悠说:“这个试点工作是全市范围选点铺开的,各县都挑一个镇做试点。彭书记和陈县长的意思都是几快不宜慢,尽量把工作做快,做好,在全市争个先,不能输在起跑线上嘛。等别的县都报了,咱们再报,若是没什么亮点,工作不就凸显不出成绩来了?” 朱得标赶紧点头附和:“是是是,部长说得对。” 他想了想,有些迟疑道:“不过……目前这林书记不在镇上,去了省城联系周老板搞什么项目了,这班长不在……” 李长清说:“班长不在,你这个副班长不是在吗?别拿镇长不不当领导嘛!” 大家听了都哄堂大笑。 朱得标免不了有些飘飘然,说:“部长说得对。我下午打电话联系一下,问问林书记的意思。” 李长清头也不抬,只顾吃菜,说:“嗯!尽快尽快,下午下班前一定要报到组织科去,迟了到时候你报上来都等着挨骂。” “是是是。” 中午一点多,送走了李长清一行人,朱得标刚回到办公室里坐下,想给远在省城的林安然打电话请示一下,却又看到白秀丽走了进来。 第364章 我说了算 中午,党政办负责打杂的临时工想趁着中午时机,把各个办公室打扫一下,上午组织部的人来了,忙了一个下午,到处找人谈话,到处都是遗留的一次性杯子还没收拾好。 走到副镇长办公室旁,却听见镇长的办公室里传来吵闹声,临时工好奇地贴到门边,听见里头白秀丽和朱得标在吵架。 “朱得标!我知道下午就要开班子会了,你到底帮不帮我?!” “我说你胡闹你还不认,这事是你说了就算的!?那好,我这镇长让你来当,下午你来主持会议!” “行!你敢让我到班子会上,我就敢主持会议!你敢不敢?” 朱得标显然没辄了,对付白秀丽这种全攻型的选手一点招都没有。 “要不这样把,镇长助理你不要争,等完事了,我给你整个党政办主任当当,怎样?” “呸!等这事完了,我给你个皇帝做好不好!?老娘就看上镇长助理这个位置了,你说,到底帮不帮!?” “滚!不帮你又如何!?” 啪——一声闷响,白秀丽显然将什么东西拍在了桌子上。 “不帮?你看看这封检举信再说!” 然后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显然朱得标在看信。 许久,朱得标一声暴吼:“胡扯!你这是污蔑!诬告!” 白秀丽竟然咯咯地笑了起来,说:“胡扯?!姓朱的,就算我告你不倒,也要让你脱层皮!行,你就给个准信,以后我不烦你;不行,咱来个一拍两散!” 朱得标这回彻底沉默下去了。毕竟白秀丽和自己的事情是众所周知,虽然在太平镇是个公开的秘密,不过这和闹到县里是另外一回事。 知道,没人告,只能作为一个传闻;而知道了,现在原告又出来闹事。恐怕别有用心的人就会利用这个机会打压自己,真就像这臭娘们说的,不死也得脱层皮。 可是话说回来,这怪谁?总不能怪自己裤裆里那杆大烟枪吧?当初和白秀丽纠缠上,说实在也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捱。事到如今,只能好聚好散,这女的就是个瘟神,以后真的不能和她有什么纠葛了。 “行,我帮你还不行?!” 白秀丽声音马上就变了,彪悍的味道全没了,柔媚的嗲音又回来了:“这才对嘛,您放心,我的镇长大人,这次之后,咱俩两清!” 临时工知道这谈话是要结束了,不敢再听,赶紧闪进隔壁的办公室里,装模作样打扫起卫生来。 朱得标气得连喝水都觉得牙疼,他拿着座机接连拨打了几次林安然的电话,等来的都是忙音。 操!这姓林的到底在省城干什么了?难道不是去联系项目,到省城胡搞去了? 又打了好几次,他已经彻底放弃了。 忽然,他觉得这是个挺好的机会,林安然走之前是有过交待,让自己等他回来再决定最终的名单,不过现在姓林的既然联系不上,组织部又催着要最后的人选,自己完全可以做主嘛。 李长清那句“别拿镇长不当领导”的话有回响在耳边。 “就这么办!”他这么想着,拿起电话给几个心腹一一打去,吩咐他们在班子会上支持自己提出的人选。 到了下午,班子成员都集中在小会议室里。 朱得标等人齐了,清了清嗓子,说:“早上李部长带队来做了初步的动员和考察,现在看来,县里对我们提出的几名候选人都很满意。不过李部长要求我们下午下班之前就通过班子决议,定下来报哪两名同志到组织部,作为下一步正是考察提拔的干部,我想听听大家有什么意见。” 何锦源抢着发言:“我先来说说吧。这四名同志情况我都了解,我个人提议选陈华养和白秀丽同志。基于什么理由呢?就说说陈华养同志吧,这些年在文明办的岗位上工作兢兢业业勤勤恳恳,为人又老实,咱们镇的精神文明建设是一年一个台阶。白秀丽同志担任党政办副主任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作为党政办,是为领导服务的机构,也是起了一个重要的中枢神经的作用,位置很重要,白秀丽的工作方式和方法相当灵活,这么多年,领导也很满意,况且镇长助理主要是协助镇长工作,白秀丽同志当然就更加合适了。” 接着另一个朱得标的心腹肖宏远也道:“我赞成何部长的意见。沈仲和周学良虽然学历很高,不过工作时间不长,工作经验不足,做事很多时候还是略欠火候,离镇长助理的标准还有些差距。我同意何部长的提议。” 陈港生心想,这些果然都是官场老油条,一个个说的东西都是虚无缥缈的,精神文明建设一年一个台阶?这玩意没量化指标,看不见摸不着,就像你人的思想,领导说你升华你就升华了,说你堕落你就是堕落了。 嘿嘿,这多妙的一个东西。 其他班子成员虽然没有附和,不过也没有反对。 陈港生见时机已到,趁着朱得标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提出了自己的意见:“朱镇长,现在林书记不在镇上,是不是要等一等,或者打打电话再联系联系?问问他的意见?” 朱得标见有人唱反调,脸色一沉,觉得有些大煞风景:“陈副镇长,林书记到省城去联系项目了,我个人现在是镇上的最高领导,这个主总可以作的吧?况且林书记电话我也联系不上,组织部又在催,咱们工作不能只等一个人对不对?” 陈港生故意磨蹭道:“我看还是等等为好吧?” 朱得标脸又黑了几分,说:“还等?再等就误了工作的先机,李部长都交待了,让早点报,早点争取主动。你不能让自己的私心左右了,什么事都等林书记,出了问题,你负责?” 之后,又义正言辞地补充了一句:“我们党的革命工作,不能寄托在某个人身上,不能凡事都要等某个人做决定!如果这样,还要集体做什么?还要民主集中制做什么?” 陈港生装作一副不敢承担的样子,撇撇嘴不说话了。 朱得标趁热打铁,唯恐迟则生变,下结论道:“既然大家都没意见了,就这么报上去。待会郑副书记你负责起草一下决议,把名单在下班前报到组织科去。就这么样吧,散会!” 走出会议室,陈港生回到自己办公室,拨了个号码。 林安然在那头问:“如何?” 陈港生笑道:“果然如你所料,他禁不住激,草草决定了,我待会去郑重那边看看,等报了马上给你电话。” 第365章 被否定的名单 太平镇干部改革工作的事态发展尽在林安然的掌控之中,所有的事情都往林安然预先料想的一样发展,这让他心安不少。 如果朱得标不是那种私心极重的领导,估计也着不了林安然的道。当年李亚文案件对林安然触动很大,领导干部出问题,往往就出在裤裆上,脱下裤头容易,提起裤头却很难。 朱得标既然喜欢和女干部胡搞,命根子就很容易攥在人家手里,尤其是白秀丽这种彪悍式的女干部。 这次上来省城,不过是个托词,从工作层面上通盘考虑,自己现在不宜得罪陈存善,陈存善是县长,管着政府线的工作,而自己要修路,就一定要求到他的门下。 陈华养是陈存善指定要提拔的亲属,自己又不好不照做,和整个太平镇的修路工程比起来,提拔一个陈华养是可以妥协的筹码。当然,这并不代表林安然真的就愿意让出这个筹码。 白秀丽对官位的渴求恰好给了林安然一个机会,既然这个女人如此热衷升官,那么正是自己釜底抽薪的好机会。对于太平镇干部改制试点工作,以彭爱国一向以来喜欢把持干部调整大权的作风,不会不加以注意。 那天彭爱国给自己打电话,一番意味深长的话语正好说明了这一点。一边是陈存善,一边是彭爱国,按谁的意思做都是错。既然这样,与其做钻风箱的老鼠,不如找个机会跳到一边,让朱得标陷入这个困局之中。 在宾馆房间里等了一个多小时,陈港生那边的电话就过来了,说郑重已经将名单报到组织科去了。 林安然放下电话,看了看表,算准了时间,给李长清打了个电话。 果然,名单已经到了李长清手上。林安然和李长清早有约定,于是让他赶紧送到彭爱国手里。 彭爱国在自己到办公室里批阅文件,明天早上要到市里开个会,秘书草拟好了讲话稿,此刻他正细细读上一遍,把把关,以免出现什么岔子。 看到李长清过来敲门,赶紧热情招呼道:“长清同志,进来坐。” 其实门是开着的,李长清只是站在门边伸手在门上敲几下,算是一种尊重。 “彭书记,拟提拔的太平镇镇长助理的名单出来了,下午太平镇开了班子会,形成了决议,决定提拔文明办主任陈华养和党政办副主任白秀丽俩人作为镇长助理的人选。” 彭爱国噢了一声,接过名单看了一遍,眉头越来越皱。 李长清在旁边十分留意他神色的变化,只要彭爱国签字,在拿到常委会议上走下形式,这俩人就算定下来了。之后的一切程序都只不过是走过场,另外两名候选人就彻底沦为差额选举的陪衬,这是县委书记定下的盘子,谁也不敢推翻。 彭爱国把名单轻轻仍在桌上,指指名单说:“这两人你们摸过底没有?” 李长清心领神会,知道彭爱国书指的是“底子”是什么。 这几年,彭爱国和陈存善之间的矛盾大家都清楚,在干部提拔这一亩三分地上,彭爱国是寸土不让,每一个镇的领导干部调整他都会十分注意,严格掌控着运作过程,压制着陈存善的势力。 当然,党政一把手俩人作为某种工作上的交换或妥协,有时候也会做出一些让步,正如太平镇班子一样,里头也有几个陈存善的心腹。比如朱得标,还有朱得标底下的几个心腹。可是他们在班子里毕竟属于少数,占不了优势,把持不了太平镇的党委。 太平镇是城关县中一个最具代表性的典型范例。其他镇几乎也是一样,班子基本都是彭爱国的人在把持大局,陈存善的人都属于少数派。 这次提拔的镇长助理,是进班子的,对太平镇的党委有着一定的影响作用,所以彭爱国不会不留多个心眼,特别交待李长清在名单出台后必须送交自己审阅。 李长清说:“陈存善工作能力实在一般,不过他是陈县长的侄子;白秀丽为人泼辣,在镇上是负责后勤工作,口碑也不是很好,据说和朱得标镇长在男女关系上一直十分暧昧。我个人觉得这次太平镇报上来的人员并不适合担任镇长助理职务,早上在镇里进行初步考察,谈话的时候也有一些干部反应过这些事。” 彭爱国不解地问道:“太平镇的林安然怎么不把把关?他这个书记怎么当的?” 李长清赶紧解释道:“是这样的,这事我知道。林安然这两天到省城去了,上次来扶贫的那个捐款最多的周老板,对神王厂私营化的项目有兴趣,邀请林安然去省城详谈,这几天林安然在省城里。刚才我对这份名单也感到十分奇怪,给他打了个电话,他说他也不知道这结果,走的时候交待过朱镇长要等他回来再决定人选,估计是朱镇长自己定下来的名单。” 彭爱国脸色渐渐冷硬起来,显得十分凝重。 思虑再三,他说:“将名单退回太平镇,让朱得标慎重对待。跟他说,这是我的意见。” 李长清早就预料到是这么个结果,只要一提到陈存善的人,彭爱国就尤其警惕,如果两人之中只是提拔一个还可以,问题现在两个都是陈存善那条线的人,就让他尤其恼火。 他决定再添一把火,于是说道:“彭书记,这陈华养……是陈县长的侄子,是不是灵活处理一下?” 所谓灵活处理,就是让步妥协。 彭爱国眉头依旧没有松开过,说:“不用灵活处理,待会我会找陈县长谈谈,这事我来跟他说。” 李长清心里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应道:“行,那我马上去办。” 林安然在省城宾馆里,躺在床上等电话。现在他什么都做不了,能做的只是打电话和听电话。 果然,重新开机的那台手机忽然想了起来,林安然看了看号码,笑了。 陈存善在电话里十分恼怒,几乎可以说是气急败坏,口气十分不友好:“林书记,你是怎么搞的?陈华养的事,被彭书记否了?我不是同你说过,除陈华养之外,要提拔没有背景的年轻干部吗?” 之前找林安然谈话,陈存善在言语中的确暗示过这一点。他甚至彭爱国的为人,提一个陈华养,彭爱国可以让步,如果两个都提拔自己的人,就会招致彭爱国的反感,方案就会被否定。 这么多年,两人暗中角力,陈存善就是利用这点,才见缝插针,在各镇安插了一些自己的亲信。 起初他觉得林安然能听懂自己话里的意思,这人看起来不像个傻瓜,办事应该会比较稳妥。没想到今天彭爱国却把他找了过来,当面和他谈了陈华养提拔的事情。 暗中插人是没问题的,不过既然问题都明朗化了,彭爱国又十分鲜明地表达了自己不同意的态度,陈存善虽然恼火,却也没辄。在县委常委班子里,他的势力不足以和彭爱国硬碰,如果硬把陈华养提到班子会上讨论,恐怕也是自讨没趣。 回到办公室,他越想越生气,所以才拨打了林安然的手机。 林安然装作十分惊讶,说:“怎么会这样?我这两天在省城里联系一个项目,走之前和朱镇长沟通过,将你的原话传达给他,并且要求提拔人员的名单要到我回来之后再决定,怎么?他今天就报到组织部去了?” 陈存善这下才知道报名单的不是林安然,就连这位镇委书记也是蒙在鼓里,心想,弄不好是朱得标这头猪在擅作主张。想想也是,白秀丽和朱得标到底是什么关系,他陈存善也是瞎子吃汤圆——心中有数。 林安然解释相当得体,又相当合理,自己实在找不到向他发火的理由。于是发了几句牢骚,匆匆挂了电话。 林安然放下电话就忍不住笑了,看来这下子,可真够朱得标喝一壶的。想想自己耍手腕也是太过奸猾无赖了一点,不过对付像朱得标这种乡党,还有应付目前城关县这种党政一把手各自为政的局面,也只好如此了。 手段不重要,关键是看结果。 林安然掐好时间,算准了陈存善给朱得标打电话的时间,然后不失时机地给朱得标去了个电话。 “喂?朱镇长吗?我是林安然,我想问问镇长助理提拔的事情怎么会被彭爱国书记否了?我不是让你等我回来再做决定吗?” 朱得标刚才已经被陈存善骂得狗血淋头,这会儿还没回过神来,听了林安然的话,一肚子苦水正要倒。 “林书记,你的电话中午打不通啊!?组织部要下午报名单,催得很紧,我也是没办法啊!” 林安然佯装生气,说:“朱镇长,干部提拔是我的份内事,我中午手机是没电,午睡时候没注意,现在刚换了电池。你为什么下午不给我打个电话再问问?还有,我什么时候同意白秀丽作为拟任镇长助理人选了?她不过是差额选举的候选人,是陪练,你怎么主次不分?” 朱得标心里暗暗叫屈,道:“她说你对她相当满意,也同意的!” 林安然斥道:“她说你就信?咱们当领导干部的,就能凭一个干部的一面之词就信以为真?你既然有疑问,为何不跟我沟通?我什么时候对你说过我同意她当镇长助理了?” 一连串的反问让朱得标哑口无言,在白秀丽的事情上,自己本来就是夹带私心,而且林安然的确没有对自己说过白秀丽适合担任镇长助理的话,况且也交待过自己要等他回来再报名单。 现在自己只能打落的牙齿和血吞了。 第366章 善变的蔡厅长 下班时间,省交通厅厅长蔡越走出办公室,秘书早曲伟兵就在旁边的办公室里候着。看到厅长出来,赶紧上来接了包,说:“厅长,车准备好了。” 蔡厅长边走边和陆续从办公室里出来的厅里干部打着招呼,说:“小曲,今晚卓厅长的饭局,你陪我一起去。” 曲伟兵说:“刚才卓厅长的秘书打电话来了,说定在明珠画舫的珍珠房,卓厅长已经出发过去了。” 蔡厅长点点头,不说话往前走。 到了楼下,忽然问曲伟兵:“今年的偏远地区道路建设专款的使用方案你拿来没有?” 曲伟兵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稿递过去,说:“拿过来了。” 蔡越接过文件,上了车,在车上细细翻看起来。 车子出了交通厅的大院,曲伟兵从后视镜里看着蔡越,过了好一阵,忍不住道:“厅长,在车上看文件伤眼,到了再看嘛。” 蔡越微微一笑,看了一眼副驾驶的曲伟兵,说:“小曲,我得弄清楚点情况,你们别管我,继续开车吧。” 曲伟兵心里虽然奇怪,却也不便再问什么。 明珠画舫地处省城郊区的港口一带,是坐落在海边一坐傍海而建的酒家,整个酒楼看上去就像一艘古风古味的画舫,一共四层,占地面积虽然不算特别大,不过在省城却很有名气,吃海鲜的不二选择。 下了车,迎宾小姐将几人引到三楼珍珠房,推开门,看见卓经纬坐在沙发上和一名年轻人聊着天,秘书和司机在另一边搬了个凳子坐着。 看到蔡越到场,卓经纬和年轻人站了起来。 “老蔡,咱们好久没坐一起好好喝两杯了,今晚没外人了,我带了瓶珍藏多年的五粮液白长江大桥,咱们好好叙叙。” 1972-1980年五粮液的注册商标为长江大桥牌。70-80年代中期四川粮油和湖北粮油经营外销五粮液,酒标底色为白色,俗称“白长江大桥”五粮液。这种酒,喝一瓶少一瓶,弥足珍贵。 “老卓,你这么客气,我可受不起啊!”蔡越热情地上前和卓经纬握了握手,心里却一直在品着刚才卓经纬那番话,心想这卓经纬竟然不把这林安然看作外人,可见俩人关系不一般。 卓经纬指指身边的年轻人道:“这位就是……” 还未说完,蔡越抢道:“我知道,林安然,昨天你提过他的名字。我在省里也听说过他,后生可畏呐。” 林安然上前,伸出双手,客气地和蔡越握了手,说:“蔡厅长,恐怕您听到的不是什么好名声吧?” 蔡越没想到林安然会那么大胆,说实在的,一个小小的镇委书记,还是太平镇这种鸟不拉屎的偏远镇,根本不够资格和自己在这种私人场合里同桌而坐,若不是和卓经纬多年朋友,他也不会这么赏脸。 说起卓经纬和蔡越,俩人交情不是一朝一夕那种,都是从滨海市起家的领导干部。不过蔡越很早就调走了,八四年的时候,蔡越还在滨海市交通局工作,当时只是个科长,后来省交通厅从基层挑选人才,当时的副厅长看中了蔡越,将他调到交通厅的法规处,之后蔡越一路青云直上,一直在交通厅工作,直至官拜正厅。 而卓经纬,当年是港务局的局办干部,港务局是交通部的直属单位,和交通系统的工作交集比较多。俩人就是八几年的时候认识的,之后一直没断掉联系,友谊保持至今。 卓经纬出任人事厅长后,更是帮蔡越解决了人事编制上的一些问题,所以两人交情比普通的官场交往要好上许多。 正因如此,卓经纬约蔡越的时候,直言不讳说要带个人来见他,是滨海市太平镇的一个镇委书记,而蔡越也没有找借口推托,直接便答应出来见面。 见蔡越有些惊讶,卓经纬哈哈笑道:“老蔡,我早跟你说过,别看安然是个年轻人,可口才厉害,我以前就和他谈过话,领教过。” 林安然赶紧赔罪道:“蔡厅长,实在对不起,我只是自嘲一下,毕竟我现在在领导的眼中印象的确不大好,你看,我现在的处境也是有目共睹的。” 蔡越看了几眼林安然,说:“太平镇虽然偏远,但地方还是不错的,我对那里印象挺不错。” 众人入了座,两名厅长的秘书和司机很自觉地到隔壁安排好的偏厅吃饭,毕竟没有领导的特殊交待,下属最好不要在座上参与对话。 服务员上来开了那瓶白长江大桥,房间内马上香气四溢。蔡越忍不住赞道:“好酒!国内浓香白酒的典范是五粮液,五粮液又以白长江大桥为极品。现在的新酒,口味和香味绝对没这种老酒好。” 林安然将菜单递到蔡越面前,说:“宝剑配英雄,美酒配佳肴。有好酒,当然就少不了好菜。刚才蔡厅长您没到之前,我和卓厅长随意点了几个小菜,您看看还有什么中意的东西要补充的?” 蔡越接过菜单,看了看菜谱,又抬起头扫视了一眼房间里的装修,然后开始点菜,他点的都是鲍参翅肚的一些贵价菜,每点一道菜,就抬眼扫一下林安然,显然在看他作何表情。 点了七八道菜,加上原来的,已经十多道菜式了。 卓经纬脸上有些诧异,这不像是蔡越的风格,便劝道:“老蔡,我们就三个人,够了。” 蔡越这才放下点菜单,目光落在林安然身上,道:“小林同志,这次来,找老卓约我出来吃饭,恐怕不光只听我们俩老兄弟叙旧的吧。” 卓经纬没想到蔡越这么单刀直入,直接就来了一个开门见山,他觉得蔡越似乎十分不高兴,心里暗暗奇怪,怎么这老伙计忽然这个态度了?和刚才进门时候相比,神情冷淡到了极点。 林安然虽然也有些吃惊,不过很快镇定下来,该来的始终要来,自己这次上来确实不是听卓经纬和蔡越叙旧的,更不是想攀蔡越的关系谋什么利益的,说到底只不过是公事。 既然是公事,早问迟问在本质上没区别。区别只是在于,或许多喝几杯,气氛热闹时候开口比较有把握一些。 “既然蔡厅长都这么问了,我也不好绕弯子。我这次来,是听说省里有一笔专门永远偏远地区道路建设的转向资金,我上来化缘来了。” 蔡越呵呵笑了一声,笑声像从冰水里捞上来一样:“你想给太平镇修路?” 林安然点头道:“没错。太平镇至县城至今没有一条能称得上路的路,一到雨天,大家都说那段路是鬼见愁。二十公里路,即便是天气好的情况下,性能好的进口车都要走上将近两小时,严重制约了当地经济发展。所以,我这次上来,是求蔡厅长能不能给拨一笔专款,建一条致富路。” 蔡越依旧笑吟吟,说:“不错嘛,理由相当充足,也足够动人。我厅里确实有这笔资金,下半年刚划到位的,省里领导还没做最后决定怎么使用。你人消息倒是挺灵通的。” 林安然说:“我还知道,蔡厅长当年在滨海市交通局,也曾经提出过一个方案,要修一条县城至太平镇的国道,只是最后由于不可抗拒的原因,被叫停了。” 蔡越哈哈大笑,笑完了,缓缓道:“你人倒是挺聪明的,凡事做足功课,看来老卓能这么看重你,有一定的原因。不过……我没打算批给你们太平镇。” 卓经纬听了顿时一愣,没想到这蔡越一点面子没给自己,一口就拒绝了。 桌上的气氛马上陷入了僵局,大家都无话可说。 服务员开始进房上菜,很快,十几个菜便都上全了。 蔡越扫了一样桌上的珍馐佳肴,摇摇头,笑道:“行了,这顿饭,你们吃吧,我是不吃了。” 说罢,站起身便要走。 第367章 心病 闹到这这般场面,卓经纬也觉得很没面子。蔡越的脾气他虽然了解一些,可是没想到这次却如此激烈。 “老蔡,你这是为什么啊?不高兴也得有个理由不是?”卓经纬脸色也沉了下去,站起来一把扯住蔡越的手道。 蔡越停住脚步,想了想,回到椅子旁坐下,指着桌上的十几个菜肴道:“一个贫困镇的镇委书记,说要给镇民建致富路,气派真不小。林安然,你知道这桌菜今晚买单要多少钱吗?” 林安然恍然大悟,原来蔡越莫名其妙发脾气,是因为自己铺张浪费,难怪刚才故意点菜却拿眼瞄自己,估计是在看自己心疼不心疼了。 “蔡厅长,我看这里面有些误会。”林安然笑道:“今晚这顿饭,是我私人请客,不入公款报账,这点我来之前就已经同卓厅长说清楚了。” 蔡越眉头微微一动,有些不相信道:“真的?” 卓经纬说:“老蔡,你恐怕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吧?别整天一看到城关县来的干部就杯弓蛇影的。” 林安然虽然不知道卓经纬指的是什么往事,不过却料到这里头有文章,不然蔡越堂堂一个厅长身份,怎么会没弄清事情之前就如此失礼?其中一定有些不为外人道的秘密。 蔡越还是不大相信林安然自己掏腰包,说:“小林,这顿饭少说也三千多,你一个月工资还不到五百吧?不用公款你自己成承担?”他一时之间有些后悔,如果林安然是自己掏腰包请客,这不是让人家一个穷镇委书记没了大半年的工资了? 在林安然看来,蔡越这人倒听有些意思。以往自己请客吃饭也不是第一次了,厅级干部招待的档次一般不低,动辄上千元一顿饭也是平常事,倒真没见过蔡越这么在乎的。 如此看来,蔡越倒是个洁身自好的人,如果真是这样,自己申请专项资金修路的事情就有了很大的希望。 他解释道:“蔡厅长倒不用担心,我在开发区的时候,招商引资有奖励,我运气好,引了不少企业,奖金也拿了不少,应该说这顿饭我还请得起。” 蔡越有些不好意思了,说:“请得起是一回事,用自己钱给公家办事是另一回事。这样吧,既然是你自己掏腰包,我刚才没弄清楚就乱点菜,今晚这顿饭,由我来买单吧。” 林安然赶紧摆手,说:“这恐怕不大好吧。我好歹是上来求您办事的,况且您又是上级领导,哪有让您请客的道理?” 还没等蔡越开口,卓经纬已经在一旁打圆场,说:“你们再这么推来推去,这饭吃到天亮也吃不完。我看这样吧,单子由小林买,不过在申请资金一事上,还请老蔡你多多支持。如果在不违反原则的情况下,能否照顾一下。” 他说完,给蔡越倒了一杯酒,说:“老蔡,这算是冲动的惩罚,你喝了再说吧。” 蔡越是豪爽人,拿起杯子仰头就要喝,林安然赶紧也举杯敬他,说:“蔡厅长,我这次上来是诚心诚意过来给太平镇求一条公路的,有这条路,我以后的工作就号做多了。如果交通都没打好基础,我要谈什么经济发展,简直就是无翼而飞、无足而行。” 两人干了杯。蔡越啧啧叹道:“果然好酒。” 他转头对林安然说道:“不是我不想帮你,而是我对滨海市有些心结,至今仍未解开。” 他停下话头,像是在回忆过往,好一阵才又悠悠道:“你太平镇往城管县城出来的这条土路,刚出镇的时候有一截约一公里的半拉子油柏路吧?” 林安然想了想,确实是有这么一段路。 城关县至太平镇的这条土路,说宽度还是挺足够的,可以修个四车道没问题,刚出镇上有一公里的确有半边是油柏路,不过多年失修,已经坑坑洼,上面的沥青有一块没一块,许多地方只是用黄泥巴碾实了凑合用着。 见蔡越提起这段路,林安然点头道:“嗯,确实有这么一段路,不过已经烂的几乎看不出原样了,上面黄泥比沥青还多。蔡厅长,您这么清楚有这段路?去过?” 蔡越呵呵笑了起来,看了一眼卓经纬,又转头对林安然说:“因为这段路是我修的,我当然清楚。还是八四年在我上调交通厅之前做的,可以说,这是我一直放不下的一个心结。” 卓经纬见蔡越提起往事,他是清楚的,所以摇摇头,笑了笑,没说话,低头喝了一杯酒。 蔡越继续道:“八四年,我刚提拔科长就接到了任务,那时候钱凡书记刚上任,要在全市实施农业战略,太平镇当时是一个重点。当时钱书记也考虑了修路的问题,所以派市政府和我们交通、公路、财政等部门的人到那里做了一个调研,打算修一条公路把太平镇到城关县的通道接通,城关县到滨海市区本来就有325国道连接,如果这条路修好了,整个太平镇的交通就算是盘活了。” 林安然奇道:“既然是这样,为什么这路没修好?” 蔡越苦笑摇摇头,说道:“当时这条路比现在要窄许多,只有三米多宽。我在太平镇蹲了三个多月,和市县两级工作组一起,晒得皮都掉了一层,才把征地工作完成,将道路规划拓展到了双向四车道,没想到刚开工不到两个月,工程却因为意外情况,被停了。” 林安然愕然道:“这是……” 卓经纬代答道:“当时开工才两个月,县、镇两级,还有市里某些参与建设的职能部门领导,都出现了问题,在修路工程里牟利。那时候是八十年代,上级对这种事情看得比较严重,所以干脆连工程都停下来,查贪腐问题,一查就半年,之后老蔡上调交通厅,有问题的人被处理,可是路却被耽误了下来。” 林安然这才清楚了来龙去脉,原来这个蔡越,和太平镇还有这么一段渊源,难怪刚才会这么大火气,估计是对自己品行根本就不放心。 也是,八四年尚且如此,何况现在是九五年了,改革开放进行了十几年,人心受到的诱惑和思想上受到的冲击,比以前已经是几何级增长。 蔡越深有感触道:“说起来,这修路的事情,是最容易出现腐败的。大家都说交通厅长的位置就是火山口,最容易出事,这一点都不假。” 他说:“其实九零年的时候,钱书记曾经想再次重启这条路的修建工作,当时我已经是副厅长了,为了解开这个多年的心结,我当时是很积极配合的。不过事实却再一次让我大失所望。滨海市当时各种官场势力错综复杂,赵奎和钱凡斗得不亦乐乎,我们厅里倒是没问题了,只是他们自己窝里反,修路的方案迟迟没定下来,最后资金使用期限都快到了,碰巧时任的交通厅长又因贪污案件下马,这修路的计划再一次泡汤。” 这事就连卓经纬都算是第一次听说内情,不禁有些唏嘘,说:“团结才能出成绩,这事如果早点定下来,估计资金到位了,厅长出事也不会影响这工程的建设。” 蔡越赞同道:“就是这么个理,自己都不团结,还想干实事,根本不可能,说到底,当领导还是要从班子上下手,没一个团结统一的班子,啥都干不成。” 他看了一眼林安然,说:“小林,既然你是个有心人,都让老卓来求我了。我也不瞒你,省里的确有这么一笔资金,目前尚未使用完毕。还有三千多万可以动用,如果你在三个月内能够拿出足够打动省里领导的方案,我可以完全配合你,把你的方案呈给省里有关领导,并且建议他们将资金划拨给你们使用,毕竟我还是有建议权的。问题是,你能保证这个方案真的能百分百按照书面上实施?不受干扰?资金是偏远地区道路修建专项资金,划拨的时候会到县一级财政,不足的地方你们市、县两级要自筹,这里头牵涉的弯弯道道,你一个小小的镇委书记能掌控得了?如果是你们赵书记亲自找我谈,估计我还可以答应下来。说句不好听的,你一个小镇的书记,在我面前说得多好,拍胸口拍得多响亮,都没有实际意义。” 林安然不想说大话,老老实实答道:“蔡厅长,我的确不能担保我能完全掌控资金使用情况。不过你们交通厅不是可以对工程进行质量监督吗?只要把这方面的关口把好,这路怎么建似乎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拨了钱,路修好了,质量又过关,这几点达到了,我看就可以了。” 蔡越摆摆手:“你是太小看你们滨海市官员的腐蚀能力了。就算我派人过去监督工程质量,难保他不会被滨海市那些想在工程里分一杯羹的官员拢络。如果等最后我派人亲自验收,发现了问题,那时候再追究,有意思吗?木已成舟了,抓几个人去坐牢,就能挽回损失?” 林安然没想到蔡越在这件事上如此钻牛角尖,想了一会便道:“蔡厅长,您的这个想法我觉得有点儿因噎废食的意思。总不能怕这样怕那样,什么都不做吧?” 蔡越夹了菜进嘴,喝了一口汤,不紧不慢才开口:“你还真说对了,换别的地方,我估计就像你说的那样,只要路建好了,我管他里头怎么运作?可是,滨海市偏偏不行,你有没有想过滨海市为何至今经济仍然这么落后?干部原因有,地方百姓的原因呢?也有!我对滨海市就是恨铁不成钢,所以我对它要求特别高,更不允许我第二次在这条路上栽跟头!” 第368章 彭爱国的批评 卓经纬举杯和蔡越碰了一下,却转头对林安然说:“安然,你不要以为蔡厅长是对你什么意见。我们都是滨海市出来的干部,说实在,对滨海有感情,不过正因为从滨海出来,更了解那个地方的官场形势。人家说,越穷越出鬼。这话搁在滨海市是一点没错,你看看除了一个开发区,别的县市区到底成什么样了?都穷的眼睛发绿了,但凡有点儿利益的事情进来,企业也好,工程也好,谁都要在面分一杯羹,咬一口肉,再不济跳着脚也要扯下一根毛来。这样只会是个恶性循环,最穷,越喜欢乱来,越乱来,越穷。” 林安然无言以对,他不得不承认这两名厅长说的都是实话,起码真不把自己当外人,否则和自己打打官腔,说一堆不着边际的话,然后找个上得了台面的理由,一下自己就能将自己拒之千里之外。 他还是做了最后的努力,问道:“蔡厅长,真的没别的办法?这资金真的不能给我们太平镇修路?” 蔡越的筷子停在空中,定格了一样,片刻后才说:“你能让赵书记和我一同坐下来,当我的面说刚才你说的那番话,我就信,二话不说把资金给你拨过去。” 林安然知道这话算是说绝了,即便是卓经纬在,也无法改变事实。 男人谁都有心结,就类似处女情节一样,哪怕嘴上说不介意,心里还是揣着一辈子。在官场上打滚的人,也是如此,有人是对钱有着心结,一头钻进钱眼里出不来,做一些很低智商的事情。 而有人就像蔡越一样,有着类似的官场洁癖,明知道官场是不完美的,所以在某些小事上反而极力追求完美,算是弥补一下心里的缺憾。 这天晚上,林安然没再提修路的事情,既然蔡越已经拍板了,要赵奎出面才行,自己与其说服一个有官场洁癖的蔡厅长,不如回去跟还算通情达理的赵奎说说,看有没有转机。 虽然赵奎对自己有看法,不过林安然觉得赵奎这人和刘大同不一样。刘大同是只要你得罪他半分,他会记住你一辈子,穷追猛打不给你翻身的机会,有点儿像自己在临海区政法委工作期间遇见的周宏伟。 而赵奎,很多时候是从整个滨海市经济建设角度出发,经济第一,其他靠后站。他要的是地方经济发展的政绩和数据,在这个大的前提之下,他是可以容忍一些不同政见的人,在这一点比刘大同略宽容。 散了席后,林安然坐卓经纬的车回宾馆。 路上,卓经纬安慰林安然:“赵奎书记那边,如果你真的说不动,我可以出面给你牵牵线,同他也算认识,况且修路是好事,我看赵奎这人也不至于因为对你一个小小的镇委书记有意见而将太平镇整个地区的经济发展置之不理吧?” 林安然说:“谢谢卓厅长了。恐怕现在您出面不是时候,这次上省城活动,我是先斩后奏。赵书记很反感别人越级办事,而且老觉得我依仗后面有人不将他放在眼里。如果您出面,我估计他会更反感,以为我找您来压他。” 卓经纬微微一笑道:“我也只是个厅长,怎么压他一个书记?不过你说得也是,就怕做者无心,看者有意。行吧,那你自己想办法。另外,不要埋怨蔡厅长,他也不容易。这几年出事的人实在太多,当年我和他是83年省青年干部培训班出来的同学,同期班上三十人,如今聚会能够到场坐下来的不到一半了……交通厅从90年到现在换了两任厅长,没一个能干到届满,他也是临时顶替被查下马的前任上来的,所以谨慎一些也在所难免。” 两人一路聊着,车子到了林安然下榻的宾馆,下了车告了辞,回到自己房间里,刚进门手机就响了。 彭爱国在电话里语气严肃:“安然同志,这边太平镇干部试点工作那么急,你怎么到省城去了?” 林安然赶紧解释道:“是彭书记呐?我也正要打电话给您,请求组织的批评呢。是我的疏忽,周老板那天说对神王厂的私营工作感兴趣,当时我留了他的电话,这两天想趁热打铁,就匆匆赶上来了,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人选的事情出了岔子,您批评得对。” 彭爱国说:“批评有用吗?骂娘都没用!如果骂人和批评能纠正一切错误,我天天都情愿骂人。干部改制试点工作你们是一个样板,做示范用途的,如果没有把好人选这关,人家怎么说?人家会说这干部试点工作就是给领导提拔亲属用的!这让我们党的威信何在?政府的威信何在?这是很严肃的事情,不能嘻里马大哈的,更不能把提拔干部当作自己家后院菜园子里割韭菜一样,想割哪茬就割哪茬!同志哥!你还年轻,不要一到太平镇就落下这种不好的口碑,以后怎么开展工作?!” 他越说越是大条道理,林安然耐心听完,依旧是一副诚恳的口吻道:“彭书记,您放心,我买好了明早的车票,一大早就赶回太平镇,回到镇上我马上重新组织一次班子会,力争报送两名让组织满意的人选。” 彭爱国听林安然说得诚恳,胸中鬼火就灭了一半,说:“行,你赶紧回来,项目可以慢慢谈,干部工作是大事!希望明天你报送的人员能够让组织满意!” 放下电话,林安然忍不住笑出声来。看来这次省城之行已经一举三得,既探听了蔡厅长对修路的口风,又把朱得标推到台前当了挡箭牌,还成功将自己不想提拔的人刷了下去。 放下彭爱国的电话,他马上拨通了陈存善的号码。在电话里,他用十分无奈得语气描述了自己的处境,添油加醋说了一番彭爱国对自己的批评。 然后遗憾道:“陈县长,事到如今,我也是没办法了,现在彭书记是盯上我了,明天的名单,我看还是要报另外两个人了。这事我有责任,没想到朱镇长没听我的话,私自拿了主意,引起了彭书记的注意,我向您检讨,我的工作不够细致。” 这番话,其实不像请罪,更像是告状,又或者说是推卸责任。 不过陈存善虽然知道林安然在推卸责任,但也理解,毕竟自己是县长,交办的事情没办好,对于林安然这种刚上任尚未站稳脚跟的镇委书记来说,当然是能推卸就推卸了。 都怪那个猪一般的朱得标!真是人如其名,就是一头猪!怎能两个都报自己人呢?还真把太平镇的干部队伍当成自己菜园子的韭菜了?! 他只好接受这个结果,说:“行吧!事情都办成这样了,也只有如此了,我说你以后给我看着点朱得标,别整天给我整事,不然我撤换了他!” 第369章 小聚 从省城回滨海的火车耗时五个小时,早上六点的火车,到了滨海市已经是中午了。 林安然从车站出来,远远就看到在出口处等着的刘军。 接过林安然手里的行李箱,刘军忍不住道:“林书记,您可回来了。” 林安然呵呵一笑,说:“怎么,听口气我走了之后,镇里好像不太平嘛。” 刘军接触林安然时间长了,觉得这个年轻的书记性子倒是挺平和的,好说话不摆架子。 不过,他也有一种感觉,面对林安然,总觉得就像站在一汪深不见底的水潭边,水面平静波澜不惊,可是无论怎么看,总见不到底,让人不禁有些敬畏的感觉。 “出大事了呢。镇里都翻天了,白秀丽大白天跑到朱镇长的办公室里,俩人吵得整栋楼都听见了……” 说到这里,刘军忍不住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往下的话没敢再说。 林安然多少也能猜到当时的情形,不过他不愿意和下属谈论太多朱得标的为人,毕竟朱得标是个镇长,是自己的搭档。无论自己对朱得标怀有怎样的看法,首先自己面上必须维护着一种团结的姿态。 见林安然似乎对这个话题的兴趣不大,刘军也就不敢再往下说了。林安然不说话的时候,刘军总觉得有一种压迫感,大气都不敢出。 上了车,林安然看了看表,对刘军说:“中午在市区吃个饭,吃完饭下午再回去吧。” 刘军问:“那去哪吃饭?” 林安然想了想,道:“去镇海宫吧。不过去之前,先在我回一次家,去临海区区政府宿舍。” 刘军调转车头,往区政府宿舍驶去。 林安然拿出手机,分别给王勇等人打了电话,让他们待会到镇海宫聚一聚。给尚东海打电话的时候,又特意交待让他通知一下曹建杰和久已不见的万彪。 这些都是自己在滨海市的关系网,而且都是年轻有为的青年干部,假以时日必定在滨海市官场上官居要职,对自己开展工作有利无害。 回到临海区区政府宿舍,林安然让刘军在车里等着,自己提着从省城买回来的白兰氏鸡精等补品上了楼。 梁少琴已经很久没见儿子了,不过幸好孟小夏和他老公李宝亮住在家里,总算有个伴,也不至于孤单。 她虽然是退休了,但是毕竟人还年轻,精力很好,早上跟着宿舍里的老干部去打太极拳,晚上干脆利用自己财务方面的特长,给一些小私企做做报账的工作。倒不是为了钱,而是图个日子充实。 林安然和妈妈梁少琴聊了一阵,看了看表,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便赶着要走。 奇_书 _网 _w_ w_w_._q_ i _ s_ h_ u_9_9_ ._ c_ o _m 梁少琴忍不住又一通埋怨,说真是生个儿子不如生个女儿,好歹女儿还经常回家看看,儿子总是说工作忙,不见人影。 叨叨絮絮地拿他和孟小夏比较,越比较越生气。 林安然只好又坐下来,好一通劝慰,搬出好男儿志在四方的大条道理,总算让梁少琴平静下来。 走的时候,他故意叫孟小夏到楼下,说有礼物送她。 出了门,这才递给孟小夏一个信封,说:“这里面有点钱,你放在身边,有空给我妈买多点好吃的。她人节俭习惯的,我怕她啥都舍不得买。” 孟小夏掀开信封一角,往里头看了一眼,厚厚的一叠钞票,估计有一万元。 “安然哥,你不是到穷地方去当书记吗?怎么这么快就捞了一笔了?难怪人家说再穷不会穷干部,我看这话没错。” 林安然忍不住脸色沉了下去,伸手就在孟小夏脑门上磕了一下,说:“你能不能说点儿人话?上次的事情你这么快就忘了?谁告诉你我这钱是贪污来的?正儿八经就不能赚钱了?” 孟小夏自从上次背着林安然收受赃款后,确实吃了个教训,老实多了,吐了吐舌头说:“我也是开个玩笑而已。安然哥,你到底做啥子生意,赚这么多钱?” 这几年林安然的经济情况她也是清楚的,显然是不缺钱的主儿。 林安然反问道:“你的服装生意很不好吗?很缺钱吗?怎么一开口就问钱?” 孟小夏不以为然道:“生意还行,不过钱谁嫌多?问问还不行?” 林安然不搭理她,只顾下楼去,走了几步又回头交待:“踏实点做事,别招惹麻烦!” 到了楼下,上了车,刘军调转车头,往镇海宫驶去。 在车上打电话问了房间名称,王勇说:“安然你小子也真够面子,一叫人,大家都来了,本来人家曹建杰一大堆应酬,都推了。对了,钟惠那丫头我自作主张通知了,你不会怪我吧?” 林安然心知曹建杰的为人,极端的实用主义者,虽然自己现在被下放到偏远镇,不过曹建杰认定自己将来还大有前途,所以对自己还是十分恭敬的。 王勇和尚东海之类就不同,无论自己混成怎样,如何落魄,他们都是不离不弃,两者是不能混为一谈的。 林安然开玩笑说:“我敢怪你吗?你现在是王总,大老板一个,我是什么?偏远镇的书记而已,巴结你还来不及呢,敢怪你?” 王勇这两年除了和林安然一起做服装城,还同曹建杰合作搞开发区的几个市场,赚得是盘满钵满。 王勇继续说道:“还有一个人要来。” “谁” “曾春,曾大局长。” 林安然赶到很意外,曾春怎么知道自己来了?王勇和尚东海都不可能告诉他,曹建杰按道理也不会如此多事,将自己的行踪告诉曾春。 “谁告诉他我回了市区?” 王勇说:“他现在是开发区公安局长了,今天和曹建杰一起搞联合行动,我打电话的时候,他就在曹建杰身边,本来要一起吃饭的,说你来了,人家只好叫上曾春一起来了。” 林安然哦了一声,说行吧。 挂了电话,想想曾春这人也挺有意思,和自己关系真的十分奇特。曾春严格上来说,和林安然不算是一路人,但是他的精明和手段还是挺让林安然佩服的。 曾春不是有背景的人,从省警校毕业出来分配到滨海,一路走来都算得上是一步一个脚印,说工作能力绝对一流,玩心机和手段也是高手。 偏偏是曾春这个人有些不择手段,某些方面令林安然觉得跟他无法交心,不过林安然也不排斥接触曾春。这个人只要不触及他的个人利益,基本上还算是一个有义气的人。 在林安然的指路下到了镇海宫,刘军进了门,看到这地方装修这么豪华,心里又泛起了嘀咕。 林书记在开发区当过官,果然进出的都是高级场所,跟这里一比,青云山庄也显得逊色下去。 等林安然进了房,和在座的人一一寒暄打招呼,刘军更坚信这一点。和以往的书记不同,林安然显得更年轻有为,而且看人只要看身边的朋友就知道一二。 林安然身边的人都是一些滨海市里位高权重的部门领导,还有个共同的特点,就是非常年轻。刘军给领导当司机,人不算傻瓜,自然知道这其中的能量有多大。对林安然能改变太平镇现状,又多了几分信心。 万彪已经有些日子没见了。 自从林安然离开临海区到开发区上任以来,大家都是各忙各的,偶尔几次聚会,万彪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总是忙忙忙,案子多多多,看来他这个派出所的刑警副中队长也不是好当的。 这次见到万彪,比以前黑了许多,不过人还算壮实。 林安然看到他就开玩笑:“彪子,别人不知道的,都以为你在农村治安股工作呢。” 万彪苦笑道:“最近接手了团伙盗窃案,专偷摩托车的。这伙人都是附近农村里的人,害我挨个到村子里蹲守,搞了我一个半月才算彻底破了案,这不,都是给晒的。” 曾春是第一次见万彪,不过他早年也听说过万彪的事迹。 当年在林安然的操作下,万彪成了滨海市公安战线的英雄人物,曾春当时在开发区分局当副局长,对公安线的事情自然相当留意。 不过他倒没想到万彪至今还是个派出所刑警中队的副队长,其实驻所刑警中队只能算个股级,副队长就是副股级,跟科员没什么两样。 以万彪这种英雄人物,又立过功,业务精的年轻骨干,怎么说都能混个副所长当当,如此不济,恐怕是人不大灵活的问题。 曾春忍不住问道:“这次的团伙盗窃案,我也听说了,万队长,你这回怎么说也应该立个二等功了吧?” 南路派出所最近破获的这个盗窃团伙,人数多达二十多人,如果包括销赃等涉案人员超过了五十人,在两年的时间里疯狂作案两百多起,盗走摩托车多达两百多台,涉案金额高达一百多万。 五十多人涉案,审讯工作难度大,任务又重,能在一个半月里彻底破案,其办案能力由此可见一斑。 所以曾春说万彪能拿个二等功,是一点不夸张。 没想到万彪听了曾春这话,头反而低了下去,摇了摇,显然很丧气,最后说:“不怕曾局你见笑,我没立功,功劳是领导的,不关我事。” 说罢便低头喝茶,不再说话。 大家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纷纷转移话题,只有林安然看了看曾春,又看了看万彪,托着下巴思考着什么。 第370章 大红人刘小建 “曾局,鹿泉派出所不是还有位置么?万彪是人才,你有没有考虑过?” 林安然忽然冒出一句话,大家听了都十分吃惊。 反而是曾春一点不吃惊,笑笑拿着面前的杯子,喝了口茶,看着万彪道:“确实还有个副所长位置,就是不知道万队愿不愿意来我们开发区屈就了。” 王勇呵呵笑道:“曾局现在扶正了就是不同嘛,气魄大多了!” 他转头对万彪说:“彪子,今天是遇到真神了,还不求支好签?” 说罢,拿起一瓶人头马VSOP倒了一杯,说:“去,敬敬人家曾局嘛,诚意可都在酒里了。” 万彪平常应酬方面不算主动,和比较熟悉的人谈得来,和不熟悉的人没两句话可说,对上司更是不懂阿谀逢迎。 正因为如此,所以一直以来在临海分局混得都不算如意,本来届中的时候,分局调整一批刑警出任各所副所长以增强基层刑侦能力,别人都懂得往领导家里跑跑拉拉关系,唯独万彪整天埋头破案,到头来,案子倒是破了不少,可惜升官却没轮上他。 林安然太熟悉万彪的性格,所以故意当着曾春的面半开玩笑一样说了这么一句话。其实他也是话中有话,鹿泉派出所的所长李干因为卷入卫国庆一案,现在已经撤职被查,郭兴这个混日子的副所长算是白捡了个大便宜,顶替李干出任了鹿泉所的所长。 但是郭兴能力平庸,胆小怕事,当所长实在也不是那块料,只是考虑到鹿泉辖区出了这种事,要找个熟悉辖区情况的人来当所长,加上曾春和郭兴平常交情也还算可以,才让他上任。 不过对于郭兴的工作效率,曾春是打心里不满意。能力强的人心头一向都比较高,曾春自己有能力,对能力平平的下属当然就看不顺眼了。所以一直在物色个年富力强的副所长进驻鹿泉派出所,充实一下力量。 况且林安然故意提起鹿泉派出所的职务,也是在提醒曾春,当初自己可以帮了他的大忙,加上万彪的工作能力曾春也有耳闻,于公于私,万彪都是个不错的人选。 看到万彪木头一般的样子,林安然忍不住有些着急,暗暗在桌下踢了一下万彪,说:“彪子,你工作能力我从不怀疑,不过对于你的交际能力我是一向不满的,说实在,这方面你应该向阿勇学学。赶紧听阿勇的,给曾局敬杯酒!” 万彪倒是很听林安然的话,当初要不是林安然操作,自己别说副队长了,现在恐怕还在南路所里当个实习警待分配呢。 他端着酒杯,走到曾春身边,说:“曾局,我不懂说话,你也别见怪。刑警嘛,你也是熟悉的,有人说我们破案都破傻了。这杯酒,我敬您的,如果有机会,还希望多多关照。” 说完一口干掉高脚杯里的洋酒。 林安然笑道:“这就对了,赶紧留一下曾局的手机,有空多联系嘛。” 曾春说:“万彪,你要想来开发区,我倒真的可以帮帮你,我这边缺人,也有位置。副所长你想不想干?” 开发区比其他区的行政职别高半级,在那里混到正职后,会比其他区的行政待遇高。况且开发区的工资待遇之类在滨海市认了第二都没人敢认第一,怎么会不好呢? 万彪赶紧点头,说:“如果曾局想找人破案,想找人干活,我万彪一定能胜任。如果找人喝酒,我也能胜任,但是如果找人说好话哄您开心,我万彪就胜任不了。” 曾春觉得万彪的话说得虽然太直,不过倒还真合胃口,现在他身边不缺拍马屁的人,只缺真能有能力,能破案的人。 “行!”他从包里拿出名片,说:“你拿着,我给你安排安排,到时候打电话通知你。” 万彪出来吃顿饭,混了个副所长,虽然还八字没一撇,不过林安然知道曾春这人极少开玩笑,这事基本算是定了。 刘军在一旁看着,心想,这林书记也真厉害,曾局长好歹也是开发区的常委,居然三言两语就能给自己朋友安排了职务,不得了! 他哪知道,曾春和林安然之间那种微妙的关系? 包房里的气氛热烈起来,大家正喝得痛快,门忽然被服务员推开了。 “曾局、曹局、海哥、钟惠妹妹,怎么来这里吃饭都不打声招呼啊?” 一个熟悉又带着点傲慢的声音从门口方向传来,林安然不用回头都知道是镇海宫幕后老板刘小建驾到了。 “哟!这不是林大书记吗?”刘小建端着酒杯,看到林安然,很夸张的叫了起来。 林安然站起来转过身,说:“刘总,你就别笑话我了,现在我的情况你还不清楚?” 刘小建身后跟着黄毅,黄毅知道林安然不喜欢他跟着刘小建干,所以有些畏畏缩缩。 刘小建似笑非笑地拍着林安然的胳膊,语气似乎在安慰他:“什么嘛,现在哪个市领导当初不是从基层挂职起家的?就像我们家老头子,当年也在镇上当过书记。况且林书记你现在可是副处级的镇委书记,全市里只有你一个是副处,一枝独秀呐!” 林安然知道他在揶揄自己,虽然卓彤的事情已经过去多年,两人间的牙齿印已经淡化了许多,但终究还是有过矛盾,刘小建记仇这一点是遗传了他爹刘大同市长。 况且现在刘大同代市长了,刘小建自然是身价水涨船高,意气风发得意非凡,找到机会当然也损几句林安然。 说完,刘小建目光扫了一下曾春。 曾春连忙说道:“今天和曹局搞打假联合行动,吃饭的时候碰巧林书记约了曹局,我算是过来蹭饭的。” 这种解释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不过在官场上,这种画蛇添足的事情有时候不能不做。现在曾春明显是刘大同线上的人,而林安然又不被刘大同待见,所以曾春才故意要解释一番。 林安然心里不由感叹,心想也怪不得曾春,屁股决定行为嘛,曾春这种十分懂得审时度势的人,当然要避嫌了。 不过,他看到面前满面红光,比从前胖了两圈的刘小建,忽然萌生了一个想法。 “刘总,详情不如偶遇,咱们也是许久没见,有没有空坐下来陪哥几个喝几杯?” 刘小建没想到林安然会主动留自己,他也只是无聊听说了曾春他们过来吃饭,过来打个转而已,林安然这么热情,倒让他一下子有些无措。 他胖乎乎的脸上,两根短短的眉毛拧了一下。 留还是不留? 第371章 诱饵 刘小建还没拿定主意,黄毅在背后说道:“刘总,咱们中午没什么应酬了,刚才李总那桌也走了一遍,要不,在这里坐坐?” 刘小建回头看了看黄毅,想想在这里坐确实要比去隔壁李总那桌坐要好多了。 林安然房间里坐的都是滨海市官场上的年轻领导干部,隔壁桌不过是几个当地的老板,在傲气的刘小建眼里,若不是有生意来往,他才看不上那几个暴发户。 相比之下,曾春是最近刘小建想拢络的对象。他在开发区生意不少,和曾春免不了打交道,而曾春为了和刘大同攀交情,与刘小建也是走得很近。 同桌其他人更是熟识,尚东海、钟惠、曹建杰算得上老相识,王勇是本地有名的富二代,唯独这个林安然,让他多少有些不舒服,幸好俩人的过节已是过去式,说起来也不算什么大事。 衡量再三,他也不再客气,叫来服务员加了两个位置,大咧咧往桌边一坐,说:“今天中午这顿,算我的!” 上全了菜,大家才喝几杯,刘小建多嘴问了林安然一句:“林书记,今天怎么这么有心,出来和大家伙聚聚了?” 林安然等的就是他这句。 “哪里,我最近刚上任,一摊子事都没处理好,本来是没时间的。不过前天我到省城去谈一宗项目,后来又顺便和交通厅的蔡厅长吃了顿饭,聊点事。回到滨海市刚好是中午,就顺便约大家吃个便饭而已。” 刘小建眼珠子一转,敏感地问道:“交通厅的蔡厅长?林书记又要做什么大事了?” 林安然谦虚地摆摆手:“咳,能算什么大事啊?和你的蓝湾公司比起来,我那点事不过是鸡毛蒜皮而已。” “你看你看,谦虚过头了吧?”刘小建十分清楚,林安然这人不会无缘无故跑省城,从他多年在开发区的表现就能看出来,不动则矣,一动就是大项目,“说说看嘛,有什么不能在这里说的?你林书记难道把大家都当外人了?” 钟惠还是看不惯刘小建的做派,嘲讽道:“人家安然还真和你不是自己人。” 刘小建神色顿时尴尬起来,有些恼怒,脸色十分难看。 林安然拦住钟惠,说:“小惠,咋这么说话呢?刘总也是关心我不是?” 他转头看向刘小建,咬了咬嘴唇,似乎下了决心一样:“刘总你说得对,这房里没外人,我就直说了吧。这次找蔡厅长,是因为我知道省交通厅有一笔扶持偏远地区完善交通网络的建设资金,我上去是想申请一笔给我的太平镇修路的。” 刘小建目光中闪过意思亮光,说:“噢?有这种事?这资金有多少?” 看着已经咬钩的刘小建,林安然继续下药,伸出三个指头说:“有三千万,我算了算,在太平镇修通一条到县城的路,二十公里,按照国家二级公路的标准来建设,得三千多万,我也就是初步估算。” 刘小建听说这条路要耗费三千多万,眼中那点不易察觉的光亮更盛了。 “我说林书记你动则就是大动作嘛。” 他心里想着是,端着酒杯慢慢品着。 林安然却忽然丧气道:“咳,什么大动作呀!黄了!我一小小的镇委书记,人家压根儿不搭理我,说天平真条件是符合了,可是这事是市领导的事,还是让你们市政府打报告申请吧。你瞧!这不就是分明说我不够资格吗?” 刘小建暗暗一笑,感觉林安然说得没错,你一小小镇委书记,还像直接想省厅申请资金?批给你那个才是傻子了。 见他嘴角微翘,林安然知道他在心里暗暗笑话自己,却装作不知道,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不应该忘记的事情。 “哎哟!你瞧我这人!你刘总就在我身边坐着,我却在这里垂头丧气,这么靠近城隍庙也不懂求支好签!你们说我真是……” 林安然端起一杯酒,转向刘小建,说:“刘总,来,这杯我林安然敬您的,得向您求支好签呢!” 刘小建心里清楚林安然话中的意思,在场的所有人也知道林安然是要求刘小建帮忙。 不过大家都觉得这事简直有些荒唐,抛开林安然过往和刘小建之间的嫌隙不说,光刘大同对林安然就有着一肚子意见,求刘小建实际就是求刘大同,有一丝半点成功率? 桌上许多人都看不懂林安然,平常在所有人心中,林安然思维是相当缜密的,做事滴水不漏,这次真么像是病急乱投医啊?就算很想给太平镇修路,也不至于见庙就烧香啊?!这不是自取其辱么? 只有曾春目光复杂看着这一切,心里似乎隐约猜到了林安然的意思。 令所有人掉眼镜的一幕出现了。 刘小建居然举起面前的杯子,碰了碰林安然的酒杯,说:“行!林书记你不把我当外人,我也不把你当外人,这事我刘小建向你保证,一定早我们家老头子好好谈谈,一定帮你争取到机会。” 大家伙面面相觑,看着两人高高兴兴喝了酒,脑筋怎么都转不过弯来。 钟惠简直跟做梦一样,问刘小建:“刘小建,我还真看不出来了,你居然肯帮安然办事?” 刘小建放下杯子,一脸正色道:“我这不是在帮林安然,我是在帮太平镇的老百姓。那里的经济我也略有所闻,百姓太穷了。你说,我吃饱穿暖的,有机会为穷苦百姓做点事,我能不去做吗?小惠,你也太小瞧我的觉悟了吧?虽然我现在已经下海了,但也是党员嘛!” 他那种痛心疾首的模样,让所有人都忍俊不已。刘小建谈自己的党性,说为百姓谋福祉,这看起来怎么就像在说相声,都觉得明天的太阳是不是要从西边出来了。 饭局一直持续都中午一点多,散场后,尚东海和钟惠挤上了林安然的车,说是让他送送自己,实际上是有话要对林安然说。 果然,车刚出镇海宫,尚东海就开口了:“安然,你要真想修路,我可以找找我家老头子出面,给你搭搭线,你犯不着去求刘小建,你看那厮的嘴脸,小心他不安好心。” 钟惠附和道:“这刘小建今天的表现是完全和平常为人背道而驰,安然,东海说得对,你得注意点,少跟他打交道为妙。” 林安然说:“你们俩啊,是让过往的矛盾蒙蔽双眼了。我看人家刘小建挺好嘛,刚才的一番表白,把我都感动了,就差没那纸巾擦泪了……” 钟惠往他大腿上狠狠拧了一把,嗔道:“都什么时候了,还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林安然吃痛,呲牙咧嘴道:“丫头你能不能贤惠点,不然谁敢娶你?” 钟惠脸一红,又狠狠给他来了一下。 林安然只好投降,说:“别掐了,我好好说还不行?你们觉得,我求刘小建不靠谱,难道让你们俩出面就靠谱了?” 他对尚东海说:“你家老头子退居二线了,我现实点说,有多大说服力我都不去考虑了,且说他一老同志,为了一个镇出面活动,人家怎么看?该不以为我是给你爸送礼了吧?让刘小建去说服刘大同,有什么比得上让一个对自己有意见的人到赵奎面前推荐自己的项目更有说服力的?” 又转回头对钟惠说:“或许你家老头子,我去找钟部长帮我说话?他分工就不管这个,无端端插手政府线的事情,人家怎么看?这合不合规矩不说,刘大同一口就能给你把路给堵死了。当然了,除非我娶了你,当了你家女婿,你爹替我出面估计就挺靠谱的……” 钟惠脸更红了,伸手用了死力,在林安然腰力掐了一把,把他疼得哎哟哎呦直叫唤。 刘军看着后视镜,知道这女的是市委组织部长家的千金,心想这干部子女脾气就是大,暗暗庆幸自己找了个镇上的小家碧玉,起码不用像林安然这么遭罪。 林安然喊完疼,收敛起胡闹的神色,正经道:“我听说刘小建自从他老爸代市长后,日子过得是很滋润啊。” 尚东海道:“没错,现在蓝湾公司是啥都要插一手,和炼油厂的码头现在收入挺不错,镇海宫、百乐门也红火,现在市里的一些市政工程,他也插手了。有人还说……” 林安然奇道:“说啥了?” 尚东海道:“据说吧,刘小建在香港成立了一家公司,和林水森合作,搞油品进口,现在炼油厂的码头百分之六七十是在进他们的自己的走私油。海关那边,刘小建也有关系,多进少报,赚不少。” 林安然笑道:“这就对了嘛。我还怕他不贪心呢,越贪心越好。” 钟惠皱着眉头问:“这话什么意思?” 林安然敲了一下她的脑袋,说:“你女孩子家,自然是不明白男人对钱财和权力的追求了。刘小建既然什么都想分一杯羹,这太平镇几千万的修路工程,他会不动心?真批下来了,资金是直接到县财政使用的,工程在滨海市招标即可解决,他会拿不到工程来做?得益的是谁?” 尚东海恍然大悟,说:“嗯,难怪刚才他自己也是一口答应下来,想来也是有这份心思了。” 他想了想,又觉得其中不妥,说:“但你不怕他在工程里动手脚?这修路可是长远大计,质量不行,修了等于白修。” 林安然笑道:“省厅蔡厅长不是那种能收买的人,要在工程里做手脚,他得搞定蔡厅长才行,而且到时候我也会在筹建组里工作,你觉得他能搞定我吗?只要他帮我把资金要回来,谁承包都一样,就算他刘小建承包,只要赚的是良心钱,我无所谓,只要太平镇的路能修起来,我不管和谁合作都不介意。” 第372章 打响第一炮 林安然重新回到太平镇的时候,朱得标已经是焦头烂额之际,这几天陈存善打电话给他,将他骂得一无是处;彭爱国也给他打了电话,批评他擅作主张报名单。 再加上李长清也加了把柴火,催他报人员。 朱得标见到林安然的车子驶入镇政府大院,连忙从楼上急急忙忙下来,见了林安然差点没飙泪。 林安然马上召集了班子会议,在会上不痛不痒批评了朱得标两句。他知道朱得标挺无辜的,一切都是自己安排的圈套,但朱得标现在就是靶子,不批评几句做做样子不行。 白秀丽闹了几场,忽然不闹了,知道这事已经大势已去,而且朱得标也不知道给了什么好处,反正林安然在走廊上看到白秀丽,后者倒没像陈港生口中说的,见了朱得标就又吵又闹。 班子会开得相当顺利,朱得标带头萎了,其他人自然就没有硬撑的理由,都纷纷投了赞成票。 事务办的主任沈仲和农林办的副主任周学良作为镇长助理候选人上报县委组织部一事得到了全票通过。 县委那头办事更是迅速,李长清拿到名单马上给彭爱国送了过去。彭爱国一看名单,相当满意,在上面签下大名。 经过一周的人事考察,两名没有一点儿背景的年轻人走上了太平镇的领导岗位。 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横批是不服不行。在干部提拔的问题上,这句话确实道出了神鬼莫测的天机。 起初陈华养和白秀丽两人,一个胸大无脑,一个庸碌无为,都入选候选人名单,镇干部私下议论纷纷。 大家都说这官字两个口,民字一个口,群众说你行,不一定行;领导说你行,就一定行。你看不是?一个陪领导睡的,一个是领导的侄子,俩个整天不务正业的人,却被确定为镇长助理候选人。 然而,林安然刚回来,形势忽然大逆转,领导心腹和亲属纷纷落选,让人不禁大跌眼镜。 县委最终敲定提拔人员后,县委组织部委托林安然和两位新任干部分别谈话。 “这次你能够提拔到领导岗位,是组织对你个人品德的肯定,是群众对你工作的认可,也是你自身能力的体现,总之,是众望所归吧……” 但林安然没有忘记最后提醒他们:“这次虽然得到了组织上的提拔重用,但也不是说你各方面都没有问题。” 说到此处,林安然故意顿了顿,郑重地看了洗耳恭听的被提拔者一眼,这个时候他们最为俯首贴耳。 “今后要发扬成绩,克服缺点,努力工作,严于律己,以不负组织的重托,群众的信任……” 干部试点工作一石激起千层浪,一下子提拔了两个副科级领导干部,在太平镇的发展史上还是第一次,引起了机关上下不小的轰动。 一个小道消息悄然在太平镇干部中盛传:“新来的这个小书记十分了得,才来不到一个月,一次就给咱们镇争取来了两个领导职位,真是手眼通天,肯定大有来头!” 在天高帝远的太平镇,人们的小农意识根深蒂固,潜意识中时常流露出对权位的崇信与膜拜。这个消息无异强烈地刺激了广大中层干部敏感的神经,在他们看来,从向县委组织部争取干部提拔指标,到后来扭转局势,都是林安然在操刀,功劳自然非他莫属。 至于朱得标,大家的评价还是老样子——猪一样的镇长。 只此一役,林安然便迅速赢得了广大中层干部们的基本信任,班子里原先的袁书记心腹和骑墙派,纷纷倒向林安然这边。 白天也好,晚上也罢,林安然的办公室和宿舍都会人来人往。从中层干部到班子成员,都主动上门,没话找话套个近乎,美其名曰:汇报思想。 尤其是沈仲和周学良两位被提拔者,对林安然更是感激涕零,基本上是看着林安然的眼色做事。 借得省委组织部搞干部试点的东风,林安然这第一把火似有燎原之势,一举点燃起了太平镇中层干部们进取的热望,让他们在多年本镇干部从未被提拔的阴霾中看到了升迁的曙光。 尘埃落定之后,一切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表面上看,一如既往静如止水,而实际上,貌似平静的水面之下,早已暗流涌动。两个幸运儿的春风得意,让人眼热心跳,几乎每个人都在祈盼自己也能够鸿运当头。 这天早上,林安然把沈仲叫到办公室里来。 沈仲到了书记室外,看到朱得标也在里面,两条眉毛马上拧了一下,脸色沉了一沉。 挡人前程者,如杀人父母。在官场上,这话尤其现实。林安然在省城里玩了几个小时的失踪,彻底把朱得标推到了前台,成了上下级的靶子。 “书记,有什么吩咐?”沈仲也不拿正眼去看朱得标,招呼也没打。 林安然指指沙发说:“沈助理,你坐。” 等党政办的人泡了茶过来,又走了。林安然这才开口:“我这次到省城去,见了见交通厅的蔡厅长,和他谈了一次。我的想法是修好太平镇往外的通道,公路就像血管,地方就像肌体,血管不畅,肌体肯定难以健康。所以,当务之急是修路。” 他把自己此行蔡厅长的意见简略说了一下,然后道:“现在我们必须马上搞出一套专项资金的申请材料,包括太平镇交通情况汇报、财务状况报告、可行性报告、修路目标绩效评估报告和初步设计方案等等,越具体越好,我想了想,小沈你大学时候的专业是财会专业,这方面应该比较在行,至于初步涉及方案这些专业性的东西,可以到市区找设计院之类的部门去做,费用镇里报销,争取在一个礼拜之内拿出来,我要到县里和陈县长谈谈。” 沈仲点头道:“没问题。” 林安然目光转向朱得标,朱得标当然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反正不用他自己去忙,修路嘛,修好了当然是好事。 “我也没问题,就让小沈去负责吧。”朱得标还是和以前一样叫沈仲“小沈”,却忘了沈仲现在已经是班子成员之一了。 朱得标一拍大腿站了起来,说:“没事了吧?没事我先走了。” 林安然笑着点点头,朱得标抚着自己的大肚腩,晃悠悠出门去了。 沈仲也站了起来,却没有走的意思。 林安然抬头看了一眼沈仲,问:“沈助理,还有什么事情要说吗?” 沈仲道:“是这样的……我和周助理商量了一下,想请您吃个饭……” 第373章 品酒 杜水养和往常一样,中午时分就在食堂里转悠,看看厨房,再出来饭厅转转,和相熟的干部打个招呼,问问饭菜味道如何。 看到林安然手里提着个黑色塑料袋子走进饭堂,后面还跟着两位新任的镇长助理,杜水养赶紧迎了上去,热情地打招呼:“林书记,来吃饭呐?” 沈仲便笑:“水养你问得挺有意思的,难道书记来你这里还视察工作来了?” 杜水养平素和沈仲几个年轻干部挺聊得来,虽然沈仲现在是镇长助理,算是领导班子里的人,不过他也不拘谨,大咧咧道:“饭堂也是后勤工作之一嘛,林书记来看看也正常。” 把几人让到一张干净的桌子旁坐下,杜水养冲饭堂里的服务员嚷道:“小娟,赶紧让师傅准备下,林书记来了,让他做个酸菜黄花鱼上来。” 吩咐完完小娟,这才对林安然说:“书记,今天到海边收了一些新鲜黄花鱼,天然的,挺不错,尝尝?” 沈仲对他扬扬手,说:“水养,你进去让大师傅炒几个拿手小菜,今天中午我和周助理请书记吃饭。” 杜水养是憨直人,开起两个助理的玩笑:“看你们俩这抠门货,升官了也不请林书记吃顿好的。”他嘴上这么说,实际上心里乐开了花。 自从林安然来了以后,经常就在饭堂里吃饭,一般性的应酬也安排在饭堂,和朱得标动辄就往青云山庄大排筵席的铺张做法大不相同。 书记都带头在饭堂吃饭了,其他的镇干部和班子成员就不便太过张扬。虽然朱得标还是一如既往,但是很大部分想靠拢林安然的领导干部自然而然也就去饭堂开饭。 其实大家也知道太平镇的家底,老这么铺张地吃喝,心里多少还是有些觉得说不过去。以前是没人管,大家都这么做,也就跟风吃喝。现在新书记显然不喜欢这套,虽然没有明着提出批评,不过行动不正是最好的语言吗? 善于揣摩领导心思的干部们,一个个争着到镇饭堂吃饭,几乎可以说当作了一种表白。 中层干部想让新书记看到自己勤俭节约,期望成为下一个沈仲或者周学良;班子成员则希望讨好林安然,到食堂吃饭算是一种行动上的支持。 如此一来,杜水养这个月收到的伙食费比以往任何一个月都要多,自然做得更加起劲。 等沈仲点了菜,林安然从塑料袋里拿出两瓶酒,说:“今天中午,你们请我吃饭,我请你们喝酒。本来中午是不该喝酒的,不过今天情况特殊,例外。” 沈仲和周学良一看那两瓶摆到桌面上的酒,都愣了一下,一瓶是神王液,一瓶是满楼香,都是神王酒厂的产品。 难道这林书记这么做,有什么深意? 林安然看出他俩的疑惑,说:“陈副镇长待会也到,咱们先边吃边聊。” 他看了一眼周学良,说:“学良,我本想找你谈谈工作上的事情。你上任后还没进行工作分配,我听说你平常爱喝酒?” 周学良以为林安然在批评自己,脸色一红,说:“对不起,林书记,我读大学那会在东北,天气寒冷,也就学会了喝酒暖身。不过我来太平镇可从没因为喝酒误过事,上班时间我也从没违反规定喝酒。” 林安然听出他是误会自己的意思了,赶紧说:“我不是在批评你,我是说,据说你对酒有点儿研究?那你给我尝尝,这两瓶酒是好是坏?” 周学良看了看两瓶神王酒厂的产品,不以为然道:“神王厂的东西,我都喝过,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林安然笑道:“做事情没尝试之前就下定论,是否草率了?” 周学良一愕,拿起酒瓶子开了盖子,分别给自己倒了一杯。打开满楼香的时候,林安然和沈仲都闻到一股子扑鼻的酒香。 周学良忍不住咦了一声,眉头一皱,没说话,举起装着满楼香那杯子抿了一口,啧啧品了几下,眉头一下子舒展开来,然后一口将酒倒进喉间。 “好酒!”他眉头再一次皱了起来,说:“林书记,这满楼香不对劲啊!和平常的不大一样!” 林安然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周学良吧嗒吧嗒嘴巴,说:“醇厚很多,回焦自然,不发青、不刺喉,比以往我喝的满楼香要高几个档次!这酒……” 他拿起瓶子仔细看了一遍,表情更加糊涂了:“这酒味道不对啊!可明明就是满楼香嘛?难道我以前喝的是假酒?” 林安然看了一眼沈仲,呵呵一笑,说:“其实不对就是对了!这酒,不是现在出厂的满楼香,是在夏冬青辞职之前已经出厂了,是神王厂的存货,现在神王厂的酒窖存下了上百吨酒底,就是这种真正的满楼香。” 周学良奇道:“那现在的满楼香,怎么味道差了那么远?” 林安然不回答他的话,目光越过周学良的肩头,指指他身后说:“让陈副镇长回答你们的问题吧。” 周学良赶紧起身,转过头来一看,陈港生从外头走了进来,已经到了桌子旁。 他赶紧将陈港生让入席边让服务员小娟哪来碗筷,又给陈港生倒上茶,才道:“陈副镇长,刚才林书记再考我的品酒能力呢。对了,这满楼香里面,有什么猫腻?怎么和我喝的完全不一样啊?” 陈港生拿起酒瓶看了看瓶底,呵呵一笑道:“这还看不出来啊?这酒是以前夏冬青年代酿造的里面的酒是老酒。” 周学良咦了一声,说:“神了,你怎么看出来的?” 陈港生指着瓶底一个“X”的字母说:“这是夏冬青辞职之前在县酒瓶厂订购的瓶子,下面有个X字母,现在新酒换了瓶厂,下面的字母是A。” 沈仲和周学良恍然大悟,忍不住竖起拇指说:“陈副镇长都快成专家了,我们这些在这里工作好几年的人都不知道这回事。” 林安然说:“你们俩刚当上领导,角色转换上要迅速一些。有机会多向陈副镇长请教,他在开发区可是专门搞工业经济的能手。” 菜很快上了桌,几人边吃边聊。 林安然问:“港生,酒厂的资料拿来没有?” 陈港生吞了一口菜,没顾上答话,将一份资料递给林安然,点了点头。 林安然接过来,看也不看,递给了周学良,说:“抓紧时间看完这份调研资料,回去给我写一份报告,对神王厂的私营化做一个方案,看看怎样是最合理的。我的前提是,尽量保留现有职工的股份,写好之后,我报给县里,申请领导批准。” 周学良知道神王厂曾经在两年前搞过一次职工募股集资,集资款项达一百万,当时厂里的三百多职工基本是砸铁卖锅凑出的一百万元集资下去,可惜还是没能救活这个厂子。 而朱得标的哥哥朱光耀则在集资后离开神王厂,自己在县城搞了个小酒厂,带走了所有的销售人员,将神王厂进一步逼到了破产的边缘,现在又反过来要收购神王厂,说白了,是看中了神王厂酒窖里的上百吨老酒。 周学良道:“现在朱光耀出家一百八十万收购厂子和设备,包括品牌,我觉得这个价格简直太便宜了。” 林安然笑道:“可就是这么便宜,竟然没人和他竞争,你不觉得奇怪吗?” 周学良对神王厂的历史是多少知道一点,说:“当然没人敢和他竞争了,他以前就是厂长,还是从前乡企局的科长,又是咱们朱镇长的哥哥,条件得天独厚……” 他压低了声音:“听说陈县长都支持他们,当然没人敢竞争了,谁敢接手这么个烂摊子?” 林安然说:“三天,你把方案做好,我找投资方。现在是九月了,年底是白酒销售的旺季,咱们争取在一个月内完成私营改制的事情,然后在春节打一个翻身仗!” 沈仲、周学良甚至连陈港生都顿时呆若木鸡,惊住了。这话实在有点儿托大,还有短短两个月多,怎么搞?林书记也太托大了吧? 不过大家似乎又有些相信,毕竟林安然就不是平常人。 陈港生忍不住问道:“书记,怎么搞啊?才两个月多月时间啊。” 林安然吃着菜,头都不抬:“一个月内完成收购问题,一个月恢复生产,销售同时铺开,怎么不行?” 大家听了又傻了,面面相觑。 林安然抬起头,看了看几个下属,说:“学良,你不是在东北读的大学吗?对东北情况多少熟悉一点吧?还有没有同学在那边工作?” 周学良机械地点了点头,说:“有,书记,你不是要我找同学去推销吧?” 林安然呵呵一笑,说:“怕什么?在酒行业里有一句老话,得“三北”者成诸侯。哪三北?东北、华北、西北,而东北是三北里白酒消费比例最高的,只要在东北站稳脚跟,酒厂就有了基础。所以啊,酒厂的事情就交给你负责了,你找找同学推销,不丢人,到时候可以定个奖励政策嘛,你把酒厂搞活了,给你奖励。” 他话锋一转:“现在当务之急,是要找到夏冬青出山,你们也尝过了,他酿的酒和现在酿出来的酒,区别太大了。” 第374章 父子争执 中午,市委市政府宿舍大院。 一辆丰田巡洋舰驶入一栋两层小别墅的挡雨棚下,刘小建从车跳下来,下车掏了钥匙开门。 刚进门,对着迎上来的保姆问道:“我爸呢?” 中年保姆指指里间说:“在饭厅吃饭呢。” 刘小建把手里的公文包随手递给保姆,边换鞋子边说:“乔姨,你去添个碗筷,我陪我爸吃饭,对了,顺便开瓶轩尼斯XO。” 别墅的面积很大,一层有将近两百平方。刘小建穿过客厅,远远就听见饭厅里头传出粤剧声音。 推开门,看到父亲刘大同举着筷子,正摇头晃脑听着粤剧,嘴里咿咿呀呀学着电视里头的花旦哼着调子。 “爸,我回来了,刚才去市政府办公室里找你,说你回家了,我就赶回来陪你吃饭。” 刘大同转过头来,说:“恐怕不单单陪我吃饭那么简单吧?” 刘大同老婆谷美芬见到儿子回来,十分高兴,起身喊保姆加碗筷,又回过头对刘大同说:“你看看你说的什么话呢?儿子不回来,你说他有家不归,回来陪你吃饭,你又说他另有所图。你这老头子,当领导把你都当疯了吧?” 刘大同转过脸去,依旧看电视,没搭理刘小建。 刘小建感到气氛有点儿不对,平常自家的老头子虽说对自己也总是板着一副扑克脸,但至少还会多问几句自己的近况,今天可好,近况没问,还冷脸相对,这是怎么一回事? 刘大同加了一块手撕萝卜,又夹了一块碟子里的鲳鱼肉,扒拉几口稀饭,感慨道:“还是家里的饭菜好吃呐,外头这山珍海味现在看到就发腻,端到面前看着一桌子菜,还没吃就饱了。” 刘小建附和道:“爸爸说得对,你看我,吃得都发腻了,跑回家喝喝稀饭多好。” 他接过保姆递上来的洋酒,给刘大同倒了小半杯,说:“爸,咱爷俩很久没摸过酒杯底了,今天喝一盅?” 刘大同没搭话,眼睛却在刘小建身上上下划拉,看来看去,把刘小建看得心底发毛。 “爸,我脸上没脏吧?你用得着这么看我?自己儿子都不认得了?” 刘大同哼了一声,不咸不淡说:“我还真不认得我这儿子了,也不知道我儿子还认不认得我!” 谷美芬在一边闻出了火药味,赶紧出来调停:“老头子,有话好好说嘛,你没头没脑冷言冷语,谁知道你说什么?” 刘大同一声不吭,扔下饭碗径直走进书房里去。 好一会儿才从书房里出来,手里多了一叠信,狠狠往刘小建身上一摔,说:“你自己看看,你做的好事!你是不是现在只认钱,不认我这个爸爸了?” 刘小建心里一惊,心道,恐怕是有人告状了!他急忙抽出那些信笺,细细一看,果然是有人告到各个部门去,信访、检查、纪检都有,说自己和开发区炼油厂合作的码头多数是走私自己的成品油货物,而给炼油厂和其他企业使用的只是一小部分,还说自己和炼油厂厂长狼狈为奸,利用炼油厂的批文和指标采取少报多进的方式,收买海关官员办理假通关手续云云。 刘小建越看越心惊,这些内容的确是事实。不过能知道事实的,起码也是行内人,否则不可能把流程知道得如此清楚。 他忍不住狡辩道:“这是恶意中伤!是同行做的,他们眼红我们蓝湾公司和香港的分公司赚了钱,所以才到处告状!爸,这些信你别理他们!告我们的人怎么知道这些流程?还不是自己就是行家,自己就是做这行的?你还看不出来吗?” 刘大同气冲冲地将碗筷重重往桌上一放,怒道:“我还真看不出来!你现在学会睁着眼睛说瞎话了?你别管谁告你,人家说的是不是事实?你敢说你那个码头上来的油品都是合乎手续的?都不违法?” 刘小建理直气壮道:“全部都有海关的正规手续!不信让人去查!” 刘大同呼一下站起来,手指伸出去,几乎戳在刘小建额头上:“幼稚!你以为人家查不出来?你以为搞定了海关就没人动得了你!?告诉你,你不会幼稚到以为别人是给面子你小建才给你办了那些手续?” 他拿起桌上的信,再一次狠狠甩在刘小建身上:“包括这些信,若不是知道你是我儿子,要不是都是我的熟人,早送到廖柏明手里去了,你试试到了纪委廖柏明面前你能说得清!?” 刘小建见自己父亲发怒,想想这话说得也有理,自己做的事情自己清楚,那些在开发区油品码头上岸的货物到底多少是违法,多少是合法,自己是心里有数。 刘大同见他不吭声,又拍着桌子道:“我告诉你,明天就去找人,把码头股份给卖了!以后不许你经营那个码头!我现在只是代市长,要一年才转正,是骨节眼的关键时刻,你不能给我添乱!” 谷美芬白了刘大同一眼,没好气道:“发什么脾气?拍什么桌子?这里是家,不是你的办公室!” 刘大同余怒未消,重新坐回椅子里,鼻孔里喷着粗气。 好一会儿,刘小建才道:“行!我答应你,找人买了股份。从小就这样,老要我给你长脸,老说这样不行那样不行,你当个官,我跟着受罪!” 刘大同正要开口,刘小建却没给他机会,抢道:“你别说了!我知道,我要有大局意识,要为这个家着想。说到底,也就是为了你的官帽子。你也不看看,我这些年来整天忙前忙后我为啥,还不是为了这个家多挣点钱?等你退休了,咱们一家人不愁钱花?我为谁了我?况且我这岁数,这两年也该找老婆生孩子了,到时候,我也要为我儿子打算打算!” 谷美芬这些年最挂心的就是刘小建的婚事,见儿子主动提起,喜上眉梢问:“小建,有对象了?谁?” 刘小建不耐烦摆摆手,继续道:“老爸,你也别整天端着一副清廉的做派,过年过节,提拔干部,你不一样收礼物收红包?那些钱说实在,还没我挣的干净呢。” 刘大同又怒了,一拍桌子站起来:“你个死孩子!我那些是人情来往,是上下级感情联络,和你这些违法的收入能相提并论?” 刘小建笑道:“行了,别跟我说大条道理的,我现在也不在体制内了。当初你怕我在体制内给你丢脸,让我下海挣钱,我现在挣钱,你又怕我的钱不干净。反正横竖都是你占理,我不对。不过这次我答应你卖了码头股份,你也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刘大同见儿子肯卖掉股份,气消了一些,问道:“你说,什么条件?” 刘小建将林安然到省交通厅申请偏远地区交通建设专款的事情说了,让刘大同以市政府名义出面,向省里正式申请。 他说:“修这条路起码要用三千万以上,我这里恰好有个朋友有兴趣,到时候他包下来,我可以拿一笔转包费,算是补偿我码头这边的损失,你看怎样?” 刘大同一听是林安然顿时警觉起来,说:“姓林的事情你也敢和他搅合一起?说实在的,你根本就不是林安然的对手!他的事情你也敢碰?卫国庆纵横商场多少年了?都栽在他手里,你算个什么东西?” 刘小建说:“山人自有妙计,你甭管!” 第375章 三顾茅庐 竒_書_網 _w_ω_ w_._q_ ǐ_ S _Η _U_ 九_⑨_ ._ ℃_ o _Μ 对于刘小建所谓的妙计,刘大同十分不信任,总觉得儿子办事不靠谱,不过他无论怎么问,刘小建就是不肯说。 “工程在市里要公开招标,你确定你朋友难拿下工程了?” “这条你甭管!反正只要你把资金申请回来,把姓林的项目给上了,我就有办法。” 刘大同和交通厅长蔡越还有人事厅张卓经纬都是83年省青干班的同学,说实在,蔡越为人和自己算得上道不同不相为谋那种,怎么都尿不到一壶里。相比之下,卓经纬倒是宽容许多,和自己还有些来往。 他太清楚自己那位蔡同学就是个榆木疙瘩脑袋,油盐不进,不免担心,说:“我跟你说,蔡越这个人是老思想,对于工程把关很严,何况这两年交通厅接二连三出事,就算资金回来,恐怕监管上要省、市、县、镇四级进行联合监管,你别想有太多的油水!” 刘小建说:“反正不是亏本工程,就有人做,何况我是转包,拿8个点的利润,不用我忙活,你别管那么多,只要你答应我这条,我就答应卖码头,不然咱们爷俩也没得谈。” 吃完饭,回到睡房里休息。 刘大同躺在床上,怎么都眯不上眼,烙饼一样翻来翻去。 谷美芬忍不住说:“你也是,孩子那点事,你就帮帮他嘛。反正他又不是去做具体的工程,不过是转手给人,也轮不到他搞什么偷工减料,这种钱,我看也不怕挣。” 刘大同说:“你懂什么?妇人之见!说起来,小建现在这个样子,你这当妈的也该好好检讨检讨,慈母多败儿!” 谷美芬白眼一瞪,气鼓鼓转过身去,懒得再搭理刘大同。 刘大同自己怔怔斜靠在床头上,看着天花板发呆,许久才缓缓叹了口气,慢慢缩进被窝里。 这时,客厅外的大笨钟“咣”一声响,正点到了。 林安然一连几天都没能找到夏冬青,周学良的方案做出来了,自己也看了,做了一些修改,可是关键人物夏冬青却一直找不到。 每次到夏冬青乡下的小酒厂去找人,里面的工作不是说他出去办料,就是出去谈销售去了,显然很忙的样子。 夏冬青的小厂占地不少,有将近十亩地,不过是在太平镇偏远一个小村子里,夏冬青是本地人,这地方的地又不值钱,所以才有这么个规模。 不过林安然找人打听过,虽然夏冬青有技术,不过现在办的厂子每年也就挣个十来万,挣不到太多钱。 关键是他没有品牌支撑,虽然技术可以,本地人也知道他是酿酒的高手,只是名声仅限于这个城管县城附近的乡镇,除了城关,就不灵了。 跟人家说历史,说自己的自己技术,人家直摇头,说不清楚,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吹牛。 相比起来,陈存忠由于有销售渠道,他的满城香酒厂又是典型的傍大款类型,包装、印刷、商标都和原满楼香、神王液十分相似,也搞了一个酱香一个补酒俩个系列。销售还不错,一年挣个几十万没啥问题。 俩人都是从神王厂出去的,又是老冤家,暗中都在较劲,不过一直都是夏冬青处于下风。 自从神王厂要私营化的消息传出,夏冬青是动心心思要买下厂子,他知道如果厂子落在像陈存忠这种人手里,只会败光败净,陈存忠看中的不过是酒厂的窖存,根本没打算去好好发展酒厂。卖完窖存卖设备,然后品牌一卖,挣一大笔就算完事了。 不过夏冬琴也是有心无力,自己身家卖光给人也就只能凑个几十万,人家陈存忠是出价一百八十万,实在是相距甚远。 最近夏冬青是急的上火,又无可奈何,脾气越来越差,动辄拿手下的徒弟和工人出气。 林安然第三次找上门的时候,夏冬青好不容易在家,问工人老板在不在,那个工人扁了扁嘴,指指踩曲间说:“在,在里头骂人呢。” 林安然看了一眼身后的陈港生和周学良,苦笑道:“看来这夏老板最近心情不好呐。” 其他俩人笑笑,摇了摇头。 三个人走到踩曲间,听见里头传出一个嘶哑的声音,怒气却十足,像一口破锣:“怎么跟你们说的?踩曲都学不会,怎么酿好酒!?要排成排,要整齐,像跳天鹅湖芭蕾舞一样,芭蕾舞,懂不懂??” 林安然看到车间门虚掩着,笑着对陈港生说:“看来踩曲不是什么秘密程序,夏老板开着门呢。” 大家想想起关于夏冬青的传说,满楼香和神王液最后的工序都是要清场,他自己来完成,想到这里,大家又是会心一笑。 夏冬青骂得正在火头上,忽然看到几个人不请自来,推门自入,顿时吼道:“出去,这里是踩曲间,谈事到办公室去!” 周学良毕竟年轻,登时有些恼火,正想发作,林安然拦住他,转头对夏冬青说:“好,我们到办公室去等夏老板你。” 出了踩曲间,大家走到厂办公室里坐下,等了好一阵,才见夏冬青从门外进来,把门推得山响。 “酱香酒散酒二十块一斤,要的到出纳那里交钱,交了钱有人会带你们去提货。” 临了,在沙发上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也不搭理林安然他们。 林安然和陈港生、周学良相互对视一眼,都觉得这夏冬青待人接物似乎真的有点不近人情,难怪当年那么好的酿酒技术都当不上厂长。 “夏老板,我们不是来买酒的……” 周学良尝试解释一下来意,没想到话还没说完,就被夏冬青打断。 “不买酒来这里做什么?是不是工商的?还是税所的?” 林安然说:“我们是太平镇政府的干部,过来找夏老板商量一点事。不知道夏老板对神王厂私营化改制的事情有没有兴趣?” 周学良赶紧介绍林安然:“这是我们镇委林书记,还有这位是陈副镇长,我呢,小姓周,周学良。” 林安然来太平镇时间虽然不长,不过名声倒传的挺开,夏冬青也有耳闻。听说这新来的书记相当年轻,不到三十,现在看起来果真如此。 这又让夏冬青产生了另一种看法,嘴上没毛,办事不牢。这么年轻的一个镇委书记,跑来跟自己商量什么神王厂改制,就凭他? “我没看法!我能有什么看法?”夏冬青一挥手,低头喝自己杯子里的茶。 林安然耐心说道:“是这样,我想找投资方入股神王厂,所以想请夏老板出山,负责技术,不知道你意下如何?” 夏冬青冷冷喷了个鼻息,说:“林书记,神王厂不是你太平镇的产业,说起来,现在里面股份复杂得很。县里有,镇里有,职工也持有一定股份,你要改制,还要经过县里批准。你林书记认为斗得过陈县长?” 夏冬青的意思再明白不过。93年改制,职工募股一百二十万入驻神王厂,以帮助摆脱当时资金困难的窘境,按照当时的股份制改造,职工的一百万占有股权的34%,镇以土地为股份计算,占33%;县里按照当年建厂时候投资和设备入股,占33%。 而且神王厂是县属企业,挂在商业局的旗下,若改制,必须的经过县里班子研究同意。可现在陈存忠显然对神王厂志在必得,陈存善自然不会袖手旁观,所以夏冬青认为林安然即使找到投资商也无济于事,既然如此,邀请自己出身更是无从谈起。 林安然清楚夏冬青的贪心,又道:“我的改制计划在这里。”他从周学良手里接过计划书,将它放在夏冬青的面前。 “国营股份和职工股份继续保留,但是投资商将注资五百万,占控股权和经营权。而其中百分之十的股份,是技术股,如果夏老板愿意出任副厂长,签订合同,全面负责技术,并且传授酿酒的技艺,则不用一分钱获得这百分之十的股份。你看如何?” 夏冬青没想到条件这么优厚,尤其是职工继续持有股份这一条。当初他想过和陈存忠竞争,也考虑过这方面的事情。如果按照陈存忠一百八十万的方式,则是买断,一切归陈存忠所有,和职工、县里、镇里再无半点瓜葛。这笔钱将由县、镇和厂职工平分,基本每方可得六十万,相比当年募股时候集资的一百二十万,职工实际上人均亏掉当年入股的一半钱。 夏冬青太清楚当年三百多号人是怎么集资出这一百二十多万的,每人将近出资四千多元,都是号召亲戚投资,找朋友借,有的甚至从基金会贷款。如果就这么亏了一半,对于失业又亏钱的职工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不过,夏冬青虽然杀敌之心,却无回天之力。 他从神王厂退休,现在自己开个小酒厂,每年盈利也就是十来万元,几年下来,家当也有几十万,但是要拿出一百八十万,基本是不可能。 林安然见他沉默不语,问道:“夏老板有什么担心或者不满意条件的可以说说。” 夏冬青道:“条件好像挺好,不过,你吹得再天花乱坠也没用,等你拿下厂子再说吧,你还当人家陈存忠吃素的?” 第376章 市长的电话 林安然和陈港生几人出了夏冬青的酒厂。 周学良不无担心到:“书记,夏冬青会不会不接受您的提议?” 林安然拉开车门,转身看着夏冬青的酒厂大门,说:“夏冬青从建厂之初开始在神王厂工作,至今都三十多个年头了,我看他对这个酒厂还是有感情的。现在不是给多少钱给他的问题,而是能否保存这个品牌的问题,我相信给点时间他,一定会想通。况且现在他是信不过我们,只要我们找到投资方,不让陈存忠染指酒厂,他一定会回来。” 陈港生提出自己的担心:“县里这关恐怕很难过,陈存忠不会就这么放手。” 大家上了车,林安然在后座上翻看着周学良整理好的方案,说:“私营化实际上就是脱钩,不过我看法不同,既然我有信心找到新投资方注入资金,我就能有办法将这个酒厂盘活。镇里的股份最好不要撤出,至于县里,我去问问陈县长,如果陈存忠接受出价高,又能保留镇里的股份,我可以让给他做嘛。” 大家纷纷笑起来。都知道陈存忠不会用心去经营神王厂,他的理念不过是找快钱,以自己的自身优势低价购入神王厂,拆分卖掉所有固定资产,然后品牌再视情况是否出让或者自用。 一旦神王厂到了陈存忠手里,基本等于判了死刑,而林安然的做法,则是给镇里增收添加一条途径。 从酒厂回来的第二天,林安然拿着两分方案先去找了陈存善。 陈存善看了关于改善太平镇交通现状的实施方案后,马上打起来太极拳。虽然在青云山庄那晚,自己是答应了林安然在县财政里拨出一点钱来支援太平镇的道路建设,不过要找理由搪塞,也能找到一百个。 他倒不是不想给钱太平镇,只是不想轻易给钱。陈存善惯用的做法是拖字诀,凡事先拖上一拖,对自己总不会有坏处。 林安然很清楚陈存善的心思,其实当晚在青云山庄里陈存善的许诺,他自己也没有太入心,领导说话往往得看人而行,像陈存善这种人,信三成都死人了。 反正现在不用自己着急,若自己估算没错,刘小建那边应该已经开始活动了,还是让市长大人自己亲自催催这位县老爷。 看到第二份方案,陈存善脸色就阴沉下去了。 “安然同志,神王厂的改制,是由县里商业局牵头的,具体方案还是由他们那边去做吧,你们太平镇只是协助,就不用咸吃萝卜淡操心了。” 他把那份方案随手丢在桌子一角,人往沙发里靠了上去,双手在胸前打了个交叉,摆出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架势,以表示自己的不满。 林安然像是一点没觉察他的态度变化,依旧不依不饶道:“陈县长,您说的确实没错。神王厂改制是商业局具体牵头和操作,不过我们太平镇也有股份在里头,况且这牵涉到三百多员工的生计问题,如果处理不当,会造成镇上的社会面动荡,影响稳定大局。所以我们不能不谨慎处理,提出方案其实就给县里多一个选择和参考,至于最终决定权嘛,还是在县里。” 他故意不说最终决定权在“陈县长手里”,其实一来是对陈存善不抱解决问题的希望,二来也是在提醒陈存善,太平镇是有股份在厂里的,而且这决定权也在县里班子中握着,而不是他陈存善一个人。 陈存善听出了弦外之意,心想这林安然果然不好对付,难怪当初在开发区,连赵书记和刘市长都摁不住他,硬让他把卫国庆搞倒了。 俩人的谈话也就到此为止了,扯了几句废话,林安然适时地找了个借口离开了陈存善的办公室。 看了看表,见越好彭爱国的时间已经差不都了,干脆又上了县委所在的楼层,去见彭爱国去了。 既然陈存善不会解决神王厂的问题,那么自己就得一颗红心两手准备,把事情摆到县委班子的桌面上,利用彭爱国和陈存善之间的矛盾,把事情办好。 其实在收购神王厂股份的问题上,林安然早就胸有成竹。莫说找个投资商来投资,就自己手上就有将近两千万资金可以动用,他觉得神王厂的神王商标潜在的价值很高,只要善加利用,又能得到夏冬青的辅助,一定可以将厂子起死回生。 一百八十万?林安然暗笑,自己那份方案里,投资方可是提供四百万入股,还保留县、镇、职工原有股份为基础,只不过是私营股份占大头,由投资方具体负责人事任用。 陈存忠的方案和林安然的方案如果摆在县领导班子的案上,相信不会有谁会选择陈存忠的那份。况且现在班子里多数是彭爱国的人,陈存善即便想兴风作浪,也是有心无力。 在这之前,彭爱国是找不到人来投资,所以无奈地对陈存忠的收购方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神王厂现在看来确实是个包袱,脱钩拿回一笔钱无疑是个不错的选择。 如果现在有林安然的方案可供选择,用脚指头都能猜到彭爱国会选择谁的方案。狠狠打一下陈存善的脸,林安然相信彭爱国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陈存善等林安然离开后,刚想给自己哥哥陈存忠打个电话,提醒他们事情发生了变化。 那份太平镇关于申请资金改善交通状况的方案,早被他扔到一边去了,看多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还没等他拿起电话,座机自己响了起来。 “存善同志吗?我是刘大同。” 陈存善听到话筒里熟悉的声音,心里莫名地紧张了一下,刘大同忽然给自己打电话,不会是普通工作事务。 “刘市长啊,您好您好,有什么指示?” “存善同志,我想问问,你们县太平镇的林安然,是不是送了一份申请和一份方案到你那里?” 陈存善心中一沉,暗暗喊糟,这林安然真不是简单的人物,刚才自己冷冷淡淡给脸子他看,他居然神定气闲,果然是有后招。 不过,刘大同不是非常讨厌这个林安然么?怎么忽然给他出头了? 他是一肚子的疑惑。 第377章 大计 陈存善放下电话,脑子一下子真的转不过弯来。 方才在电话里,刘大同说省交通厅的那笔专项资金是有时限的,况且有这么一笔钱在,消息会很快传开来,南海省其他兄弟市恐怕很快会闻风而动,因此一再强调要以最快速度将太平镇送上来的专项资金申请材料送到市政府。 看来这林安然是到刘大同那边活动了,做通了这位代市长的工作。想想也真不可思议,不是赵奎和刘大同将这林安然放到太平镇这种偏远地方来的吗? 滨海市官场上的人多少都知道姓林的和两位市领导之间存在嫌隙,怎么这一转身,刘大同倒帮着林安然申请起资金来了? 他当然不会想到林安然是利用了刘小建的贪心才间接说通了刘大同,把秘书叫来办公室里,陈存善把资料交给秘书,叮嘱他马上派车送到市里交给刘市长。 等秘书走了,陈存善自个在办公室里琢磨着林安然这人,心想,看来林安然可不能小看,弄不好哪天忽然就被重新重用了也不定,自己还是不要太过针对他为好。 拿起那份神王厂方案,他想了又想,觉得这事恐怕自己哥哥陈存忠也很难办下来,林安然方案里提出的条件十分优越,相比之下,陈存忠的收购方案就显得相形见拙。 虽然自己是县长,但如果林安然把这事放到彭爱国面前,恐怕自己想偏私也不行。 他越想越头疼。 林安然从县里回来,马上给王勇和尚东海打了个电话,说让俩人明天抽空过来太平镇一趟,有要事相商。 回到太平镇,林安然在自己办公室里给秦安红打了个电话。 秦安红经常国内国外到处飞,有时候林安然找她也不容易,不过这次恰好她人在京城,很快便接了电话。 “安然,最近怎样?听说你被贬到偏远镇上去任职了?如果干得不开心,就辞职算了,小红姨这里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她永远都不忘诱惑林安然辞去公职。 林安然笑道:“我暂时还没有辞职的想法,如果有,我第一时间告诉小红姨您。真在官场上混不下去了,我当然回去投靠您了。” 秦安红说:“行了,别给我打马虎眼,有什么事要我帮忙的?” 林安然道:“我是找你还钱来了,当年给我的股份,现在都回本了,我想是时候把钱还给你了。” 秦安红道:“不急,我现在不急着用钱,放你那吧。” 林安然说:“如果你不急着用,我就再拿钱去投资了。” 秦安红很高兴道:“好啊,投资是好事,钱不流动起来就是死钱。怎么,看中什么项目了?” 林安然说:“看中了一个国营酒厂的项目,现在这企业面临破产的困境,这品牌是老牌子,如果流失了挺可惜的。” 秦安红说:“行,你自己拿主意吧。等我空闲下来,就到太平镇去看看你,到时候你再带我去看看你的项目好了。” 挂掉电话,刘小建的电话就打进手机里来了。 “林书记,我是刘小建啊,我们家老头子已经给你们县里打电话了,要他们将你的申请和方案都送过来市政府,我估计这几天老头子和赵书记要找你谈谈,到时候你要做好准备。” 林安然恭维道:“刘总你办事果然是快捷,难怪这两年混得风生水起,什么事难事到了你这里就迎刃而解了。你放心,我会做好准备,这次的事情太谢谢您了。” 刘小建大咧咧道:“不用谢我,将来有事求你帮忙,希望你也别装不认识我就行了。” 林安然知道他说的是工程上的事情,便道:“我一小小镇委书记,恐怕难帮上大忙了,不过刘总只要是需要我帮忙,只要不违反原则,我一定尽力。” 刘小建打了个哈哈,俩人说完正事就没什么可谈,客套两句收了线。 放下电话,林安然的心情格外轻松,一切事情都十分顺利,和刚来上任之初时候的局面,现在已经铺开了一个棋盘,就等着自己落子了。 下午,市委书记办公室里。 赵奎拿着刘大同送过来的太平镇的公路修建申请和方案等资料看了又看。 “大同,你怎么看待这件事?” 赵奎目光在眼镜片后射出,落在刘大同身上,显然,他对刘大同主动报送林安然的材料也感到意外。 刘大同早就打好了腹稿,想都不想就说:“从个人角度来说,我是不喜欢林安然这人的。不过城关县送上来的这份材料我看了,对太平镇这种交通闭塞的偏远地区,修路显然是搞活经济的第一步,也是首要任务。林安然做法是没错,而且据说他已经往省城里跑了一趟,见了蔡厅长,恐怕省厅那里是要我们市政府出面,才作考虑。所以,我觉得应该支持林安然的工作,毕竟这是利民的大好事。” 赵奎微微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赞许。刘大同的为人他还是有些了解的,绝对不是宽容大度之人,不过他既然能为了地方经济发展而抛弃个人看法,这一点倒是让自己十分欣赏。 他当然也没猜到刘大同还有其他原因混杂在里头,说:“说起来,林安然这年轻人我个人对他的工作能力倒是打满分的,就是在大局观和服从观上有欠缺,有些事情处理的不是很灵活。既然你觉得应该支持他的工作,我也赞成,我记得蔡越是你的同学吧?我先给他打个电话,到时候你亲自到省里见见他,同他坐下来谈谈,以示尊重。” 刘大同十分干脆点头道:“行!我和老蔡也是多年没见了,也就公私兼济,顺道叙叙旧。” 赵奎听完他的话,没有像往常谈完事一样说几句闲话,然后让刘大同回去,而是继续盯着刘大同,似乎有话要说。 刘大同常年琢磨赵奎的心思,当然知道自己这位书记打人有话要说,便道:“赵书记,还有事?” 赵奎人往后靠了靠,拉开桌子的抽屉,拿出一封信,递给刘大同说:“大同,我最近这里收到一封检举信,内容你看看。” 刘大同心里突突跳了几下,顿时猜到了几分内容,不过表面还是装作十分惊讶,拿过来认真看了一遍。 果然,是关于刘小建在开发区和炼油厂联合兴建的码头上的事情。 “赵书记,既然有人告,那可以让人去查嘛。小建这两年经营蓝湾公司,协助金星厂搞CKD项目,公司业务办得红红火火,估计是招人眼热了。我建议组织上可以派人去查一查,还小建一个清白。” 赵奎重新在刘大同手里拿回那封信,套进牛皮信封里,说:“你现在是代市长,我个人认为不宜在这时候调查这件事,不然对你会有不良影响。我个人建议是,让小建退出码头经营,这样省得别人嚼舌头。大同啊,领导干部的家属做事要谨慎,注意影响,不然会影响你个人的前途。” 刘大同知道赵奎这是在维护自己,感激道:“谢谢赵书记的提点,我一定照办,其实我一向也不同意小建经营这个项目,唉,容易找人诟病呐。你放心,我让他一个月内处理好这些问题,绝对不给您添麻烦。” 回到办公室里,刘大同拿起座机给自己儿子打电话。 “码头的事情你处理得怎样了?都有人告到赵书记那里去了!” 刘小建正在镇海宫里按摩,拿着手机说道:“你放心,待会我就去处理,我看一个礼拜就能搞定。爸,你可记住咯,给我争取一下太平镇公路工程的事情,不能食言。我这码头是赚钱的行当,就这么让出去,等于让我割肉呢!不补偿一下我,我可不干!” 刘大同严肃道:“混闹!这是正经事,不是菜市场里买菜讨价还价!有你这么谈条件的吗?” 刘小建在电话里哼哼两声,显然十分不满。 刘大同口气又软了一些,说:“太平镇公路的事情,我刚去赵书记那里汇报了,现在全权是我在处理,明天我就上省里见见蔡越。林安然既然之前已经做了工作,加上我和蔡越好歹也是同班同学,我看这事有八成把握,你放心就是。不过我再申明,工程的事情你自己要谨慎把关,不能闹出什么幺蛾子,不然我可不饶你!” 刘小建不耐烦道:“行了,你放心就是!” 挂了电话,刘小建在按摩床上翻过身子,对一旁也在捶背的林水森道:“水森,待会陪我去开发区管委会一趟。” 林水森刚才听刘小建在电话里和刘大同讨价还价,问道:“怎么?刘市长那边又催你了?” 刘小建说:“可不是吗?天天催,也不嫌烦,听说有人告到赵书记那里去了。也不知道哪王八蛋,在我们背后使坏!让我发现,一定要他不死脱层皮!” 林水森沉吟一下道:“我个人怀疑是德隆公司的司徒洋他们使坏,最近我找人在暗中调查,发现他们嫌疑最大,上次他想跟咱们合作进口油气的生意,你没答应他,有人说他背后放话了,不让你有好日子过。” 刘小建呼一下从按摩床上翻身坐起来,挥挥手让技师出去,伸手拿过桌子上的烟,啪嗒点了一根,吐了口烟说:“这帮上不得台面的王八蛋,也就是草台班子,整天在周边县里混,也不撒尿照照自己什么鸟样,敢跟我谈合作?” 林水森道:“明枪易挡,暗箭难防。咱们还是小心一些好,这些年,德隆公司的司徒洋做走私烟赚了不少钱,现在想染指油品和汽车了,听说他们在城关县最近搭上了东南亚的线,在走私摩托车之类的。” “城关县?”刘小建陷入了沉思,想了一下,将烟头揿灭在烟灰缸里:“敢告老子,我不阴他一回我就不姓刘。” 第378章 划算的交易 刘小建的丰田巡洋舰开入管委会停车场,他对副驾驶上的林水森道:“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上去找下王增明。” 林水森点点头,说:“我到门外找家咖啡厅坐坐,你办完事打我手机。” 刘小建下了车,进了楼,找到了王增明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有人,王增明看到刘小建,对其他人道:“你们先回去吧。” 里面的人看了看刘小建,知道王增明有事要和客人谈,便起身告辞。 等人都走了,王增明从办公桌后站起来,走到沙发旁,招呼刘小建:“小建,过来坐。” 刘小建笑嘻嘻地往沙发里一坐,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王增明,说:“王叔叔,我昨天跟你谈过的事情,考虑得怎样了?” 王增明点了烟,抽了一口,翘起二郎腿,人靠在沙发里,没有马上回答,眼睛溜溜直在刘小建身上打转。 “油品码头这个项目,效益倒是不错,不过你怎么急着要出手?这可是生金蛋的鸡嘛。” 王增明沉吟片刻之后,总算开口了。 刘小建笑道:“王叔叔,咱们明人不说暗话,码头确实是不错的项目,现在效益也不错。不过,你也知道,你们开发区这片地方寸土寸金,大家都盯着这里的项目看。我刘小建好不容易整出个赚钱的门道,就有人眼红了。现在市里收到不少检举信,说我打着我父亲的旗号以权谋私,用不法手段取得油品码头的项目来赚钱。” 王增明笑而不语,心道,恐怕还不止这问题咧。 嘴上却装作惊讶道:“有这种事?嗯,这年头,做事确实不易。” 刘小建继续道:“你也知道我父亲的为人,整天就是影响影响,政治政治,一天到晚都是拿官场那套教条来套我这种商人。我也是有苦难说啊,不过为了我父亲,我刘小建还是要忍痛割爱了。不知道……王叔叔你们开发区有没有兴趣拿下这个项目?” 王增明其实早算过一笔帐,知道这码头如果盘下来倒也真有钱赚。不过他不急着就表明态度,而是绕了个弯子问:“世侄,你怎么就想到我来了?” 刘小建摸了摸下巴,呲了呲牙,说:“私人老板我信不过,还是卖给政府的好。毕竟是我的一番心血,我也不想让不懂经营的老板糟蹋了。” 王增明老谋深算,一听就知道刘小建没说老实话,商人眼里只有价格对不对,没有什么所谓的感情,尤其刘小建这种人,他也不是第一天认识,忽然跟自己谈心血谈感情,显然就是装蒜。 “看不出,世侄你倒是挺有心的。” 刘小建打了个哈哈,说:“当然咯,况且这个项目是油水项目,我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不给您王叔叔我给谁去?咱们之间谁跟谁呀?” 王增明官场浸淫多年,刘小建虽然说得天花乱坠,他还是十分清醒,跟自己越是套近乎,就越是没好事关照。 “那你这个项目里的股份,多少出让?” 见王增明终于问到了实质性的问题,刘小建也就不再胡扯,身子前倾,把烟头揿灭,伸出三个指头在王增明面前晃了晃。 王增明开玩笑道:“三百万?” 刘小建啧啧两声,像是受到了侮辱,说:“王叔叔,咱敬你是长辈,你也不能戏弄晚辈不是?三百万?买水泥的钱都不够。” 他强调了一下:“三千万。怎样?” 这回轮到王增明不干了,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三千万!太贵了!”他总算明白刘小建所谓的“肥水不流外人田”是个什么意思了。这个价格,要卖掉刘小建手里的油品码头股份,若放在市场上,傻子才会去接手。 说到底,也就是看中了开发区资金雄厚,况且都是公家的钱,花起来不心疼。 王增明说:“我知道,当初你投入的资金也就是不到一千五百万,这一年多码头也挣了钱,转手你又卖三千万。世侄,你也太黑了点吧?” 刘小建笑眯眯道:“王叔叔,你可要考虑清楚了。我卖码头项目,不光是为了我自己,说起来,我也是为了你着想。” 王增明噢了一声,说:“这说法新鲜,你倒是摆摆看,怎么就成了为我卖码头了呢?” 刘小建一本正经道:“你想下,我这码头如果卖不掉,人家就告得厉害,我父亲现在只是个代市长,要转正还得将近一年。如果出了什么岔子,估计这代市长就到头了,按照以往的规矩,恐怕省里要空降人下来做市长,这样一来,滨海市官场里的水又要浑了。” 王增明皱着眉,心想,这刘小建还真的没说错。换市长,实际上就增加了不确定因素,到时候如果和赵奎钱凡时代一样死斗,自己作为常委,又要卷进去站队。 其实站队也是一件不得已的事情,甚至可说是痛苦。现在滨海市是赵奎掌舵,一家独大,这样就避免了站队的麻烦,自己一心一意跟着赵奎和刘大同干就是了。 从做官的角度,王增明还是喜欢目前的状况。 他点点头道:“说,继续说。” 刘小建又道:“如果我父亲顺利转正,那就是卸任了常务副市长的职务,我不敢说王叔叔你能接任,但是起码整个班子里的人员都会挪一挪,你到时候还是不是身价水涨船高?你说,我卖码头,说是为了王叔叔您,也没错对吧?” 这下子算说到了点子上,刘小建一大番说辞,目的是高价卖码头,不过理由却很实在,不能不说,看似歪理,实际上是戳到了王增明的痛处。如果刘大同被查,自己确实也没什么好处,即便刘大同倒台,自己也没有机会去顶替刘大同现在的位置。 倒是刘小建说对了,刘大同这届车厢往前挪了挪,跟在后面的一串班子成员都有机会排资论辈挪一下位置,自己现在在班子里是排位最末,地位最低,如果能往上挪一下,也是意见值得庆贺的事情。 刘小建见他犹豫不定,马上扔出最后的撒手锏:“王叔叔,如果这个项目你们开发区吃下来,我私人可以给你这个数。” 他伸出了指头,在桌上摊开。 三个手指。 王增明心头一动:“三百万?” 刘小建咧嘴笑了,点头不语。 第379章 投资 从王增明办公室里出来,刘小建心情大为愉快,前几天因为检举信的事情闹得灰头土脸,如今负面情绪都一扫而空。 林水森看到他春风满面,知道他是卖了个好价钱,便说:“刘总,价格不错吧?” 刘小建和林水森俩人是合作伙伴,林水森年纪要比刘小建大,做事圆滑,深得刘小建的欢心,俩人也算合作无间。 因此刘小建也没瞒着他:“水森,咱们俩这回又有一千多万进账了,今晚约些人到镇海宫,咱们不醉无归。” 刘小建虽然年纪比林水森小,比过一向直呼其名,没有称呼什么兄长之类,在刘小建看来,这样才显得俩人关系密切。 林水森也大约猜到了刘小建卖掉码头股份的价格,对这个价钱,他是相当满意的,不过想想这码头也就运营了一年多,眼看着利润丰厚却要出让,免不了心疼。 “唉,还是挺可惜的,没了这个码头,咱们以后的汽油柴油,要找个地方上岸可不好弄了。” 他这么一说,刘小建马上想起告状的事情,咬牙道:“司徒洋这家伙真不识好歹,我没找他麻烦,他倒来招惹我了!不整整他,这王八蛋还不知道马王爷张几只眼了。” 林水森眼睛一亮:“你想到什么好法子没有?” 刘小建摸着下巴想了又想,说:“隆德公司不是搞香烟走私的吗?我回去给老头子上点眼药,他如果知道是司徒洋在告状,非得让他吃瘪不可。” 林水森道:“这次司徒洋也不是无缘无故来搞我们的。前段时间我不是告诉过你,我推掉了一笔生意嘛?那笔生意就是司徒洋的,是一船钢材,从乌克兰走私过来的六点五厘线材,足足有五千吨。他想在我们码头上岸,不过我没同意。我们是油品码头,让他一船钢材上岸,太扎眼了。” 刘小建醒悟过来,说:“我记得有这事,当时你说有麻烦,我就让你自己处理了。原来是司徒洋的货?” 林水森道:“司徒洋在滨海市走私也不是一两天了,早年只在县城周边小打小闹,这两年挣了点钱,搞了香港身份证,就以港商名义回流做生意,实际上就是搞走私。和我们一样,他香港那边也注册了一个公司。” 刘小建骂道:“妈的,做这行,个人本事吃各人的饭,他没本事弄上岸,倒怪我们没借码头他用?还想要告得我也没码头用才开心?哼!我看他是吃错药,想错了心,水森,老实跟你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将股份卖给开发区的公司吗?” 林水森把着方向盘,颇有兴趣问道:“怎么?还有什么深意?” 刘小建笑道:“只要我家老头子能保住位置,将来就是市长,开发区的码头,我想怎么用还是怎么用,王增明不会不答应。大不了,给他们点好处就是。” 林水森一拍方向盘,大声叫好道:“妙!刘总,当年我回这边投资做生意,看来最幸运就是认识了你,你是我的大贵人呐!” 俩人哈哈大笑,笑了一阵,刘小建忽然想起了什么,拿出手机给曾春打了个电话:“曾局,晚上我在镇海宫吃饭,您有没有空光临一下?” 曾春在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刘小建听了眉开眼笑,说:“哪里哪里,小生意小生意,以后还要曾局你这边多配合,没你们保驾护航,我们做生意的就不能安心。” 第二天是星期五,自从实行双休日以来,机关干部一到星期五就基本出于半休假状态。尚东海抽了个时间,和王勇开车赶往太平镇。 在车上,王勇问:“东海,你说安然搞什么鬼,有事不能在电话里说,非得让我们大老远从市区跑来太平镇?该不是请我们吃海鲜吧?” 尚东海虽然认识林安然的时间没王勇长,但对林安然猜得要比王勇透,摇摇头说:“我看没那么简单,安然这人你不是不了解,没做一件事都很有深意。最近我听说他在忙着向省里申请资金修路,市里据说也同意了,那天刘大同还让人到财政局,要求我们提交一份今年交通方面投入的财政预算报告,恐怕这事有眉目了。” 俩人一路闲聊,车跑了将近三个多小时才进了太平镇的路段。 路况十分颠簸,王勇苦笑道:“要我当书记,也得修路,你看就这路,想做啥都做不成。” 到了太平镇政府大院,王勇按照林安然说的,没有上楼找他,直接在车里给林安然打了个电话,没一会,林安然就带着周学良下楼来了。 “哟!林书记,当书记了果然不同嘛,到哪都有秘书跟着了!” 林安然才钻上王勇的奥迪,后者就急不可待开起了玩笑。 林安然忍不住白了王勇一眼,说:“这是我们镇的镇长助理,周学良,什么秘书?我一镇委书记,还不够资格配秘书。” 王勇不好意思地伸出手去和周学良握手,说道:“周助理,对不起啊,我看你太年轻,没想到已经是镇长助理了,年轻有为呀!” 尚东海忍不住埋汰王勇:“整天摆着一副老人精的样子,你才多少岁?也就跟人家周助理差不多的年龄。” 周学良见来人和林安然之间随便就可以开玩笑,知道这俩人和林安然关系非同一般,也就不计较王勇胡言乱语,况且林安然之前说了,今天过来的人一位是大老板,一位是市财政局的处长,都是好朋友。 于是便笑道:“如果不是林书记,恐怕我混到四十多岁也混不到个助理当。” 王勇开车在林安然的指点下来到神王厂,神王厂就在镇中心不远的一片山岭脚下,驶入厂区,马上看到厂长的现任厂长李栋。 李栋昨天就接到周学良的电话,让他今天早上做好准备,镇委书记林安然会带着一位老板过厂里看看,估计是实地考察,有意向收购厂子。 李栋在神王厂也算是老臣子了,从车间主任一直做到副厂长,当年夏冬青一气之下打报告退休离厂之后再没回来,神王厂在陈存忠的折腾下熬了几年,越来越走下坡路,最后厂里职工集资,一并推举他做厂长。 其实他也是赶鸭子上架,管工人管生产他还行,技术和销售都不是他的所长。不过当时也是矮子里面拔高子,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况且他人老实,得工人们的信任,才被迫挑了大梁。 不过时间终究证明,李栋不是搞经营的材料,这让他更是颓丧不少,就连说话也畏头畏尾,没一点厂长的气魄。 “林书记、周助理,你们早!”李栋边说话,腰不自觉就弯了下去。 林安然给他介绍王勇:“这位是我认识的一位老板,今天带过来看看厂子。” 他指指尚东海,说:“这位是市财政局的尚处长,是我朋友,顺便过来玩玩。” 李栋听了两人身份,又是一番热情握手,然后做了个请的手势,在前面带路:“各位请跟我来。” 神王厂占地面积还真不小,里头厂房、设备一应俱全,酒窖保养也很好,可见李栋是十分负责人的人,这几年效益不好,大部分工人都回家待岗了,只有十几个工人负责厂里的日常维护。 整个厂子看起来不免有些萧条,厂区里有些地方茅草蹿得老高,李栋脸上难免有些挂不住。 “那片地方是做什么的?”林安然指着厂区一角一大片已经打得好基础的建筑用地,问道。 那片区域上可以看到已经建了一米多高的砖墙,却没往上建,钢筋裸露在砖石和水泥之间,已经生锈了,看起来十分落魄。 李栋叹息道:“刚集资那会,大家干劲都很足,本想再建四个车间,没想到还没建好,产品销量就直线下滑,资金跟不上,只好停工了。” 林安然心想,看来这李栋真是没什么经营眼光,刚接手的厂子就敢乱建,也不看看实际产品销售情况就盲目扩大经营,这不是把钱扔海里吗? 林安然等人转了一圈厂房,周学良就开口了:“李厂长,带我们去看看酒窖,听说这里的酒窖也有几十年历史了对吗?” 说起酒窖,李栋脸上总算有了些神采,领着众人往厂区后面的山岭走去,边走边说:“酒窖和窖池都在山洞里。” 大家都觉得十分惊讶,只有周学良不感到奇怪。 跟着李栋走到山岭脚处,之间一个水泥修建的洞口呈现在众人面前,洞上方凿了“神王洞”三个大字。 李栋走在前头,在洞口一个小小值班室里问值班员拿了几只手电,说:“大家请进,这就是我们酒厂最值钱的家当了。” 往里头走了十几米,就进了一大片宽敞的储藏室一样的区域,温度比外头要高出了许多。 王勇道:“怎么这里热乎乎的,比外头温度起码高了五度。” 李栋拿着手电往里一照,居然都是一个个水缸一样的大坛子,他说:“这些酒都在发酵,洞里微生物也多,所以温度要比外头高。” 他走到一个大缸前,也不知道从哪摸出一个木勺子,把手电递给周学良:“周助理,帮我拿下手电。” 他掀开盖子,又揭开一层植物纤维一样的东西,顿时酒香扑面而来。 王勇抽了两下鼻子,夸张说道:“好香!” 第380章 几百万毛毛雨 李栋见王勇夸赞酒好,得意道:“这里存的都是夏冬青副厂长离职之前酿造的老酒,至今有五年多了。这样的储藏室一共五个,每个里面都有好几百个这样的大缸,装满了酒,两个室是神王液,三个室是满楼香。要说,这些都是好酒,值钱呐,可就是卖不出去。” 他拿起勺子在里头勺了一勺酒,倒在一个碟子里,递给林安然:“林书记,你尝尝。” 林安然接过,舔了一口,酒香浓烈,酒味醇厚,入喉不辣、不刺,回焦十分自然。 “好酒!”林安然赞了一句,将碟子递给王勇。 王勇小小品了一口,咂了咂嘴,赶紧又喝了一口。 尚东海夺过他的碟子,说:“人家李厂长给你品的,不是给你喝的。” 说罢,自己也品了口,说:“这酒有茅台的风范,不过又不全像,味道真不错。这就是老版的满楼香?” 李栋点点头。 尚东海对林安然说:“滨海市官场上,老版本的满楼香很值钱,大家都知道,91年前酿造出厂的,都是好酒,之后的酒品质就不怎样了,而且后来有人仿冒,大家难以辨别,所以喝的人渐渐就少了。我老头子也有一箱,当宝贝一样放着。” 从酒窖里出来,林安然感慨道:“李厂长,都说酿酒,窖池是基础,酒曲是动力,工艺是关键。我看你这里三者举备其二,如果夏冬青同志肯回来帮忙,酿出当年的好酒我看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李栋说:“都知道是这么个理,当年我也去找过他,他也不肯出山。算了,不提了。” 看过了厂子,已经是中午十二点了,林安然带着几人到了余嘉雯亲戚家开的那家海鲜酒楼吃饭。 周学良跑去点菜,林安然给陈港生打了个电话,让他忙完就过来。 趁着周学良不在,林安然问王勇和尚东海:“你们俩对投资这个厂子,有没有兴趣?” “什么!?” 王勇惊得一口茶吐回杯子里,说:“原来大老远喊我们俩过来,就为这事啊?” 林安然似笑非笑,把刚才离开神王厂,李栋送的一瓶满楼香老酒往桌上一放:“中午就喝这个吧,喝完了,你告诉我值得不值得投资?反正你们如果不玩,我自己玩,我觉得这厂子与其败在那些无良商人手里,不如我们自己拿下来盘活。”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方案,说:“方案我都替你们做好了,你们俩看看。大家都是兄弟,也在一起合作,我觉得这盘子生意有可为,况且又能盘活一个国营厂,安置几百工人,还能振兴当地经济,我是一定做,你们参不参股就看你们自己的意思。” 王勇和尚东海凑在一起,仔细翻阅着那份方案,林安然自顾自开了酒,给两人倒上。 周学良点完菜回来,林安然故意支开他,说:“陈副镇长也要过来,他在水角村下乡,你开车去接一下他。” 等周学良拿着车钥匙走了,王勇和尚东海也看完了方案。 王勇道:“投资倒不算大,一共才四百万,毛毛雨啦!这几年,也是你眼光独到,哥俩个跟着你在服装城也赚了不少钱。既然你现在是这里的书记,又要搞政绩,我当哥们的没二话,当然支持了。” 尚东海想了一阵才道:“据我所知,你们城关县的陈存善县长和上任的厂长是亲兄弟,现在那个老厂长也想收购这个厂子,安然,有没有这回事?” 林安然笑道:“东海还是一如既往,消息永远那么灵通,县城的事情你都知道?” 尚东海嘿嘿笑,不说话。 林安然道:“是有这么一回事,不过他才出一百八十万,白菜价,我这里估算出价四百万注资,还保留了县里和镇里、职工集资的股份,只不过咱们私营股份占大头,有绝对的话语权。” 尚东海缓缓道:“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你不是第一天当领导了,知道有些事不是纯粹和你谈经济效益,里头参杂的东西很多时候是私人成分。反正是公家钱,怎么败,你们陈县长可不心疼。” 王勇奇道:“难道他想下绊子?” 尚东海摊摊手:“为什么不行,不过我们资金比姓陈的多,只要想拿下就一定能拿下,不行我到市里活动下请人出面也行。” 林安然摆摆手说:“杀鸡何用宰牛刀?我有信心在县里就搞定这事,既然大家意见都统一了,这事就这么定了?” 王勇道:“等等,我们现在手头上就一个金地公司,经营范围又不包括酒类,挂在这家公司旗下好像不妥。” 林安然指指尚东海:“你问问东海,他有办法。” 尚东海答道:“小事一桩,回去你成立个集团公司,把金地挂在旗下,回头再将酒厂也挂在旗下,就可以了,之后办这个集团公司的手续,直接找曹建杰弄,在开发区注册就可以,那边的优惠政策还多一些。” 王勇呵呵笑道:“你们俩是不是都约好的,怎么事情都像事先就早商量过一样?” 尚东海端起杯子,说:“行吧,废话少说,我投资的是人不是生意,看中的就是安然这个人,我相信你能把这厂子弄好。到时候,谁当厂长?” 林安然指指酒店外头,说:“刚才那位周助理,由他当厂长怎样?我太平镇可是有股份在里头的,他出任厂长,王勇当董事长控制大局可以了,具体的操作让他去办,技术方面,我请夏冬青出山。” 尚东海将杯子碰了一下林安然的杯子:“只要你能请夏冬青出山,我对这个厂子倒挺有信心的,不过,神王厂现在的品牌名声不好,假货横行,你要运作起来可不容易。” 林安然神秘笑了笑,说:“山人自有妙计,你们就等着看我唱出好戏吧!我个人在这里先夸个海口,一个月内完成收购,一个月恢复生产,一个月打开品牌!” 尚东海和王勇面面相觑,都觉得林安然牛皮吹得太大了。 第381章 三个女人一台戏 厚颜向大家求票,打滚向大家求票! ———————————————————————————————— 从海鲜大排档里出来,王勇开车把陈港生和周学良送回了宿舍。 林安然对尚东海道:“要不下午你们去度假村里开个房晒晒太阳游游泳,等晚上下班了,你们顺道捎上我回市区去。” 昨天晚上,梁少琴给儿子打电话,埋怨他上次回来匆匆忙忙就走,让他今天无论如何也要回家吃饭。 尚东海说:“行,我看这样吧,回到市区后,我让楚楚找下你,你要调动那么多资金,她那边要做好准备,不能因为投资酒厂把金地那边的财务弄乱了。” 金地服装城一直是楚楚和韩东在打理,一下子要调动几百万,事先当然要和楚楚还有韩东商量一下。 王勇对于太平镇没什么兴趣,觉得这种穷乡僻壤的地方出来吃吃海鲜就没什么可玩的,十分不爽道:“破地方有什么好玩的,到海边玩,没有美女就像只有美酒没有下酒菜。” 尚东海讥笑王勇:“种马又犯病了。” 林安然笑道:“你玩归玩,别等会在海边看个漂亮的渔家女就上去调戏人家,这里民风强悍得很,让村民抓住了,我就算是镇委书记也救不了你。” 下午镇上没什么事,林安然在办公室里批阅完文件,时间不知不觉就到了下午四点。 他没让刘军送自己,交待他早点回家陪老婆孩子,星期一再开车到市区接自己。 交代完刘军,刚想给王勇打电话,手机却响了。 一接,居然是秦萍。 秦萍最近往太平镇跑得比较勤,中心小学的资金到位了,基本隔三差五就过来这里和施工单位看场地,监督进度。 像秦萍这种干部,基本上不会负责太多繁琐的事宜,无论是省里还是市里,把她安排到这里的意图都十分明显,就是镀金然后上调回省城或者中央。 不过她专注去做一件事倒很有好处,有秦萍细致的监督,扶贫助学的项目自然无人敢在其中动手脚,每一分钱都落到了实处,这让林安然也十分高兴,毕竟把学校建好,也是一件利民惠民的大好事。 “安然,你在镇上吗?” “在,还在办公室里,不过准备会市区去,今天星期五了。” 秦萍听说林安然要回市区,有点儿失望,说:“我还打算今晚让你到县里来,我给你做饭吃呢。” 林安然想起秦萍有这么说过,不过平常也就罢了,今天偏偏答应了母亲,只好推辞:“这……真不凑巧,我答应了我妈,要回市区吃饭陪陪她。到这里上任,我都没怎么回去过,再不回去,我妈得发火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秦萍忽然道:“说实话,梁阿姨是我长辈,按理我到这里上任也该去拜访一下。我看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我顺道坐你车回去。这两天双休日,你陪我逛逛市区,我顺道买点东西。” 她这么说,林安然就不好推辞了,人家堂堂一个省委书记千金要拜访自己母亲,况且俩家人有既有渊源,按礼貌上的规矩,也无可挑剔。 “好吧,我走的时候给电话你,你在哪?” “就在你们镇上,中心小学这里。” 林安然挂上电话,心想,秦萍也真够低调的,副县长来镇上也不通知镇里的人,不过这也是秦家一向的家风,他也理解。 等坐上了王勇的车,接了秦萍,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钟跃民。 钟跃民在电话里劈头就问:“林安然,你人还在太平镇吧?” 林安然说:“刚准备走,钟县长,不是有什么急事吧?” 钟跃民赶紧道:“没有没有,还在太平镇就好,你待会要回市区对吧?”双休日事实了几个月,现在在镇上、县里工作的市区干部都不像以前那样为了工作有时候干脆不回家,两天时间十分充足,一般都会回去。 “回去,马上就走。” “那好,你反正要经过县里,到我这里来接一下我妹妹,她下午来县里办事,耽误了,我星期天有个任务,这礼拜不回去,你顺带捎她一程。” 钟跃民显然是在找借口。钟惠要下县城工作,起码是有组织部的车接送的,况且就算钟跃民不回市区,也可以安排车送她,再不济,自己坐县城的中巴就能直通市里的公交站点,何必特地打电话给自己呢。 如此看来,钟跃民的意图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林安然偷偷瞄了坐在一旁的秦萍,顿时犹豫不决。 钟跃民催道:“怎样,接下我妹妹没什么大问题吧?” 林安然只好硬着头皮答应:“行,你让她在县委等我,我待会就到。” 合上手机,林安然无奈摊摊手,对王勇说:“去县委那边,接一下钟惠。” 副驾驶尚东海心里暗地笑开了花,颇有深意说:“哎哟,这车……也真够挤的了。” 王勇开的是奥迪,现在已经做了四个人,刚好,如果加上钟惠,林安然不可避免要和俩女的坐在后头,一想到这里,顿时有些手足无措,心想自己是坐中间好,还是往一边坐着好? 在路上颠簸了一个多小时,车子进了县委大院,林安然也没拿定主意。 偏偏尚东海故意使坏,没等林安然下车,自己先跑下去,招呼站在大院里等林安然的钟惠说:“惠丫头,坐后排,坐后排!” 林安然尴尬的要命,恨不得生生捏死尚东海。 钟惠见副驾驶是尚东海,自然就拉门到后排坐了,拉开门一眼就抽检秦萍,本来阳光缠烂的脸色马上就日落西山,提前夜幕降临了。 她不愿意和秦萍挤在一起,故意做到了林安然另一头。 这样一来,林安然就被俩个美女夹在奥迪车的后排上,老老实实危襟正坐,跟关帝庙里的泥塑一般凛然。 等到了市区,钟惠得知林安然要带着秦萍回家吃饭,也闹着要去林家。 林安然没她缠得没辄,只好答应,那副狼狈样让王勇和尚东海俩人坐在车前面捂着嘴巴直笑。 秦萍叫王勇开车送她到市场,说要买点东西亲自下厨,钟惠不甘示弱,说自己也懂炒菜,嚷嚷着也要露一手。 林安然知道今天不死也要脱层皮了,只好陪着俩位千金小姐到市场里转了一圈,买了一大堆鸡鸭鱼肉。 王勇见几人提了一堆东西回来就乐了,说:“比过年还丰盛啊?!” 秦萍知道钟惠实际上是向自己示威,不愿意在自己面前示弱。她祖籍江南,有着江南大家闺秀那种风范,自然不会和钟惠计较太多。 倒是钟惠,秦萍买什么,她就买什么,实际上这位钟大小姐在家连厨房门都没进过,嚷着要下厨,不过是怄气而已。 到了林家,梁少琴开门看到儿子带了两个俏生生的大美女回来,顿时惊讶得连门都不懂让了,站在门口打量了半天林安然身边两位年轻女郎。 都说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中意,梁少琴这几年为林安然的终身大事也是愁白了头,这会见林安然居然一带就带俩回来,高兴地眼睛笑成了弯月亮。 倒是把林安然急坏了,当妈的丢了魂似地站在门口,堵着客人进不去,多少显得有些失礼,于是又抛眼色又装咳嗽,闹腾好一阵才把梁少琴的魂儿勾了回来。 “你看我真是老糊涂了,请进,请进!”梁少琴一拍大腿,赶紧让开了门,林安然这才松了口气。 这口气还没完全吐出来,手机就响了,接过来一听,竟是余嘉雯。 “林大哥,我在你家楼下了,正上去呢,楚楚姐让我送点公司的财务资料过来给您看看。” “什么,你在哪?” “我在这了……” 话音未落,余嘉雯已经出现在门外的楼梯口。 林安然惊讶道:“你怎么送来这里了?” 余嘉雯眨着大眼睛,奇道:“楚楚姐说你急着用,刚才东海哥又在催,我想你既然回家了,干脆就送上来。怎么?你不急着用?” 林安然这才想起来,刚才在市场门口上车,尚东海和王勇两人神色诡异,低声说大声笑,还瞅了自己几眼,恐怕就在那时候就想好了怎么使坏。只不过是余嘉雯自己不知道,让她送资料她一听是林安然要的,匆匆忙忙就赶了过来。 操!这俩个该死的损友! “儿子,跟谁说话呢?”梁少琴看到林安然半天没见进门,于是出来看看。 一看之下,见儿子和一个更漂亮的女孩子在楼梯口聊天,心里简直要美开花了。 余嘉雯看到梁少琴,赶紧甜甜地叫了声:“阿姨好。” 梁少琴打量着穿着一身十分得体职业装的余嘉雯,身材妙曼,该凸的凸,该细的细,越看越喜欢。用老人家的话来形容,这种身材的女孩子一定好生养。 “哟!这谁家的姑娘啊?这么水灵!吃饭没有?没吃就在我家一块吃好了。” 一想到屋里还有两个难伺候的千金大小姐,现在凭空又多了个余嘉雯,林安然一口热血涌上心头,差点没晕过去。 第382章 六国大封相 “这位是王勇公司的出纳,我朋友余嘉雯。” “这位是市委组织部的钟惠,我的朋友。” “这位……这位是秦萍,我们县副县长,对了,妈,他是秦安国伯伯的女儿,也是老爷子的孙女。” 林安然一一为母亲介绍面前几位美女,提到秦萍的身份时,梁少琴眼里闪过一丝异样的神情,然后朝她点头微笑了一下。 孟小夏看热闹一般站在一边盯着自己表哥带回来的这几个美女,女人和女人凑在一起,难免暗自在心里较量一番。孟小夏是个好斗的性子,不过跟面前这几个美女一比,就连她自己也觉得自己没法跟人家相提并论。 秦萍娴静大气,皮肤雪白雪白,整个人身上有股说不出的气质,举手投足就看能出来是受过良好的高等教育,而且出身绝非寻常人家。 那个姓钟的丫头,一张甜美的娃娃脸,身材却一点都不童化,虽然穿的一身政府机关女同志常用的套裙,也掩不住玲珑有致的身材。 还有那个余嘉雯,就是一个活脱脱的美人胚子,肤如凝脂,一双大眼睛仿佛懂说话一样,女人看了都心动,莫说是大男人了。 她在心里评头品足一番,忍不住有些自卑,见李宝亮在一旁眼定定看着坐在沙发上的几个美女,气顿时就不打一处来,顺手拿起自己手里的锅铲,在李宝亮脑袋上来了一下。 “李宝亮!看够没有!?做饭去!” 李宝亮脑门挨了一锅铲,惊叫一声,不过他平素就怕孟小夏,缩了缩脖子,咽了口唾沫,悻悻转身往厨房走去。 听说要做饭炒菜,秦萍和钟惠不约而同站了起来,同时道:“我也去帮忙。” 梁少琴看她俩人来的时候就大包小包提着东西,里面有些是新鲜的鱼肉,想来是要来露一手的,知道自己也肯定拦不住,干脆道:“行吧,都去,安然,你去帮忙。” 这算是林安然打出生以来进厨房最忙的一次。 秦萍让他帮忙剁鸡,钟惠就示威一样让林安然帮忙杀鱼;秦萍让林安然帮忙洗菜,钟惠就嚷嚷着让他过来腌肉。 折腾了二十多分钟,总算把俩位千金要做的材料都备齐了。 秦萍倒是淡定,问钟惠:“你先来还是我先来?” 钟惠说到底是没进过几次厨房的人,以往在家,进厨房都是忙着吃,哪炒过菜?一下子就有些犯怵了,悔意顿生,觉得不该跟眼前这女副县长较劲。 不过心底又始终不服,心想,我还没进过几次厨房呢,你一省委书记千金,就不信真懂炒菜。 “你先来吧。” 她把林安然往门口一扯,站着在那里就看着秦萍动手。 秦萍手脚虽然说不上十分麻利,但也是有条不紊,波油、下锅、翻炒都有模有样,下料也不慌不忙,时间拿捏很准。 林安然惊奇道:“秦萍,你居然会炒菜?” 秦萍用一贯的那种冰冷式口吻答道:“以前寒暑假很少回家,都到偏远地区支教,都是自己做菜,况且以前在家我都会帮我妈妈的帮,下下厨,炒菜也不是什么难事,学学就会。” 她炒了三个菜,解下围裙递给钟惠,说:“小惠姑娘,我炒完了,你来吧。” 钟惠这回只好硬着头皮上了,撇撇嘴说:“来就来!” 看着摆在案板上的一份份切好的材料,钟惠发现自己是老虎咬龟无处下手,左看看右看看,犹犹豫豫才动了手。 她完全是凭着日常电视里节目和对母亲炒菜的印象来做,什么火候什么先后完全都不分,煎鱼的时候油放多了,温度太高,鱼下去“滋啦”一声火光四起,整个锅都着火了,把她吓得锅铲一丢,直跳脚哇哇叫。 林安然赶紧上去拿毛巾包了锅把,颠了几下,又捡起丢在案上的锅铲,麻利地翻炒。 他是看出钟惠压根就不会炒菜,不过是在怄气而已,就好生劝慰:“你打下手,我帮你炒。” 钟惠丢了脸,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撅着嘴儿给林安然递东西打下手。 等菜炒完了,林安然转身一看钟惠,刚才油烟一熏,把她弄得灰头土脸,知道她小性子,便安慰道:“也算你的功劳,好了吧。” 余嘉雯倒是一直在外头陪着梁少琴聊天,梁少琴觉得这姑娘温柔斯文,多了几分好感。 吃饭的时候,麻烦又来了。 等梁少琴下了箸,大家刚动筷子,三双筷子一块往林安然的碗里夹菜。 一大块鸡腿肉,一大块鱼肉,一大颗青菜。 林安然左看看,右看看,尴尬地将菜都接到碗里,嘴上说:“我饭量大,是要多吃菜。” 孟小夏看着林安然那副窘样,忍不住含着一口汤噗喷了出来。 梁少琴说:“小夏,你看看,没礼貌,有客人在!” 孟小夏拍着胸口,咳嗽了几声,回过气说:“太烫,没注意……”说到这里,自己都觉得自己好假,她性子本来就大大咧咧,这会又看了一眼神色古怪如坐针毡的林安然,扑哧一声又笑出声来。 “哎哟,不行了,我出阳台笑会儿,你们都别拦着我。” 说罢转身奔阳台去了,李宝亮也赶紧跟了出去,没一会儿,阳台那边传来嘻嘻哈哈的笑声。 林安然脸皮发烫,佯怒道:“神经病嘛!小夏越来越无厘头了!” 秦萍又礼貌地给梁少琴夹菜,问道:“阿姨,您尝尝我的手艺。” 梁少琴尝了尝,点头道:“想不到,秦家姑娘炒菜也那么好吃。” 钟惠脸上顿时又挂不住了,加了一块林安然帮她煎好的鱼肉,放到梁少琴碗里,又依样画葫芦,问梁少琴这鱼好吃不好吃。 林安然偷偷看了一眼余嘉雯,只有这姑娘静静坐着,慢慢吃着饭,也不争什么,好像世外桃源里的一汪清水。 这顿饭足足吃了将近俩小时才算结束。 吃完饭,林安然赶紧要送几人离开,梁少琴知道林安然是尴尬,也不好强留,只得由他去。 先送走了余嘉雯和钟惠,林安然没开车,和秦萍在街上随意走走。今晚秦萍是不打算走,明天在滨城市区要逛街买东西。 夜风凉爽,树影婆裟,滨海市的夏夜永远是悠闲而浪漫的。 “我带你去海景山庄开个房吧,晚上你住那,明天一早我陪你去买东西。” 走了一段路,林安然打破了沉默。 秦萍举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点了点头,也不看林安然,忽然道:“三个女孩子,你到底喜欢谁多一点?” 林安然听了突如其来的一问,登时吓了一大跳! 第383章 设置阻碍 其实秦萍知道林安然一贯做法,但凡问到敏感的男女感情,总是一副拉链嘴的德行,一点口风都不会露。 不过她倒很欣赏林安然这种态度。一个男人如果动不动就轻易许诺,那么诺言就像口水一样随时可以分泌,变得很廉价很不值钱。 林安然轻易不许诺,倒不是他遇事犹豫不决,而是对感情这档子事看得比较重要,所以才惜字如金。秦萍相信,如果有一天能得到这个男人一个承诺,那么不用再说第二次,一定就是海枯石烂那种。 但她又喜欢看他那副无所适从的模样,于是笑道:“人家小惠长得漂亮,又是组织部钟部长的女儿,对你又死心塌地;余嘉雯长得更是万里挑一,不说羞花闭月,起码也是沉鱼落雁了。怎么?就没动心?” 林安然装作什么都没听见,指着前面说:“你不是要买日用品吗?前面就有个大商场,我带你去逛逛。” 说罢头也不回,只顾往前走。 秦萍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也不再逼他,跟在他身后向前走去。 转眼就到了星期一,一大早,县长陈存善就按照事先布置的召开了一次县政府常务会议。 除了一些城区的热点问题之外,主要还是讨论神王厂的问题。 这次会议的召开,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书记彭爱国的催促。 对于陈存善来说,他一直就是拖字诀,雷声大雨点小,只说不办。其实神王厂的问题早半年前就摆上到了县领导的案头上,就因为陈存善人为拖延,至今仍迟迟未进行过任何正式的讨论。 但是对于神王厂,陈存善最初的想法十分乐观,觉得不会有人愿意到太平镇这么一个破地方买下一间濒临破产的酒厂。 拖,可以拖垮目前尚把握住经营权的职工股东大会的人。酒厂工人是要吃饭的,要养家的,只要往下拖,他们熬不住了,自然就会便宜卖掉厂子里的股份。 同理,只要继续拖,太平镇的班子的心理防线也会被拖垮,大家希望达到的目标和底线一天天就会降低。到时候自己再利用一下朱得标,在镇里做做工作,将镇里股份的出让价压倒最低。 到时候,陈存忠用一百八十万买下整个厂子外加神王注册商标,就如探囊取物一样轻松。而且将来上级过问起来,这件事上自己不但没过,反而是有功,替县里甩掉了一个大包袱。 不料人算不如天算,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从开发区来了个林安然,而且才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就找到了投资方,提出的方案更是优厚得无法拒绝四百万的资金注入,保留县、镇两级和职工的股份,而且是按照每个部分股份作价一百万计算,等于对神王厂的估价达到了七百万之巨。 相比之下,自己亲大哥陈存忠的一百八十万就显得有些白菜了。 以前彭爱国是没办法,自己也找不到合适的投资方来拿下厂子,所以对神王厂的事情也就是睁只眼闭只眼,不去插手。 现在形势逆转了,彭爱国就有动作了。他找陈存忠面谈了一次,催促他尽快召开政府常务工作,对神王厂一事作个决议。 神王厂的主管方是县商业局,当年挂靠在旗下,商业局是县政府管辖的职能部门,所以改制也好,拍卖也罢,都必须经过县政府常务会议集体决议通过才能实施。 陈存善并不认为这是彭爱国在权力控制上的让步,他深知,常务副县长钟跃民虽然没有站队,但是两份方案如果摆上桌面,他肯定会选择林安然送来的那份。 而其他几个副县长,除了两个是自己的心腹,其他都是彭爱国安插的人,自己占不了半分便宜。 让自己的大哥陈存忠用一百八十万拿下神王厂这个想法,现在看来只不过是镜花水月。 考虑到这一点,陈存善没有做无谓的挣扎,不过他提出了一个带有刁难性质的条件县级的股份选择放弃为好,因为现在国企改制搞得轰轰烈烈,到处都在搞政企分离,这种大形势下,还留着一个不良资产的神王厂股份已经没有必要。 与会人员确实也找不到反对陈存善的理由,从目前利益的角度来说,县政府退出管理彻底脱钩,也算是一种壮士断臂的选择。神王厂不是第一次改制了,谁也不敢担保信的投资方能经营多久,如果经营不善,又陷入破产的境地,到时候谁也不敢担保还能不能卖出现在的价钱。 钟跃民提出了自己的看法:“陈县长,如果要彻底脱钩,卖掉股份,那么也要进行一次估价,而且要和投资方进行谈判才行。” 陈存善再有预备,拿出一份商业局递上来的材料,分发给在座的各位县长,说:“商业局的同志已经做过初步的估算了,县政府的股份,作价一百六十万,镇里的股份,作价一百五十万。如果投资方接受,那我们可以同意他们的方案,如果不接受,县里不会白白坐视国有资产流失,他们不能用一百万就买走我们的股份。” 理由说得十分冠冕,又是站在维护国有资产的角度上,不过大家都很清楚,陈存善不过是故意刁难,在陈存忠放话要一百八十万收购神王厂所有厂房、设备、品牌的时候,陈存忠一点没反对,倒是见人就说这个价格合理,帮了政府大忙,甩掉了个大包袱云云。 这回要新的投资方多出三百一十万,已接近当初陈存忠收购总价,而且还仅仅是买下县、镇两级里的股份,这一点未免有点儿狮子大开口。 不过,陈存善是县长,对政府这块的股份去留还是有决定权的,这样做也不算越权,只不过大家都清楚他并非是出于公心,完全是因为私心报复才提出这样的要求。 可知道是一回事,能摆到桌面说又是一回事。毕竟现在是常务会议,以前陈存善怎么说,都只是在私人场合,不作数。 钟跃民暗暗替林安然担心,也十分气愤。他个人挺欣赏林安然的,是个做实事的干部,偏偏是这种干部,到哪想办点利民的事都遇到重重阻挠。不过他也知道,这事还真的没辄,就算他将事情汇报给彭爱国,也帮不了林安然。 彭爱国是想让陈氏俩兄弟的计划落空,但不会为了这个让自己背上国有资产流失的罪名,这两年在改制过程中,被这个罪名处理的领导干部也不是一个两个了。 县政府的决议就这么产生了,很快送到了彭爱国的桌面上。 彭爱国皱着眉头看完尚未正式行文的会议纪要,拿起座机打给林安然,让他马上到县委来一趟。 县里的常务会议刚开完,钟跃民走出会议室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马上给林安然打了个电话,提前通报了会议的内容,让他要有个心理准备。 彭爱国电话过来的时候,他刚挂掉钟跃民的电话,心里已经有数,不过在电话里装不知道,说马上就过来。 挂掉彭爱国的电话,林安然给王勇和尚东海分别打去电话,征询他们的意见,如果真的要按照陈存善的条件,大家三个人合伙人要躲出三百一十万,平均每人多拿出一百万多点点。 王勇听说陈存善搞鬼,气得直咬牙,说:“妈的,那姓陈的我见过,一看就不知道不是个好东西。下次老子非整死他不可,这老东西好色得要命,没到周末都要到市区了洗桑拿,看哪天我让人把他和桑拿小姐脱光了绑在大树上,让百姓都看看这混蛋!” 林安然警告他:“违法的事情最好别碰,游戏有游戏的规则,做事有做事的规矩,咱们不能出这种烂牌。我看过服装城的账目了,挤一挤,多出的三百万还是可以解决的,如果你们两没兴趣,我自己来。” 王勇不高兴道:“怎么?把我和东海当外人了?反正都洗湿头了,干就干吧!还是那句,咱们哥俩没二话,反正这钱也是你带我们挣得,真的败了,就当打牌输了!” 征得了王勇和尚东海的同意,林安然叫来刘军,赶往县委。 一路上,他想,县里的股份可以卖,不过太平镇的股份,他可不想卖掉。对于神王厂,他自己是有信心的,有个通盘的计划,如果运作好了,效益很快能够上去。如果这时候用一百多万把股份卖了,看似不错,眼前挺实惠,将来就不一定了。 这一百多万拿到镇里财政上,也没什么大的作为,放在账面上迟早也是让朱得标蚕食精光。如果自己看得紧,就会让两人间矛盾再深一层次地恶化,倒不如保留下来,对自己对镇上对投资方都有利。 可是,陈存善是县长,对卖厂卖股份的事情有决定权,自己怎样才能左右他的做法呢? 车子进入了那条破路,又开始颠簸不断,林安然的思绪也起起落落,窗外一篇篇绿油油的菠萝地长势喜人,不过这里交通不便,再好的东西农产品和水果都卖不上好价格。 他忽然灵光一闪,既然县政府这边自己左右不了,那么县委呢?他脑筋急转,一个想法渐渐酝酿了起来。 第384章 担责任 林安然赶到县委彭爱国办公室的时候,后者在办公室里背着手走来走去,偶尔停下来做几个扩胸运动。 作为县里的一把手,彭爱国出入有车,两条腿和工资一样,基本很少使用。晚上应酬完了回到家里又太晚了,想散步都不行。所以他养成了一个好习惯,只要人在办公室里工作,每个小时一定站起来在办公室里绕圈子,在窗前扭扭腰,做做扩胸运动之类,见缝插针地抓紧每一个间隙舒展筋骨。 秘书带着林安然过来敲门的时候,彭爱国正拉开了窗帘,眼望窗外大院里的一片绿树,双手扶腰,左三下右三下扭得正痛快。 “书记,林安然到了。”秘书在半开的门上轻轻敲了敲,站在门口请示。 “让他进来吧,你去倒杯茶过来。”彭爱国没有回头,还在扭腰。 秘书看了看林安然,说:“林书记,你进去吧,我去给你倒茶。” 林安然来的时间不长,不过彭爱国多次召见,风闻这位太平镇书记能力相当不错,在开发区政绩辉煌,不过是人太刚直,和市里一二把手有心病,才让下放到这里。 彭爱国的秘书是县委办副主任李汉伟兼任的,按级别也是个副科,而且由于是一把手秘书,虽然是副科,在县里能量不必那些正科部委办局正职差。但他对林安然还算十分客气,将人让进办公室里就匆匆去泡茶了,选的还是办公室买回来档次最高的一罐碧螺春。 彭爱国在窗户前扭腰扭屁股,林安然也不打扰他,站在办公室一隅静静看着自己的上司活动着那副养尊处优的骨头。 过了一分钟,彭爱国满足地转过身来,对林安然道:“安然同志,坐吧,不用拘束。” 林安然等他过来在沙发里坐好了,这才挑了个对面的位置坐下。李汉伟的茶也到了,彭爱国示意李汉伟出去,后者转身离开顺道把门也关上了。 “今天早上,县政府召开常务会议了,决议已经出来了,神王厂股份不保留,作价一百六十万出让,太平镇股份也不作保留,作价一百五十万出让。” 说罢,他目光灼灼盯着林安然,像在他脸上找出点不痛快的痕迹。 彭爱国由于和陈存善之间面和心不合,只要有机会,不论在下属还是上级面前,都会暗中给陈存善上眼药。 这次明摆是陈存善为难林安然,他希望林安然能够恼怒一些,甚至骂几句,自己在摆出一副高姿态来抚慰一番,既提升自己形象,又能笼络人心。 不过摆在面前的事实让彭爱国多少有些失望,林安然脸色没有半分变动。 最后,林安然居然咧嘴笑了,问彭爱国:“书记,我想听听您的指示或者建议。我个人看法是,县里卖股份我不反对,可是镇里我不同意卖。” 彭爱国听了心里暗暗高兴,他就喜欢看到干部和陈存善顶牛,林安然好歹是城关县最大镇的镇委书记,他如果对陈存善也心存不满,以后自己旗下就多一员猛将。 “噢?你不同意卖?这个……”彭爱国从兜里拿出一包精品云烟,丢给林安然一根,俩人点了火,他才慢悠悠道:“你说说你的理由。” 林安然说:“县里的股份是当年投建的厂房和设备,是贬值的东西,陈县长要割肉,我不反对。毕竟他不相信厂子还能复苏,不过我不同,这次投资商是我找来的,是我的朋友,于公于私,我都有责任帮助神王厂搞好经营。但是太平镇当年计算股份是以土地入股的,土地是升值的东西,所以我不建议卖。就算将来经营不下去,土地也估价时候也不会贬值。” 彭爱国没想到林安然找了个这么充分的理由,顿时点头道:“嗯,不错!有想法,有道理!其实我个人也不赞成就这么把股份通通甩卖掉,既然你不同意出售太平镇的股份,我也支持你。不过……” 他把话头停了一下,深深吸了口烟。 林安然猜到他的顾虑所在,说:“县里股份是商业局的,我太平镇无权插手,不过太平镇的股份,我这个当书记的却有权插手,如果陈县长不同意,我可以召开镇班子会集体研究通过后,提交县委常委会议决议。” 彭爱国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心想,这个林安然果然非等闲之辈,普通的年轻干部哪有他这般的心思。国企经营是县政府的事情,但是如果太平镇班子决议通过后提交上来,县委就有权从大局角度召开县委常委会议。到时候就轮不到陈存善作怪。 不过他之所以犹豫,其重点也不在此,于是继续不吭声,装作一副深思模样,烟一口接一口从嘴角喷出,袅袅升到办公室的房顶上。 林安然见他不说话,知道他在等自己的一句话,便道:“对于太平镇股份不出售一事,我愿意承担领导责任,若将来厂子的效益没能搞上去,导致再次破产,只要拍卖股份低于现在的一百五十万,我愿意接受组织的处置。” 彭爱国将烟头使劲摁灭在烟灰缸里,一拍大腿说:“好!安然同志,我算是没看错你。我早听说你是个工作能力很强的人,到我这里其实是屈才了,不过,我相信你能把厂子搞好。你回去开好班子会,把会议决定盖章送来县委,至于你们镇股份的事情,交给我来办。之后的事情和手续,你和商业局还有县政府、职工大会、投资方一起办好,要快,要稳,要好!” 林安然知道彭爱国其实就等自己承诺承担责任,这是个官场老滑头了,凡事不会引火烧身,之前支支吾吾无非就等自己说这番话。 “谢谢彭书记的支持,我马上回去安排,争取两天内通过镇的班子会议。” 他想了想,又道:“另外,我想让新任的镇长助理周学良到时候出任厂长,这方面到时候还要彭书记多多支持。” “周学良?”彭爱国有点搞不懂。 林安然解释道:“周学良能力不错,而且在东北读的大学,对东北三省的情况比较了解,而且有许多同学现如今在那边做事,做酒厂就要先打开东三省的市场,我觉得他比较合适,而且我和投资商那边商量过了,他们也赞成这个决定。” 彭爱国一挥手,说:“脱钩之后,县里就不管神王厂经营的事情了,镇长助理也是你们镇上的干部,怎么安排,你这个做书记的可以自己决定。” 第385章 千头万绪 林安然从县城回到太平镇,立即在办公室里召见了郑重。在开班子会之前,林安然想和几个班子成员进行一次沟通,尽力说服他们支持自己保留太平镇在神王酒厂股份的决定。 郑重是太平镇的党委副书记,算是三把手,林安然对朱得标在太平镇的势力早已了然于胸,故意先见见那些骑墙派和之前袁书记的心腹们,将朱得标等人放在最后才见。 “老郑,坐吧。”林安然起身将郑重迎进自己到办公室里,俩人在会客沙发上做下。 林安然来太平镇时间不长,和郑重工作上接触较多,说道私谊只能说是泛泛之交。郑重见林安然忽然称呼自己“老郑”而不是职务,也不是同志,显然是有亲近之意。 自从林安然来了之后,郑重起初是一个观望态度,在太平镇权力角斗中,袁书记败北,回到县里赋了个闲职,有那么一段时间,郑重有些惶惶不可终日的感觉。 很显然,袁书记都败北了,何况自己只是个副书记?而且那段时期,朱得标当选镇委书记的呼声很高,县里也有风吹出,说要对他进行提拔。若朱得标上台,郑重难免要穿小鞋。 最后没想到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忽然来了个林安然当了书记,摘了桃子。通过一段时间的接触,郑重觉得林安然这人还比较靠谱,看法大为改变,尤其是在搞干部试点工作上,提拔两名镇长助理,林安然一招以退为进把朱得标送上了火山口,让班子里对朱得标早有意见的成员心里大叫痛快。 既然有心要投靠林安然,这次会面显然就是一个最好的契机,林安然对自己显然比有所求才会如此热情,而自己也是时候表明态度,投桃报李。 “林书记,有什么工作需要安排的吗?” 林安然直截了当将今天到县里见彭爱国一事简略告诉了郑重,最后询问他的意见:“老郑,我想保留镇里的股份,你对此有什么看法?” 郑重眼神有些飘忽,神色有些犹豫。 林安然坦诚道:“我叫你来商量,就是想得到你们的支持。股份就算卖了,拿这一百多万说实在也是作用不大,往哪投?能产生什么效益?既然现在投资商愿意重振神王厂,我们不妨保留股份。企业办好了,镇里有收益,办不好,土地也不会过于贬值,而且……” 他在这里卖了个关子,不再往下说,而是端起茶杯喝茶,还不忘对郑重客气道:“你也喝茶,喝茶。” 郑重被林安然吊起了胃口,似乎这林书记还有什么新的内幕消息,他咕嘟地吞了一大口茶水,有些急迫道:“林书记,况且什么?” 林安然说:“前段时间我去省里,见过交通厅的蔡厅长,他厅里有一笔专门扶持贫困偏远地区交通建设的专项资金,我同他谈过了,太平镇符合条件,我想争取过来,不过我没资格直接出面申请,要市里答应才行。” 郑重听到前半截话,心里十分高兴,修路,是太平镇百姓乃至历届班子都想办好的事,问题是,好事多磨,这事总是办不成,从八四年到现在,修路修了两次,都是半拉子工程,这两年随着赵奎主政滨海,太平镇这个原先钱凡实验“两水一牧”农业大计的偏远海滨小镇,更是成为了被遗忘的角落。 自此,修路一事,再无人提起。 没想到这位姓林的年轻书记竟然可以直接到省里和厅长对话,郑重对林安然顿时又增添了几分敬畏。 不过最后的一句话,说要市里同意,郑重顿时有泄气了。 谁都知道林安然是怎么来太平镇的,官场上小道消息多的是,无一例外都说这年轻的镇委书记原本可以在开发区任管委会副职的,却被贬来这里当个镇委书记。 他很无趣地端起茶杯,慢悠悠喝水,多嘴问了一句:“呵呵,市里怎么说的?” 林安然低头翻烟盒里的烟,拿出一根点了,也没看郑重,说:“市里批了,我同刘市长也谈过,他已经动身去省里活动了,如果我没猜错,一个礼拜就会有消息。” “噗” 郑重几乎一口茶喷回到杯子里去,太邪门了!刘大同居然帮林安然申请资金修路?看来那些小道消息也不能尽信。 “真的!?”他还是有些不相信。 林安然很肯定回答他:“真的。算命先生骗你十年八年,我说一个礼拜,再怎么哄你,也不超过一个礼拜。” 郑重有些尴尬,说:“我不是信不过……只是……” 林安然已经能猜到他下半句要说什么,知道他也不好意思说,便转移话题:“路如果修起来,这里的地皮价值肯定不止现在的价格,所以咱们不能为了眼前的蝇头小利,把厂子就这么甩手了。” 郑重听了连连点头,最后他忽然想起自己此行的另一个目的,说:“林书记,您放心,我一定全力支持您的决定。以后有什么事,你就打个招呼可以了,我一定全力以赴做到最好。” 话说到这里,瞎子都明白他是在表忠心了。林安然当然乐意,顺水推舟道:“对了,另外几个班子成员,还劳烦你多做做工作,要不这样,晚上我请大家吃个饭,来这么久了,也没请过大家吃饭。” 郑重高兴道:“行,我现在去告诉一声杜水养,让他晚上在食堂多加几个菜。” 林安然想了想说:“我看去青云山庄吧,我请客,那里是朱镇长的公子开的,如果我私人请客不去那里光顾一下,朱镇长会以为我对他有什么意见呢。” 郑重一愣,没想到林安然会这么说,旋即又明白过来了。林安然上任后,经常把招待放在食堂,因为是公事;现在私人请吃饭,却选择青云山庄。如此做法,无非是向朱得标传递一个信息,不是对他个人有什么意见,而是真正的奉公行事而已。 他想起了以前的袁书记,和朱得标斗得厉害那会,袁书记甚至明令不准到青云山庄请客吃饭,如此一来,和朱得标的矛盾就太过于明朗化。但财政是镇长抓的,其实袁书记自己报销也还要朱得标签字,最后两人闹得关系相当的僵,甚至朱得标对袁书记用车的汽油费都加以限制,两人就差没赤膊上阵打上一架了。 相比之下,林安然的做法软中有硬,硬中有软,算得上进退有据,打一个耳光又给一个糖果,别说外人看不明白,估计就连朱得标也想不通,即便他想发飙,也不敢发飙。 郑重走后,林安然又把陈港生和两位自己提拔上来的镇长助理叫到了办公室。 这三个人是林安然的绝对支持者,况且大家理念也相同,无一不认为卖掉镇里的股份是一种短视的行为。 林安然算了一下,包括郑重去联络的几个班子成员,加上陈港生等三人,自己在班子会上已经占了绝对优势。其实从搞干部试点工作开始,林安然就考虑到往后的工作和对权力的控制,如今局布好了,只要不出昏招,朱得标在班子里就翻不起什么大浪。 最后,林安然把电话打到朱得标手机上。 朱得标今天没有出去办事,其实太平镇的工业几乎等于零,要忙活的只是农业,农业方面,朱得标又没什么兴趣,所以基本上都交给分管农业的副镇长陈海星去负责,自己乐的个清静。 听说林安然要见自己,朱得标也猜到是什么事。彭爱国见完林安然之后,见了一下陈存善,俩人闭门谈了半个小时,彭爱国向陈存善说明了太平镇保留股份的意图。 陈存善虽然不乐意,但在彭爱国面前又不好表现太明显,自己摆明了就是刁难林安然,只是没想到姓林的这么刁钻,管不了县里的股份,却打起镇上股份的主意。 他不知道实际上就是林安然控股的公司直接收购了神王厂,还以为林安然和介绍来的投资商既然是朋友,这其中一定收受了不少好处,否则怎么如此落力跑动,帮投资商一方减少购买压力? 从彭爱国处回来,他给朱得标打了电话,让朱得标无论如何都要持反对意见,阻挠林安然的意图。 不过朱得标自己清楚自己的处境,林安然来的时间不长,但是已经掌控了太平镇的权力魔棒,提拔两个镇长助理,进班子不占领导职数,这招已经稀释了自己在镇班子里的力量,何况郑重那帮原先书记的老臣子又倒向林安然,骑墙派见势头不对,纷纷向林安然靠拢,让自己去阻止林安然,这不是个笑话吗? 他挂上陈存善的电话,心里指骂娘,妈\逼你个陈存善,老是吃灯草灰放轻巧屁,什么破事都让我来做,也不看看我什么位置。他觉得陈存善自己在县里都是泥菩萨过河,被彭爱国打压得厉害,还有什么资格要求自己?当初要不是彭爱国认为自己是陈存善的人,怎么会卡住不让自己上任书记一职呢? 不过他似乎忘了,正因为他在商业局工作时候巴结上了陈存善,才被委以镇长职务。 第386章 保留意见 朱得标推说自己有些事务要出来,半小时后才过来。实际上,利用这半小时的时间,他把何锦源等人叫来自己的办公室,传达了一下陈存善的意见,不过大家听了都直摇头,加上朱得标,班子里能控制的一共才四条票,真要表决起来,凭什么挡住人家林安然? 几人一说,再合计一番,最后都十分丧气。 何锦源心里暗想,这朱得标恐怕也是靠不住了,姓林的刚来就玩了一招干部试点,明摆是在构筑自己的势力网,朱得标自己犯傻,为了个白秀丽把事情搞砸了,被县里批评不说,最后两个人选都成了人家林安然的人。 看来这姓林的真不好惹,当朱得标的马前卒还是要谨慎一些,免得将来惹火烧身。如果不是和朱得标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利益瓜葛,恐怕就连何锦源自己都倒戈了。 林安然在办公室里等朱得标的时候,接到了尚东海的电话。 尚东海接到了王勇的电话,知道在神王厂一事上被陈存善刁难。 “安然,我说你也是的,既然他们要卖光股份,就让他们卖呗,多三百万也能吃下,咱们买下来自己经营岂不是更好?” 林安然笑道:“王勇想不通,我还情有可原,可你在机关混这么多年了,怎么就不明白其中道理?” 尚东海听了有些糊涂,难道是为了省一百多万? 林安然点破迷津道:“现在就算不买下太平镇的股份,神王厂如果收购成功了,我们这边还是大股东,经营权还是在我们手里,买不买断就没有什么必然的意义。留着镇里的股份,往后任何事情镇里都会支持,总比你们吃肉,镇里连汤都没得喝,这企业在太平镇经营恐怕遇到的麻烦会不少。” 尚东海这才恍然大悟。滨海市除了开发区,其他地方都有个乱象。如果一家企业经营得好,所在地的政府机关和各种职能部门就像饿疯了的蚊子,死盯着那家企业不放,恨不得铁桌腿上都吸出一管儿血来。 如果真的完全和政府脱钩,这样一来,以后如果神王厂坐大,镇里难免有人看了眼红要分一杯羹,会以各种名目到企业敲竹杆。林安然目前是书记还好说,往后总不能一辈子都当这个书记,到那个时候,恐怕就算自己在市里身居高位也很难阻止县里和镇上的小鬼兴风作浪。 林安然不收购这一百多万股份,于公算是保住了国有资产,于私又为神王厂往后发展铺好人面和关系。镇政府有股份在里头,每年有分红,大家血肉相连,将来就算碰到要扩大经营,征用土地之类的事情,镇里的领导就不能不看钱份上尽力帮忙。 而且重要的一点是,这股份的配比,王勇和自己还有林安然三人是大头,控制权始终在自己手里,这么一来,经营自主权又不受影响,的确是一箭双雕。 想通了,又不由得佩服林安然的远见,尚东海哈哈大笑,说:“安然老弟,我果然是没看错人,你简直就是个人精。难怪你小红姨整天缠着你让你下海去帮她的忙,果然是事出有因。” 提起秦安红,尚东海想起了一件事,说:“对了,王勇和韩东俩个去找了曹建杰,还是以香港母公司的名义在这边合资注册一家集团公司,股份分配还是按照原来金地服装城的配比方案,你还是大老板。” 林安然当初接受秦安红赠予的股份,多少还是被动的,如今这公司似乎有越做越大的迹象,这也超出了当初的预想,不免有些头疼,自己好歹还是公职在身,如果被人知道了这个秘密,恐怕会落人口实。 “公司名字定好没有?” 尚东海道:“你小红姨定了,起了个‘绿力’的名字,我们觉得不错,你看看有没有什么意见?” “绿力集团?”林安然小声念了一遍,觉得还蛮顺口,便说:“行,你们定下来就好。赶紧办好公司手续,做好方案,争取尽快和县商业局这边谈判。” 尚东海说:“行,你这礼拜回来一趟,大家把公司内部股份协议签了,你放心,曹建杰对这事很上心,估计很快搞定。” 放下尚东海的电话不久,朱得标就出现在门口。 其实俩人都知道大家要谈的是什么,不过还是客套扯了几句闲话。 林安然和朱得标之间话不投机,俩人兴趣爱好什么都不同,聊了几句已经觉得很乏味。 忽然看到朱得标的脖子上有几条淡淡的抓痕,便调侃道:“得标同志,脖子怎么了?咋红通通的?晚上没烧蚊香?” 朱得标老脸一红,摸了摸颈脖处,神色僵硬地笑了笑,扯了扯衣领说:“对,这乡下地方,蚊子比轰炸机还厉害。” 林安然知道他最近为白秀丽的事情被这婆娘闹得很烦,朱得标是老鳏夫,脖子的挠痕绝对不是拍蚊子弄伤的,不用审都知道是谁干的。 不过大家在办公室里打算谈公事,林安然也不想把话题扯得太远,归了正题道:“得标同志,我早上去了县里见了彭书记,对于神王厂的收购事宜,陈县长不同意保留县、镇两级股份,打算都卖掉。不过,我和彭书记商量了一下,我个人看法是,县里的股份咱们不管,不过镇上的股份还是保留为好。” 朱得标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说:“其实这些事,你林书记自己决定就好了,就不要问我啦。” 他显然在宣泄自己的不满,自从林安然来了以后,三招两式把他给架空了,这点情绪郁结在心里,如今就找机会发泄一下。 林安然一点不恼,平静道:“你是镇长,还是要征求下你的意见嘛。” 朱得标道:“我的意见?我的意见很重要吗?要我说,咱们要保留这些股份作甚?卖了,财政多一百多万,咱们可以给干部发发加班费,可以改善下办公条件,可以买多两辆公务车,总比押在那个不死不活的厂子里,鬼知道这厂子这次能经营多久?以前不是没搞过改制之类,你看哪次有好结果了?我说林书记,我老朱劝你就别折腾了。咱们吃公家饭的,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眼皮一睁一眨就一天,用不了多少年就退休了,管那么多,把自己累个半死,到头来有意思吗?这厂子就算做成了国内第一大酒厂,恐怕也不算多少政绩,行不行,到底还是看领导说了算!” 林安然知道他是在提醒自己,别得罪上级领导,反正都是公家的钱和资产,领导说怎么做就怎么做,有事推给领导拉到了,何必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林安然心里暗叹,看来自己和朱得标确实是没法沟通的,叫他来谈,实际上只是一种形式,意义真的不大。既然如此,话不投机半句多,也就没什么好跟他再商量了。 “那你表个态吧,你对这事是支持还是不支持?” “不支持!”朱得标回答得倒是干脆,他想了想又说:“如果你要开班子会讨论也行,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保留自己的意见。” 林安然看着朱得标的肥脸,心生厌恶,像这种尸位素餐的干部,其实就是站着茅坑不拉屎,想周学良、沈仲这种年轻有能力的干部就得仰着脑袋,等着这种庸才领导退休才有机会挪一挪。 他忽然想起了明代江南才子徐文长的《不倒翁》乌纱玉带俨然官,此翁原来泥半团;忽然将你来打碎,通身上下无心肝。 是啊,像朱得标这种人,在官场也是普遍现象了,只求自己不倒,哪管地方百姓死活? 奇* 书*网 *w*w* w*.*q* i *s*q *i* s* h* u* 9* 9* .* c* o* m 想到这里,冷冷道:“行吧,既然得标同志你保留意见,那就继续做你的平安官吧。作为书记,我来承担责任。班子会之后,我让党政办弄个决议,由我签字盖章送到县里彭书记处,将来的责任我来担。” 朱得标没想到林安然这么决绝,脸上一红一白,半天愣着没说出话来。 第387章 下乡 下午的镇党委班子会议开得波澜不惊,由于事先已经做好了沟通,朱得标也清楚自己的实力,在会上只是象征式表达了一下自己的反对意见。 就像会前沟通的那样,朱得标坚持“保留个人意见”,何锦源、肖宏远、梁文晖几位朱得标的左膀右臂也只好东拉西扯说了一堆废话,婉转表达了自己不赞成的观点。 郑重和纪委书记孔冰等前袁书记的心腹自然是站在林安然一边,高举支持的旗帜,只有骑墙派的几个人表现颇有意思。 太平镇班子里的骑墙派一共有三位,宣传委员郑雪英、分管党政办事务的党委委员潘永年、分管三农工作的党委委员郑志坚。 骑墙派典型的一个特点就是:会上不说,会后乱说;当面不讲,背后乱讲;明哲保身,见风使舵。 这二十四字真言就是机关骑墙派的为官之道。 起初郑雪英几个并没发言,而是在一边默默观察,直到林安然表态、郑重支持、陈港生等人赞同之后,形势已经明朗,他们这才粉墨登场。 郑雪英说:“刚才林书记和朱镇长都发表了意见。我觉得都没错,朱镇长是担心企业经营不好,以后把我们还剩余的点点股份都败光了。林书记是看到了我们太平镇的美好前程,因为地皮是随着经济发展逐渐增值的资产,我相信我们太平镇的明天是美好的,将来,酒厂的地皮何止这一百五十万元,那将是三百万,甚至六百万都不卖!” 她越说越激动,说道最后,声音异常亢奋,看表情似乎自己都相信自己催眠一般的牛皮大话。 得到郑雪英这些骑墙派的支持固然可喜,林安然也看到了另一个问题。类似郑雪英、潘永年、郑志坚这几个骑墙派,无一不是五十多岁,年龄即将到站等退休的人,所以他们谁都不愿意得罪,只想平平安安地人到码头车到站,所以才选择做骑墙派。 说到底,太平镇的班子建设本身就存在问题,领导班子普遍老龄化、文化程度不高、见识短浅,而这些人恰好有堵死了中层年轻干部前进的脚步。看来下一步要想办法把这些人送到县里找地方安置一下,让他们养老去。 林安然知道在机关里这种“老好人”、“和事佬”并不少,遇事就往后躲,见责任就往别人身上卸,碰到问题无论对错要么都是五十大板,要么就是两方都说好话,专做和稀泥的蛋疼事。 这种官员危害性极大,表面看似纯良忠厚,实际上问题到了他们嘴里反而会变得更加复杂,矛盾会更加尖锐。 子曰:乡愿,德之贼也!就是这个意思。 郑雪英累牍连篇说了一大通,大家越听越糊涂,心里都暗骂,他娘的,你又说朱镇长没错,又说林书记对,你丫到底赞成谁? 陈港生忍不住问道:“雪英同志,这么说,你是意见到底是什么呢?赞成,还是反对?” 郑雪英愣了一下,脸色微微一红,支支吾吾道:“我服从大多数同志……民主集中制嘛……既然大多数同志都赞同林书记的提议,那么我也没意见。” 她话音刚落,大家都不免心里暗骂,绕了一大圈子,不就是一句同意和不同意的话么?几个字的话非得说上好几分钟,难怪是做宣传工作的! 班子会决议出来以后,林安然让杜文生将会议纪要打印出来,盖上镇党委的章,派人送到县委去。 办完这一切,林安然心头的大石才算稍稍落下一点。如今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之后就等县里的回音了。 如果顺利,下个礼拜王勇就可以带着资料过来,和县里商业局、镇里的代表还有神王厂的职工股代表一起坐下来面对面把事情谈妥。 只要彭爱国点了头,县里的常委会通过了,形成了纪要,那么事情基本不会有太大变化,商业局即便是陈存善的人在操作,恐怕也不敢轻举妄动。 第二天,工作没有往日那么繁忙,林安然在办公室里坐不住,想起自己来这里履新时候在大会上说过的话,做一个脚上有泥巴的领导,于是叫来了刘军让他开车带着自己到太平镇的乡下走走。 到了楼下,叫刘军去通知一下郑志坚和陈港生,让他俩一起跟随。 本来不想喊上郑志坚的,这个老资格的骑墙派作风林安然是见识过了。不过他好歹是分管三农的党委委员,如果自己就这么下去,连他也不通知,恐怕他会有什么多余的想法。 林安然暂时不想对骑墙派有所动作,所以尽量不得罪这些墙头草。 没一会,郑志坚和陈港生都到了。 林安然对郑志坚道:“老郑,咱们镇是农业大镇,又是城关县辖区面积最大的一个镇,我来将近一个月啦,也该下去了解下基层的情况,你就给我做做向导吧。” 上了车,郑志坚提议道:“林书记,不如我们就近一点,去东营村和西营两条村看看?” 太平镇一共下辖十五条村,其中青石坳、水界两条村是位于海岛上的,而东营、西营两条村是离镇中心最近的两条村子,也是十五条村里农民收入最高的两条村子。 郑志坚挑这两条村子用意十分明显,他不想林安然到太落后、太贫穷的地方去溜达,那些地方民众怨气大,万一当着书记的面口下没留情,自己这个管农村的党委委员面子上可就挂不住了。 林安然说:“这两条村子离镇子上近,什么时候看都方便,今天我难得有空,就跑远一点,到水东、水西、青石坳岛这几条村子里去看看算了。” 太平镇辖区面积十分大,有五百六十二平方公里,就连开发区的面积也不过如此而已,不过地方穷,地大也就没什么意义,到处都是荒山野岭。 不过海岸线倒是很长,占了城关县海岸线的68%,足足有两百多公里。所以,上一任的市委书记钱凡才会选择这里作为他农业发展战略的试验田。 只可惜,十年的发展下来,这里只留下了到处的菠萝地、剑麻地、甘蔗地和一些经营不下去的水果园、养殖园,还有数不清的散落在海上的破落鱼排。 整个太平镇九四年社会总产值7600万元,其中农业总产值就占了3147万元,工业总产值只有可怜的375万元,但是由于地处珊瑚海滩旁边,坐拥着一大片珊瑚资源,所以旅游业反而成为比重里的大头,旅游商饮业总产值2675万元,居然占了总产值的三成以上。 听说林安然要去青石坳岛,郑志坚极不情愿,劝道:“林书记,这里去青石坳岛,光坐木壳船过去都要一个多小时,还要看另外两条村子,一来一回,恐怕晚上都赶不回来了……” 林安然一拍他的大腿,说:“回不来就住在岛上嘛,对不对?” 青石坳岛交通不便,岛上连自来水都没有,郑志坚一想到岛上凶猛的蚊子就忍不住发怵,不过林安然是书记,既然书记要去,自己也不敢说不好,只好闷头不说话。 第388章 历史原因 车子开出镇中心范围,往南不到二十分钟,路越走越偏僻,远远已经能看到海边。 第一站是水东村,第二站是水西村,第三站是青石坳岛。 水东和水西两村分别在运河东西两侧,故而得名。 陈港生看着窗外的景色,不禁心旷神怡,林安然也不由感慨,太平镇要说是人间仙境也不为过。 由于这里基本没有一条像样的路,都是泥路上面覆辙一层白白的细沙。车子沿着海边的小沙路往前慢悠悠开着。 放眼看去,海边沙白如银,浪静波清,岸边木麻黄林带苍翠欲滴,椰林疏落有致。极目远眺,隔海的岛屿群若隐若现,宛似一条绿色的翡翠带子横在海上。 郑志坚找到了话头,赶紧指着外头说:“林书记,咱们太平镇沿海一带都是大片的珊瑚群,八十年代末来过一个专家,说这里是我们国家沿海最大的活珊瑚群,很珍贵呢!” 林安然随口问道:“既然珍贵,为什么不搞成保护区好了?” 郑志坚语塞,没答话。 林安然看他的样子似乎有难言之隐,便道:“老郑,咱们同志之间没什么不可以说的,有心里话就坦诚说出来嘛。” 郑志坚见林安然问得亲切,有些受宠若惊,连忙道:“其实也不是我不愿意说,只是我不愿意提。那都是钱凡书记的私心作怪才导致今天这个局面。” 林安然见他提起钱凡,想起了在医院里钱凡给自己的工作日志,上面对珊瑚区一事并无提及,于是好奇道:“事无不可对人言,领导也是人,也有错。我相信钱凡书记就算还在任上,你坦诚直言,他也不会计较。” 郑志坚心里嘀咕,你倒说得爽快,钱凡人死了,现在怎么说都行,没死的时候你当他面说出来试试看? 不过他根本不会猜到,林安然还真说过,而且说得非常直接、尖锐,当初在省中心医院的病房里,他将钱凡搞农业发展战略的错误都一一数了出来。 “咱们镇的海岸线一共两百一十六公里,其中有五十多公里的海岸是有活珊瑚存在,当初钱书记要在这里搞两水一牧,海上都要搞浮排养鱼,在海岸要搞高位池养殖和围堰养殖,如果在这里申请成立保护区,那就等于有五十公里的海域是不能搞养殖业的。而且,五十多公里的海岸线,在钱书记的眼里实在太重要了,所以他下来太平镇调研后定了个调子,暂时不申请保护区。之后县里一直就按照他的思路执行,这事就没人再提了。” 陈港生啧啧两声,说:“可惜了,这地方可是块宝地。” 郑志坚说:“可不是?还不是市里的一己私心作祟?唉,咱们太平镇是不是风水不好呢?你看,钱书记在世的时候,看中这里却没搞起来。现在赵市长当家,眼光都集中在市区和几个靠北的县的工业园上了,靠南边这边的县就成了被遗忘的角落了。咱们太平镇是整个滨海市的最南端,恐怕是无出头之日喽!” 林安然听着郑志坚的话,心里一直在琢磨着钱凡在工作日志中记录的那些工作计划和进程。按照里面记录的内容,太平镇在海水养殖业方面已经投入了将近一个亿。不过,按照他这段时间翻查的资料来看,整个太平镇的养殖业实际上已经陷入了一个误区里。 钱凡在日志中总结了自己的错误。当初为了造势,在城关县沿海一带搞的是所谓的百花齐放,什么养殖业都一起上,其中包括水产养殖、水果种植、畜牧业养殖三个方面,最初势头很劲,光太平镇一个镇,就有四百个浮排在当年下海,新开发养虾池、围堰达五千多亩,农场养了两千多只羊,还有三万多亩的菠萝、剑麻等作物。 结果是,铺开的摊子大了,易放难收,技术指导上不过关,农民都是拿着市里的扶持金或者到基金会贷款从事养殖,遇到气候、病害等天灾,马上就一败涂地,想挽救,又没那么多资金,市区工业又不发达,市财政资金短缺,无法继续投钱,造成了今日这种局面。 郑志坚见林安然不吭声,以为刚才自己的话说重了,便赶紧补充道:“其实我也就是说说而已,人死为大,现在钱书记不在了,这些事都既成事实,也不该再提了。” 林安然知道他误会了,说:“老郑,我不是觉得你说得不对,是觉得你说得对。现在市里赵书记和刘市长,对钱书记从前定下来的战略和发展大计都十分抗拒,而且北边的在地理位置上离省城经济圈近,在搞工业的成本上,光运输一项就比我们有优势,所以的确是不会再关注这边了。” 郑志坚松了口气,说:“林书记,我听说……咱们镇要修路了?” 林安然笑道:“老郑你的风声收的挺快的嘛。” 郑志坚摇摇头,说:“我有个同学在市交通局里工作,前几天我打电话和他聊天,他忽然恭喜我,我一问,才听说这事。据说刘市长亲自到省城去了,我心里可高兴了。这条路从八四年修到现在,命运多舛啊……” 他感叹完,车子已经在沙路上开了将近四十分钟,颠颠簸簸地进了水东村境内, 这里和镇附近的村庄有所不同,没有什么田地,基本上看不到农作物。村道上静悄悄的,偶尔看到一个老人提着一根水烟筒慢悠悠走过。 林安然注意到这里的地基本都是沙地,长着许多椰树、棕榈和木麻黄,居然没看到什么经济作物。 “老郑,水东村的村民都以什么为生?” 郑志坚苦笑道:“这村里,年轻的多数都出去打工了,就算不出去打工,剩下的也是出海打鱼为生。现在打渔辛苦,年轻人都不愿意干,基本上都是家人才依照传统继续以这行营生。早年搞养殖业,这里年轻人回来过一次,热闹了一阵子,后来92、93年收成不好,鱼排里的鱼和池里的虾都因为天气原因大面积死亡,许多人没后续资金都破产了,所以都出去打工去了。” 他指着远处海边附近一大片荒草地说:“林书记,你看那边,原先都是高位养殖池,现在都荒了,草长得比人高。” 林安然让车停下,远远望去,下了车,远远朝郑志坚指的方向望去,果真如他所说,目及之处一片荒芜。 看了一阵,忽然从附近的沙丘处晃荡来一老头,见停了一辆好车,还有几个干部模样的人在张望,便走过来,说:“看什么看?都是你们办的好事!” 林安然微笑着问老人:“老人家,你指的是前面那些虾塘?” 老人白眼一翻,不客气道:“说的就是这些虾场。你们是镇里的干部吧?” 林安然和陈港生几人对视一眼,不置可否。 老头哼了一声,说:“我一看就知道你们是领导是干部,不然……”他看了一眼那辆三菱吉普,说:“不然哪来这么好车?这太平镇,能坐四个轱辘的就只有你们这些干部了。” 这话虽然夸张,但是也让林安然脸上一红,作为一名镇领导,干部在村民眼中居然是这副形象,看来的确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老头又道:“当年这里都是一片好好的海滩,你们上面来人非说要养什么虾,说养了就发财,鼓动我们挖了海滩养了虾,结果呢?财是没发,债倒是背了一身!现在还天天来追我们的债,又抓又关又封屋,村里的人都怕你们了!你看看,村里没人了,你们还来干什么,没人让你们抓了!” 林安然奇道:“老人家,我们不是来抓人的……对了,你说的抓人,抓什么人?” 老头呸一声往地下吐了口痰,说:“你们不是基金会来追债的吗?别装了,就跟鬼子进村似地!当年萝卜头打来这里时候,也没你们现在招人厌。” 萝卜头是当地对抗战时期小日本军队里的日本人的蔑称,日本人长得矮,可是却比当年的国人普遍要壮,乍一看去就像地里刚挖出来的萝卜,所以才有了这么个称呼。 基金会?这不是朱得标负责的工作吗?怎么搞得如此鸡飞狗跳? 林安然又问:“我们确实不是追债的。老人家,我想问问,追债组的人,还关人抓人吗?” 老头见林安然不像撒谎,估计还真不是基金会的人,脸色缓和了一些,说:“村里以前搞养殖的基本都欠了钱,以前是基金会里的人到处求人贷款,现在是到处抓人还债,还不起就扣押渔船,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扣,要抓人关起来,不给钱不让出来。” “什么?”林安然转头看了郑志坚一眼,他管农村工作,这事多少会知道一些,“老郑,这事怎么一回事?” 郑志坚见林安然过问,脸色有些难看,不过嘴上倒是没犹豫:“那是朱镇长负责的事情,镇里清债小组他是组长,全权负责,况且县里市里都有文件,基金会的事情涉及了社会稳定,要下硬手段,至于抓人嘛……” 林安然不想听他嗦,直接问道:“你就说有没有抓人就是了!” 郑志坚说:“有,这也不是镇里的意思,是市里、县里的意思。” 林安然回想了一下县里下发的关于基金会处理问题的文件,说:“文件上没说要关人啊!我看过文件,朱镇长是不是违规办事?” 郑志坚又磨蹭起来,似乎不想马上回答这个问题。 第389章 耻辱 正当郑志坚扭扭捏捏磨蹭的时候,村口忽然出来了几个干部模样的人,远远看见郑志坚就喊道:“郑委员,您来了怎么也不提前通知一声?” 林安然注意力被这几个人吸引过去,郑志坚如逢大赦,赶紧招手道:“公胜快过来,林书记和陈镇长也在呢。” 刚才谈话的老头听说林安然居然是镇委的书记,更没什么好脸色了,冷嘲热讽道:“做官都不敢认自己是官,跟贼有什么分别?” 黄公胜走近了,虽然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却十分不满意老头的语气,斥道:“老羊头!你胡说些什么?造反呐?对镇领导都敢乱说话?” 叫做老羊头的老头儿一脸不屑,转身就走,黄公胜在林安然面前掉了做村干部的威严,气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嘟嘟囔囔骂道:“回头看我不治了你!” 黄公胜发完火,转头一看,林安然脸色跟寒冰似地,正冷冷盯着他看,顿时心里打了个哆嗦。心道,这年轻的书记目光可真够煞人的。 林安然没跟黄公胜搭腔,直接走到老羊头身旁说:“老人家,刚才对不起了,因为想问清楚情况,又怕你见到干部不肯说真话,所以一直没说自己是镇干部。可你也没问我们是不是镇干部嘛,我们确实不是追债组的。” 老羊头歪了歪脑袋,想了想,刚才确实没问清楚,只一个劲把人当作基金会追债组的了。 “行,就算我错。” 他懒得跟林安然再嗦,朝远处的沙丘走去。 林安然上前两步,说:“老人家,等等。” 老羊头转过身来,说:“怎么?要算账了?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我除了几只羊,啥都没了,你是不是连我的羊也要罚了?” 林安然听他没头没脑说了一大通,又好气又好笑,摇头道:“老人家误会了,我只想问问你,你们村有多少人被抓了?” 老羊头愣了一下,没想到林安然会问自己这个问题,他倒也不怕说实情,这条水东村已经一穷二白了,实在没什么可怕的了,自己年岁也大了,难道害怕他们抓去杀头。 于是便一五一十掐手指算了一番,道:“咱们村人丁本来就不多,只有八百多口人,现在被抓到县里关起来的就有三十多人,其他的要不是跑得快,估摸着也要被逮进去吃皇家饭了!” 临了,从裤腰带里抽出赶羊的鞭子,说:“不跟你们罗哩罗嗦的,耽误我放羊呢!” 等老羊头走远了,黄公胜从后面跟上来,指着老羊头的背影道:“林书记,不用听他的,县里的指示我们要严格执行嘛。这老羊头是村里个老鳏夫,出了名的刁民,老给我们政府出难题,怪话牢骚又多,别搭理他。” 他本意是拍林安然的马屁,心想这林书记虎着一张脸,恐怕是老羊头言语冲撞了他的威严,所以就上来谄媚。 没想到这马屁是彻底拍在了马屁股上,郑志坚和黄公胜工作接触多,关系密切,他对林安然的了解要比黄公胜多上许多,一听黄公胜乱拍马屁就心里喊糟,在一边狂给黄公胜丢脸色。 黄公胜一张脸笑成了菊花,注意力都在林安然的身上,哪看到郑志坚在提醒自己。 林安然侧过身,看着面前的黄公胜,心想,这样的村干部谁任命的?如果是支书,又是怎么通过镇里组织上考察的?简直就是一个横行乡里的地痞! “黄公胜是吧?”他冷冷问道。 黄公胜继续一脸菊花笑,说:“对对对,大肚黄,公家的公,胜利的胜。” 林安然没给他好脸色,说:“你说村民是刁民,那你是什么?如果村民都是刁民,你岂不是刁民头头?你是书记还是村长?如果整条村子都是刁民,你合格吗?” 黄公胜脸上的菊花马上凋零了下去,笑容都被阳光晒化的雪糕一样,糊塌塌地溶在了脸上,模样十分可笑。 郑志坚赶紧上来圆场,说:“书记,咱们还是到村里去说吧。” 林安然第一次下乡,也不想逮着别人的短处就不放,不过他实在对黄公胜没什么好印象。太平镇要发展,要崛起,干部队伍就是基石,如果基础都烂了,要说什么开展工作实在是纸上谈兵水中捞月。 他也不再上车,徒步和一行人进了村。 村子里的情形让林安然更是吃惊。要说林安然小时候也在农村长大的,不过他母亲梁少琴的家乡离市区还算近,在临川县内。临川县的经济在滨海市下辖的六个县里算中上,而且林安然稍大一点就回来市区读书,基本上很少接触到滨海市最穷困的角落,类似于城关县太平镇这种地方。 包括之后来这里旅游,也多数在镇子附近,就算上任后,也没有真正走遍所有的角落,知道太平镇穷,不过,真不知道这么穷! 这次只能用震惊二字来形容。 砖房在这里是少见的,几乎所有房屋都是用泥胚砖做成的,也就是那种用黄泥混合了稻草杆,然后压在模具里成型,让太阳晒干后就用的泥砖。 房顶一律是木麻黄的针叶加上棕榈树的树叶和上泥巴结成的,林安然在杂志上看过一些非洲地方的原始部落,和这里的建筑如出一辙。 水东村平时鲜有人来,这回有人进村,还是村支书黄公胜迎进来的,村里的村民都隔着自家的木篱笆远远看着热闹。 林安然注意到,这里基本没有什么年轻人,都是老人家和小孩子。 几个只有三四岁的小娃娃站在路边,身上穿着脏兮兮的短裤和短袖,光着脚丫子,站在村道边的泥坎上,林安然看了一阵心酸。 他是经历过战场血与火的考验的,心智比一般人要成熟淡定,忍耐力也惊人,不过这种情形确是他最看不得的。像这些小孩,如果在城里,现在也应该在幼儿园里,坐在敞亮的教室里上课、玩游戏。 可这里…… 经过一户人家的时候,林安然看到有个老太婆在房前的土灶上竖着一口小锅煮着什么,青烟袅袅。 林安然好奇得走进院子,黄公胜顿时紧张异常,狂给郑志坚使眼色。 郑志坚会意,赶紧上前道:“林书记,咱们不在这里逗留了吧,还是赶紧去村委听听汇报,黄支书都准备好了。听完汇报,也到吃饭时间了。” 林安然压根儿没搭理这位党委委员,他胸中有一种难以言表的情绪,憋得难受。 老太婆看到几人进来,顿时也显得有些紧张,站在那里拿着锅勺不知所措。 林安然径直走到锅前,看了一眼里头煮的东西。 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粥水,旁边的小木桌上放着一碗黑乎乎的小鱼,显然是烧糊了。 林安然心头一阵刺痛,眼角发热,忍住了情绪问老太婆道:“老人家,煮中午饭呢?” 老太婆点点头,看看林安然,又看看林安然身后的黄公胜等人,断断续续说:“对……煮……煮饭呢……” 林安然道:“家里几口人?” 老太婆伸出手指:“五个。” 林安然心里又一阵剧痛,五口人吃这么点稀饭,还有这么一小碗鱼。 他张望了周围一番,说:“家里人呢?” 老太婆指指屋里,说:“老伴躺在床上,儿子被基金会抓了,媳妇跑了,还有三个孩子,在村里玩着,吃饭就会回来了。” 又是基金会…… 屋里传出几声咳嗽,有个苍老的声音叫道:“老太婆,谁来了?” 老太婆显然不知道怎么回答自己的老伴,半天没吭声。 林安然指指屋里道:“老婆婆,我可以进去看看吗?” 老太婆犹豫了一下,迟疑点了点头。 林安然带着众人走向屋里,刚进屋,发现这里面一阵浓重的霉味,屋里没有什么像样的家私,倒是中间放着一张大床,床上躺了一个老头,正挣扎着挺直身体,看看到底什么人来了。 地上是泥地,经年历久已经发黑,郑志坚一脚踩在一团滑腻腻的东西上,滑溜溜的,也不知道里头什么内容,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头,捏了捏自己的鼻子。 黄公胜瓮声瓮气对床上的老头说:“八阿公,这是镇委的林书记。” 老头倚在床上,笑着点头,十分恭敬。裂开的嘴里,牙齿没了一大半。 “老人家,您哪不舒服?” 老头掀开盖在身上脏兮兮油腻腻的杯子,露出一双腿。这双腿的膝盖比普通人的膝盖要大许多,不,应该说是肿了许多。整个膝盖部分异样肥大,像两只椰子。 “这膝盖,也不知道什么病,疼得厉害。” 林安然看了看,觉得像是类风湿之类的病,知道自己也帮不上忙,不过他心里对太平镇的穷困终于有了个直观的印象。 离开的时候,林安然把兜里的五百块钱递给老头子,说:“老大爷,这是我一点心意,给孩子买点吃的,你也买点药。” 老头子看着几张百元大钞,眼睛瞪得铜铃一般大,连连摆手:“我不要,不能要。” 五百元,在他眼里,已经是巨款。 林安然不说什么,直接把钱塞进老头手里,把他手指拢上,说:“我暂时帮不了你什么,不过我林安然可以向老大爷您保证,我一定不让乡亲们再穷下去。” 说完,转身离去。他恐怕自己多待上一会儿,会忍不住掉泪,他不愿意在下属面前掉泪。不过此情此景,又让人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触碰,一种要将太平镇经济发展上去的念头愈来愈强烈。 如果说,刚到太平镇上任的时候,林安然要搞好太平镇经济存在着一点获取政绩的私心的话,那么从这一刻开始,已经是一种强烈的责任感在驱动。 人性本善,铁打的人也有最柔软的地方,而林安然最柔软的地方就是看不得别人过得不好。尤其是对自己下辖的这些百姓,竟然生活得如此穷困潦倒,对自己来说简直就是一种耻辱。 当年一帮战友在国境线上,在枪林弹雨之中拼死拼活,挥洒热血,说到底为了什么?抛开国家管理者的高度,那些士兵只是想保卫好自己的家园,保卫好属于自己的生活,说到底,最原始的欲望就是让自己或者自己的后代能够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兜里有钱,仓里有粮的好日子。 如果温饱这一点都无法实现,那么怎么对得起那帮青山埋骨的战友们? 第390章 穷不了的干部 离开八阿公家里,走出不远,看到居然有一栋三层的小楼房,占地面积居然还挺大,周围用围墙围了起来,林安然估计了一下,大概有一亩多的地。 “这房子是谁家的?做得不错嘛!”林安然终于看到了一户不错的人家,想进去看看。 不问还好,一问之下,郑志坚神色剧变。黄公胜倒是面有得色,说:“林书记,那是我家的房子。” 郑志坚闻言,心里一沉,暗骂这黄公胜简直就是一头猪,弄不好猪圈里头的猪都要比他聪明多了! 这黄公胜和朱得标关系一向不错,水东村穷得叮当响,村干部自然也没什么人去争,这两年,黄公胜跟着朱得标的儿子朱勇,在走私香烟上发了点小财,加上自己是村长又是支书,便划了一大片宅基地给自己,建起了村里最漂亮的小楼房。 林安然见是黄公胜的小洋楼,便冷道:“黄书记看来是先富起来了。” 黄公胜不知深浅,依旧是笑嘻嘻道:“响应党的号召嘛。” 郑志坚在背后直摇头,恐怕这回黄公胜是神仙难救了,在这姓林的面前还敢如此显摆。 很快就到了村委。 黄公胜很快让人泡上了茶和送上水果盘,几位村干部忙着倒茶递烟,完了就站坐在一边,没人敢上来握手。 郑志坚一一介绍了众人,他们才逐个站了起来,冲这林安然谦恭地笑着点头,都显得有些拘谨。 林安然看着茶杯里漂着的碧绿茶叶,听着郑志坚的介绍,黄公胜居然是支书,也是村长。 “黄支书,这茶可是好茶呐。” 黄公胜笑道:“是啊,我专门让人到县城买回来专门招待领导用的。” 林安然注意到,在座的两名村干部走到一旁,交头接耳似乎在谈着什么,仔细一听,似乎是安排中午的饭局。 他心里十分厌恶,说:“中午我们不在这里吃饭,黄支书就不必麻烦了。” 黄公胜以为林安然是故意客气,以往朱得标难得来一次,只要来了,一定要到海边找渔家拿几条大鱼,好好吃一顿农家海鲜宴。 “林书记,你看我都安排好了,中午让人去海边找渔船里的渔民弄了两条大鱼,芒鱼,肥着呢,还有大花蟹,现在时节正好,都是肉。” 林安然压住怒气,说:“这样吧,如果你真的买了鱼,浪费了也不好,干脆给刚才那家人送去,对了,八阿公家,他们家不是没什么菜吗?就算是我吃了。” 黄公胜怔住了,没想到这林书记跟朱镇长怎么喜好如此天差地别,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他将目光移到郑志坚脸上,向他求助。 郑志坚清楚林安然的性子,这位年轻书记从来说一不二,就连朱得标这种在太平镇经营多年的老油条,被这姓林的一个月就弄得哑子吃黄连,自己还是不要触了他的霉头好,不然自己在太平镇上的日子恐怕不会好过。 “老黄,林书记让你送去,你就送去,别嗦,快!” 林安然问郑志坚:“老郑,水东村现在基金会欠账情况怎样?” 郑志坚一向口才都不错,而且做骑墙派时间长了,说话都是只触及表面,发言不痛不痒,这回依旧是延续了老模式,开始滔滔不绝说从历史原因说起。 林安然听了两分钟,马上不耐烦打断他:“老郑,说事要说到点子上。太平镇的历史原因我清楚了,你只要说说现在水东村多少户欠账,欠了多少账,打算怎么还,这三点说清楚,就已经是点到点子上了。” 郑志坚被林安然不软不硬批评了一下,稍显尴尬,不过他真的不知道情况。他不是一个勤政的人,虽然分管农村工作,实际上下基层的时间比较少,有事就是电话联系,发个通知,然后等着下面的汇报就行。 用时髦点的词来说,就是人浮于事。 见林安然盯着他直看,目光半分没挪开,不回答又不行,幸好他心头活泛,平时推卸功夫有一定火候,便往朱得标身上推去:“林书记,不瞒您说,我确实不清楚。基金会是县里管的,从前贷款之类也是朱镇长抓在手里。现在出事了,文件也下来了,你也清楚,县里是陈县长挂帅,咱们镇里是朱镇长挂帅,我虽然在清偿小组里也挂了个组员,不过他从没叫过我去通报情况,也没要求我配合工作,所以……” 林安然说:“你就什么都不清楚,对吧?” 黄公胜见郑志坚下不了台,赶紧救驾:“林书记,我清楚。” 林安然噢了一声,问:“那你说说。” 黄公胜得意道:“整个水东村,欠基金会钱的一共七十六人,共计欠款一百五十二万元,目前我们通过有效的手段,已经清偿了九十二万元,在咱们太平镇十五条村里,清偿率是排名第三位!将来我们还会再接再励,尽快在清缴期限内把欠款都追缴上来。” 在黄公胜看来,基金会债务清缴工作实际上是上级交待的任务,而且有奖励,算得上是政绩,汇报一下表功也是应该的。 但是在林安然看来,却并非是简单的政绩。从水东村的经济状况来看,要榨出这九十二万,恐怕石头里都要掐出水来。 “黄支书,能不能说一下你的‘有效手段’是什么?” 黄公胜以为林安然要听自己的经验之谈,神采飞扬道:“第一,把责任落实到人,每个村干部负责一组人员的催缴工作,我负责全面指挥和督促;第二,对不能按时清缴的人,先是扣押有价值的物品,例如渔船之类,这半个月,我们就扣押了二十条木壳渔船,通过售卖获得了十七万元的欠款;第三,对那些既不交欠款又没有渔船的,我们按照县里的指示,扣人,让他们先找亲戚朋友借……” 林安然打断黄公胜:“你说扣押渔船,我想问,这些渔船是怎么估价,怎么卖?” 黄公胜说:“县里有几个船厂,专门做渔船的,他们肯回收,直接卖给他们就可以了。这些船虽然不是什么大船,不过卖到其他县或者其他市,很多渔民都要呢。价格便宜嘛!” 林安然心道,简直就是法盲!这些东西未经统一估价,又不经法院封存拍卖,直接就这么拉到船厂卖掉,谁监管其中的交易过程?如果是贱价低卖,从中渔利,谁又是最大的获益者? 一想到这些,林安然觉得这次清偿工作简直就是漏洞百出,看来回去以后要和朱得标好好谈谈这个问题。 最近朱得标一直没找自己汇报过基金会的事,恐怕其中就是有猫腻,所以想拖着不汇报,看来自己要催他才行。如果这个人真的连这种利益都敢侵吞,在其中动手脚,此人恐怕真的要想办法拿掉,否则对太平镇的工作百害无一利。 “你们村是不是有二十多人被抓到县里去了?这谁给你们的权?” 黄公胜委屈道:“林书记,这又不是我们定下的规矩,县里、镇里都这么指示,我们只是执行而已。” 林安然觉得已经没必要再在此处听黄公胜的废话了,水东村的情况,说到底就是一个穷字,村里根本没有别的收入,都靠打渔、养羊为生,经基金会的事情一冲击,更是雪上加霜,难怪进村以后都看不到几个年轻人,恐怕欠账的都逃了,没欠账的都去打工了。 解决这个难题,还是要发展经济。问题是,在太平镇这种传统的渔村模式为主的地方,难道真的要实行开发区引进工业,招商引资这套?恐怕是行不通的,他忽然想起李亚文在监狱里对他说起过的海洋综合养殖计划,当时说是养殖九孔鲍鱼的苏易曾经有兴趣,看来自己有时间要去市里会一会苏易,看他愿不愿意来这边实施这个计划。 第391章 青石坳岛 中午,林安然没选择留在水东村吃饭,而是带着人匆匆离开,到了海边的小码头,才在路边找了个小摊子吃了几碗面。 吃罢,几人又到了隔壁的水西村看了一下,基本和水东村情况大同小异,简直就是一个水东村的翻版。 从水西村出来,林安然心头像压了一块重重的大石,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郑志坚看见林安然不痛快,也把嘴巴死死闭上,不敢再多说一句。 下午三点,把车停在水西村的村委里。大家到了水西村村口附近的码头,坐船去青石坳岛继续调研。 青石坳岛离码头有约八海里的路程,和太平镇之间没有公共交通工具,只有在水东、水西两村两村之间有个小码头,这码头据说建于宋朝年间,颇有点儿历史。 而青石坳岛原本也毫无名气,只是在某朝代覆灭之际,曾有个落魄的“真龙天子”逃难至此。驾崩后葬于青石坳岛见证了那个朝代的覆灭,在历史记下两朝交替最后一笔。 往来青石坳岛之间只能靠木船来往,木船速度慢,所以要走上将近一个小时,若遇到天气变化,海上起了风浪,岛上便彻底断了和陆上的联系。 登上了青石坳岛,一行人看到岸边有上百号人在拉着网绳,口里喊着号子,嘿哟嘿哟将放在海里的大网往岸边拉。 不一会,忽然有人唱起歌来,许多人都跟着唱。其实这些人唱的歌都用的土话,林安然是本地人,好歹也能听懂。 “潮水有起有落,鱼网有张有弛;姑娘有肥有瘦,爱情有喜有悲;海水有咸有淡,鱼虾有大有小;人生有起有落,生活有苦有甜”。 歌声淳朴,不加修饰,有一种别样的感染力。 刘军说:“林书记,咱们运气好啊,赶上拉大网了!” 陈港生也忍不住兴奋,说:“走,看看去吧!等拉上来了,有好的鱼虾,咱们买点,今晚在这里吃饭加菜!” 林安然领教过水东村的做派,怕这里的青石坳村委也会像黄公胜一样,干脆自己先买点海鲜,不用增加村委的负担。 几人走到岸边找了个破烂渔船坐下,看着那些渔民们拉网。 林安然忽然发现拉网的人里有个熟悉的身影,心中一动,心想她怎么会在这里呢? 他指着那人,问陈港生:“港生,你看看那是不是唐月儿?” 陈港生用手搭了个凉棚挡住阳光,细细瞅了片刻,惊道:“还真是她!” 原来在拉网的人里,有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正是当初林安然和陈港生无意间在丰顺饭店了救下的唐月儿。 “唐月儿!”陈港生走前一些,试探性喊了一声。 唐月儿耳朵灵,虽然拉网的人闹哄哄,又是唱歌又是喊号子,可依稀还是听见有人在叫自己。 抬头一看,顿时怔住了,不相信地揉揉眼,再看看,确定是林安然和陈港生,赶紧把网交给旁边的人,兴高采烈飞跑过来。 “林大哥!陈大哥!你们来青石坳看我来了!?” 林安然走到唐月儿身边,伸手揩了揩她汗津津脸,说:“倒不是专程来看你的,只是来这边工作,以前知道你在青石坳,不过没想到一下船就遇上你了,这下好,省得找了。” 其实林安然算是撒谎,他今天从水东、水西村出来,心情十分差,脑袋里十分乱,根本就没想起过要来找唐月儿。 以前知道唐月儿是青石坳的居民,不过这时候已经是九月底,按道理应该已经在学校里了,怎么人却在这里拉大网了? 他又问:“月儿,你怎么不上学?在这里拉大网干什么?” 唐月儿小麦一样的肤色也掩盖不住脸上的红晕,她低头捏了一下自己的手指,才道:“本来是上高一的,不过……我不想上了……” 林安然和陈港生对望一眼,心里也知道大概发生了什么。高中已经不是义务教育的范畴了,唐月儿家庭本身就很困难,辍学也是在情理之中。这种情况在滨海市的贫困乡镇不是偶然现象,基本来说还是较为普遍。 林安然不愿意追问得太深,便开玩笑道:“月儿,你不是说,下次我来,你请我吃农家宴吗?我来了,你可以要带我去家里吃饭。” 唐月儿十分雀跃,笑着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鼻翼皱皱的,显得十分可爱,说:“好,我家就在上面……”她指指远处,林安然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之间有一座石头岭。 “在那石头山底下?” 唐月儿咯咯笑道:“那不叫石头山,那叫马鞍山,你看看,像不像一个马鞍?” 林安然仔细看了看,也不知道是唐月儿的心理暗示还是那玩意确实像个马鞍,这么一看,还真的有些形似。 郑志坚在旁提醒道:“林书记,咱们要到村委去听汇报,之后要赶回去太平镇呢。” 林安然知道郑志坚是不想留在岛上,恐怕这岛上条件很艰苦。 于是便道:“老郑,要么这样吧,你现在就坐船回去,我今晚在青石坳岛留一夜,明早再回去了。” 郑志坚的脸顿时拉得像条丝瓜一样,他又不敢提出异议,如果这时候真走,往后恐怕这姓林的不会给自己好日子过,于是赶紧摆手说:“林书记,这哪的话嘛。您如果要在这里过夜,我就陪着便是。” 正说着,大网已经从海底拉到了岸边,网中的鱼活蹦乱跳。 唐月儿高兴道:“起网了!”说罢拉着林安然便跑过去。 走近了一看,只见上百米的大网里,许多各式各样的鱼虾甚至螃蟹在里头乱窜,像找地方逃出这个大网。 “今天收成不错!”唐月儿蹲下来,帮忙挑鱼拣鱼,几个中年妇女麻利地拿过几个大筐,开始按品种分拣。 网里除了花蟹、白鲳鱼、带鱼之类,许多鱼林安然连名字都叫不上。 倒是一旁的郑志坚忽然就惊叫道:“哇!青龙虾!” 大家顺着他的方向望去,只见几只青色的龙虾在网里趴着,渔民动作麻利地将它挑到筐里。 郑志坚有些激动道:“林书记,这青龙虾可是好东西,这青石坳岛有两种东西是最有名的,一个是九孔鲍鱼,一个是青龙虾。在市区的酒楼里,这种龙虾一斤就得将近一百元!” 林安然问刘军:“你带钱没有?” 刘军道:“带了!”他拍拍鼓囔囔的裤袋,说:“上次你给我的钱,还有很多呢。” 他值的是上次在满楼香酒家请组织部的人吃饭,林安然给了他一万,除了买单和买礼物之外,还剩下了不少。 林安然说:“老郑,你懂行,就麻烦你带刘军去,向老乡们买点好东西,晚上咱们好好吃一顿。” 郑志坚忽然觉得林安然这人也不是那么难相处,其实跟着这个年轻书记有时候要比跟着朱得标要舒服多了。 “好!你放心,保准你们吃到最好的!” 说完带着早已经跃跃欲试的刘军走到那些中年妇女的身边,蹲下来砍价。 唐月儿跟着过去,对几个中年妇女中一个说:“三婶,这些是我镇上的朋友,你可便宜点给他们。” 中年胖女人抬头笑道:“你个小丫头,要不,你今天工钱不要了,我送你点鱼算了?” 唐月儿想都不想说:“好,不过你得多给点我。” 林安然扯开唐月儿,对她说:“不用了,林大哥有钱。” 又对胖女人说:“你给她照算工钱,我们买鱼钱你另算就是。” 胖女人打量着林安然,说:“你是城里人,肯定不是太平镇上的人。” 林安然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自己当过兵,也不是养尊处优出生的,看起来不会觉得细皮嫩肉,这女的怎么一眼就看出来了。 胖女人笑道:“太平镇都渔民多,身上都有腥味,你身上干干净净一看就知道不是这里人。对了,太平镇上还有一种人身上没腥味。” 林安然问道:“哪种人?” 胖女人继续笑,说:“当干部的。而且当干部的,身上有股子酒味,一嗅就能嗅出来。像我们村长,整天就醉醺醺的。” 林安然又是一阵尴尬,心想,难道这里的村长比黄公胜之流更不济?整天醉醺醺?这样还做什么工作? 他的刚轻松一点的情绪又沉了下去。 郑志坚白了一眼那胖女人,说:“这是咱们太平镇新来的党委书记,姓林。” 没想到胖女人压根儿就不看林安然了,不以为然道:“谁当官跟咱都没关系,谁能让咱们过上好日子,咱们就给他在这岛上的皇帝墓旁竖个神位,逢年过节给他拜拜。” 郑志坚没料到这里的乡下人根本不买当官的账,十分无趣,指着筐里爬来爬去的龙虾道:“这里都买下,多少钱?” 胖女人看了看那筐龙虾说:“五百!” 郑志坚啧啧两声道:“三百可以了!” 胖女人说:“你们当官的还怕没钱?五百就五百,不要拉倒,待会就有鱼贩子开船过来收,咱们这青龙虾,不愁销路。在你们市里的酒店,一斤没一百多下不来!” 郑志坚噫了一声,说:“你这婆娘倒识货!” 不想在这里多耽搁,对郑志坚道:“老乡要多少就给,不要砍价了。” 刘军二话不说,掏钱数票子,郑志坚也不多说了,埋头挑鱼虾。 林安然转过头问唐月儿说:“月儿,你在这里拉网,一天给你多少工钱?” 唐月儿说:“一天有十块呢!” 显然,十块钱对她来说已经相当丰厚。 林安然一阵心酸。 唐月儿又道:“可惜不是天天都有得啦,要大潮,要流水才开网。” 胖女人忍不住又插嘴道:“月儿是可惜了,多伶俐一丫头,就是家里穷……” 唐月儿白了胖女人一眼,似乎让她不要往下说,胖女人倒也识趣,骂了一句:“小鬼头!”便不说话了。 第392章 唐家爷爷 等买完海鲜,刘军手里提着一大袋东西,郑志坚这回心情好了一些,虽然要留在这里过夜,不过好歹能吃顿好的。 林安然对唐月儿说:“走,去你家。” 郑志坚愕然:“林书记,咱们不是去村委吗?” 林安然看了看天,拿出手机递给郑志坚说:“都快五点了,咱们去月儿家,你让村支书和村长到她家里去,在那里汇报。” 他不想进村委去听那些字面上的东西,只想亲眼看看村里的实情。 郑志坚无奈接过手机,不过他也终于有点习惯林安然的作风,不按常理出牌,做事不像朱得标那样喜欢讲排场,做做表面功夫。以往朱得标下乡,甚至前任袁书记,都喜欢提前通知,然后进村必到村委会,听汇报,走马观花一样在村里打个转,再蜻蜓点水般提几点不痛不痒的要求之类。 这林书记是完全不同,郑志坚忽然有一种奇怪的念头,这太平镇穷了那么多年,弄不好还真的需要这么一个不按常理出牌、做事雷厉风行的年轻书记。 青石坳岛上的信号不好,整个岛上只有村委有一台老式电话机,郑志坚跑前跑后,找高一点的地方,跟电影《英雄儿女》里背着连排步话机对着志愿军总部高喊着“向我开炮”的王成一样,声嘶力竭喊了半天,嗓子都喊哑了,总算和村委的支书接上了话。 关上手机,郑志坚跟在林安然身旁,边走边介绍青石坳岛的基本情况。 和水东村有些相似,这里的支书和村长也还是一个人兼任,这也是滨海市大多数偏僻农村的通病。村干部的身份对于村民的吸引力一点不大,不像城中村,一个村长选举打破头都抢不下来。 村支书叫苏进才,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党员了,本村人,据说爱喝酒,为人倒是个老实人。 倒是唐月儿对林安然的身份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亲切的林大哥好像官儿不小,一个电话就让村支书到自己家里来汇报工作。 “林大哥,你现在在太平镇当官吗?” 林安然点点头,说是。 唐月儿听见郑志坚老称呼林安然叫“书记”,又问:“书记这官有多大?比咱们村村支书大多少?” 林安然一下子竟不知道怎么回答。 郑志坚在旁解释:“大得多了去了,林书记是太平镇最大的官儿。”他竖起大拇指,强调道:“是这个!” 这么形象的语言和动作,唐月儿顿时明白了,吐着舌头说:“林大哥,你可以在咱们岛上建个小学吗?村里的小孩子都没地方读书了,现在都是坐船出到太平镇,一来一回太远,很多都寄宿在太平镇上,可是寄宿又要钱,很多人因为这个,学都上不起了。” 林安然看着唐月儿天真的神情,心头酸的受不了。这丫头哪知道,在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岛上建一座小学有多难。就算林安然自己掏腰包也能把小学建起来,问题是,建起来之后,哪来的老师?谁愿意留在这里日复一日艰苦地教书?工资又谁给?县里财政局那帮官老爷们,张嘴就说穷,吃顿饭都好几百,偏偏连个老师的工资都解决不了。 “月儿,林大哥答应你,将来一定给你们岛上建一座漂亮的小学,不比城里的差,如果林大哥三年内做不到,我就不做这破书记了,我来做生意,在你们岛上投资!” 唐月儿巴眨着一双大眼睛,十分神往地看着林安然,眼神里充满了希望。她不知道林安然话里头的份量,更不知道林安然这种谨慎的人在她面前许下这个诺言代表着多重的份量,他只知道,这位林大哥是好人,好人说话,一定算数。 她甚至伸出手指头,和林安然拉起勾来,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林安然心头酸溜溜地,郑重其事和她拉了勾。倒是看得身边一众人都傻了眼,心想林书记怎么了?哄个小孩子也不用拿自己的前程来赌咒不是? 唐月儿的的家在马鞍山岭下,马鞍山是火山岩堆积成的山岭,所以当地人的建筑反而比水东、水西村要好许多。 他们都是就地取材,用岩石、珊瑚石砌房子,这样一来,房子就十分具有海岛特色,院墙上的珊瑚石构成了一种浓重的海洋气息,可以说这里是一种海洋乡村文化的体现。 推开院门,唐月儿就冲着院子里头喊道:“爷爷,我回来啦!” 她爷爷人还没看到,就听见屋子里头传来一声洪亮的声音:“月儿你个丫头,是不是跑去拉大网了!?” 一个精神矍铄的白头发老头从房间里走出来,看到众人马上一愣,不知道来这么多人是干什么的。 唐月儿赶紧拉住爷爷的手,介绍道:“爷爷,上次我到饭店打工不是被那个黑心老板给扣起来了?就是这个林大哥和这位陈大哥救的我。” 转头又对林安然说:“林大哥,这是我的爷爷,叫唐延年。” 唐延年? 林安然听到这个名字心里微微一动,似乎在那听过这个名字。是那么的似曾相识,可是一时又想不起来。 唐延年听说是孙女的救命恩人,感激地快步上前,一手握着林安然的手,另一只手握着陈港生的手,不断摇啊摇,嘴里忙不迭重复着一句话:“谢谢你!谢谢你!” 陈港生笑道:“老人家,晚上我们在您这里煮饭吃,你看成吗?” 唐延年道:“怎么不成?难得有人来,热闹!” 他指着院子里一张石头桌子:“坐!” 众人在那张石头桌子旁坐下,刘军和郑志坚发现这桌子也是珊瑚石做的,不禁啧啧称奇,围着桌子左看右看。 “想不到,这珊瑚石还有这种妙用。” 陈港生笑道:“你们是本地人,又是镇里干部,这里怎么看起来这么新鲜?不常来?” 郑志坚脸红了一下,讪笑道:“来是挺少过来,而且来了也是在村委,很少下乡嘛。这岛有六十五平方公里,也不小呢……” 林安然趁着唐延年去倒水的机会,皱着眉头在脑海里搜索这位叫唐延年的老人家是在哪见过,或者听过? 想了好一阵,忽然在脑海里闪过一道亮光! 是他!原来是他! 第393章 夜 唐延年,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在林安然脑海里盘旋了好一阵,终于找到了出处。 余嘉雯曾经对林安然提起过,在太平镇的青石坳岛上有个叫唐延年的老渔民,搞养殖是一把好手,可是因为某些原因现在已经不再养鱼。没想到居然这么巧,就是唐月儿的爷爷。 在院子里没坐多久,村支书苏进才就骑着自行车带着几个村干部赶了过来。 村支书苏进才已经四十多岁了,是个有些胖的中年人,一张脸上永远红呼呼的,像块烧红了的烙铁。 他刚进院子,林安然就问道一股子酒味,想起别人说过这里的村支书好酒,登时印象大打折扣。 郑志坚赶紧招呼苏进才过来,为他介绍林安然。 大家一一握了手,林安然话中有话说道:“苏支书今天是遇到什么喜事了?喝得脸都红成这样。” 苏进才神色顿时发窘,好一阵才自嘲道:“林书记,不怕你笑话,在这岛上实在也没什么可做的,工作之余也就是喝两杯打发打发日子。” 林安然倒是没想到苏进才说话这么直白,想想他说的也没错,这岛上几乎与世隔绝,岛上的都是渔民,平常出海的出海,没出海的就在家修理渔具,实在是没什么可为的。 你说让他一村长去搞什么经济发展,似乎也有些过于强求。 俩人说话间,唐延年从房里拿着一锅淘了一半的米出来,看到苏进才,打了个招呼说:“进才,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苏进才道:“年叔,我来给林书记汇报工作来了。” 唐延年听了有些发懵,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看了看林安然。 苏进才也意识到,唐延年根本不知道坐在自家院子里的是什么人,便解释道:“这位是太平镇新上任的林书记,他今天到这里是来检查工作的。” 唐延年又愣了,没想到自己的孙女的救命恩人居然是太平镇新任的党委书记,对于这位新书记,唐延年是略有耳闻。平日里他隔三差五会摇着木船出太平镇市集上出售自己制作的渔具。集市这种地方是坊间传言的汇聚地,小贩们和镇上来买东西的群众都会在交易之余谈一些镇上的新闻。 其中就有谈到这位新来的书记,据说十分年轻,今天一见,果真如此,看起来才二十多岁。 林安然赶紧抱歉道:“唐大爷,我刚才没来得及说明,请别见怪。” 唐延年见林安然这么客气,更是出乎意料,以往也不是没有见过镇干部来岛上,一个个官范儿十足,对着苏进才都人五人六的,更何况对村民,哪有这般客气。 他不好意思起来,这毕竟是自己孙女的救命恩人,管他是什么官儿。 “林书记客气了,你们继续谈工作,我淘米去。” 说着走到一个大木盆旁,将淘米的水倒进去。 林安然注意到,那个木盆里居然还有衣服,于是奇道:“唐大爷,我听说用淘米水洗衣服,可以更白?你是不是打算这么浆洗一下衣服?” 唐延年愣了一下,哑然失笑,他根本就不知道淘米水还有这种用处,便道:“林书记,你说的我压根儿不懂。” 苏进才在旁摇了摇头,苦笑说道:“林书记,你误会了,这不是什么浆洗衣服。只不过是想省点水用而已。” 林安然道:“这里很缺水吗?” 苏进才道:“当然缺!十分缺!”他见林安然问起这事,登时有了精神。 “这青石坳岛,本是火山喷发形成,岛上岩石多,打井成本相当高。而且由于是海岛,井打浅了没水,打深了又很容易被海水渗透。原本岛上有三口井,现在两口已经被海水渗透了,废掉了。目前只有地势最高的一口暂时还能挺住,不过也有渗透的迹象了。” 他站起来指着马鞍山山脊,说:“林书记你看。” 林安然站起身,顺着苏进才手指方向看去,只见马鞍山的一侧,在嶙峋的火山岩石上,一排排人工雕凿出来的类似排水渠一样的沟渠映入眼帘,沟渠一直延伸到山脚。 苏进才说:“那是我们村自发凿出来的集水槽,下雨的时候,水都沿着那些槽慢慢流到山脚的蓄水池里,这种方式也是我们收集生活用水的一个方法。唉,这两年用水越来越紧张,真是什么法子都想过喽。” 林安然问:“那现在淡水够不够用?” 苏进才赶紧摇头,说:“当然不够,青石坳岛上有五百二十二户人家,光靠一口井和这蓄水池的水怎么会够用?” 林安然说:“如果不够用,水从哪来?” 苏进才叹了口气,无奈道:“到岛上的码头那里买。有人专门开船到太平镇那边去装水,然后到这边卖,一桶水五毛钱。” 林安然重新坐回石桌边,低头沉思一阵,问苏进才:“老苏,你告诉我,现在岛上最迫切需要解决的是什么问题?” 苏进才想都不想,似乎这事已经不是第一次回答了:“一是交通,没渡轮,都是木壳船出入,风浪稍大点就过不去了;二是用水,这问题刚才跟您说过了;三是学校,咱们村也有两千多人,可是连个小学都没有,孩子们都要到岛外上学,很多人拿不出这笔住宿费,只好辍学了。” 苏进才和林安然谈工作一谈就忘了时间,直到所有的饭菜煮好,大家都不敢打断两人对话。 直到七点钟了,眼看天色彻底要暗下来,陈港生才敢过来叫林安然吃饭。 林安然和苏进才聊了一个多小时,对青石坳岛的情况大致有了个了解。同时对苏进才的印象也大有改观,这人虽然好酒,不过看起来要比黄公胜之流要称职许多,对岛上的大小事务了如指掌,对存在的问题一针见血,对问题原因也毫不避忌。 如果说太平镇是个被遗忘的角落,那么青石坳岛简直就是消失的岛屿。几乎就连镇上的镇政府机关对这个岛屿也采取了一种无视的态度。 当年钱凡搞两水一牧,太平镇所有的村庄都开发搞养殖,唯独这青石坳岛依旧在计划之外。原因是,这个岛屿交通不便、用水紧缺,要在这里发展养殖业,比在太平镇沿岸发展的投资预算要大出许多。 所以,当太平镇沿岸的村子都在风风火火搞养殖的时候,青石坳岛反而是一片沉寂,日子还是老样子。所以在这次基金会风波里,青石坳岛反而是出人意料一个完全没牵连的村子。 因为当年没人愿意到岛上贷款给这些完全没有价值的村民们,沿岸村子里的村民向基金会贷款就像上厕所一样简单,青石坳岛的人却不行,去了,问了,人家就黑着脸:“你要贷款干嘛?到青石坳岛上敲石头去么?” 的确,除了一岛屿的火山岩,青石坳岛真的拿不出什么可以用来发展的资本了。之后,大家再没人提贷款的事情,老老实实摇起自己的小渔船外出打渔去。 不过,更为奇迹的事情又发生了。 钱凡在太平镇一带重点投资的养殖业因天灾人祸遭遇灭顶之时,倒是青石坳岛有几家渔民自己在自己的村旁海上做了三个鱼排,却安然无恙,一点没受到当年气候、病害等等原因的影响。 这功劳,就是唐延年的。 那三个鱼排是青石坳岛几个村民自己做的,无一例外都是到唐延年那里请教了养殖的经验,按照他说的做,才避过了那年的天灾。 至于唐延年为什么会养殖,林安然问了一句苏进才,苏进才却似有难言之隐,看了看唐延年蹲在院子角落里洗菜的背影,摇头不答。 吃完饭,苏进才邀请林安然到村委去过夜,林安然心里早有算计,于是让陈港生、郑志坚和刘军跟着苏进才去村委休息,自己留在唐延年家过夜。 郑志坚对于林安然要留在唐延年家过夜的想法赶到不可思议。村委好歹也有几张像样点的床,在这里恐怕要喂蚊子了。 不过他知道林安然一向做事出人意表,也就没再多说,苏进才见状就说等安排了几人便过来这里继续和林安然聊天。 陈港生笑道:“我也在这里先待一会,待会睡觉再回村委里去。”他知道林安然肯定有什么事情要做,而唐延年家估计也腾不出多余的床铺安排其他人,自己就在这里待到深夜,然后再回去村委不迟。 等苏进才等人走了,陈港生悄悄问林安然:“书记,有事你也别瞒着我,干嘛非得留着里?” 林安然偷偷看了看唐延年,低声说:“余嘉雯曾经和我提过,整个太平镇,养鱼养虾最拿手的就是唐延年,如果想在这里发展养殖业,就必须要和他聊聊,如果必要,甚至要请他出山。” 按照苏进才和余嘉雯的说法,唐延年虽然懂养鱼养虾,不过却从来没从事过这一行,其中必有缘故。 留下来,就是要找机会和唐延年聊一下,找到其中的原因。 陈港生惊道:“书记,你要在这里搞养殖业?”在他看来,钱凡倾一市之力都没搞好的发展战略,林安然却要拾人牙慧,是否有些不靠谱? 林安然说:“钱书记在去世之前曾和我见过面,他把自己多年搞农业养殖业积累的经验都给了我,我仔细研究了很久,像太平镇乃至城关县这种地区,如果按照我们在开发区搞的那套,铁定是不行的。因地制宜,这才是关键在,这里得天独厚的条件是什么?就是优质的海洋资源和旅游资源,所以在这里搞养殖业、加工业、旅游业,是有可为的。” 正说着,唐延年收拾完了碗筷,拿着一堆渔网渔具走到灯光下,修补起来。由于这里电也没通,所以唐延年家用的还是煤油马灯。 林安然凑到他身边坐下,看着他在马灯下修补渔网,问道:“唐大爷,这是您的渔具?” 唐延年摇摇头,便动作麻利地穿针引线,便道:“不是,帮村里的人修补的,赚几个手工钱。” 林安然故意将话题引到打渔上去:“您现在不打鱼了?” 闻言,唐延年手微微一抖,竟刺破了自己的手指,沁出一滴鲜血来。 奇!书! 网!w!w!w !.!q!i !s! h !u !9!9!.!c!o!m 第394章 唐延年的秘密 唐月儿听见林安然问起自己爷爷为何不打渔的话题,一双大眼睛巴眨着,看了看爷爷,又看了看自己的林大哥。 小姑娘最后还是没忍住:“林大哥,我爷爷发誓再也不出海打渔了。” 唐延年见月儿提起自己不再打渔的事,便喝到:“丫头,回房里去!” 唐月儿委屈地吐了吐舌头,起身回房间里去了。 林安然见这个话题太过敏感,于是说道:“唐大爷,我有个想法,想请您帮忙答应一下。” 唐延年忽然意识到,林安然估计听说了一些什么,想起他刚才和苏进才聊得火热,弄不好这苏支书已经将自己的秘密告诉了这位镇委书记。 “其他好说,要我到镇上去养鱼,别提。” 林安然虽然是有心思想让唐延年出山,不过目前重拾钱凡的计划不过是一个构想而已,八字还没一撇,尚未到时机,于是笑道:“唐大爷,我想你是误会了。” 唐延年抬起头,说:“我误会了?那你要我答应什么?” 林安然说:“我想让你答应我,让月儿去读书。” 唐延年沉默了,低头继续鼓捣渔网,久久没说话。 林安然道:“如果是经济问题,我可以解决。月儿这丫头我很喜欢,不满您说,我在家里是独子,你如果不嫌弃,我就当月儿是自己妹妹看待。我想让月儿到县城高中去上学,她才刚刚初中毕业,现在开学时间不长,我找人可以插班进去。学费、住宿费我来付,每个礼拜我让司机到县城接她回来,送到码头让她坐船回来陪你。你觉得这个安排如何?” 唐延年彻底停下手里的活计,似乎脑子里在激烈斗争着什么。 许久,他才开口了:“林书记,你是月儿的救命恩人,本来,我感谢都来不及。月儿是我唯一的希望了,其实我不是没想过出去养鱼或者打渔,一来我年纪大了,二来我有些往事一直就是心里的痛,所以我才不愿意重操旧业……” 林安然道:“唐大爷,你这哪的话,我只是觉得月儿不读书挺可惜。她到高中去读书,将来弄不好还能考上大学,如果考上了,我负责到底。” 唐延年听说“大学”二字,眼睛马上闪过一丝亮光。 “行!”他点头答应道:“只是……太麻烦你了……” 林安然笑道:“我也不是什么人都帮的,世上那么多读不起书的,你让我都帮我也没那个本事。不过我和月儿真的挺有缘分,所以我冒昧和你这么一说。你放心,她将来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唐延年定定看着林安然,似乎在寻找什么答案,临了,说道:“林书记,你是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不打渔?为什么帮人养鱼自己又从来不养?” 林安然点头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言之隐,如果唐大爷你不愿意说,我也不强求。” 唐延年放下手里的渔具,搓了搓手,抬头看着满天的繁星,似乎在回忆着往事。良久之后,才缓缓道:“其实你们都搞错了,我不懂养殖技术。” 林安然和陈港生齐齐一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十分意外。传言可不是这么说的,按照余嘉雯和苏进才所言,唐延年应该是养殖高手才对。 唐延年看着两人惊讶的表情,笑道:“你们一定是听别人说,我养鱼养虾很在行是吧?” 林安然机械地点点头,承认这是个事实。 唐延年道:“其实,养鱼大家多少都懂一些,只是精与不精的问题。你像从前太平镇那边一下子搞了那么多围堰、虾池和鱼排,当时市里也派了水产专科学院的技术员过来指导,但是第一年就失败了。” 水产专科学院是滨海市一家专门培养海洋养殖人才的大学,在南海省也小有名气,那里派出的技术员竟然在这里遭遇滑铁卢,原因何在?在钱凡的日志本里,也提过派过几名技术员到这边,不过没有详细记录为什么派了人却没能阻止养殖计划失败的原因。 唐延年站起来,对林安然说:“林书记,你随我来看。” 林安然和陈港生跟在他身后出了院门。唐家在马鞍山脚下,地势相对村里其他房子地势高,从院门的大树下望出去,远远可以看到海上的星星渔火。 月光皎洁,繁星错落,望出去,也不知道哪是海,哪是天,海天一色,都分不出发光的是渔火还是星星。 陈港生赞道:“这里的景色真漂亮!美不胜收啊!” 唐延年指着远处一个有亮光的小岛,说:“那里就是分界岛,林书记,你知道为什么叫分界岛吗?” 林安然对这里的地理位置还真的不熟悉,便道:“那就得请教唐大爷你了。” 唐延年说:“太平镇境内的青年运河,实际上不是纯粹人工挖出来的。在建国后,只不过是深挖了一次,原来在青年运河的河址上本来就有一条老河,只不过后来干了而已。河水从太平镇入海,是咸淡水交界的地方,白天你只要仔细看,能看出海里有一条黄蓝色的分界线,黄色那边是淡水,蓝色那边是海水。分界岛正对着这条分界线,所以才有这么个名字。” 林安然连连点头,心里却琢磨着,唐延年不会单纯是给自己上地理知识课,恐怕后面有别的原因。他选择不做声,只是点头。 唐延年又道:“太平镇的海岸线,水质是滨海市所有地方里面最好的,但又是最特殊、最难以琢磨的。这条分界线很奇怪,有时候会随着潮汐、天气等等原因移动,从而影响附近一带的海水水质。我不是说它会导致水质变坏,而是会让水质发生变化。水质一变,对养殖业的影响就很大,当年从水专来的技术员,防病治病技术倒可以,可是要说对这里水质的掌握,却一点都不清楚这里水质的特殊性。他们来了一年,只顾着防病,却没留意天气和水质的影响,结果这鱼虾碰到潮汐和天气的变化,就死光光喽。” 林安然恍然大悟,便问:“我猜,唐大爷你是对此处的水质掌握和潮汐、天气变化有着准确的把握,对吗?” 唐延年有些得意道:“我从小就在这里长大,而且从小就对这里的特殊环境有着很浓厚的兴趣,所以从小就琢磨着这条分界线对水质有什么样的影响,不瞒你说,我到分界线那里勺一捧海水,尝一下就知道这盐度多了还是少了,稀了还是浓了;看一眼天色,闻一闻海水,我就知道明天天气是啥样。天气预报都没我准!” 林安然忽然意识到,青石坳岛上搞养殖的三户人家,弄不好就是来请教唐延年这些情况来了,而不是请教养殖的技术。养殖技术大家都会一些,重要的是没谁像唐延年那样对此处的水温、水质、潮汐、天气掌握得如此清楚。 他忍不住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唐大爷,既然如此,你完全可以自己养鱼养虾,这不是更赚钱吗?” 唐延年闻言,脸色忽然就变了,幸好是夜晚,也不至于太过明显。 他哼了一声,说:“赚钱?赚钱有用吗?当年我不是没养过。市里第一次投资失败后,有人找到了我,让我去太平镇协助养鱼虾,结果……我去了半年,本来是满怀干劲的,一心都扑在上面了,没想到却忘了家庭才是最根本的……” 说到这里,唐延年沉默不语,眼角泛出泪光,再也说不下去了。 唐月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悄跟出了院门站在院墙下静静听着,听见爷爷提及当年的事情,再也忍不住了,大眼睛里泪水汪汪,扑到爷爷怀里就放声哭了起来。 唐延年慈爱地抚摸着月儿的头发,久久才道:“枉我一辈子研究这片海,却忘了给自己亲人指路,以往村里的人出海都问问我天气如何,自从我去了太平镇……我儿子那次出海,如果我在岛上,就不会让他们出去了……” 林安然知道这是他在说自己儿子和儿媳出海遭遇风暴翻船一事,心想,估计这就是唐延年为何后来回到岛上,再也不肯出岛搞养殖的重要原因了。 唐延年说:“我不出海打渔,是因为我怕有一天我也死在海上,谁来照顾我孙女?我不搞养殖,是因为我实在无法再面对这些事,若不是为了搞个鸟养殖,我儿子和儿媳也不会落这么个下场。” 林安然安慰他道:“如果将来我搞养殖,我就在这岛上搞,其实不必一定要出岛。” 他只是个初级构想,尚未将旁支细末理顺,所以不想多提,转移了话头道:“月儿,林大哥送你到县城读书,你去不去?” 月儿听了十分高兴:“真的!?” 林安然笑道:“林大哥骗过你吗?” 唐月儿抬头看了看自己爷爷。唐延年抚摸着她的秀发,慈祥道:“难得你林大哥一片心意,你们俩也是确实有缘,就去读书吧,爷爷供不起你,你林大哥供你读书,将来要记住了。” 他抬起头,眼睛在夜光下闪烁着一种异样的光亮,说道:“林书记,我希望你是个好官,能帮咱们岛上的人脱贫致富。上个月我去了一次市区,两个世界呐……如果你有办法或者有想法,用得上我这个老头子,就尽管说吧。就当是还你对月儿的救命之恩吧。” 第395章 出人命了 第二天一大早,林安然和陈港生一众人就准备在村子里再转转,中午时分再回太平镇去。 没想到刚洗漱完,腰里的手机却响了。 林安然接通了一听,信号不好,电话里的声音断断续续。 电话是郑重打过来的。 “林书记……听到没有?打你手机都打一天了!……出事了!” 林安然离开太平镇之前向党政办交待了自己的去向,说要下乡几天,吩咐杜文生有事就打自己手机。 如今郑重急急忙忙一大清早就打电话过来,显然事出紧急,否则会等自己回来再说。 “老郑,什么事这么急?” 郑重的声音断断续续,很难听清,说了半天,林安然才算听明白了一句话:“基金会追债组出事了,出人命了!” 昨天在水东村,林安然对基金会追债组的工作方法就产生过质疑,打算回去同朱得标好好沟通一下,没想到还没等自己回去,就已经闹出事来。 没料到的是,事情来得竟然这么快,还闹出人命来了! 二话不说,林安然取消了在村子里继续调研的形成,带着一干人等急忙赶回太平镇。 到了镇上,已经是十点多了。 林安然走进自己的办公室,马上让杜文生把郑重招来了解情况。 郑重脚步匆匆进了门,把门带上关好,神色凝重道:“林书记,追债组昨天在石头村抓基金会欠款户,结果闹出人命来了,今天一大早,县里已经让朱镇长去向县里解释了。” 事关人命,林安然心微微悬了起来,他给郑重倒了杯水,坐下来问道:“你把事情详细说一次。” 郑重喝了口水,才道:“镇里的基金会追债组,实际上是朱镇长让儿子朱勇召集了一帮社会闲散人员组成的,最近各个村子到处蹿,按照县里提供的名单追欠款。开始还挺好,后来还不上钱的就扣押值钱物品,再后来就发展到扣人,据说,县里、市里也是默认这种工作方式。没想到昨天下午,在石头村抓人的时候,遇见了个退伍兵,结果打了起来,追债组也伤了两个,不过最后仗着人多把那退伍兵给绑了起来,吊在树上打了个半死。没想到那个退伍兵身上有病,夜里就不行了,送到医院没多久就死了!” 林安然大吃一惊,说:“谁让朱得标组织社会闲散人员搞追债的!?” 郑重摊摊手,无奈道:“追债工作是镇政府全权处理的,朱镇长是组长,具体也由他负责……所以……” 林安然道:“不是发了文,成立了追缴工作领导小组吗?其他成员呢?”他记得这个领导小组是由三位党委委员和几位副镇长组成的,按道理,清缴欠款的工作必须经过领导小组研究,之所以有领导小组,其作用也是监督。 郑重苦笑道:“林书记,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镇里的工作哪有市里规范,说是领导小组,实际上里面好几个都是朱镇长的人,其他的人又懒得管事,所有事务都让朱镇长自己揽住不放,别人也没办法不是?” 林安然坐不住了,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心里觉得异样烦躁。眼下修路、酒厂还有重拾钱凡养殖计划的事务接踵而来,自己已经是忙得脚后跟打腚了,原本想着这朱得标只要做好分内事便成了,没想到还闹出这档子事来。 好好的一个人,被绑起来打,这还有王法?看来昨天在水东村外听老羊头说的一番话,倒八成是真的,现在追债组就是到处抓人。即便欠钱抓人是县里或者市里同意的,但是打人呢?难道也是上级同意的!? “现在追债组的人怎么处理了?” 郑重说:“被孟所扣了起来,在派出所。” 林安然道:“知道都是些什么人吗?” 郑重说:“都是镇上有名的流氓,以前就横行霸道惯了。出事之后,那退伍兵的哥哥来过,要求镇里给个说法,我一问才知道是这些人在负责追债工作。后来我问了朱镇长,你猜他怎么说?” 林安然拧着眉头问:“怎么说的?” “他说,就是这种人才有办事能力,说村里那些人就怕这类人,要完成追缴任务,就必须不拘小节,人尽其才……” 嘭 林安然一掌拍在桌子上,怒道:“好一个人尽其才!” 郑重摇头叹气道:“我也觉得他是在扯淡,其实说白了,还不是为了多拿点提成费?” 林安然忽然想起市里、县里的文件,追缴组清理基金会欠款,按照追回欠款总额的一定比例进行奖励。 心道,难怪朱得标别的事爱理不理,唯独这件事跑前跑后特别上心,原来说白了还是看中了那点提成金。 看来这个人是绝对不能在留在天平镇上工作了。自己接下来还有一系列的动作要实施,若让朱得标继续在这里担任镇长工作,恐怕工作受阻不说,还分分钟被这位脑袋里只长草不长脑的镇长给搅黄了。 “那个退伍兵是什么情况,你了解过没有?” 郑重见林安然提起这事,脸色更难看了,说:“林书记,麻烦就麻烦在这里了……那个兵是立过二等功的,参加过两山轮战,负伤回来后上了军校,没想到命不好,在部队里才上了一年的学,就查出得了骨癌,治疗了半年,高位截肢之后学籍保留不了,退回原部队,熬了两年后他自己选择复员了。就是我们镇石头村的村民,这人我也听说过,是石头村近二十年来出的唯一一个军校大学生。” “参加过两山轮战的?”林安然的心一下子收缩起来,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你马上去找何锦源,让他到我这里来,带上那个退伍兵的资料给我!” 郑重第一次看到林安然发这么大火,赶紧答应,出门去了。 林安然觉得胸口发闷,两山轮战,那段岁月历历在目,能参加两山轮战的都是各个集团军派出的精英侦察部队,这种人如果不是有病在身,别说几个小流氓,再多十个八个都不够塞牙缝。 没死在战场上,却回到家乡死在一帮小流氓手里,林安然觉得自己简直呼吸都有些困难了。 这些王八蛋,一个都不能饶! 何锦源很快到了,拿着一个黄色的宗卷,看到林安然铁青的脸,赶紧将宗卷递过去,嘴里不断解释:“林书记,这是那个退伍兵的档案。这事……都怪朱镇长,找的那帮乌合之众,办事给坏了……” 林安然忍不住怒道:“何委员,你是党委委员,又是清缴工作领导小组的成员,怎么就没阻止朱镇长这么做呢?就算你不敢,也可以向我汇报!你这个党委委员要对我这个书记负责!如果你觉得自己不能胜任,只管说,我可以找人代替你!” 何锦源深知林安然不好惹,也知道这人上下关系都十分硬,要真的盯上自己,恐怕这党委委员真的做不长了。何况这次的事还镇闹大了,朱得标请来的小流氓把一个立过功的功臣给打死了,恐怕这镇长也真的是当到头了,自己还是往林安然靠拢为好。 他连连道歉:“林书记,我工作有疏忽,我有错……” 林安然知道何锦源只是个监督不力的责任,也懒得再冲他发火。接过档案,坐回自己的办公桌后,翻开慢慢看了起来。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张士兵档案,上面写着那名死去的退伍兵的名字黄宏贵。 简历上写着是83年入伍,87年参加第13侦察大队到两山参加轮战,90年入某陆院就读武装侦察专业,同年参加院校军事比武获第二名,90年底,右腿被查出患有恶性骨肉瘤(骨癌),高位截肢治疗超过半年,被取消学籍,之后退回原部队。93年底,自愿复员回家。 然后嘉奖一栏密密麻麻写满了受奖经历,其中最高立二等功一次,其余有一次三等功,师、团、营嘉奖无数。 林安然越看心越冷,看完了,合上宗卷,脸色像铁一样冷硬:“老郑,和我走一趟派出所。” 走进派出所的门,林安然劈头就问迎上来的孟华:“孟所,情况怎样?” 孟华指指羁留室道:“打人的都抓起来了,目前尚在取证,不过可以肯定一点,这些人确实打了那名残疾的退伍兵,尸体我去看过了,有外伤,市里法医准备对其进行鉴定。如果是因伤致死,这几个人就是故意杀人罪……不过……” 林安然侧过头,目光冷森森看着孟华,把他看得心里直发毛。 孟华咽了一口唾沫,艰难道:“不过,死者黄宏贵生前就患有骨癌,已经是晚期了……医生说,初步判断是死于器官衰竭……” 林安然走到羁留室,看着里面关着的几个小流氓,有个别居然就是当晚在大排档里和自己冲突过的。 “查,一定要查个清楚,不能让黄宏贵死得不明不白!” 扔下这句话,林安然转身出门走了。 孟华在他身后暗自嘀咕,恐怕这次镇里又要地震了,这姓林的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火,朱得标恐怕要倒霉了。 他暗自庆幸自己当初的明智选择,早早就靠拢了林安然,而且在采取强硬手段追缴欠款这事上,孟华早就留了个心眼,朱得标多次让自己派治安员或者民警跟随一起去追债,他都没同意,以案子多工作忙推辞了。 否则,今天倒霉的恐怕就是自己。 第396章 一损俱损 县长办公室内。 朱得标垂手站在办公桌前,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县长陈存善在桌子边背着手来来回回踱步。 许久,他终于停下脚步,指着朱得标道:“朱得标,你混账!” 朱得标点头道:“是的,我混账!” 陈存善又骂了一句:“你脑袋里是不是装的都是屎!?” 朱得标一点都没辩解,直接答道:“陈县长,这事的确是我的疏忽……” 陈存善看着他那副牛皮糖一样的德行,气不打一处出,说:“你是怎么想事的?找了一帮流氓去催债!咱们是政府工作人员!是公务员!不是黑社会!你他妈也当了那么多年领导干部,怎么就连这么敏感的界线都分不清了!?” 朱得标嘟囔道:“陈县长,市里面开会的时候,刘市长也说过,可以采取适当的手段,包括关人和强行扣押物品,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了早点能完成任务,帮县里解决基金会问题嘛?我是为了咱们镇里和县里的稳定,好心办了坏事……” 陈存善指头往前一伸,都快戳到了朱得标的额头上:“谁告诉你适当手段就是派黑社会拍烂仔去追债?谁告诉你可以把人绑起来乱打一通动私刑?你这个解释,让我原话到市里告诉刘市长吗?你当这么多年的领导干部,都当到猪身上去了!?” 朱得标见陈存善气得七荤八素,自己也慌了,膝盖一软,人就跪了下来:“陈县长,您可要帮忙替我说说话呀!我这也是为了您不是?” 陈存善没想到朱得标这人不要脸到这种程度,老大一男人,说跪就跪,心里更看不起他,恼道:“起来!在这里跪着像什么样子?!我这又不是封建社会的衙门,你别给我来这套!” 朱得标知道这次事情是闹大了,死的是个有战功的退伍军人,普通老百姓还可以糊弄下,这种功臣,很容易就闹到不可收拾。况且现在的太平镇今时不同往日,林安然是一把手,这人的往事自己也略有所闻,卫国庆这种大人物都被他整进了班房,何况自己一个小镇长? “陈县长,你帮我我才起来。你帮我,也是在帮你自己,不帮我,你也没好处!” “噫!”陈存善怔了一下,“朱得标,你别不识好歹,居然还敢要挟我?你什么意思啊你?” 朱得标已经拿定主意要豁出去了,干脆将一肚子坏水都倒了出来:“这项工作,当初是您亲自布置的,我找社会人员来搞追债组,你也是知道的,可从没反对过!我是镇长,你是县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跑不掉,你也有领导责任!” 陈存善顿时气短,朱得标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之前找这些社会人员来追债,朱得标确实在青云山庄请自己吃饭的时候提起过,当时太平镇的清欠工作是在全县是走在了前列,自己在酒桌上多喝了几杯,还说要给他们推广经验。 如果朱得标保不住,他这张臭嘴到处一张扬,别的不说,自己这领导责任还是要背的。 况且,彭爱国一直就在找自己的小辫子,若在这事上自己不帮着朱得标一把,恐怕火迟早烧到自己身上。 “你先起来吧!” 朱得标没动。 “起来!” 朱得标见陈存善口气松动下来,知道自己刚才一番话已经起了作用。 起身后,他揉了揉膝盖,低声道:“陈县长,其实我已经想好怎么应付了。” 陈存善本不想再搭理朱得标,不过他目前心烦意乱,一时也想不到什么好主意。他估计刘大同的电话很快会打到自己办公室,按规矩,恐怕这事得亲自到市长办公室里挨一顿批,对刘大同作一个解释。 怎么对刘大同解释,怎么推卸这个责任,怎么为朱得标开拓,陈存善实在是没底。换做平日里,陈存善觉得朱得标出的都是馊主意,不过这一次,病急乱投医,陈存善还是忍不住问:“有什么好办法?” 朱得标走进陈存善,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电视剧里前来接头的特务一样,神神秘秘将自己的想法一一告诉了陈存善。 …… 从陈存善办公室出来,朱得标急急赶回了太平镇。刚上楼,迎检就撞见了走廊上的杜文生。 杜文生看到朱得标回来,赶紧说:“朱镇长,你可回来了,林书记交待了,你回来后,到他办公室去一趟。” 朱得标心烦地挥挥手:“知道了!” 刚走出两步,忽然拧转身子,喊住杜文生:“老杜回来!” 平时,朱得标管杜文生叫“杜主任”,今天忽然异常亲切地喊了声“老杜”,顿时让杜文生浑身都不自在。 “朱镇长,有啥事?” 朱得标指指楼上林安然的办公室说:“林书记知道黄宏贵这事了吧?” 杜文生点点头,心道,你这不是废话么?都出人命了还能不知道?嘴里道:“知道了,一大早就从青石坳岛上赶了回来。” 朱得标想问问林安然的态度,不过觉得就这么问杜文生,似乎有些不合适,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杜文生看穿了朱得标的心思,道:“朱镇长,林书记大发雷霆了,我可没见过他那么大火,那脸上都波点水都能冻出冰来。” 说罢,他有些幸灾乐祸笑了笑,说:“没事我走了啊。” 看着杜文生离去的背影,朱得标在心里啐了一口,暗骂:“妈的,以往老子得势的时候,你杜文生那狗一样的怂样,如今老子落难,你就跟我摆谱!看哪天老子东山再起不第一个把你给撤了!” 虽然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但是当朱得标推开书记室的大门,第一眼看到林安然的时候,还是打了个寒颤。 林安然坐在沙发上和两个农民模样的一男一女在聊天,看到自己进来,两道锐利的目光朝他就射了过来。 朱得标一来是心虚,二来的确有点儿怵林安然。那两道冷冰冰的目光里仿佛有千刀万剑一般,瞬间把自己的心肝脾肺肾都穿了无数的透明窟窿。 他艰难地挤出一丝笑,对林安然道:“林书记,我刚从县里赶回来,听说你有事要和我商量,就过来看看。怎么?你有客人?” 第397章 临时工 朱得标见林安然办公室有人,心想这也不是谈话的时候,便道:“林书记,那您先忙着,我待会再过来。” 刚转身,林安然就在身后喊住他:“朱镇长,这是黄宏贵的哥哥也嫂子,你也过来见见吧。” 朱得标看过黄宏贵的档案,知道这人父母双亡,在村里现在只有哥哥和嫂子是亲戚。 “哎哟!原来是黄宏贵的家属啊。”朱得标转过身,脸上已经换了一副沉痛的表情:“你们放心,我们镇政府一定会将事情查清查楚,给你们一个公道!” 他上前去,握和黄宏贵的哥哥握了手,又和他老婆握了手,说:“那几个打人的是镇里临时招来搞基金会债务清缴工作的临时工。自从昨天出事后,我们镇政府已经对他们进行了开除处理,现在人抓在派出所里,下一步等案情明了了,该判刑就判刑,该处理就处理。你们放心!” 黄宏贵的哥哥叫黄宏景,已经将近四十岁,常年在海上讨生活,风里来雨里去,人看起来倒像五十岁,皮肤像皲裂的树皮一样,又黑又干。 听朱得标这么一说,顿时眼眶里都是泪,情绪激动道:“朱镇长,你一定要为宏贵主持公道啊!他是立过功的英雄,不能就这么冤枉地死地不明不白啊。” 朱得标再次申明立场,誓言旦旦要追究打人者的责任,几人一聊,就是十几分钟。 他的态度让林安然有些意外,等送走了黄宏景,林安然关上门和朱得标在里头足足谈了半个小时。 朱得标离开的时候,陈港生正好去林安然办公室谈事,在门口遇到朱得标,向他点头笑了笑,打了个招呼。 没想到朱得标像没看见他一样,擦肩而过,嘴角微微翘起,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 陈港生满腹狐疑地进了林安然办公室,心里还在琢磨刚才朱得标脸上的笑,按理说,出了这么大事,别说笑了,哭都来不及。可看起来,朱得标似乎一点没影响心情,好像还趾高气扬一样,似有所持。 林安然在办公室里打电话,听着电话那头的人说话,偶尔点头嗯了一声。 陈港生不便打扰,就自己在沙发上坐了,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起来。 等林安然放下电话,陈港生指指门外说:“刚才看见朱得标了,脸色挺喜庆的,看样子他是一点儿都不担心了。” 林安然双掌交叉握住,撑着下巴像是在想事,貌似没有听见陈港生的话。 陈港生等了会儿,才意识到林安然是出神了,便又道:“书记,在想什么呢?” 林安然这才如梦初醒,哦了一声,目光望着门外,说:“朱得标肯定去过县里,肯定也见过了陈存善。刚才我给孟华打了个电话,黄宏贵的案子,县里刑警队全权接手了,打人的几个人也被送到了县里看守所扣押起来。” 陈港生一愕,显而易见,刑警队管命案,本来接手无可厚非,不过人也迅速接到县里,恐怕问题就不简单了。以朱得标的能力,当然调动不了县里的公安局刑警队,所以排除下来,只有陈存善有这个权力。 “陈县长想干嘛?”他心生疑问,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不过没说出来。 林安然叹气道:“还能想干嘛?朱得标是他的人,况且这清欠工作在县里也是陈存善挂的领导小组组长,俩人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估计这事又要出问题。” 陈港生不由想起了白泥村的案子,说:“这案子是光天化日之下,众目睽睽之中,难道这也能翻盘?” 林安然苦笑道:“翻盘不敢说,不过推卸责任倒是可以做到的。不过现在县里公安接手,我们暂时静观其变吧。但是这种清欠的方式和手段必须停止,我今晚草拟一份报告,明天到县里见见彭书记去。” 陈港生见他眉头紧皱,又问:“县里彭书记的势力比陈存善要大,而且俩人素来不和,这次出了事,又是陈存善管辖的范畴,他不会这么轻易就让陈存善过关吧?” 林安然想了一下,摇摇头道:“道理上应该如此,不过设想总是赶不上变化的,咱们还是要留意一下。朱得标这个人,我个人觉得不适合再做镇长了,明天见了彭书记,我得和他商量下。这次的事情,朱得负有重大的领导过失,要承担责任,借这个机会,把他撤掉。这么做……也是为下步工作铺路。”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看了看陈港生,问:“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陈港生这才想起自己来的目的,将手里的一份方案递给林安然:“王总他们的方案做出来了,和县里的商业局也联系上了,明天安排在县里进行收购谈判,要我们这边派个代表。” 林安然问:“酒厂那边有什么问题没有?谁去?” 陈港生答道:“李厂长明天也去,还问我们是不是派车,是的就坐我们车一起过去。神王厂的职工已经达成一致了,都不愿意把股份卖给陈存忠,价格太低,现在王总的条件不错,所以他们都十分满意。况且他们觉得保留股份,还能在厂里工作,这总比拿一点点钱分了各奔东西出去打工的好,所以李厂长开会几乎没费劲就全票通过了这个决定。” 林安然道:“按道理,这事原本应该是朱得标去办的,不过他目前这个状况,我看是不大适宜出面,这样吧,你等我给打个电话问问他的意见,毕竟他是镇长,这点尊重还是要给他。” 说罢拿起桌上的电话给朱得标打过去。 在神王厂收购一事上,朱得标以往是比较上心的,皆因那时候是陈存忠要收购神王厂,他在里头想浑水摸鱼。神王厂县、镇、厂职工都有股份,一方不同意都卖不掉。县里有陈存善打点,自然是水到渠成;职工方面就靠磨,因为他们拖不起;而太平镇方面则是朱得标说了算。私底下,陈存忠承诺事成之后会“酬谢”一下朱得标,如此一来,于公于私,对上对下,朱得标上心就有着十分充足的理由。 不过林安然现在提出了新的方案,条件比陈存忠的优厚许多,简直就是天壤之别,陈存善都无可奈何要接受这个事实,朱得标更不用说了,自从王勇提出收购意向后,朱得标基本就是撒手不管了,收购的事情都由陈港生和周学良去做。 况且现在他最重要的事情并非什么神王厂收购之类,而是打点关系,把黄宏贵的案子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于是便对林安然说自己抽不开身,让林安然安排人去好了。 放下电话,林安然说:“明天我让刘军开车送你和周学良,还有李栋三个人去县里和王勇他们洽谈神王厂事宜,你要记住,不能因为王勇是我朋友就徇私,神王厂的几百职工的利益也要照顾。你的方案我看过了,不错,就按照这个执行。” 第398章 以快打慢 朱得标不去和神王厂的事,借口说是忙,实际上,他确实是忙。 从林安然的办公室里出来,他就自己开车三菱车马不停蹄地往滨海市区赶去。到了市区,直接往镇海宫大酒楼开去。 代市长刘大同开完会,回到自己办公室里,秘书过来说:“刘市长,陈县长在隔壁办公室里等着您。” 刘大同将公文包递给秘书,想了想道:“你让他过来。” 陈存善很快便道了,刘大同低头伏案看文件,头也没抬。陈存善轻手轻脚走过去,在桌旁小声道:“刘市长,我来了。” 刘大同依旧没理他,把文件翻得哗哗响。 陈存善有些尴尬,他知道刘大同就这样,若对一个人工作满意,进门就热情打招呼;若是有意见了,则故意冷处理,让人先在一旁傻站,像是给机会下属反思过错一样。 他不敢在桌对面的椅子里坐下,只好垂手而立,站在刘大同面前等着。 过了好一阵,刘大同看完文件,刷刷刷在上面签了意见,终于抬起头来:“来了?” 还是没让他坐。 陈存善心里暗暗狂骂朱得标,要不是这猪头镇长,自己又哪会到刘市长面前“享受”这般待遇? “来了,我是来聆听您的批评的,刘市长。” 他知道事情避无可避,主动一些反而更好。 刘大同从桌子后面站了起来,背着手走到窗前,伸手拉开了铝合金窗户。 十月初,滨海市和北方城市不同,四季显得不那么分明,有人开玩笑说过,滨海市基本上只有一个夏季一个冬季,要么热,要么冷。 一阵带着黄昏气息的热风吹了进来,刘大同深深呼吸了一口,微微闭了闭眼。 等睁开眼,似乎已经拿定了主意:“事情都处理得怎样了?” 陈存善道:“我让县公安局刑警队去接了手,犯事的人也带到了县里,交代工作的时候,我让他们注意影响,尽量控制消息传播的范围。这事毕竟是在太平镇这种穷乡僻壤里发生的,那里的农民什么都不懂,而且黄宏贵家里也没什么亲戚,只有一个哥哥和嫂嫂,我让朱得标尽快下去做做工作,争取他们的谅解。只是……” 刘大同离开窗前,走到沙发上坐下,招呼陈存善:“存善,过来坐。” 陈存善知道刘大同气已经消了一些,大喜过望,赶紧到沙发旁坐下。 刘大同看着陈存善,问:“你刚才说,只是什么?” 陈存善搓搓手,道:“只是县里的事情我还可以控制一下,就是这市里……你知道,彭爱国和我一向有心病,这回还不逮住这事大做文章?他一闹,很快就会捅到赵书记那里,我可就麻烦了……” 刘大同伸出右手在空中摆了摆,说:“这点你放心。赵书记那里,我已经第一时间汇报了。这事他已经知道,这点你就不用操心了。” 陈存善大惊,紧张道:“这……刘市长,这样不是……”他想说这不是自找麻烦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刘大同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道:“存善,你有些事情上处理的我还是很满意的,但是有些事情上,你就略显幼稚了。死了人,能瞒得住吗?你以为我亲自出马封住彭爱国的口,别人就不传了?幼稚!我同你说,就你们城关县班子,也有不少人现在整天削尖了脑袋往赵书记那边靠,往那里头钻!” 陈存善倒吸一口凉气,自己确实如刘大同说的,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太急着想把事情盖住,却忘了自己县里目前的状况。 城关县早年是钱凡的根据地,为了实施他的两水一牧计划,当时班子里大多数人都是他亲自安插进来的。自从钱凡去世后,虽然市委班子里还有几个临川派的领导在任上,不过这些人都知道,如今在滨海市地界上是赵奎说了算。 临川派的势力已经是江河日下,这些人急着找新的靠山,所以如刘大同说的,掏空心思往赵奎这边靠拢。自己和彭爱国斗得稀里糊涂,却忘了身边还有一帮虎视眈眈的人,平日里这些人表现恭谨,自己只有露了破绽,他们还不扑上来一通猛咬?这县长的宝座,也是一块诱人的蛋糕。 更何况,常务副县长是钟跃民,这个滨海市的组织部长公子可是哪派都不入,跟他老子一样玩平衡,如果自己倒台,最可能接任的就是他。就凭这一点,就足矣料到他回家会怎么在他那位部长老爹面前说话。 陈存善抹了一把额头,说:“刘市长说得对,我回去一定以下面的化解工作为重点,先解决了黄宏贵家属的思想问题再说,只要他们不告不闹,事情就顺了一半。” 刘大同赞同道:“还算你没彻底糊涂。这事来不得硬,要软一些。老百姓嘛,心肠都软,伸手不打笑脸人,你一番好意端着钱送给他们,他们会为难你?处理这种乡民问题,切忌硬来,尤其太平镇现在的书记是林安然。” 陈存善说:“这个我会记住。也是要让朱得标出点血,否则他也不长记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刘市长,我有个好消息,县里医院的医生说这死者黄宏贵是骨癌晚期的患者,其实就算这次不被打,恐怕也活不了多长时间了。我想,早点让朱得标做通家属工作,抢先把尸体火化了,让后以伤害罪处理几个犯事的,以快打慢,这样一来,即便林安然那边想整事,也没证据不是?” 刘大同说:“只怕你是太瞧林安然了,他可不是朱得标,恐怕你们一动,他就已经知道你们要做什么了。” 陈存善心乱如麻,焦急问道:“这可怎么办?他在开发区就已经是个孙猴子了,把卫国庆都掀翻了,现在来了我们城关县,又遇上这么档子事,还不借机闹事?听说他对朱得标早就不满意了,恐怕这次不会放过朱得标。这朱得标怎样我倒无所谓,只是他好歹是个镇长,执行的是县里和市里的文件精神,现在他口口声声说是按照市里和县里的要求去做的,这不是把我们也要拖下水嘛?” 刘大同冷笑道:“乱咬一通!我在会上吩咐他们打人了?难道打人是我刘大同下的令?” 他口风一转,又温和地安慰陈存善:“回去以后,按照我说的办。市里赵书记那里,有我。况且,林安然方面我也有办法。最近有个好消息,林安然如果知道了,就得掂量一下是不是要像开发区任职时候那么任意妄为。” 陈存善见刘大同胸有成竹,顿时喜上眉梢,问道:“刘市长,是什么好消息?” 刘大同故作高深地卖了个关子,也不管陈存善在旁边记得至挠腮,慢悠悠端起茶杯喝着茶,吊足了胃口,端足了架子,这才将自己的好消息说了出来。 陈存善听完,一拍大腿!高兴道:“连天都在帮我!真是太谢谢刘市长您了!今晚朱得标在镇海宫那里定了个房间,想请您赏脸吃个饭。” 刘大同将茶叶沫子吐回杯子里,摆手严肃道:“饭什么时候没得吃?还是先把事办好喽,再怎么吃都无所谓。你要记住,工作成绩拿出来了,才有资格谈条件!” 陈存善连连附和:“刘市长说得对,不过工作归工作,饭总是要吃的。今晚朱得标可是诚心诚意过来请罪的,带了瓶好酒,路易十三。” 刘大同脸色舒展了一些,想了想,说:“好吧,今晚就破例见见他,待会不要在他面前提我刚才跟你说的事,回去只管吩咐他按我说的去办就行,不要同他说太多,这人就不是个有脑袋的人。” 第二天一大早,林安然刚回到办公室,座机就叮铃铃地响了起来。 拿起电话一听,是孟华。 昨天他交待孟华,黄宏贵的案子,每天一报,有消息马上要告诉自己。 孟华语气异样,显得焦急万分,说:“林书记,大事不好了!县公安局,把黄宏贵的尸体给火化了!” “什么?!”林安然几乎是从椅子里弹起来的:“怎么这么快!?谁下的命令?家属签字了?” 孟华说:“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今天一大早,我就打电话到县里刑警队了解案子进展,没想到刑警队的吴队长说,今天一大早,黄宏贵的尸体就送去火化了,而且案子现在已经定性下来,只能算伤害案处理,不能确定是伤害致死。” 林安然脑子急转,忽然想到昨天朱得标有恃无恐的神情,心想肯定是得到了陈存善的帮助。不过令他最意外的是,县里有彭爱国在把关,怎么连彭爱国都管不住?难道这事就不用经过彭爱国,直接瞒着他干的? 想想也说不通,县公安局长李惠闽不是陈存善的人,如果有这种风吹草动,恐怕早给县委书记彭爱国打电话通风报信了,怎么还能默认黄宏贵的尸体被火化? 越想越弄不清楚,林安然挂掉电话,决定到县里走一趟。 难道是连彭爱国都站在了朱得标一边,沆瀣一气? 一想到这个,他就觉得心烦,事情果然没那么简单。 第399章 对错 第二天,林安然打电话给彭爱国的秘书,秘书说彭爱国在市里开会,暂时见不了林安然。 放下电话,让党政办通知孟华过来一趟。 等孟华到了,他带着刘军三人驱车赶往黄宏贵所在的村子,找他的哥嫂。一夜之间,居然就和县里达成协议,火化了尸体,其中定有不可告人的原因。 难道是朱得标派人去胁迫了他们? 带着一脑子的疑问,车子往镇外的石头村驶去。 石头村里太平镇中心不远,只有八公里。进了村,下了车,孟华轻车熟路带着林安然往黄宏景家里走去。 石头村靠近度假村和镇中心,村民多以捕鱼和小餐饮为主业,有赖于太平镇的旅游业还算有点儿收入,这里的村民生活显然要比青石坳岛那种几乎与世隔绝的地方要好,偶尔还能看到一些砖瓦平房,不像水东村,整条村子就黄公胜和几个村干部的房子鹤立鸡群。 但到了黄宏景家里,却发现他家的房子和水东村多数人家如出一辙,也是泥砖房,可见条件十分清苦。 院子里静悄悄的,房里也没人。孟华进去看了看,转身就出来了,冲着林安然直摇头。 刘军左右环顾,看到对面房子里出来一个女人,便上前打听消息。 女人十分不耐烦地看了两眼刘军,嘟囔道:“不是谈完事了吗?还来?” 林安然站在旁边听了,心想,看来朱得标确实来过,不然这邻居不会冒出这么一句没由来的话。 “大嫂,我想问问,黄家人都哪去了?” 女人十分不情愿搭理林安然,低头在自己家院子的水龙头下洗刷着手里的一口锅。 孟华上前喝道:“喂!黄桂花,问你话呢!” 叫黄桂花的女人听见有人吼她,抬头就要发作,一看是孟华,顿时焉了。 “孟所长呐,刚才没看到您呢,怎么?来这里办案?” 孟华没好气道:“我说黄桂花,你什么态度啊,我们林书记问你话呢?” 黄桂花看了一眼林安然,马上就明白了,估计这就是那个新来的书记,顿时脸上笑出花来:“哟!是林书记呐,我刚才不是不知道嘛!昨晚黄家就闹闹哄哄地,吵了一夜,所以我才没好脸。” 林安然问:“昨晚黄家来了好多人吗?” 黄桂花态度已经彻底转变,竹筒倒豆子一样八卦道:“黄家老幺死了,昨晚先是来了一批烂仔,在院子里闹哄哄得,要打要杀,后来朱镇长来了,把那些人赶走了,又和宏景家两口子在房间里聊了一夜。话说,我还听见宏景蹲在家门口呜呜哭了半宿。” 林安然看了看孟华,俩人目光顿时都敞亮起来。黄宏景两口子为何一夜之间就彻底变卦,恐怕真是朱得标动的手脚。 那批烂仔,不用审其实也是朱得标派来的,估计演的一出双簧戏,软硬兼施双管齐下。 黄宏景俩口子不过是村民,估计见了这阵仗,哪还有不答应的道理? “大嫂,你知道黄宏景俩口子都哪去了?” 黄桂花左右看看,神神秘秘道:“去看山坟去了。”说罢指指存在的一座山岭。 林安然想到山上去看看,刚转身,忽然又回过头问黄桂花:“前天黄宏贵是怎么出事的?” 黄桂花似乎有些犹豫,看了看孟华说:“该说的,不都告诉警察了吗?还问来做什么?” 孟华又是大声呵斥:“让你说你就说,嗦嗦那么多废话做什么!?” 林安然本来觉得孟华的态度有些粗暴,想要阻止一下。没想到黄桂花倒是挺受用,被呵斥了反而不生气,笑嘻嘻说:“孟所长,你别急嘛,说就说呗。” 林安然暗自苦笑,心想这孟华虽说态度粗了点,不过好像在基层做工作,有时候这样粗放点的方式更容易被村民接受。于是也就不做声,看着黄桂花等她的回答。 黄桂花显然平时就八卦惯了,孟华是派出所长,派出所长让她说,她自然不会保留一分。 “说起来,也是宏贵自己多事。前天中午,追债组的人进村抓人,结果村口秀云家的男人不是跑了吗?就把秀玲给抓起来了,拖拖拉拉到了村口,就碰上了从医院看病回来的宏贵。结果是宏贵看不过去吧,就说了几句什么,双方就吵起来,最后动手了。唉,我说宏贵也是,自己病恹恹的,又没了条腿,人家十几个人,这不是找死嘛!这不?没一会被人打翻在地,被绑在大树上了。那十几个追债的人里,有两个被他打肿了脸,恼火了,就往死里打了。直到村长过来,才放了人,结果宏贵回家没多久就不行了,夜里送到县医院,已经没气了。” 林安然心里听了很不是滋味,心想,黄宏贵尸骨未寒,案情也没彻底查清,他哥嫂就忙着把他的尸体火化了,这样一来,恐怕要找致死原因都很困难了。 这次算是自己走了眼,没想到彭爱国也会屈服,给陈存善让了步。自己早该想到,陈存善既然是县长,和市里刘大同肯定有瓜葛,朱得标作为陈存善在太平镇的心腹,势必也和陈存善穿同一条裤子。 所谓官官相护,也就这么个道理,只是当时自己估计错误,没想到事态变化得这么快。说到底,还是小看了朱得标,觉得这人没这般心计,却忘了背后还有个刘大同。 出了村,林安然对孟华说:“走,咱们上山去看看。” 山上的坟地是石头村宗族的统一坟地,每条村子祖上都葬在同一片区域,和风水有关,有孟华在,所以并不难找。 远远就看到黄宏景俩口子带着俩个孩子跪在一口新挖好的粪坑前烧着纸钱,地上插着香烛和烧着几柱香,地上到处是散落着冥币。几个穿着道士袍的人围着火盆咿呀唱着跳着,作着法事。 黄宏景神色怆然,双眼红肿,显然哭过。 孟华说:“这是他们当地的风俗,先开坟,然后择日下葬。” 见有人过来,黄宏景抹了抹眼泪站了起来,见是林安然,脸上顿时显出一脸羞愧,拧过头去,又跪在地上,显然不愿意和林安然打交道。 孟华可不吃这套,直接朝黄宏景叫到:“宏景,过来,林书记有话要和你谈谈。” 黄宏景磨磨蹭蹭在地上站起,拖着两条灌了铅一样的腿,到了林安然面前。 “林书记,你啥都别说了,人死不能复生,宏贵的事情咱们就不要再提了。” 林安然就知道会是这么个结果,叹了口气问:“你这么做,你弟弟在泉下有知,能瞑目了?” 黄宏景凄然一笑,说:“他瞑目不瞑目我不知道,可是活着的人还是要继续生活不是?” 林安然冷冷道:“朱得标给你多少钱了?” 黄宏景头又歪到一边去,嘴巴又像拉链一样拉上了。 刘军在一旁看不下去,嘴里颇不客气道:“人家是爱过求荣,你是卖弟求荣!就算你拿再多钱,也是你弟弟的命换来的,你花得安心?” 黄宏景的泪腺瞬间被戳中,豆大的泪珠啪嗒啪嗒落了下来,人往地上一蹲,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刘大芬见丈夫痛哭,赶紧也跑了过来,对着林安然等人劈头就一通骂:“你们有完没完?我们苦衷你们知道!?你们屁都不知道在这里瞎嚷嚷啥?!这一年多,宏贵那点优抚金,够他吃药治病?你们知不知道,我家男人为了治宏贵的病,借了多少债?!基金会欠了钱,又把咱家的渔船都给扣了卖了,吃饭的家伙都没了!我俩孩子怎么养?!” 她抱着自己的老公,眼眶一红,继续道:“宏贵死了,我们也难受!现在人家肯赔十万块,还把渔船还回来,你让我们怎么选?是你们,你们怎么选?!你们口口声声说他卖弟求荣,你这是往人伤口上抹盐你们知道吗?!咱们可不像你们当干部的,有工资领,有不要钱的饭吃,又不花钱的酒喝!你们吃饱喝足了,就跑来埋汰我们?你们凭什么!?你们还不是窝里斗才这么积极跑来怂恿我们讨什么公道!?别把你们自己说得多么高尚!” 说到最后,自己也激动起来,跟着黄宏景抹起泪来。俩孩子见父母哭成一团,也跑过来抱着大人的腿,哇哇跟着哭。 林安然心头堵得难受。刘大芬说的不无道理,换位思考一下,若换做黄宏景的位置,难道就真的为了讨公道而放弃赔偿?即便人是告倒了,又能如何?别人若不赔钱,黄宏景一家的生活的确是艰难无比。 他第一次感到十分无奈。和当年白老实一案不同,这案子完全是受害者家属自己放弃了追究责任,如果自己还是揪着不放,上级又怎么看待自己? 又正如刘大芬说的,自己难道在这件事上就没有私心了?在为黄宏贵讨公道的同时,不也是想把朱得标撤换掉吗? 一时间,脑海里思绪无比混乱起来。临了,林安然叹了口气,对孟华说:“咱们回去吧。” 第400章 异类 回到办公室里刚坐下,陈港生就拿着一叠资料兴奋地走了进来。 “林书记,成了!” 林安然心情不好,拿着桌上的钢笔拔开盖子,又盖上盖子,想着心事,兴趣不大问道:“什么成了?” 陈港生晃了晃手里的那叠资料,说:“早上王总他们和县里商业局的人谈得很顺利,现在基本没什么问题了,明天正式签约,一个礼拜内进行交接,绿力集团派人过来接手。” 林安然没有半点兴奋的神色,脸上冷得像大理石,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了,烟雾顿时缭绕起来,说:“这事你抓紧一点,尽快把手续办了,让神王厂尽早恢复生产。” 陈港生说:“下礼拜王总就要过来太平镇,早上见到他的时候,说他要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到时候再找你聚聚。” 说完,陈港生留意了一下林安然的神情,见他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模样,便收起资料,问道:“林书记,有事?” 林安然和陈港生从开发区一路过来,已经非一般的上下级,可以说是同志加兄弟,于是也不瞒他,说:“黄宏贵的哥哥和朱得标达成了和解……不,应该说是和政府达成了和解,不再追究弟弟被打致死这件事。” 陈港生错愕道:“朱得标下手可真快啊。” 林安然继续道:“我给彭书记打电话,不过他不是在市里开会就是很忙,秘书老说他没时间见我。我想,他是在避开我。” 在政府机关里,和领导见面是一件非常微妙的事。许多人可以从领导简单的日常会见中分析出政治风向变化的门道,其实一个镇委书记要见一个县委书记,说简单也简单,说不简单也不简单。要见你的时候,即便是再忙,也可以百忙中抽空拔冗;若是不想见,即便你守在领导办公室的楼下,也不会有机会和领导说上一句话。 林安然十分清楚现在自己的困境。彭爱国显然受到了来自上级的压力,对朱得标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认陈存善给朱得标擦屁股。 而自己只是个镇长,总不能像个老百姓一样到处找领导喊冤,这样会给人一个印象,是自己揪着朱得标不放。 和卫国庆的事情处理上有所不同,那次是白老实坚持要告,这次黄宏景主动放弃,自己即便想去追查,也师出无名。 出了问题内部消化,这是政府部门处理问题的一贯做法,何况基金会目前正是敏感阶段,从县里到市里,谁都不愿意把事情闹大。自己作为一个镇委书记,总不能和县、市两级领导对着干,更不可能为了这种事动用京城老爷子的关系,如果事无大小,动辄就到京城哭鼻子求援,秦家老爷子怎么看自己?秦部长怎么看自己? 正烦着,电话铃忽然响了。 林安然拿起电话,那头居然是彭爱国。 彭爱国在电话里说:“安然同志,听说你有急事要见我?” 林安然已经知道他的立场,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都是多余的,显然刘大同在市里动了手脚,彭爱国受到了来自市里的压力,才不得不选择做一个睁眼瞎。 “没什么事,就是向您汇报下神王厂收购事项的进展情况。” 彭爱国说:“事情办得顺利吗?” 林安然道:“还算顺利,估计两个礼拜内完成收购。” 彭爱国忽然说道:“这样吧,我现在恰好有空,我也很久没到太平镇走走了,晚上我亲自过去你们那里。你请我吃顿饭如何?” 县委书记纡尊降贵要来和自己吃饭,这顿饭恐怕不好下咽,林安然几乎可以猜到彭爱国的意图,不过官场规矩又不允许他拒绝,便道:“欢迎彭书记来我们镇上指导工作,晚上我恭候大驾,请您吃海鲜?” 彭爱国道:“这样吧,海鲜就不吃了,常年都吃海鲜,飘零高呐。要不就去青云山庄,吃吃那里的水库鱼?” 林安然知道这不过是个借口,显然今晚的饭局上,朱得标如无意外一定会出席,彭爱国出面,估计有两个方面的考量。一个是做做自己的思想工作,让自己服从组织上对黄宏贵一案的处理决定,二来是安抚自己的情绪,怕自己生事。 放下电话,陈港生已经听出是谁,说:“林书记,如果你觉得一定要讨公道,我一定支持,无论公私角度。” 林安然苦笑道:“怎么?你还想像在开发区那样?说实话,开发区那次,我也是兵行险著,最后卫国庆能伏法,也是他自己平素人缘不好,积下了旧怨。他如果不出昏招,我还真拿他没办法。这次我不能再把你牵扯进去了,跟着我被贬到这里,已经是误了前程,还想跟着我闹,然后连镇长都没得当?” 陈港生将资料往茶几上一,一屁股坐在沙发里,说:“不当就不当。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林安然笑了,说:“你那是官场浪漫主义。说实在的,为民做主,也要量力而为。这事咱们是输了先机,目前很被动,硬来不仅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把自己白搭进去。况且,港生,不知道你听说另一句话没有,当官不为权努力,不如回家仲麦地。以前我是挺鄙视这句话的,不过现在想想,还是有道理的。” 陈港生低头不语。 林安然继续道:“你还别觉得这话刺耳,细细想来还真是这么个理。当官的本来就是政客,商人逐利,政客逐权,若当政客不追求权力,你还不如去做商人。有权力才能够更好地造福百姓,所以这话和你说的根本就不冲突,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还是一种相辅相成的哲学关系。” 陈港生觉得林安然分析得倒挺有意思,于是笑道:“按照你说的,为了逐权,人民的利益都可以牺牲?” 林安然道:“不是牺牲,是让步,而且有时候你可以选择暂时性让步。这个世上,当政客的就没有不让步的,县长要给市长让步,市长要给省长让步,就算让你当到国家主席,你在处理国际问题上,有时候还是要让步。现在整个滨海市从县里到市里,都透露出一个信息,这个事情想低调处理,如果我这时候跳出来,恐怕翻不了盘,还惹一身骚。” 他把烟头揿灭在烟灰缸里,又道:“我忽然想起高中时候一个同学父亲跟我的一番对话。” 陈港生问:“什么对话?” 林安然说:“我那位同学,父亲是当年造反派的活跃分子,什么破四旧,什么批林批孔,揪斗老师,派别武斗,都参与过。我和同学关系比较好,有回去他家玩,一时兴起就问了一句,说叔叔你当年怎么这么疯狂,难道不知道那么做是错的吗?你猜他父亲怎么跟我说的?” 陈港生十分好奇,道:“怎么说的?” 林安然忽然呵呵一笑:“他说,那时候身边所有人都疯了,我不疯,人家就会当我是疯子关起来,闹不好还被人斗得死去活来,所以,不疯也得疯。现在情况也是这样,上下的领导都想着要低调处理,你一个人调到台前,要讨公道,讨得到吗?查案,也不只是光靠太平镇一个镇就能做完的,没职能部门的配合,咱们也没辄。” 陈港生很丧气,不忿道:“难道就这么算了?” 林安然摇摇头,说:“当然不能这么算了,彭书记今晚约我在青云山庄吃饭,无非就是安抚我,既然来安抚我,证明我身上还有让市、县领导顾忌的东西。既然如此,我手里就有筹码,今晚就可以开条件。现在大家是一张桌子上玩梭哈,怎么用最少的筹码赢最大的利益,就靠本事了。” 陈港生苦笑道:“林书记,也就是您才能这么乐观。” 林安然站起来,思想上已经想通了,伸展了下身子说:“哭要过,笑也要过。既然如此,为啥咱们不往好处想?今晚你跟我一起去吧,咱们一起去装装疯,卖卖傻,看看咱们的彭书记的底牌是什么。” 第401章 底牌 晚上到了青云山庄,果然不出所料,朱得标也在。 当然,这种场合朱得标出现也是正常的,县委书记大驾光临太平镇,党政主官当然要出席饭局陪同。 从朱得标淡定的眼神里,林安然就知道他已经吃了定心丸,否则不可能如此惬意轻松出现在自己面前。 这顿饭吃得相对沉闷,饭桌上,除了朱得标不断拍马屁之外,林安然基本是埋头吃菜,然后彭爱国问什么自己答什么,很少主动开口找话题。 其实他来之前,对于彭爱国此行目的,林安然是十分清楚的,估计是给朱得标当说客来了。 从实际上来说,黄宏贵的案子上想让朱得标背上太大的责任几乎也是不可能的。毕竟他只是负一个领导责任,彭爱国之所以过来,无非是怕林安然采取卫国庆一事处理方式,把事情闹大。 林安然故意把陈港生带上,实际就是吊起彭爱国的胃口。有旁人在,彭爱国就不好提起这事。 一直到饭局将近结束,彭爱国也没找到机会说上话,最后不得不主动说道:“朱镇长,你和陈镇长出去走走,我和林书记有事要谈谈。” 林安然心里暗笑,彭爱国终究是忍不住了,这样一来,从心理上,彭爱国显得被动。他朝陈港生点点头,示意他出去。 等两人走了,房间里只剩下林安然和彭爱国两人。林安然主动给彭爱国倒了一杯酒,说:“彭书记,有什么秘密指示就请说吧。” 彭爱国举起杯子,对林安然道:“秘密指示就说不上啦。只是想单独和你谈谈,关于黄宏贵一事,你有什么看法?” 林安然说:“看法倒是有,只是不知道领导怎么看。我怎么看只能是我个人的意见,关键还是看领导嘛。” 他将事先准备好的关于基金会清欠工作的调研报告给彭爱国递过去,道:“我想说的都在这里面,实际情况也在报告里。如果彭书记有空,回去后可以看看。” 彭爱国随手翻看了一下,约略也看出点问题,合上报告道:“安然,你是一个很特别的干部。从某种角度来说,我个人比较欣赏你的工作能力。我相信太平镇有你这样的书记,一定会旧貌换新颜的。” 得到县委书记的夸赞,一般干部早就沾沾自喜了,林安然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道:“彭书记话中有话嘛,只欣赏我的工作能力?” 一般作为领导,所谓的能力分两方面,一种是工作能力,另一种叫协调能力。工作能力就是处理具体事务上的水准和水平,可是在官场上,工作能力往往并不是最重要的。自己干得好,还得有人说你干得好。要别人说你干得好,就少不了协调能力。 一个领导如果不懂协调上级的关系,不懂协调和兄弟部门的关系,不懂协调和下级的关系,那么即便干得再好,恐怕也不会得到好的口碑。 彭爱国讪然一笑,说:“市里今天开了个会,我去参加了,主题是关于基金会清欠工作的。在会上,刘市长对太平镇发生的事情感到震惊,决定调整工作策略,特别强调了不能打人,下一步准备根据实际情况让各个县镇拟定具体的还款计划,不会再像之前这样手段太过激烈、强硬了。可以说,能有这次的转变,黄宏贵的功劳不小。” 林安然冷冷道:“彭书记,这么说,黄宏贵是又立新功了?咱们要不要给他颁个烈士奖章嘛。” 彭爱国脸色微变,没料到林安然会这么大胆出言相讽,心想,这年轻人果然是锐气太重,在开发区的时候,估计也是这个原因被贬到这里来的。 “看问题不能看片面,安然,一个人能扭转一个市的工作局面,已属不易,咱们不能强求太多。况且领导看问题是从全面上来衡量,你现在也是一镇的书记,不能感情用事。多考虑考虑其他方面的问题,例如,如果把路尽快修好,把太平镇的经济搞上去,而不是纠结在这种问题上,让自己的努力付诸东流。” 他把问题引到修路上来,林安然知道自己已经快看到彭爱国的底牌了。 果然,彭爱国继续道:“在市里开完会后,刘市长邀我到办公室里谈了一下,关于太平镇申请修路专项资金一事,省交通厅已经有了答复,答应拨款两千万,其余资金缺口,市里解决一点,县里扶持一点,镇上自筹一点。刘市长对你修路的事情很是关心呐,考虑到太平镇的经济状况,刘市长说了,如果自筹这一块实在难办,可以让市里和县里多解决一下,免了你们去筹备资金。” 林安然笑道:“刘市长有心了,也谢谢彭书记这么支持和体贴我们镇的难处。既然你把话都谈到这份上了,我也就直说了。彭书记,在朱镇长的使用上,我个人是有意见的。我是党委一把手,对于班子成员的构成有建议权,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朱得标同志在太平镇似乎待的时间太长了,领导是否考虑一下,让他到县里休息一下?” 现在等于大家都在桌面上丢上自己的筹码,押多少,对方跟不跟,就看这时候了。 彭爱国端着酒杯想了想,说:“这个问题我可以考虑,回去我会和陈县长通通气,他那里的工作我来做。县里关于此事的意见是,一定要严肃追究打人者的责任,现在县公安局刑警队基本已经完成调查取证工作,下步交给检察院以故意伤害罪进行起诉。而且,对于黄宏贵家属也进行了一定的经济补偿,相信对黄宏贵来说,也算是有一个交代了。” 他接受了一个条件,又开出了一个条件。以故意伤害罪论处,也就是说,此案不作为命案处理,这么一来,影响就降到了最低,对朱得标的处理上一定不会太重,也避免事态继续扩大。 林安然知道,县里、市里现在最大的筹码就是尸体已经得到家属的同意火化了,并且家属也不再追究,唯一的顾忌是怕自己背后做文章,扩大事态,所以才愿意让彭爱国来和自己谈。 [奇^书 ^网][q i].[s h u] [9 9].[c o m ] 基本上,彭爱国现在就代表着市里和县里的最终态度。如果林安然不接受,则事情后果显而易见,修路不是要钱吗?不是还得上级批吗?假若林安然硬将事情扩大化,路的事情当然就泡汤了。 专项资金都有时限性,若不及时使用则会被退回省厅,到时候太平镇修路一事又不知道何年何月才有机会重新提上议事日程了。 现在双方把筹码都摆在了桌上,就差最后掀开底牌了。 林安然面临着两个选择,一个是在黄宏贵的事情上稍稍让步,然后得到市、县两级的资金支持,把路修起来,然后朱得标肯定会被调走,而黄宏贵的哥嫂也能得到一笔不小的赔偿。 还有一个选择是,自己把事情闹大,最后朱得标估计会被撤职,估计连带着陈存善也受到一定的牵连,而刘大同则会翻脸,彭爱国也下不了台,大家鸡飞蛋打鱼死网破,自己后续还会受到排挤。 “既然领导决定是这样,我服从组织上的安排吧。”林安然斟酌再三,终于亮了底牌。 离开青云山庄,陈港生和林安然坐上了刘军的车,往镇里开去。 陈港生转身看着青云山庄在林间闪烁的灯火,久久才回过头来,说道:“书记,事情谈得怎样了?” 林安然摆摆手,不想再提这些事情,话题却转到修路上:“省厅的资金批了,两千万,估计很快市里就会成立领导小组协调这件事,镇上有你负责出面接洽和协调。工程的事情让市里决定,我们不插手,你也不要在这方面提什么意见,但是工程的质量你一定要给我把好关,不能做一条豆腐渣路,今天做好明天就得修。” 陈港生听说修路资金下来了,高兴道:“这下可好了,这头酒厂的事情运作起来,那头路也修起来,我估计这修路工期最多不过半年,到时候咱们镇上可就有盼头了。” 刘军在前面握着方向盘,也忍不住道:“林书记,这路修起来,你就是我们太平镇的大功臣了!我看镇上的百姓很快要给你树碑了。多少年啦,这路都成了太平镇人的心病了!太好了!” 林安然笑道:“千万别人我树碑,那是死人才有的特权,我年纪轻轻,可不想这么快让人把名字刻在石碑上。” 提起死人,忽然又想起了黄宏贵。自己是太平镇百姓的功臣?那么自己在黄宏贵眼里,是个怎样的人? 路修好了,对太平镇千万的百姓来说是一件好事、喜事,不过这件事上偏偏是以对黄宏贵案件的让步换取来的,在法律的尊严和为民谋福祉的天平之间,林安然权衡再三,只能选择后者。 从实际的方向上说,与其死咬着一个朱得标不放,确实不如整个镇百姓的生计来得实在。显然刘大同对知道修路对于自己来说的意义有多大,所以才让彭爱国来做思想工作。 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不过这种得,又让林安然心头沉甸甸的,说不出的难受。 他暗暗叹了口气,深深呼吸一口,慢慢靠在座椅上,一种疲倦慢慢卷过心头。 第402章 邀请 几天后,林安然回到镇政府,刚进大院,在楼下就遇上了杜文生。 杜文生说:“林书记,有个小姑娘到镇政府,说要见你,我让她在党政办等着呢。” 林安然奇道:“小姑娘?” 杜文生说:“嗯,说是从青石坳岛出来的,我担心是不是上访的群众,就拦下来了,要不要我上去打发她走?” 林安然登时想起来了,他在岛上跟唐月儿说过,让她过几天出来找自己,安排她到县里读书,这事之前也给秦萍打过电话,只是这两天因为黄宏贵一事忙前忙后,居然给忘了。 “这小姑娘是我叫来的,认识。”他对杜文生说:“杜主任,这几天陈镇长那边工作比较多,修路的事情要做许多协调性的工作,你多协助一下,下午安排一下,让沿路各村的村长和支书都到会议室来开个会。你待会去找下陈镇长,我有事到县城去,会议由你们俩安排。” 上了楼,林安然拐进党政办里,干部们看到书记来了,都站起来打招呼,林安然让他们坐下,扫了一眼沙发上,果然坐着唐月儿。 唐月儿见了林安然十分雀跃,脆生生叫到:“林大哥,我来了!” 林安然拿过她放在沙发上的行李,说:“走,到我办公室去。” 等俩人出了门,党政办的干部们议论纷纷。 “哟,看不出,林书记认识这么个乡下小妹妹呢!” “难道是亲戚?” “我看不像,早上来找的时候问她,也没见说是亲戚,只说是朋友……” 白秀丽坐在桌旁喝水,听着其他人的议论,最后阴阳怪气道:“弄不好有一腿呢!现在当官的,都喜欢嫩口的!” 她言语之间有些酸溜溜的。自从上次在青云山庄遇见朱得标和下面村的寡妇妇女主任鬼混之后,她对自己的容颜越来越没信心了。说到底,自己不就是比那小寡妇老了几岁么?不过年轻就是本钱,这一点毋容置疑,白秀丽又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 最近她正盘算着怎么和朱得标再次把关系升温起来,黄宏贵被打事件之后,朱得标很少在镇办公室里出现,要么去县里,要么在市里,来去都是行色匆匆,不过最近听说这事已经尘埃落定,上头没有要处理朱得标的意思。 既然还在当官,白秀丽就会去兜搭朱得标,终归是有点儿好处的。 林安然把唐月儿带进自己的办公室里,让她在沙发上坐下,便给她倒水边寒暄起来,问唐延年的身体,问青石坳岛有没有什么新闻。 唐月儿说:“岛上的村民听说镇上要修路了,是真的吗?” 林安然奇道:“你们岛那么偏僻,消息可一点不闭塞,怎么都知道了?” 唐月儿撅着小嘴儿说:“修路是大事,这镇上都说多少年了,我小时候就听说了,一直就没修成,这回能修成,咱们苏支书还不到见人就说呐?林大哥,村里人都说你是个好人,那天你走之后,大家都说就没见过镇委书记过来自己买菜吃饭的。这回苏支书说修路都是你的功劳,大家都合计着,在村里祠堂里给你点一盏长明灯呢!” 林安然把水杯递给唐月儿,赶紧摆手道:“月儿,下回你回到村里见了苏支书,你跟他说,别给我整这些东西,修路那是省里给的钱,跟我没关系,修路靠的是上级政策,我一个人左右不了什么。点长明灯这种事,我实在受不起。” 唐月儿喝着水,说:“我不管,话我给你带到,点不点那是村民的事儿,我一小姑娘,管不了!” 林安然伸出指头,点了点她的额头道:“你个小人精,人小鬼大。”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桌旁,拿起座机给秦萍打了个电话。 “秦县长吗?我是您的下属林安然呐,给您请示工作来啦。” 林安然但凡和秦萍交流,总是忍不住逗趣,秦萍这种人冷冷冰冰的,在林安然看来就是笑得太少了,所以到了非公开场合,总是喜欢和她开玩笑。 秦萍在电话里听见林安然这副口吻,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公事,便道:“林安然,你别老没正经的,跟上级汇报工作就这副语气?说吧,有什么事?” 林安然赶紧端正了态度,说起正事来:“你记得我给你说过,让你帮我在县里二中找个学位的事情吗?我认识个小姑娘,要入学。” 秦萍说:“给你办好了,你什么时候过来,昨儿人家校长还打电话来催呢。” 林安然怪笑几声,说:“副县长出马,果然不同,二中是重点,能进去都难,更别说开学后插班了。那校长打电话给你是拍你马屁呢,敢催你一堂堂管教育的副县长?行了,你就让我享受下特权的滋味嘛,拖多两天,让他等等。” 秦萍忍不住又被他这番怪论逗得莞尔一笑,嘴上却端着正经的语气道:“你得赶紧了,不然人家不留学位我也没什么好说的,毕竟都开学一个月了。” 林安然又道:“我还有一件事要求副县长大人呢。” 秦萍哼了一声:“我就知道你林安然一旦油腔滑调就肯定没好事。说吧,如果不违反原则,应该可以办。” 林安然啧啧两声,说:“在你心里,我就是那种钻营取巧的小人?但凡求着你,都是要你违反原则了?啧啧……秦萍,不是我说你,佛心看人都是佛,贼心看人都像贼。我得批评你了,这种眼光看人不行嘛,一点儿都不辩证。” 秦萍打断他道:“行了,再说下去,都不知道绕哪去了。” 林安然说:“是这样的,我认识的这个小姑娘呢,住在青石坳岛上,平日里都寄宿,我想着吧,人家家里条件又不好,若交伙食费呢,又增加了一笔负担,虽然我也可以代交,不过奔着艰苦朴素的角度看问题,我觉得这么近城隍庙不如向你这尊佛求支好签,能让她平日里到你那里吃饭吗?双休日她就回青石坳岛,一礼拜就吃你五天。我听说县政府饭堂的饭菜味道不错,当领导还有小灶开呢。” 秦萍终于忍不住了,咯咯笑了起来,说:“行,都答应你还不行?你什么时候带人过来?” 林安然谈妥了事,就不再嗦,直接道:“现在,马上!你等着哇!” 放下电话,林安然到党政办交待一下行踪,说自己到县里办点事,有事手机联系,然后带着唐月儿开车赶到了县城。 见了秦萍,给俩人介绍了了一番。 然后又是一番打趣,说:“秦县长,中午安排我们哪去吃点好东西?我和月儿可是奔着你这个大户来的。” 秦萍拿嬉皮笑脸的林安然着实没辄,说:“你见过给人办事还要请人吃饭的事儿么?怎么着也是你请我们吃饭。” 林安然说:“行吧,中午去满楼香吃饭吧。我请客。” 开车去满楼香的路上,秦萍一路上和唐月儿坐在后座上聊天。唐月儿经常打暑期工,口齿伶俐,哄秦萍十分开心,俩人用不了多久就十分熟络。 到了饭店,林安然让刘军到外头点海鲜,自己和秦萍在房间里说话。 唐月儿听说秦萍是管教育的,便大胆道:“秦萍姐姐,你能不能在我们岛上建个小学啊?” 秦萍刮了下她的鼻子,说:“小丫头,你们岛上建小学不符合规定。” 唐月儿不服道:“怎么不符合规定了?岛上很多孩子都要到镇上上学,多不方便,有很多因为不方便,又交不起食宿费,所以干脆不读了。” 林安然说:“你秦萍姐姐说不行,肯定有她的原因。” 秦萍叹了口气,说:“青石坳岛的情况我了解,四百多户人,适龄学童有一百多人,问题是,为了一百多个人去岛上建个小学,是一种资源浪费。这几年,很多地方的领导为了在教育上做政绩,只要经济许可,就乱上马学校,实际上有些地方学校是多余的,好钢没用在刀刃上,浪费了不少钱。” 林安然点头道:“嗯,说得是。”他转头对唐月儿说:“林大哥会找机会让你们岛上的人富起来,到时候,食宿费就不是问题了,到镇上读书,不是更好吗?” 唐月儿似懂非懂,不过林安然的话她倒是相信,所以点点头不再说话。 秦萍道:“国庆假期太短,我不回去京城看爷爷了,江中那边也回不去了,反正爸爸也忙,回去未必能坐下来好好吃顿饭。你国庆如果没事,就过来接我去市里住两天,带我转转。” 林安然笑道:“十分荣幸为美女领导效劳,你吱一声就行,我鞍前马后,绝无二话。” 秦萍忍不住又笑了,说:“真拿你这人没办法,油嘴滑舌。对了,春节我回去京城,爷爷说让你一起上去,他很久没见你了,到时候……” 林安然低头喝茶,抬起头问:“到时候怎么了?” 秦萍雪白的脸上稍稍飞上一片红晕,说:“经过江中的时候,我得顺道回家……” 林安然手里的茶杯滑了一下,差点打翻了,心想,这明摆邀请自己去秦安国家里做客嘛。 第403章 调离 朱得标借陈存善和刘大同的势力暂时把自己身上的苏州屎擦掉了,顿时轻松无比。 至于追债组雇佣的几个临时性质的社会闲散人员,朱得标早就弃之如履,反正这些人不过是自己利用的棋子,出事了自然不会为他们出什么头,保住自己就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市里和县里对处理黄宏贵的案子态度十分明确,对参与打人的几个社会闲散人员以故意伤害罪处理,反正黄宏贵死亡的时候,刑警队那边是拍了照取了证的。 之所以不按照伤害致死或者故意杀人罪处理,则因为害怕影响。反正尸体也没做进一步的鉴定,说打人和死亡之间有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系,没有任何证据可以支持。 黄宏贵的哥哥黄宏景拿了一笔钱,又消了基金会的账,渔船也还了回来,在经济方面算是获得了足够的补偿,至于夜里会不会梦到死去的弟弟,那只有他自己知道。 太平镇至县城公路建设项目进行得十分顺利,林安然的让步获得了市里、县里的全力支持,除省交通厅的2000万专项自己以外,市里和县里分别补贴了八百万元资金,太平镇则一分钱都不用掏。 消息随着各种各样的协调会议的召开逐渐明朗,各种传闻长了翅膀一样在太平镇大街小巷和乡村旮旯之间传开了。 84年第一次提出修路,至今已经十一年,一条修了十一年的土路让太平镇居民心有余悸,沿路各村当然是举双手举双脚喊赞成。 路,早成了大家的心病。 对于这么一项民心工程,刘大同当然不会放过露脸的机会。城关县委县政府接到通知,动工仪式上,省厅的蔡厅长和市里的刘市长都要亲自到场,而县里四套班子的领导理所当然也是全程陪同。 和赵奎不同,赵奎是那种实干型,凡事只看效果,用实绩说话,对于修路这种事,只要最后修好了便可。 而刘大同则不然,喜欢上电视,喜欢露脸,况且他现在市长职务前面还有个代字,自然想要多做一些宣传,提升民望的同时,也捞取足够的政绩转正。 况且刘小建对这次的修路工程是志在必得,刘大同不能不出面,在明里暗里做一些工作。 自从钱凡病逝以后,市领导没来过一次太平镇,到城关辖区也仅限于在县城范围内活动。 一朝天子一朝臣,城关县是钱凡的老根据地,也是发展农业战略的一个试验田,赵奎和刘大同都选择对这里暂时进行冷藏处理。 在人事上,赵奎和刘大同也采取同样的冷处理策略,既不换血又不提拔,所以彭爱国等人惶恐之中才会慢慢地争取向赵奎和刘大同靠拢。这次黄宏贵的事情就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彭爱国总算向刘大同那边靠拢了一大步,抛出了一条橄榄枝。 朱得标把自己的麻烦处理完了,每天忙前忙后准备着,大搞卫生,整顿市容,为动工仪式搭建主席台,布置场地等等,忙得像个新郎官。 林安然由得他去,在修路一事上,他心里跟明镜似地,当初对刘小建诱之以利,为促成修路一事增加助力,现在路确定要修了,工程当然会归刘小建,自己也不必太热衷,反正有人比自己还急。 最重要的是,他更清楚朱得标实际上并不完全了解自己的处境。当初在青云山庄里,和彭爱国之间已经达成了某种交易。现在,林安然持着隔岸观火的态度,等着彭爱国的行动。 果然,正当朱得标以为事情彻底完结之时,县里忽然来了电话,让他到县里谈话。 回来的时候,朱得标脸上跟被霜打过一样,又冷又焉,整个人像罩在一团乌云里。到了镇上,回到自己到办公室,砰一声把门关得震天响。 白秀丽最近想和朱得标重修旧好,于是倒了一杯热茶给朱镇长送过去,没一阵,党政办里的干部就听见镇长办公室里一声吼:“滚!” 接着听见茶杯落地,砰一声脆响。 然后看到灰溜溜的白秀丽从朱得标的办公室里出来,像只被赶出门的丧家犬。 第二天,一个小道消息在在镇上传开了,说朱得标要调走,回县里去。 修路开工仪式在即,临阵换将实属罕见,大家无不暗地猜测和议论着,到底朱得标调离是怎么一回事。 大家议论来议论去也莫衷一是,毕竟参与议论的不过是镇上的小干部,又不是彭爱国这种能决定朱得标官运的领导。 没两天,组织部的人就下来走程序了。事情总算明朗化,朱得标调回县里商业局任副局长。 消息一经宣布,群情哗然。 镇长是正科级,县里的商业局长是副科,孰轻孰重一目了然。拿着正科待遇去任副科的实职,显然是被贬职了。 于是大家又热热闹闹地议论一番,不过没谁对这位朱镇长表示过一丝同情,反而奔走相告弹冠相庆,就差没在镇政府门口放鞭炮了。 和幸灾乐祸的普通干部相比,林安然看得要透彻许多。其实,朱得标眼前看似被降职,实则未必。这事明摆着就是彭爱国做给自己看的,不过是个塞住自己嘴巴的幌子。 商业局的老局长年龄已经到站,换届势必要改非赋闲,这时候把朱得标一个正科放到商业局当副局,不过是熬两年后又升任正职。出了黄宏贵的事情,本该一撸到底的朱得标看似被处理了,实际上玩的是异地为官的花样而已。 不过,在朱得标看来,他是十分委屈。自己这不是代人受过吗?说责任,这陈存善没责任?这刘大同没责任?当初清欠工作顺利的时候,这陈县长不也是拍着自己肩膀表扬过自己? 一想到这里,朱得标就难免肝火大盛。 当朱得标在办公室里为了自己的官帽子发脾气的时候,林安然在自己办公室里酝酿着一个新的计划。 通过走访太平镇的乡村,林安然最大一个感受是,下面村党支部基本形同虚设,所谓党员都无非是挂了个头衔,实际上没起任何作用。许多村更是村长支书一肩挑,典型土皇帝,在一亩三分地上爱咋样咋样,爱咋整就咋整,跟海滩上的螃蟹一样,横着走。 一个字总结起来乱! 党的建设就是思想建设、组织建设、作风建设这三大建设,核心在组织建设上。没有一个完善的组织网络,要做让工作横到边、纵到底,显然是不可能的。没有一个效率的组织网络,要做到令行禁止,要做到政令畅通,也是不可能的。 林安然不由想起当年在开发区时候,范天来其实说过一句让自己记忆犹新的话:做书记,就是做人的工作。 朱得标被调离。上层建筑已经牢不可破,基层却问题不少。组织建设必须从基层党组织抓起,就是要从党支部入手,基层党支部的工作的基础,培育一批党员骨干,打造坚强的战斗堡垒,为下一步的工作奠定坚实的基础。 否则,如果还靠这帮老的村支书和村长,恐怕往后的一系列发展计划根本难以实施。 当然了,如果要对这下辖的十五个村委会都动大手术,恐怕会起到反作用,引发下面基层干部的抵触情绪。 怎么能够不动大手术,又增强基层的工作效率和组织能力呢? 林安然在办公室里想了足足一个下午,直到黄昏时候,才给郑重打了个电话,让他到自己办公室里来一趟。 郑重心情大好,当初他最担心的就是朱得标在袁书记被调走后对自己进行打击报复,林安然来了以后,又怕这个年轻得能掐出水来的书记不是朱得标的对手,最后还是离不开被挤走的命运。 如今朱得标要调走,形势急转直下,他怎能不高兴? 推门而入,扑面而来就是一股浓烈的烟味。 郑重看着坐在办公桌后的林安然,关心说道:“林书记,烟对身体不好,还是少抽为妙。” 林安然招呼他过来坐下,双掌十指交叉,放在桌上,想了一阵道:“老郑,有两件事我得和你商量一下。朱镇长调走了,镇长位置悬空,我们镇目前各项工作都出于初步阶段,像神王厂恢复生产,还有公路修建,这些事情都千头万绪。镇长恐怕不能悬空……”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下来,目光落在郑重脸上。 郑重听见林安然当自己的面提起镇长职务不能悬空一事,顿时血管里的血都跑快了一倍,脑袋有些微微发热。他稳了稳心神,故作淡定道:“林书记说得对,蛇无头不行,镇长嘛,是不可缺的。” 林安然道:“我想向县里建议,由你先代理镇长一职,等到一年后再正式任命,你看如何?” 郑重没想到林安然会这么直接,心里其实爽翻了,表面却谦虚道:“林书记……谢谢您的关照,不过,我怕我难当大任,会让你失望。” 林安然呵呵一笑说:“老郑,你我想出日子不长,不过我林安然什么性格,我相信你心里早有定数,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你想当还是不想当。” 郑重老脸微微一红,略略思忖片刻,态度坚决地答道:“想!我服从书记您的安排。” 第404章 强基工程 林安然找郑重,除了向他透透风之外,另有要事。 “老郑,你代镇长之后,党群工作还是要你多担待,镇政府这块工作上,你负责把控全局,具体工作多给年轻人机会。要充分调动起陈港生、沈仲和周学良几人的积极性,不然你手头上的工作太多,很容易顾此失彼。” 这几个人都是林安然一手提拔起来的,郑重赶紧点头道:“林书记你放心,在这方面,我可不像某些人一样死抱着权力不放。” 林安然微微笑道:“老郑你误会了,主要是我心里有个构想,下步打算铺开进行实施。前段时间我到几个比较有代表性的村里去看了看,走了走,回来之后感触很深。我想,咱们镇的工作之所以一直处在一个迟滞、低迷的状态之下,主要原因还是基层干部队伍缺乏活力,党员没有发挥作用,基层组织形同虚设,所以我想在基层组织工作上做一些文章。这方面你是老行家,我今天找你来,主要还是同你交流一下我的一点不成熟的想法。” 他的话显得十分谦虚,给足了郑重面子。 郑重自然识趣,投桃报李道:“我一定支持林书记你的工作,请说。” 林安然说:“我当天去了三个村子,结果发现三个村子都是村长支书由同一人担任,这样很容易就成了一言堂,加上这些支书年纪都普遍偏大,而且工作热情不高,我看有必要做一些调整。” 听说要在基层组织上做文章,郑重不无担心道:“林书记,不瞒您说,有些话我也就不绕弯子,直说了。各村基层支部造成今天这种局面,也并非是有人想独揽大权什么的,而是咱们太平镇现实情况就是如此。各村都穷得叮当响,当村长和当支书实在也没什么实惠好处,所以没人争,就连村干部都没什么人愿意当,所以当初镇里对这个问题也是睁只眼闭只眼,胡乱让一个人兼着就算了。如果要选,恐怕你连个候选人都找不到。” 林安然知道郑重说的是事实。这些村和市区的城中村不同,职务没什么诱惑性,又没多少钱拿,所以根本就没谁愿意去当。 “人选的问题,我也考虑过了。你看这样行不行,咱们镇的在编公务员还有事业编制人员一共有一百四十六人,光机关里就有六十四个人。人倒是蛮多,不过积极性实在不高。一个和尚挑水喝,两个和尚担水喝,三个和尚没水喝。人多并不好办事,反而会导致推诿扯皮。既然人这么多,咱们能不能在这队伍里选出十五个人来,甚至可以选出三十个人,让他们挂点到村里任职副村长或者任书记。行政、工资关系在镇上,主要工作在村里。这样总比在镇机关里无所事事来得好。” 郑重想了想,目光一亮,道:“别说,这还真是个好办法,既解决了镇里人多不办事的局面,又可以给下面的基层输血,一举两得!” 林安然说:“挂职挂点的人,负责基层组织建设、经济建设方面的工作,村里的日常事务上,还是交由原来的村长或者支书负责,也就是说,去挂职的人,不动原来人的蛋糕,只负责给村里发展提供建议和落实镇上的一些工作,并且把组织健全起来,把制度健全起来,尤其是村务公开、党务公开、党员管理、民主评议党员、党员联系群众等等这些制度,必须要完善起来,让基层组织恢复正常运作。” 郑重越听,脸上越显出难色来。 林安然注意到他表情上的变化,问道:“老郑,有什么问题吗?” 郑重挤出一丝笑,不过笑得却很勉强,欲言又止,嘴唇翕动几下,没吭出声来。 林安然说:“老郑,将来我是要和你搭班子的,咱们之间要多沟通,多交心,否则工作就很难开展,有什么困难,直说就是了嘛。” 郑重这才支吾道:“这一套东西,我当党群副书记的时候也不是没想过,最后没提出来,原因嘛……林书记,你是从开发区来的,在开发区,你们干部有特殊津贴,工资待遇高,补贴高,还有季度绩效奖,而且招商引资还有提成,所以你们开发区的党支部组织要比我们要完善许多。虽然咱们都说党员要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要不计较个人利害得失,但是……” 林安然早就对这些困难有所预见,也做过思考,说:“你说的我清楚,也了解。说到底,咱们如果要谈这个,恐怕要谈到咱们制度的原罪上来了。你看,制度要求党员是特殊材料做的,却忘了党员首先是个人,人吃五谷杂粮,就有七情六欲。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这种想法本来就不符合马克思辨证主义思想。所以,我决定,在咱们镇实施一个活动,或者说是计划。十五个支部,每季度考核一次,主要两方面,一个是组织建设,一个是经济建设。由你负责组织纪检委、经济办等部门对支部进行考核。评为前三名的,镇里给予一定的经济奖励。” 郑重道:“这个……好像还可以,不过咱们财政吃紧,调动这笔钱……” 林安然笑道:“以前朱镇长在的时候,恐怕吃一顿饭都够一个季度的奖励金了吧?财政都说困难,实际上就像女人的乳沟,挤一挤,总会有的,多少问题而已。” 郑重点头称是。 林安然又道:“另外,一年后你会正式任命镇长职务,那么班子里的人员就要挪一挪,肯定多出一个位置。虽然组织问题咱们不能完全做主,不过建议权我看还是有的,你选拔人员的时候,可以让人吹吹风,说将来的这个位置,就留给那些在村里挂职干得出色的干部。” 其实,追求既得利益是人类进步的原动力,无利不起早是人类的本性,只有方向盘而没有驱动力的车子是无法前行的,更不会走得远。 林安然的构想其实源自于精神与物质双轮驱动战略,不是说过精神文明与物质文明两手抓,两手硬,才能真正实现两个轮子一起转吗? 第一个轮子是目标引导,这是精神上的激励,支撑点是政治觉悟;第二个轮子是利益驱动,这是物质上的激励,支撑点是个人利益。按照林安然的思路,这些挂职干部如果做好了,既有经济利益,又有政治获利。如此一来,怎么会不奋勇当先呢? 林安然之所以绞尽脑汁想了一下午,难点就在这里。 设立制度不难,让制度有吸引力,能受到积极响应才是难点。林安然决定不再就政治讲政治,而是提出了政治引导,利益驱动的工作新思路。 郑重拍手叫好了一番,又提出了自己的建议:“这个构想十分好!不过,现在无论党务工作也好,政务工作也罢,都要冠以‘某某工程’等时髦的名称,一是声名响亮;二是好记好讲。林书记,咱们是不是也给这个计划或者活动取个名字?” 林安然想想觉得挺有道理,计划实施起来,如果有成效,将是政绩。既然是政绩,就可能获得推广,那么为长远考虑,还是要有个响亮的名头。 “名字你拿主意,我只负责初步构想,将来做好了,功劳你老郑最大!” 郑重慌忙摆手道:“我可不敢夺天之功,林书记,你思路活泛,太平镇有你这样的班长,是我们的运气!是百姓的运气!” 他不忘拍一通林安然的马屁,然后才道:“既然是加强基层组织建设的活动,我看不如就叫‘强基工程’?” 林安然在心里品了品这个名字,觉得还行,拍板道:“行,就这么定下来。具体的实施方案,老郑你同党政办杜文生还有几个笔杆子说一声,尽快把它形成书面文件,送到我这里来。” 第405章 恐吓信 朱得标离职一事并未引被热议太久,因为几天后在镇政府大院的公告栏上贴出了一份公示的方案,马上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有人在暗地里吹风,说这方案中的这次“强基工程”中挑选的挂职干部将作为未来提拔的对象。普通的科员可提拔为中层,原先已经是中层的干部,则可以作为下步班子成员的考核对象。 方案出台以后,郑重果然没辜负林安然的期望,对方案许多细节方面进行了完善。他在太平镇做了多年的党群工作,对太平镇基层组织建设的情况比林安然还要熟悉。 镇政府里的干部,有许多是本地的居民,有的祖籍都在某些村里。郑重在选择干部的时候,尽量采取“哪来到哪去”的原则,优先挑选祖籍在本村的出任该村挂职干部,这样更容易开展工作。 短短一个礼拜,整个太平镇的机关干部里头,已经超过大半的中层和普通干部报名,参加遴选的干部竟然达到了四十二人。 这种热闹的情景在死水一潭的太平镇已经多年未曾出现,林安然对这种现象赶到满意,工作是认做的,搞好工作首先要有激情,人没激情就没干劲。 群情激扬,这是件好事。 把“强基工程”交给郑重之后,林安然将目光转向已经启动的神王厂项目。 这天下午,王勇赶到了太平镇上,进了林安然的办公室就大呼小叫:“安然,我要来这里住上一阵子,你高不高兴啊?” 林安然在翻阅当天的文件,头都不抬说:“我这辈子是甩都甩不掉你喽。” 王勇哈哈大笑,说:“还有一个人也要回太平镇了。” 林安然这才抬起头来,看到王勇身后的余嘉雯,顿时愣了一下,把钢笔盖套上,从桌子后面走出来:“嘉雯,你要回太平镇?” 王勇不用林安然招呼,自己大咧咧往沙发上一坐,说:“嘉雯现在是我们的主任会计,我这次派她过来是有原因的,我在太平镇上待的时间不能太长,市区那边公司还很多事情要做,所以嘉雯以后负责掌管神王厂的财务,你不是要任命周学良做厂长吗?李栋是副厂长,周学良做了厂长,财权这边,我当然要派人来把关了!” 林安然开玩笑道:“王老板现在生意大了,能让你百忙中抽空过来太平镇待上一阵子,我都荣幸死了。” 王勇嘿嘿直笑,心想,你丫装得还真像,实际上这神王厂你还不是最大的股东么? 余嘉雯含着笑,汪汪大眼看着林安然一眨不眨,林安然和她目光一触,心里砰砰跳了两下。这姑娘有段时间没见,多了几分成熟,多了几分韵味,少了几分学生时代的青涩,真是越看越有味道。 “嘉雯,坐。你这次回来,有没有通知家里人?我想你父母一定很高兴,你到这边工作,以后照顾家里就方便多了。” 余嘉雯羞涩地点点头,在她看来,这次就算王勇不派她来,她自己也要争取的。已经太久没见林安然了,也不知道多少回夜深人静时候总想起这位与众不同的邻居,每次回宿舍,看到林安然的房门紧闭,心里就没由来地一阵空空落落,怎么都不得劲。 “我爸爸妈妈说,今晚他们要请二位吃饭,林大哥、王总,赏脸吗?” 王勇一拍大腿,叫到:“怎么不赏脸?安然,你不知道,嘉雯在市区多少成功男士排队约吃饭,可是她就没答应过一次,这次还主动请吃饭,我能不去?回去市区,我也能吹吹,说咱们公司的美女会计请我吃饭了,脸上特有光!” 余嘉雯被他一调侃,顿时脸就红了。女人一旦娇羞起来,就像喝了点酒一样,尤其好看。 当然,前提得是个美女。 林安然也有事要和周学良、王勇坐下来商谈,想了想道:“这样吧,晚上我请嘉雯的父母吃饭,咱们在她二叔饭店里头聚聚,学良也参加,我和他还有你有些事要谈。” 王勇翻了翻白眼,说:“你真是不懂事,人家嘉雯让你去她家吃饭,你吃饭还想着谈公事,是真傻还是假傻?林安然,我说你怎么一遇到这种事就犯糊涂?” 他说的其实是实情,余嘉雯确有此意。邀请王勇也出席,不过是拉着当个幌子而已。对于王勇这种情场老手来说,那狗鼻子一嗅就闻出味儿来,偏偏林安然是木头疙瘩,凡事都往公事上想,吃饭还顺带商量正事,所以才忍不住数落他。 余嘉雯一听,顿时急了,脸上红得能亲出血来,双手直摆,话都结巴了:“王总……没……没那回事……” 林安然其实心里也清楚余嘉雯的意图。在目前这个阶段,并不是自己不愿意谈恋爱,而是恋爱需要激情,需要一点儿化学反应,而自己对秦萍、钟惠还有余嘉雯,恰恰是欣赏和好感,或许会比普通女性朋友更多一分喜爱,但说到正儿八经牵手谈恋爱,还真的就差那么一点点化学反应。 见俩人都尴尬,王勇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况且他为人是公私分明,泡妞归泡妞,工作归工作,既然林安然要和自己谈事,那就不会拒绝。 于是转移话题道:“安然,我从城关县出来,看到这路上已经开始动工修路了,这路得什么时候修好?别误了我们生产和运输。” 林安然说:“上面规划的工期是半年,不过省、市、县里都有人在监工,我也派了沈仲去那边长期蹲点,负责督促,昨天他找我汇报时候说过,路先修一边,尽快通车,再修另外一边,估计也就三个月左右可以通条路,基本能应付。” 王勇点头道:“这我就放心了一些。说起来,刘小建这厮最近在这工程上可捞了一笔钱了。” 林安然早就知道其中的猫腻,不过他不想提这些话题,毕竟是市里运作的工作,自己要的只是这条路能按期按质修好,别的事情还是不操心为妙。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桌,收拾桌面的东西,一边漫不经心道:“这事你听谁说的?” 王勇呵呵笑道:“滨海市做建筑这行的公司都知道了,早让人放了风声出来。大家都要给面子刘大同,都默认这事。参与投标的五家公司,全是刘小建事先就打招呼的,他搞的是围标那套。不过据说现在他也不具体做这工程,拿了十个点提成,转包出去了。嘿!空手套白狼,一下子入账两百万多。” 林安然心头一动,皱眉道:“这么说,现在承揽这个公路的承建商,利润基本没多少了?” 王勇笑道:“可不是吗?不过做这单工程的那家裕隆建筑公司的老总,估计也是为了讨好刘大同,这次不赚钱,下次可以嘛,反正只要搭上了刘大同的路子,还怕没工程做?这次就算给刘家送礼呗。” 林安然站在原地,暗想,看来要提醒沈仲,主要监管好整个流程,虽然省市县都有人在里头把关,还是要小心为妙。 他跟王勇开玩笑道:“你们家老佛爷怎么不去竞争一下?” 王勇拿出烟盒,点了根烟,喷着白雾道:“没肉,争什么争,况且这次咱们家给面子刘大同让步了,下次他好歹也要给口肉吃吃。送跟骨头给刘小建,下次咱们吃肥肉。” 林安然清楚王勇并非夸张,王家的关系也是错综复杂,省里甚至中央上都有人,估计李秀珍是觉得这次工程不是什么肥肉,所以干脆大张旗鼓声明不喝刘小建争,让刘大同脸上有光,也得到好处,以后更大的工程上再下手。 李秀珍是玩平衡的高手,也是玩关系的高手,林安然对她是十分佩服的。 正说着,周学良从酒厂赶了回来,进门先和王勇打了招呼,握了握手,这才转向林安然道:“林书记,明天就举行复工仪式,县里、市里相关部门的人都邀请了。” 他将仪式的流程资料递给林安然,说:“书记您看看,有什么需要改动的?时间比较紧,如果有问题,我得马上安排人手去办。” 林安然已经不是第一次看这份流程了,修改了多次。扫了一眼,觉得变化不大,便道:“你办事,我放心。” 将流程表放进抽屉,周学良又递过来一份东西。 林安然接过来一看,是一封信。 周学良道:“刚才回来经过党政办,看到小周要给你这边送这封信,我想着顺路,就给他拿过来了。” 是个黄色牛皮纸信封,上面只写了“城关县太平镇委,林安然收”,却没有回邮地址。 匿名信? 林安然撕开封口,伸手进去,抽出一张信笺,却看到里头还有东西,往桌上一倒,居然掉出一颗子弹来! 周学良惊道:“怎么……有子弹?” 王勇听见叫声也过来了,拿起桌上的子弹细细端详起来,只是一颗军用的五四式手枪子弹,弹壳底部被故意磨掉了编号和生产日期。 这是典型的黑市枪支弹药特征,军用、警用的枪械、弹药都有编号,很容易追查到流失单位,所以有些退伍兵私藏弹药回来倒卖,会将弹壳下的编号先行挫掉,以免追查到自己身上。 当然,如果是从国外流入,则反而编号会完整。 王勇是当过兵的人,一眼就认出型号:“五四手枪弹!” 林安然看了一眼子弹,慢慢翻开信笺,里头竟然露出一张百元大钞! 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为什么又有子弹又有钞票。 林安然把那张信笺摊开,上面露出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别嚣张,当心点! 第406章 按兵不动 孟华赶到林安然派出所,进门就看到郑重神色凝重盯着茶几上一个牛皮信封发呆。 林安然对孟华道:“孟所,过来坐。” 郑重目光落在孟华身上,等他在沙发上坐落,神色严峻道:“孟所,你看看这封信。这些人真是胆大包天了,居然敢威胁起镇委林书记。” 孟华倒出那颗子弹,又看了看信上的字,拿起钞票又掸了掸,说:“意思很明显了,要钱还是要命。这字迹,我看是左手写的,估计写得歪歪扭扭,让人鉴定不出笔迹。” 郑重伸手敲了敲桌子,道:“孟所,这事很严重,要彻查!” 孟华苦笑道:“好,我一定尽力查办。这事,要不要通报给县公安局?” 林安然摆摆手道:“我看不用了,如果一点点小动静都通报县里,我看公安局也忙不过来。” 孟华思忖一阵道:“林书记,有些话我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林安然笑眯眯看着他,孟华显然有自己的猜测,便道:“说吧,咱们是班子成员,同志之间没什么不可以放到桌面上说的。” 孟华摸摸下巴,说:“朱镇长被调走之后,我听说了一些风言风语……只是,这也只是一种传闻,不作数。” 郑重又敲了敲桌子,说:“孟所,有话直说嘛,现在又不是让你上法庭当法官给人定罪,屋子里就咱们几个,有什么不能说呢?” 他托林安然的福,刚当上代镇长,对林安然自然是感激涕零,故意也好,做作也罢,都要表现得上心一些。 孟华说:“郑镇长,朱得标的儿子朱勇,你知道是做什么的吧?” 郑重哼了一声,鄙夷道:“不就是个小流氓嘛。” 孟华看了看林安然,说:“朱勇不是一般的小流氓,据我所知,他是一个走私集团的小头目,这走私集团的老大是香港人,叫司徒洋,是香港隆德公司的老板。前几年,朱勇不知道怎么就认识了司徒洋,结果俩人搭到了一块,司徒洋表面上是合法商人,实际上干的是走私的勾当。所以,朱勇不算是一般的社会小混混,是正儿八经的黑社会分子。前些天,朱得标镇长被调离,他就扬言要给林书记好看,我估摸着,这信八成是那小子叫人装神弄鬼的。” 林安然想起朱勇的德行,心想自己上任之初在大排档里听见几帮本地的小流氓一口一个勇哥,又说要向他交货,显然孟华说的话并非空穴来风。 他只是奇怪,这既然是公开的秘密,为何没人查他,还任由他走私这么久。 “县里和市里知道这些事吗?” “知道!”孟华想都不想,直接答道:“早知道了,不过司徒洋人脉很广,边防里有一点关系,加上他这人从不高调,都在周边的县镇搞走私。以我们这里为例,他和朱勇合作,利用这些沿岸的村子,直接从北川省走私香烟过来,或者直接从公海上接了货,用大马力飞艇飞到咱们镇的海域,仗着给他走私的这帮人都是本地人,海域情况熟悉,而且又有村里人庇护,只要能进太平镇的水域,北川的水警基本上就那他们没辄,要上岸上搜他们也不可能,这里地方大,民风又强悍,如果强行进村,恐怕会被围起来。因此,太平镇可以说是走私烟的天堂。” 林安然对郑重道:“这次挂职干部下去,让他们摸摸情况,尽量做好宣传工作,采取的手段以软为主,不要硬碰,毕竟现在这里村民普遍穷,走私的人肯定许以利益,如果硬碰,恐怕出大事。” 郑重道:“我之所以尽量选择本村出身的镇干部去挂职他们本村,考虑就是这个因素,这里的人都很排外,对于自己村里出去的人,普遍都认为是自己人,自己人管自己人,他们容易接受。” 林安然见谈得也差不多了,也不想强迫孟华一定要限时破案之类。朱勇这人有多少斤两,林安然自己也清楚,有时候,这些混社会的人也不敢真的跟官员作对,真把林安然弄出个三长两短来,恐怕自己在本地也无法待下去了。 现在朱得标不过是调离,又被判刑又没处理,朱勇估计不会太过激。 “孟所,你回去留意一下朱勇的行踪,对了,我知道你有实际困难,但是走私毕竟是犯罪,法律上的道理我不跟你多讲,相信你也熟悉。我只是提醒你,如果有一天,咱们镇的走私问题真的被捅出去,真的烂的不可救药的时候,瓜田李下,你这个所长恐怕也当不下去了。” 孟华额头沁出一层冷汗,想想林安然的话没错,虽然公安不是唯一负责打私的部门,还有海关、边防、打私办这些机构,但是若真的出事,恐怕追究起来自己也是跑不掉。 他盘算着,不能像以前那样对朱勇睁只眼闭只眼了,以前是看在他老子份上,现在朱得标已经调离,掌舵的是林安然,还是要听林安然的。 “林书记,你放心,我会加强监控和巡查,尽量不让这些走私烟在我们镇上横行,至于村里面,我说句实在话,咱们是鞭长莫及。所里就十几个干警,外加十几个治安员,就算我们能分身,恐怕也进不了一条村子里去搜查走私烟。” 林安然摆摆手,说:“行,你忙去吧。恐吓信的事情,你暗中留意便可,不必惊动县里。” 等孟华走了,郑重不甘心道:“就这么放过朱勇那小子?”他以前和朱得标不和,朱得标也一直对他打击压制,所以一肚子怨气,牵涉到朱勇,他当然不会有什么好话。 林安然笑道:“无凭无据,能把他怎样?你让孟华去破案也不行,这是封匿名信,也不知道哪个邮筒投递过来的,大海捞针没什么作用,不必要为我一个人浪费警力。况且现在我们有一连串的计划要做,很多事情上需要村民配合,此时不宜和村民硬碰。民村为何冒险走私?说到底还是穷,只要他们有钱了,生活好了,自然不会做这种冒风险的犯法勾当。” 郑重连连点头道:“嗯,林书记你说得对,看问题还是要看准关键,找准要害,你这话让我茅塞顿开!” 林安然知道他又在给自己戴高帽,只好笑笑,正打算让郑重回去忙自己的事,电话响了。 郑重识趣道:“林书记,那我先走了,你也早点走,下班时间早过了。” 林安然点点头,郑重起身离去。 第407章 拼了 转眼间就到了十月底,太平镇却丝毫没有金秋季节的凉爽,就连树叶也是绿油油的,一派夏日景观。 “强基工程”基本已经铺开,一共选拔了十八名年富力强的年轻干部,到各村去挂职,有的是副村长,有的是副书记,有的甚至直接任命书记,有些村长觉得当不当村支书无所谓,也有主动让支书职务的。 虽然暂时没有看到什么成效,林安然知道这种基层组织建设工作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看出效果来,“强基工程”方案中也考虑到这一点,在方案实施步骤中限时也是三年,算是一个长期的建设方案。 不过,这些挂职的干部,就成了镇政府的触手,通过他们,镇政府能够获得一些以前听不到看不见的讯息,各村存在的问题,和存在的各种矛盾,都通过这些挂职干部的书面汇报一一送到林安然的桌面。 这些报告汇总起来,最大的问题就是太平镇的经济发展状况。物质文明往往是精神文明的基础,而精神文明的建设又会反哺物质建设,两者相辅相成。如今的太平镇,物质文明建设底子可谓十分薄弱,如果这时候大张旗鼓地去搞所谓的精神文明建设,其实只会是事倍功半,收效甚微。 吃饱饭的人才能闲情去说什么精神文明建设,这是林安然的观点。在所有汇总上来的情况汇报里,有几份已经对挂职村的经济建设提出了一个远景规划。 例如水东、水西两村就提出要利用特殊的地理位置和靠海的优势,借助修通公路的东风,和市区的旅行社达成合作,组织一些一日游之类的形成,吸引游客前来观光、消费。 太平镇的海鲜是出了名的,以前路况不好,人不愿意来,现在路要修好了,在旅游上面做文章的确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不过也有许多压根儿拿不出办法的村子,例如青石坳岛和分界岛两个岛屿,要搞旅游又没条件,水东、水西两村和太平镇其他原本就有旅游业基础的村庄要拓展旅游业的版图是有资本的,而类似青石坳岛和分界岛这种交通不便利、岛上缺乏淡水的岛屿式村庄,要搞旅游业根本就是无从下手。 在青石坳岛回来之后,林安然脑海中一直盘旋着一个大胆的想法,只不过还未到实施的阶段,尚在酝酿初期。 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步一步做。欲速则不达的道理,林安然深谙其中三味。 当务之急,显然是刚刚开始上马的神王厂项目。王勇在太平镇待了一个月,在夏冬青和李栋的配合下,各项工作稳步开展,厂区里传出了久违的人声和机器声。 按照原计划,十一月,将是恢复生产的第一个阶段,然后要面对的,就是销售渠道的问题。 不过这方面并不乐观,从前销售科的人都被陈存忠带走了,现如今陈存忠自己又在县城里弄了个酒厂,搞的也是和神王酒厂两大产品神王液、满楼香类似的产品,渠道商们都信任他的老关系,加上神王厂这几年日渐衰微,已经是江河日下,经销商本来就是逐利的苍蝇,当然不会再搭理神王厂。 唯一让林安然赶到欣慰的是,夏冬青果然履行了承诺,回到了厂里担任副厂长兼技术总指导,在酒厂产品的品质上,算是有了保证。 神王厂有足够的产品库存,新酒也在酿造之中。按照夏冬青的工艺,可以用新酒和库存多年的老酒勾兑,做出新的产品,口感和品质不会输给纯粹的库存老酒。 要面对的最大问题就是销售。销售渠道,就是神王厂生死存亡的至关重点。 在王勇到达太平镇的第一天,林安然邀请他和周学良到余嘉雯二叔开的饭店里吃饭,在饭桌上,林安然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这个计划,几乎让王勇惊得把酒都倒进了裤裆里。 不过,在神王厂的经营上,林安然有着绝对的控制权,且不说周学良对这位林书记言听计从,就连王勇,从小到大就和林安然一起,知道他不会打没把握的仗,虽然计划十分冒险,如果失手,则全盘皆输。 但就目前神王厂的情况来看,除了放手一搏之外,别无他法。 饭局后的第二天,周学良就已经匆匆赶往东三省,找自己的那些老同学开始铺垫关系。 如今,眼看就要到了期限,林安然每天都在办公室里守着电话,等着周学良的回音。 东北某省省会,凯撒宫大酒店。 周学良从包间里出来,走进洗手间,胃里翻江倒海,抱着马桶一通狂吐。 当年一个寝室里的八大金刚,现在有三位在沈阳工作,周学良上来已经大半个月了,在东三省里东奔西跑,找同学,找朋友,寻求一切可以销售神王酒厂产品的渠道。 东北汉子多数酒量惊人,而且性子豪爽,拍胸脯答应帮忙之际,又必须要喝好吃好才肯答应。 周学良从前在大学寝室里就不是能喝之人,这下子可算是豁出去了,每天几乎都是被人扛回酒店的。 他身上揣着一张现金承兑支票,面额两百万,这是王勇交给他的,也是他唯一的本钱。神王厂完成收购重组后,账面上只剩下三百万,这几乎是神王厂大部分的本钱。 来之前,林安然和他详谈过一次,这次的任务,就是拿下东三省几个省会城市的电视台广告,按照林安然的意图,冬天将至,东三省又进入了白酒销售旺季,必须买下几个城市的黄金时段广告,并且组织一些营销活动。 为此,周学良带了十个人,一百箱酒,风风火火赶到了东三省。首要的人物是和当地的质监部门打好关系,请他们做好质量鉴定报告。一系列的销售活动有条不紊地在筹备当中,其中包括搞街头促销、免费试喝等等,甚至还租了一艘大飞艇,准备在活动当日在沈阳的闹市区里游弋,制造轰动效应。 林安然给他的要求是:无论什么手法,只要不违法,只要轰动,就可以办。 今晚喝酒的一位同学,在省电视台当了个小官,听说周学良是上来求自己卖广告的,而且要的是黄金时段最好的买断广告位,价格又必须优惠。 这东北同学一拍桌子,拿起桌上的满楼香看了看,说:“酒的确是好酒,有茅台风范!” 他通通通将桌上几只大高脚杯倒满,说:“老五,咱们多年没见,求我办事我绝不推辞,这四杯酒,我和你每人了两杯,只要你一口气干掉,我明天台里就给你操作这事,办不成,我到省台门口裸奔给你赔罪!” 当年寝室里八个人,自诩为大大金刚,按照出生年月排行,周学良排行老五,这位同学排行老三。 老三的酒量,在寝室认了第二就没人敢认第一。 周学良看着杯子里满满的微黄酒液,心里暗自发毛,这段时间,天天喝日日醉,他甚至怀疑自己若是丢到榨汁机里,碾出来的都是酒精而不是血。 “老五,咋样?!你瞅着这事公道不公道?你喝,我陪着。”当年酒量就称霸寝室,并且在电视台权力部门里工作多年,已经是酒精考验的老三一脸视死如归的豪迈。 不成功,则成仁。周学良上来之前,林安然派车到厂里接他,出门前,厂里的工人都出来了,将近五百号人,黑压压的一片脑袋,每双眼睛里都装满了着期望。 对啊!已经是第二次重组了,再不成,恐怕真的血本无归,这厂子就彻底成了破烂没人要了。 待岗已经几年的工人,已经尝够了待岗的苦处,当年酒厂辉煌的时代历历在目,仿佛就在昨天,怎么一转眼,就成了破落户了呢? 周学良上车时候,差点被工人们的一双双信任而充满这期望的眼睛打动得落泪。 林安然上车前说了一句:“我就不说什么悲情话了,不过有一天你周学良要记住。成了,你周助理就是功臣,大家伙不说给你立碑,起码在心里给你立一座碑;不成,责任我来担,这次计划是我的主意,王老板那里,我来交待!” 看着这位敢作敢当,不让部下吃一点亏的书记,周学良觉得自己血都涌到了头上,咬牙道:“整不好,办不成,我周学良也就没脸回太平镇了!” 说罢拧过身子上车,再不敢回头看一眼。 如今,这几杯酒摆在面前。 喝,还是不喝?! 有同学在旁边劝老三:“你丫的就知道欺负老实人,老五的酒量当初谁都知道,就是半吊子的货色,你一酒中神仙,也好意思让他对饮?不明摆着折腾人么?” 说罢就要端开杯子。 “慢着!”周学良伸手一拦:“老三,你说话算话?!” 老三豪情万丈,一拍胸脯:“东北汉子啥时候说话不算数来着!?” “好!”周学良端起酒杯,眼皮都不巴眨一下,咕咚咕咚开始往喉咙里灌。 一杯…… 又一杯…… 老三原本以为周学良至少要磨蹭十几分钟,喝农药一样才能把酒喝光,没想到这老五几年没见,酒量还真是进步神速,两杯酒,足足一斤,就这么咕咚咕咚几下,不到一分钟就搞定了。 杯子里的酒越来越少,老三的眼眶越来越大,整个眼球儿都几乎掉到桌上去。 嘭 周学良将喝光的第二个杯子往桌上一扣,打了个酒嗝,捂了捂嘴,道:“老三,你他娘办不成给我,我以后就没脸回太平镇了,老子就去你家,白吃白喝白住,让你养我!” 整桌的同学顿时哄堂大笑! 第408章 北赴京城 十一月一日,林安然办公桌上的座机终于接到了期待已久的电话。 “成了?”林安然第一句问周学良的话只有两个字。 周学良声音在东三省某处传来:“成了!” 林安然像个战场上的指挥官一样,下令道:“好!我马上飞京城,你也过来,一切按照原定的方案实施。” 放下电话,林安然叫来郑重,交待了之前已经通过气的事情,自己要到京城走一趟。 郑重虽然不知道林安然的计划,但是知道此次前去事关神王厂的生死存亡,便说:“书记,你放心去办你的事情,这里有我呢。” 最近镇上最重要的工作便是“强基工程”和公路修建,基金会清欠工作自从黄宏贵事件后,市里的态度已经发生了微妙的转变,开了几次会,强调要文明追欠。 而公路修建一事有沈仲专门负责,这个镇长助理还算上心,天天蹲在工地里,大有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回的风范。 至于“强基工程”是郑重一直在负责处理的,所以林安然不担心会出漏子,况且目前最重要的就是先搞活神王厂。 交代完工作,叫来刘军,又通知了王勇。 两人在镇政府门口碰了面,王勇带着余嘉雯过来,说:“咱们的财神爷要跟着走一趟,你这次要动用咱们全部资金,如果不够,估计还要把金地服装城的钱都贴补进来,没嘉雯在,怎么成?” 林安然也不多说,一挥手道:“走,上车,机票我让人定好了,晚上七点的飞机。” 一行人匆匆赶往机场,东北这边,周学良回到一家廉价招待所里,对着十个正在啃方便面的酒厂销售科部下道:“林书记已经飞往京城了,我要过去一趟,你们在这里候命,等京城的事情一妥,这边马上按照计划运作起来。” 销售科的科长左新兵道:“周厂长,你赶紧去吧,这里有我们呢!” 周学良收拾行李,忽然看到放在房间角落里的几大箱方便面,不由心头一酸,眼眶有些湿润。为了省钱,别看周学良在外头吃香喝辣,实际上回到宾馆,只要没事,大家都是就着方便面凑合着。 创业不易,周学良深有感触,收拾好物件,背着一个大旅行袋出门去了。 秦安红在首都机场外看了第五遍表,才远远望见从出口出走来的林安然几人。 “安然!这里!”她掂了掂脚跟,然后对旁边的司机说:“去把车开过来。” 林安然走到秦安红身边道:“小红姨,我到京城来的事,先别让部长和老爷子知道,等办完正事,我再过去拜访。” 秦安红伸出手去,摸了摸林安然的脸颊,像是对待一个长不大的小孩一样,摸完了,说:“黑了,瘦了,人成熟了。” 林安然怪不好意思道:“小红姨,我都二十七岁了,你就别老当我小孩子一样。”他总觉得秦安红从不介意在外人面前和自己这么亲热,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自己真不是小孩子了。 秦安红佯怒道:“哟!嫌弃起小红姨来了?” 林安然赶紧陪笑道:“不敢,哪敢啊!你可是我最最尊敬最最喜欢的长辈了。” 秦安红扑哧一笑,对王勇和余嘉雯说:“你们也来了啊?” 几人握了手,王勇才道:“秦总,安然的计划你大概都知道了吧,怎么?你就没劝阻他一下?” 秦安红微微叹口气道:“他跟他死去的爹一个样,决定的事情八匹马都拉不回头,算了,我给你们定了酒店,就在梅地亚中心。” 林安然笑道:“这倒是挺方便的了。” 秦安红拍拍林安然的胳膊,说:“走吧,一路走一路聊。” 上了门口的丰田子弹头,车子往市中心开去。 秦安红从包里拿出几张出入证,递给林安然道:“你要的东西,帮你弄好了。” 林安然接过来一看,喜道:“小红姨,你果然神通广大!这么快就办好了?”   ( 重要提示:如果书友们打不开q i s u w a n g . c o m 老域名,可以通过访问q i s u w a n g . c c 、q i s h u 9 9 . c o m 、q i s h u 6 6 . c o m 、q i s h u 7 7 . c o m 、 q i s h u 9 9 . c C 等备用域名访问本站。 ) 秦安红说:“梅地亚中心这次承办国家电视台黄金时段广告位招标拍卖大会,说到底,也还是广告信息部在管这事,恰好我和部门的主任相识,就给你弄到了入场卷。本来呢,你们这种小企业,要进那个竞拍大厅恐怕还真不够格,不过法律不外乎人情,你又这么着急,我只好又走一次后门了。” 林安然高兴地给秦安红一个拥抱道:“小红姨,我可爱死你了!” 秦安红笑道:“刚才还让我不要把你当孩子看,你看这会儿,怎么又十足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了?” 她笑了片刻,言归正传:“你真的打算参加竞拍?” 林安然看着她怀疑的眼神,说:“真的,真打算竞拍。” 秦安红道:“去年的竞拍大会,国家电视台的广告标王竞价被山东的孔府家宴酒下来,花了叁仟零柒拾玖万元,之后这个酒厂销售额顿时暴涨,今年恐怕他们尝到甜头了,势在必得呢。” 林安然道:“我只争,但是并不是势在必得。” 秦安红见他说得奇怪,来这里参加标王竞标,哪个不是势在必得的? 她很好奇问:“你带了多少钱来?” 林安然伸出一个手指头,没说话。 秦安红道:“一千万?”她知道林安然最近几年挣了不少,整个金地服装城已经回本了,况且还有王勇在旁边支持,一千万对于他来说不算什么钱。 林安然摇摇头,说:“整个神王厂都不值一千万。” “一百万。”他竖了竖食指,晃了晃。 “什么!?”秦安红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林安然来之前提过要参加梅地亚中心今年的国家电视台黄金广告位投标,说企业小,怕进场都进不去,所以才托了自己找关系进场,但她怎么都没想到,林安然居然只带了一百万过来! “你知不知道这事的严重性!?这等同欺诈!你一百万,买个塞牙缝都位置都不够。按照规定,竞投必须通过广告中介公司代理,我昨天帮你问了一下,3000万在梅地亚中心里也只算个下游水平,你一百万……” 她实在找不到什么词语形容林安然,憋了半天,才憋出了一句:“OHMYGOD!” 林安然依旧笑嘻嘻道:“我只是参加竞投,又没说志在必得嘛。” 秦安红忽然明白了,林安然是来露脸的,是来制造声势的,而不是真的想来买广告位的。不过,竞投这个东西,出价低了,造不成轰动效应,出价高了,又分分钟中标也说不准。 万一中标了…… 她不敢往下再想,心道:这小子比他爸爸可狂多了,真的一点后路都不留。看来自己还是暗地里要备点资金才行,以免林安然真中标了,到时候交不出钱,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疯了,真的是疯了! 这里是国家电视台的广告标王竞拍会,万众瞩目的商业年度盛会之一,尤其这两年,知名度更是逐年攀升。安然这小子竟敢当成游乐场一样! 若在这种场合玩手段,只要一露馅,必定成为最大的丑闻,而且极有可能摊上刑事罪行。 太胆儿肥了! 第409章 群英荟萃 京城的11月,正是起风沙的季节。西北风里裹挟着粉末一般的细沙尘,把这个象征着全国最高权力机构的古城染成了黄蒙蒙一片,一点没给中南海那些领导脸面。 大风起兮云飞扬。汉高祖刘邦的一首《大风歌》中的首句,回顾了自己多年南征北战的戎马生涯,正如风卷残云,横扫千军。 这气势豪雄的六个字里包含了多少丰富的内容?又显示了刘邦是何等的自负,何等的感慨! 此时的梅地亚中心里,也聚集了一群来自全国商界上呼风唤雨、声名显赫的江湖老大。在饮料食品行业,更是群英荟萃,有风头正健并且相互较劲的山东孔府宴酒、家酒两兄弟,有刚刚崛起不久的饮料新贵娃哈哈、乐百氏,有最近以地毯式广告而闻名一时的沈阳飞龙、三株口服液,还有刚刚在一场官司中败下阵来已经有点儿日暮西山的太阳神。 11月8日的梅地亚中心,在华夏国商界上注定是一个非凡的日子。这里是一个造梦之地,也是一个疯狂之地,一出绝世的癫狂戏剧即将再次隆重上演,各方诸侯粉墨登场,在此豪掷千金。 所有进入此地的人,都可能在瞬间失去理智,在竞标牌上写上震惊全国的数字,在这里,钞票只是一行阿拉伯数字,透过浓重的油墨,书写在冰冰冷冷的纸面上,然后在聚光灯下,在闪光灯中横空出世,一鸣惊人。 多年后,一位多次参加竞标会的记者曾称这一天的梅地亚中心,是一个充斥着“妖氛”的地方,把它描绘得如《西游记》中的盘丝洞般诡异。 梅地亚中心地处北京交通主干线西长安街北侧,南邻国家电视台,北邻玉渊潭公园,环境优雅、交通便利。是国家电视台投资的一个综合性商务宾馆,始建于1988年。在1994年之前,只有少数的媒体工作者偶尔出差回到这里居住。 可是,在这年之后,这里成了国内企业激情燃烧的圣地。其时,掌管国家电视台广告信息部的是一位姓谭的女强人。正因为她,使得国家电视台的年度广告收益从不足10亿元一跃突破40亿元。 她的绝招是,把国家电视台的黄金时段广告位置拿出来进行全国招标,并且给投标金额最高的企业准备了一顶金光四射、霸气十足的虚无桂冠:标王。 第一年,谭女士亲自出马,遍访商界各路精英,走访各地各行业诸侯,广撒英雄帖,邀请大家共聚一堂。 记者出身的她对国人秉性十分了解,深谙商业理论和雄性心理。称王夺标,历来是中国男人一生最辉煌、最梦寐以求的时刻。何况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全国民众目光聚焦之中,以一掷万金的豪气博取满堂喝彩。 20世纪90年代的国内企业,一方面财富拥有无限膨胀了人们对荣誉的渴望,另一方面,在区域市场上完成了原始积累,霸占了一方地域的各路商界诸侯们继续一个平台来开疆拓土,希望借此叩开一统天下的大门。 而谭女士正好利用这个风云机会的好时机,适时地在一群虎视眈眈的企业家们面前抛下了一个绣球,划出了一个斗兽场,然后在场边高高竖起一支旗杆,杆顶上挂着一顶叫做“标王”的皇冠。 于是乎,在通往京城的大道上,每到11月便尘土飞扬,从大江南北赶来的一位位志在必得的英雄豪杰,在梅地亚中心这方小小的舞台上演绎出一出出惊心动魄的好戏。 1994年11月8日,第一届标王招标会便陡爆新闻。原本大热门孔府家酒和太阳神纷纷落马,被一家此前还默默无闻、名不见经传的孔府宴酒夺得,其加冕的代价是3079万元。 这几乎是个天文数字,有人推算,这标王的广告投入是孔府宴酒年利税的十三分之一。由此,孔府宴酒一举成名天下知,新闻媒体对此津津乐道。其新闻效应之大,远远超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这一年,宴酒的产值从2亿元狂飙到8亿元,足足翻了四番,再一次让所有人摔碎了眼镜。 几乎所有人都意识到了标王背后的广告附加值,简直就是一根点石为金的魔棒,可以让奇迹在一夜之间梦想成真,可以让所有野心、实力在瞬间迸发到极致。 丰田子弹头滑入梅地亚的停车场,林安然看着从一辆辆豪车里出来的那些志满意得、意气风发的企业家们,不由心生感慨。 离8号还有七天时间,这七天时间,自己必须做好一系列的准备。 第二天,风尘仆仆的周学良也赶到了梅地亚中心。 见面第一句话就是:“林书记、王总,我怎么有点儿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味道?” 王勇哈哈一笑,一挥手道:“别说那些不吉利的话,应该说咱们一马平川,旗开得胜!” 林安然调侃道:“看样子,王总是想当标王了。” 王勇做了个夸张的表情,说:“这不扯淡么?去年都三千多万了,今年还不得四五千万?” 林安然摇摇头道:“你之前没做过调查?我可是做了调查的,孔府宴去年产值连番四番,算是尝到甜头了,今年财大气粗,还不是志在必得?恐怕今年的标价会翻番。” 几人正说着,秦安红从外头走了进来。林安然看她眉头紧锁,于是问道:“小红姨,有什么问题?” 秦安红将手里的资料递过去:“你赶紧看看吧,今年标王竞标的规则和方案都出来了。” 林安然接过来,细细翻阅了一次,眉头也皱了起来:“暗标?” 周学良从林安然手里拿过资料,稀里哗啦翻看了一次,叫道:“糟了!如果是公开竞价,咱们还可以当当南郭先生,在里头滥竽充数混个露脸,如果是暗标……” 王勇家是做工程起家的,自然知道暗标的意思,也苦着脸道:“这不是要命吗?暗标……标的小了达不到轰动效应,大了……” 他表情木然看了看林安然,又看了看秦安红,说:“大了要是中了标……咱们可真是就假戏真做,成了真的标王了……” 秦安红绞着手,想了一会道:“安然,如果你有信心经营好酒厂,我可以增资给你们,怎么说我现在还是你们绿力集团的港资方代表。” 绿力集团掌控着金地服装城,也掌控着神王酒厂的大部分股权,名义上秦安红是最大的股东,实则是林安然。 当然,这种事情,秦安红是不会当着周学良和余嘉雯的面说出来的。 林安然脸上表情十分古怪,似笑非笑,说:“花几千万当个标王,比整个神王酒厂总值还要高几倍,这就是个笑话。况且你增资,也要经过酒厂董事会决定,要开会才能通过,否则等于无形中稀释了其他方的股份,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秦安红笑道:“好啊,那你去当标王好了,你们身上有多少万?” 周学良道:“我这里本来有两百万,不过签约东北的省台广告合约已经用掉了预付金五十万了,还有一百五十万,这些钱最后还是要给电视台的,不然就得违约了……” 秦安红彻底乐了:“好嘛,一个带了一百万,一个带了一百五十万,你们俩真够胆子的,二百五十万,还真是够二百五了。这点钱在这里是能算是乞丐,你们也敢进梅地亚中心的大门。” 她说完,忍不住自己都笑了。 晚上,一楼餐厅。 林安然和秦安红带着众人找了张桌子坐下,点了菜,王勇眼珠四处溜,周围都聚着一桌桌衣着光鲜的商人,低头交谈着什么,一个个脸上满是运筹帷幄的豪气。 秦安红把玩着手机,说:“安然,待会给你约了个人,你见见。” 林安然问:“谁?” 秦安红指指门口:“说曹操,曹操到。” 林安然拧头瞧向门外,只见一个穿着真皮飞行夹克,下身西裤笔挺,头发梳得水光滑溜的中年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个提包的美女。 “安红!”中年人远远就朝秦安打招呼。 “何源!?”林安然愕然,问秦安红:“何大哥也来投标?” 此人正是当年在京城陪林安然唱双簧糊弄刘大同的军队大院出身的二代人物何源。 秦安红冲何源招招手,低头对林安然说:“他手下有家广告公司,现在就负责广告信息部这次标王竞投,你要参加竞投,必须由他代理。找别人不如找他,不过你可不能告诉他只带了二百五万,我在,他不会有什么疑心。” 何源走近了,看到林安然,夸张道:“真是老了,这么远就没看到林老弟,多年未见,别来无恙啊?” 林安然赶紧站起来,同何源握手:“何大哥,你现在在哪发财呐?有没有时间去我任职的太平镇看看?我那里可很多投资机会哦。” 何源哈哈大笑:“我说林老弟,幸亏我是知道你底细的,不知道你的底细,还以为你就是个商人呢。” 林安然说:“这次我还真的以商人身份上来的。”他给何源介绍了王勇、周学良和余嘉雯。 何源看到余嘉雯,眼睛一亮,夸道:“好漂亮的小姑娘嘛。” 秦安红忍不住调侃他:“何源,我看你是人劳心没老……”她看了看何源身后的漂亮女郎道:“你老婆呢?” 何源找了位置坐下,摇着手说:“咳,别提了,离了。” 第410章 有备而来 秦安红又暗讽道:“我说呢,要你老婆在,你敢请这么漂亮的女秘书?” 他们之间谈话,根本就不把旁人放在眼里,况且秦安红对这些花瓶女秘书都没什么好感,说话自然就没什么避忌。 何源一点不以为忤,说:“放弃一棵老树,得到一片森林。人嘛,拿得起放得下,不放下,怎么轻装前行。” 他伸手拍了拍林安然肩膀,道:“林老弟,你说是不是?” 林安然知道何源之所以对自己青眼有加,无非是看在老爷子的面上,这点儿热情里虚得很,不过客套话总是要说的。 “何大哥,你是风流人物,我是不能比了。” 他不想同何源谈风花雪月,于是转移话题道:“听说你在做这次标王的广告代理?” 何源点头道:“没错,这是块大肥肉,怎能少了我的参与?去年才93家企业过来投标,今年你猜猜来了多少家?” 林安然饶有兴致问道:“多少?” 何源神秘地看看周围,隔壁桌有人认识他,举起酒杯冲他点头笑,他也笑了笑,算是回应,然后转过头来:“今年来了134家企业,都是大江南北的各路诸侯。” 他看着林安然,忽然眉头皱了皱,说:“老弟,我听安红说,你这次过来也是参加投标的?” 林安然说:“我不参与,全权由王总负责,不过我们镇上在这个企业里有股份,作为企业方的代表,我过来看看。” 何源道:“什么企业?” 林安然答道:“酒,算是食品行业吧。” 何源侧过身子,指指对面隔了两桌的一台人,说:“喏,去年的标王。孔府宴酒的那帮人……” 林安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之间一桌红光满面的商人频频举杯,说说笑笑,神态十分轻松。 何源道:“你看,去年他们得标了,今年我看也是志在必得。对了,你带了多少钱过来,打算投多少钱去竞标?” 大家顿时心里一悬,都看向林安然。 林安然咧嘴一笑,伸出三个手指说:“何大哥,你看三千万怎样?” 何源道:“三千万?今年我代理的一家企业,也是山东的酒厂,叫秦池酒厂,他们去年的产值将近一个亿,算是新晋的酒类新贵,老总叫姬长孔,他带了三千万过来问我,我说你这三千万,在梅地亚中心只能算个中型炸弹,翻不起大浪来。老弟,不是我说的,你也是三千万,去年的标的都不止了。” 秦安红笑道:“不行就五千万嘛,有我在呢!” 何源听了呵呵直笑,说:“安然,我就知道你有你们家小红姨做靠山,真打算竞标王?” 林安然未置可否,含含糊糊道:“想是想,怕是心有余力不足。” 正说着,忽然一个人走了过来,在何源身后叫了声:“何总,有空谈谈吗?” 林安然回头看去,只见一个国字脸,三七头的中年人站在何源身后,穿着一身老旧的西装,在梅地亚中心这些动辄名牌加身的大款们中显得有些另类。 何源回头一看,“哟”了一声,道:“姬厂长,我刚才还跟我一个小老弟提起你呢。来,我给你介绍下,这位是我的小老弟,林安然……” 他为姬长孔引见了林安然诸人,林安然站了起来,伸出手去和姬长孔握手。 何源不失时机道:“你们俩说起来也是战友,姬厂长呢,是营级干部专业,秦池厂的厂长,也算是国企当家人了。” 姬长孔和林安然握了握手,礼貌地笑了笑。 何源道:“找我有事?坐,坐嘛,坐下谈。” 姬长孔看了看一桌人,说:“我有点儿事,要找你单独谈谈。” 林安然知道这次竞标,大家心里都有自己的标的,何源知道规矩,这是商业秘密,于是便起身对秦安红和林安然他们道:“你们吃,别等我,我和姬厂长先喝两杯。” 他故意说是喝酒,实际上都知道他是谈公事。 等何源带着秘书走了,林安然笑着问秦安红:“何源怎么也做起广告来了?” 秦安红说:“这两年,广告利润惊人,有句话不是说,没有卖不出去的产品,只有没做好的广告吗?别小看何源这个广告公司,和国家电视台关系近着呢,基本许多广告都他们代理,口袋里财源滚滚。” 晚饭罢,林安然钻进自己的客房里,给梁伟华打了个电话,俩人在电话里说了半天,然后林安然走出房门,找到王勇,让他陪自己出去走走。 王勇无事可做,不过不明白为何要撇下周学良他们,正要问,看到林安然的神色严峻,知道出去是办正经事,把话咽了回去。 秦安红没住在梅地亚中心,倒是把车给和司机给留下来了,俩人坐着秦安红的车,在黄沙漫天的京城里东拐西转,终于到了一家西式的咖啡厅门前停下。 到了里头,林安然又给梁伟华打了个电话,确认消息后,走向17号卡座。 卡座里坐着一位和林安然年纪相仿的年轻人,戴着一副黑边框眼睛,看到林安然,人站了起来。 打量了片刻,问道:“你是林安然?” 林安然伸出手去:“你是伟华的同学,《经济参考报》的史大记者?” 王勇在一旁听了,心里一片迷糊,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和梁伟华的同学聚会?而且是《经济参考报》的,这家报纸是国内最早的经济类报纸,1981年创办,在商界很有影响力。 这林安然,到底葫芦里埋了什么药?王勇暗地里嘀咕着。 这天晚上,谁也周学良也找不到林安然了,不知道自己的书记去了哪。直到夜里十一点多,才看到林安然和王勇从外头回来,俩人一路走一路谈着。 周学良迎上去道:“林书记,竞标会的筹备组发了邀请函,邀请参加竞标客商明晚七点在一楼宴会厅参加晚宴,到时候国家电视台台长也会亲自出席。” 林安然接过周学良手里的邀请函看了看,然后递给王勇,笑道:“好啊,好戏要登台喽!电视台的人要来给咱们灌迷汤了,哈哈哈哈。” 第411章 姬厂长的雄心 竞标会的招待晚宴如期举行,地点设在一楼豪华的宴会厅里。 各方企业来竞标的人和记者团之类加起来,足足有五百多人,把整个宴会厅塞得满满当当。 国家电视台的杨台长和电视台广告信息部的谭主任也亲自到场。 宴会之前,首先是杨台长进行了一番简短的讲话,然后是广告信息部的谭主任,谭主任侃侃而谈,发言极富煽情,把去年标王孔府宴酒的成功范例一再引用,让所有在场的人听了热血沸腾。 摘下标王桂冠,意味着企业一夜之间改写命运,哪个企业家不心动? 孔府宴酒的老板被安排在主桌上,就坐在杨台长身边。谭大姐煽情完了,走下台来,拿着麦克风说:“我看,还是由咱们去年的标王孔府宴酒厂长亲自上台讲述一下自己一年来的感受,大家说好不好?” 宴会厅里想起雷鸣般的掌声,众人的叫好声想一层层拍向礁石上的浪潮,一次比一次高。 孔府宴酒的厂长发言相当简单,他拿着麦克风,左看看,右看看,半天没说话。 谭大姐只好插话调剂一下:“看来标王的好处实在是让人难以用语言来形容刮了。” 众人哄堂大笑。 那孔府宴的厂长最后忽然举起麦克风,掷地有声地说了一句:“1994年,我们厂是每天向国家电视台开进一辆桑塔纳,但是每天我们开出一辆奥迪来。今年,我争取每天向国家电视台开进去一辆奥迪,开出来一辆奔驰!” “好!” “够气派!” “好样的!” 这话完全刺激了所有人的神经,这些平素里老成持重的企业家和老总们,一个个都打了鸡血一样。 林安然在所有人眼里看到同样的一种东西疯狂! 秦安红道:“你看看,你这二百五十万在这里能买多少辆奥迪?” 王勇已经彻底了解了林安然的计划,不过还是有些安心,问林安然:“过几天的竞标,咱们到底要出多大的标的?” 林安然轻轻摇摇头,说:“说实在,我还没决定。” 秦安红不可思议地看着林安然:“安然,小红姨现在才发现,你简直就是个浪漫冒险主义者,你这种人,当初能在战场上活下来,还真是个奇迹。” 林安然咧嘴笑了笑,说:“给我点时间考虑一下,8号之前,我一定拿出一个数字。” 台上发言的人走完程序说完话,晚宴开始,各桌之间偶尔能看到有人相互窜桌敬酒。 王勇忽然盯着主桌,眼睛一眨不眨。 “安然,咱们要不要过去敬酒?” 秦安红说:“过去一下吧,老杨我也认识,过去打个招呼不唐突,也算然让你们露露脸吧。” 几个人端着酒杯过去,秦安红对杨台长道:“杨台长,我带几个后辈过来向您敬酒了。” 杨台长回过头,见到是秦安红,热情道:“呀,是安红啊!有好一段时间没见了,都在忙啥?” 秦安红道:“到处飞,脚尖都难碰到地面。” “不辛苦哪来的世间财嘛!”杨台长和蔼得呵呵一笑,扶了扶自己那副无框眼睛,道:“这几位是?” 秦安红侧了侧身子,介绍了林安然等人。 杨台长打量了一番林安然和周学良,笑道:“怎么?连镇委书记都亲自出马了,看来对你们厂里的产品很有信心嘛。” 还没等林安然搭话,旁边忽然来了一人,一看,是姬长孔。 姬长孔向杨台长敬了杯酒,忽然豪气万丈道:“明年,杨台长身旁的位置一定是我来坐。” 孔府宴酒和家酒俩家酒厂分别坐在杨台长身边,听了这话都不由一愣。 大家都将目光投向姬长孔,这位秦池厂的厂长冲众人微微点头一笑,转身就走了。 余人议论纷纷。 “这是谁?口气这么大?” 孔府宴酒老总问杨台长:“刚才那位是哪家企业的负责人?” 杨台长道:“山东省临朐县秦池酒厂的姬长孔厂长。” 孔府宴酒也是山东的,所以也听说过临朐县这个地方,不过临朐是个贫困县,没听说过有什么著名的企业,这姬厂长居然敢口出狂言,说明年这位置就是由他来坐?凭什么? 他在心里算了算自己的标价,信心满满想道,看来不过是吹牛皮而已。 桌上其他人纷纷交头接耳,有人甚至连临朐在哪都不知道,议论一番后,都认为这位姬厂长是喝多了,说醉话呢。 林安然回到自己桌上,心里却还在想着姬长孔刚才那番豪言壮语。从这人的眼神里看出来,有一种罕见的坚定。他十分清楚这种眼神的含义,像一个战场指挥员在临战前下定战术决心一样。 姬长孔曾经也是军人,能看出来,他不是在开玩笑。 这预示着,今年标王竞投似乎暗涌处处,存在着极大的变数。 晚饭还没吃完,林安然心事重重先行离开,会自己房间去考虑一下标的问题。 上了电梯,回到客房的楼层,林安然点着烟,慢慢踱向自己的房间。经过一间客房门口的时候,里面传出一个熟悉的声音。 “书记,我知道,这样很冒险,不过我现在真的很需要县委的支持。我很有信心,如果你再给我三千六百万,我一定能拿下标王!” 林安然忍不住停了停脚步,前后环顾一番,看到走廊里没人,于是竖起耳朵仔细倾听。 这声音居然是姬长孔的,看来这位厂长也没吃完饭就先行回房了。估计是整层楼的人基本都出席宴会去了,所以房门居然是虚掩的,没关实,声音就传了出来。 “对对对,就是这个问题,标王的广告效应十分轰动,去年孔府宴投了标王,一年内产值就翻了好几番,这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咱们不能看着人家吃肉……这年头,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 听到这里,姬长孔似乎发现房门没关好,于是走向门口打算关严那扇虚掩的房门。 林安然听见脚步声,赶紧快步向前走去,远离姬长孔的房间。 身后传来重重的关门声,林安然心里嘀咕着,何源曾经提过,姬长孔的秦池厂打探过3000万能不能拿下标王,现在又打电话回县里寻求政府支持,显然是自己身上的资金不足。 秦池是国营厂,要动用如此巨大的资金,县里不点头肯定不行。 再联系刚才姬长孔在杨台长身边敬酒时候说的一番话,显然这个姬长孔至少要动用六千六百万来投标王。 六千六百万,天文数字,比去年的标价果然翻了一倍! 林安然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一个数字在心里浮现出来,房间也不回了,直接下楼朝宴会厅走去。 第412章 标王 11月8日,梅地亚中心原本涉及容纳三四百人的多功能会议厅里挤进了足足上千人。 室内的闷热如同人心中升腾起的一团莫名之火,随着一个个广告标段的拍出,终于到了这天夜里最引人注目的标王竞投《新闻联播》后5秒的黄金广告位置。 周学良手心里都是汗,滑腻腻的,一双眼睛通红,布满了血丝。 昨晚他一夜没睡好。 林安然和王勇、周学良、秦安红在房间里关门商议了一夜,林安然将自己心中的标的说出来,顿时吓坏了其他几个人。 不过,林安然对此是胸有成竹。而王勇则觉得他是彻底疯了,这简直就是在玩火,如果没处理好,真的中了标,这回神王厂可真够喝上一壶的了。 秦安红也觉得林安然实在太大胆了,总资产才不足千万的厂子,竟然敢拿出相当于总资产好几倍的资金来玩火,实在比蒙着眼睛走上一条挂在悬崖上的钢丝还要危险。 一直争论到凌晨两点,林安然终于力排众议,一锤定音道:“既然来了,就要闹出点动静来。前怕狼后怕虎,再好的机会也会被浪费掉。明天来这里竞标的都是国内商业最高层次的企业,要挤进这个圈子,咱们就得想炮弹一样轰进去!” 林安然从未试过失眠,不过这天晚上,他总算尝到了失眠的滋味。就像秦安红说的,自己就是在玩火,这次电视台的标王竞投选择是暗标的规则,那么就是说,一切只能靠自己估算,不能最高,也不能太低。低了起不到轰动效应,高了就弄假成真,自吞苦果。 “现在开始进行最后一项黄金广告位置的竞投,1995年度全年《新闻联播》后5秒广告位,请报名企业将自己的标的填好,交给竞拍小组,经公证员公正后进行唱票!” 整个多功能会议厅里顿时像投下了一颗重磅的炸弹,嘈杂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一个个密封的信封被送到竞拍小组手里,十五分钟后,竞标宣告结束。 “现在开始唱标!”竞拍会的主持人正是谭主任,她也抑制不住兴奋,双颊红红的,像是喝醉了一样。 所有人的目光紧紧盯着唱标员手里的信封。 价格几乎都是千万起步,起初的几个标的并不吸引人,直到唱标员唱到了孔府家酒的标的。 “孔府家酒出价,6298万元!” 顿时整个多功能厅像被煮沸了一样,所有人的情绪终于点燃了,闪光灯咔嚓咔嚓响起,对着孔府家酒的企业负责人拍个没完。 6298万元,是去年标王的两倍价格! 林安然听到这个报价,心里也不禁狂震了一下,暗叫一声,好险! 王勇脸都白了,目光有些呆滞。 周学良听到报价,手猛然哆嗦了一下。 余嘉雯低下头,捂着耳朵,简直就不敢再听下去,觉得心脏砰砰狂跳,血液血管里像疯了一样奔跑。 只有秦安红的脸色如常,看了一眼林安然,微微颌了颌首。 接着,又是几个没什么轰动效应的标的,都是三千万到四千万之间。 孔府家酒的负责人神采飞扬,笑眯眯地用一种俯瞰众人的目光在所有人身上扫来扫去。 当扫到孔府宴酒负责人身上时,目光稍作了一下停留。孔府宴酒是去年的标王,现在尚未唱到他的标的,不过可以想象,去年已经尝到甜头的孔府宴集团恐怕不会报出太低的价格。 孔府家酒暗地里把孔府宴酒当作了最大的假想敌。 所有人都把目光聚焦在俩家企业负责人的身上,在所有的媒体记者们看来,今年的标王之争,恐怕就是在这俩家财大气粗的企业之间产生。 “孔府宴酒报价……”唱标人故意停顿了一下,多功能厅里瞬间鸦雀无声,只听到大家彼此见浓重的呼吸声。 唱标人嘴角挂着一丝神秘的笑,目光在所有人身上悠闲地寻逡一番。 孔府家酒的负责人额头上,密密麻麻沁出一层细汗。孔府宴酒的负责人,脸上挂着一丝诡异的笑。 大家似乎在俩人脸上看出了点什么,各自猜测着俩人表情中的含义。 “6398万元!” 唱标人故意把声音提高了好几度,这个数字几乎是吼叫出来的,像在多功能厅的天花板上拉响了一枚炸雷! “哇!” “天啊!” 接着,记者手里的照相机把整个多功能厅闪得如同白昼般。好几个记者一拥而上,围着孔府宴酒的负责人进行现场采访。 孔府家酒的负责人觉得自己的腰一软,整个人像个断了线的木偶,散在了座椅上。开始聚在他身边的记者媒体等全部散去,都朝孔府宴集团的人围了过去。 成王败寇,现实就是这么残酷。去年孔府家酒败北,今年卷土重来,没想到还是以一百万元的标的价格再次黯然退场。 王勇嘴唇抖了两下,他知道林安然给出的标的是多少,心想,完了,这两家最有可能夺标的企业都只出了这个价格,看来这标王…… 他转头望向林安然,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余嘉雯站起来,头也不回出了多功能厅,到了外头,直接跑进洗手间里,在马桶前面狂吐起来。 周学良的手像是从水里捞上来一样,背后的汗水也不知道是热出来的还是紧张出来的,像条小溪一样从脊梁骨顺着往下流去。幸好天气冷,都穿着西装,否则别人肯定能看出他有多么紧张。 秦安红还是脸色如常,像老僧入定一样。 林安然根本没去看孔府宴酒集团的人,目光中空空如也,直勾勾看着台上的唱票员。 “南海省神王酒业……”唱票员终于拆开了林安然写好的标价信封,不过他犹豫了一下,没有马上唱出来。 他似乎不相信自己看到的数字,伸手到眼镜背后揉了揉眼。 所有人对这毫不知名的企业兴趣不大,媒体记者们还是围在孔府宴酒企业的人身边,没有丝毫要离开的意思。 所有人都觉得,这家不出名的企业,恐怕也就是来这里凑个热闹,陪陪太子读书而已。 “6500万元!”唱票员终于揉完了眼睛,也实实在在看清楚了那张标的单上的报价。他几乎是竭尽全力喊出这个数字,喊完之后,他忍不住抬起头来,望向台下,试图看看这个今晚暂时性最高价的报价企业,到底是一群怎样的人。 整个会议室和刚才不同,没有马上沸腾起来。却安静得出奇,所有人都似乎没转过弯来,有人甚至叫了一声:“多少万?” 唱票员重复了一次:“6500万元!” 这下子,整个多功能厅马上就像闯进了一万只呱呱叫的青蛙,所有人几乎都疯了一样议论起来。 许多人甚至直接站在了自己的椅子上,踮起脚尖,要看看到底是这神王酒业的人是长得怎样的。 孔府宴酒的负责人泥塑一样呆立着,茫然看着周围,很难接受这是个事实。 6500万元!疯了!这是他第一个感觉。 然后就是媒体记者们,全部都蜂拥起来,却发现暂时找不到这家企业的人坐在什么地方。在竞拍之前,他们是预先对一些热门的企业做了功课,知道他们坐在多功能大厅的哪个位置。不过谁也没有留意这家叫神王酒业的企业。 记者们手里都有一份座位名单,于是纷纷低头翻着包里的那份座位名单,在里头找出神王酒业的人坐的位置。 王勇忍不住拧开矿泉水瓶子,狂喝了一口水,艰难地将水咽进肚子里去。 周学良拿出手帕,在额头上擦了又擦。 记者们终于发现了这家企业的位置,纷纷像跑一样挤过来,几个记者甚至被椅子绊倒了,现场乱成一团。 “神王酒业?谁知道这家企业在哪?”许多人翻看着手里的资料,问自己身边的人。 “太平镇?在哪?滨海市?” “之前没听说过有这么个企业啊!哪钻出来的?哪家企业投资的?国营还是私营?” 记者们终于挤到了林安然身边,话筒纷纷伸到林安然面前。 “请问神王酒业生产什么酒?怎么市面上没听说过?” “6500万元竞标,请问这个价格你们是以什么为衡量标准的?” “能告诉我们感受吗?这可是全场的最高价!能谈谈感受吗?” 林安然始终没有回答问题,只是点头道:“谢谢大家的关心,竞标会后,我们再接受采访。神王酒业产品只有两种,神王酒和满楼香,近期会投放市场。” 闹腾了一阵,主持人谭大姐终于忍不住了,站出来对着麦克风叫道:“大家安静,唱票程序还没走完!” 一连喊了好几声“请安静”,终于稍稍平复了气氛。 唱标员又打开了一个信封,这次,他的眼珠子都瞪得铜铃那么大,如果仔细看,还能发现他的瞳孔都在扩张。 “山东秦池酒厂……” 林安然这下子也忍不住了,挪了挪身子,这就是关键时刻,自己就是将宝压在了秦池的身上,如果秦池报价不能超过自己,那么…… 想到这里,他自己也不敢往下想了。 周学良眼睛都能射出光来了,王勇又拿起水平咕咚咕咚喝水。 “6666万元!”唱标员喊出这个数字的时候,整个人稍稍做了个蹲身动作,一只手高高扬起,像是举起一面旗帜。 “哇!” 再一次,多功能厅沸腾了。 所有的记者又疯了一样朝秦池厂的姬长孔那边挤过去,顿时把林安然他们抛在身后。 周学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真个人软在座椅里。 王勇头一仰,双眼一闭,靠在座椅里一声不响。 秦安红看了一眼林安然,说:“你个疯子!” 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又道:“明天赶紧陪我回去见老爷子,如果他知道你闹出这么大动静,搞这么一出空城计,也不知道要怎么教训你了。” 林安然整个人轻松下来,绷紧的身体松弛下来,说不出的轻松,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行!看来这次,成了!今晚所有媒体都会记住神王酒业这个名字。” 他拿起手机,给史大记者打了个电话,低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合上手机,林安然对周学良道:“学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明天你立马赶回去沈阳,启动我们的宣传计划。” 他转头对王勇道:“你立马飞回滨海市,到厂子里,让他们加足了马力生产,和夏冬青聊聊,如果他的厂子可以卖,我们给优厚价格收购,工人也一并接受。” 王勇回过气来,点头道:“林安然,你真的是个疯子,妈的,老子被你吓个半死。” 第413章 一鸣惊人 梅地亚中心竞标会后的第二天,几乎所有的报纸经济版面都刊出了各种动人心魄的新闻标题,当夜在竞标现场的记者们,用一种几乎惊叹的口吻形象描述了8日竞标会上峰回路转的标王竞争。 神王酒业,这四个从前默默无闻的字,多次出现在报纸上,尤其是《经济参考报》上的一篇文章,署名是史东兴,除了描述标王秦池以外,用了浓重的笔墨对仅仅以一百六十六万落标的南海省神王酒业进行了一番描述。 霎时间,各类小报对这个神王酒业进行了一番深挖,曾经是省宴用酒,而且酿造技艺特殊,和茅台同出一源,其中产品神王液更是开海鲜泡酒的先河之类。 许多触觉敏锐的经销商都在心里打了个大大的问号,这家酒厂在哪?产品在哪代理?价格多少? 可是几乎没有一个经销商能说清楚,于是大家越是打听,神王酒业就越显得神秘而又富有吸引力。 不过很快谜底就被揭开。 11月11日这天。沈阳市街头上各个闹市人流量密集的地域内,都出现了一个个临街宣传点,那些点上拉着横额神王酒业试销免费品尝活动。 国人有个习惯,但凡免费的东西不尝一尝就像见到了钱在地上不捡一样。所有的试销点都被市民为了个水泄不通。天气也刚好转冷,有人路过甚至顺手就来上一小杯暖暖自己的身子。 第二天,沈阳市上空忽然出现一艘氢气大飞艇,飞艇下吊着一条红色飘带喝神王酒,做神一样的男人。 周学良带来的一百箱酒很快在这种疯狂的试饮中消耗殆尽,他带着十个销售员,在宾馆里守株待兔,等着销售商上门。 接下来的一个月,省电视台的某时段广告位频繁出现神王酒业的广告,尚对神王酒业试销活动津津乐道的市民们,还没来得及消化掉那份热情,就再一次被撩拨起了购买欲。 于是,各个酒类专营店铺或者超市里,都出现了讯问有没有神王酒和满楼香的顾客。 经销商们更是疯了一样挖掘酒厂的联系方式。终于发现,在活动的宣传单张上,留了一个某宾馆的联系方式,上面写着是神王酒业驻东北办事处的联络方式。 有人打电话,有人电话都不愿意打了,直接开车上门,面对面坐下来谈。 订单像雪片一样飞到周学良手里,神王厂之前早有准备,一百多吨的原浆,加上新酒勾兑,产品储量近千吨。 不过销售的情况完全出乎了所有人意料之外,千吨酒不到一个月都被经销商订购一空,还有人源源不断电话来询问有无货供应。 此时的周学良,对林安然的远见更是佩服。 王勇按照林安然的指示,回到太平镇就找夏冬青好好谈了一个晚上,并向他提出了一个优厚的条件将夏冬青的酒厂并入神王酒业,作为副厂,夏冬青占神王酒业的10%股份,工人一并全盘接收。 八 零 电 子 书 w w w . t x t 0 2 . c o m 原来自己经营的小酒厂一直是夏冬青的心病,他人过来了神王厂,两头不能兼顾,但又舍不得一帮跟着自己熬过来的老工人,所以为这事正烦着。 见王勇提出这个条件,他原先还是挺犹豫的,对酒厂到底有没有前途,他说不清。不过很快,他发现自己还是早点答应这个条件为好。因为厂里储存的一千多吨酒在短短一个月内就销售一空。 他给自己算了笔账,按照现在这个势头,神王酒业未来一年的销售额可以达到亿元,而自己如果占10%股权,则利润每年可以入袋几百万。而自己原先的小厂子,一年顶多是十来万的赚头。 几百万对比十来万,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夏冬青赶紧找到王勇,主动提出要和神王酒业合并。 夏冬青本身酒厂就有四十多吨的库存量,加上他的酒质量不比神王厂做出来的酒差,所以直接新老酒勾兑后贴牌上市即可。 而两家厂子合并,开足了马力后,显然产能得到了提高,在隆隆的机器声中,夏冬青调酒的时候整天都笑眯眯的,一帮技术科的人看了都不知道这位总指导到底在笑什么。 有人问夏冬青,夏指导,你笑啥? 夏冬青说:“有钱赚,当然笑!” 看着他的乐呵样,大家都笑了起来。最近一段时期,没谁是不笑的,整个厂子都充满了欢声笑语。上至厂长下至工人,看着这种势头,都知道明年自己的股份分红有着落了。 真的是穷怕了,也闲怕了,工人们甚至连加班费都不提,只要任务紧,就主动加班。 原先四条灌装线,现在增加到十条,还有五条在运来的路上。王勇知道这一仗打了个开门红,如果运作得当,未来前程一片光明。 他也第一次觉得,他娘的,做酒比做服装城还赚钱。 周学良的威望像火箭一样直线上升,原先对这个年轻厂长的质疑早以烟消云散,大家提到周厂长,都竖起个大拇指夸好。 对林安然,无论是神王酒业的人也好,还是镇上的百姓也好,又或者是镇机关的干部,都觉得这人简直就是神一样的人物。 来了三个多月,酒厂起死回生不说,还一夜成名,产销两旺。来了三个月多,从八四年至今没修好的路,居然开工了,而且已经修好了一半。 大家都夸奖林安然的同时,又有人质疑了,这么能干的人,怎么会被贬到这个小镇上来了? 于是各种传闻又甚嚣尘上,有人说林安然是得罪领导被气量极小的赵奎和刘大同下放到这里的,有人说林安然是市领导故意派到这里,来彻底扭转太平镇局面的。 无论怎么说,大家都觉得还是要感谢市领导,否则太平镇也不会有今时今日的威风。私下,所有人都藏了一份私心,希望林安然一辈子都在这里当书记。 县、市两级的领导都震动了,对林安然看法褒贬不一。有人说这林安然简直就是个痞子,什么下作手段都敢用,跑到国家电视台空手套白狼去了。 有人说应该处理林安然,不然将来会捅出大娄子来。 有人说只以成败论英雄,现在神王厂搞活了,成了热门货抢手货,这是不争的事实,其他都是废话。 刘大同拿着报纸去赵奎办公室里给他看,后者看完了,走到窗前看着大院里一片微黄凋零的梧桐树,久久才道:“打开这个局面不容易,如果谁觉得应该处理林安然,那么处理之后就让他到太平镇去当镇委书记,能干得比林安然好,我就没意见,干不好,我处理他。” 所有机关里的议论和质疑声总算慢慢淡化下去,那些起初夹带私心要处理林安然的人,再没敢对林安然指手画脚。 而此时,所有人口中的焦点、那位争议极大的镇委书记林安然,正在京城一个小院落里和秦老爷子下棋。 从中午下到黄昏,几盘厮杀,林安然输多赢少。 “爷爷,休息一下吧。”林安然劝道。 旁边的保卫参谋也劝道:“老首长,都几个小时了,医生说你不能太操劳。” “好吧!听你们的。”秦老爷子也忽然觉得有点儿累,直了直腰,锤锤骨头对林安然道:“有长进,目光不止局限一块,而是能站在更高度上看全局,全局观上有提升。安然啊,到基层当镇委书记,有没有什么思想包袱?” 林安然道:“原先还真有点儿不服,觉得是上级狭私报复,不过后来想想,太平镇这种地方很有挑战性,而且从实际工作上,能学到的东西也比在开发区多。” 秦老爷子端起大茶盅,喝了一口浓茶,道:“噢?说说看。” 林安然把围棋子拿在手里把玩着,说:“开发区是一块基础极好的地域,有资金、政策倾斜,做事要出成绩容易,况且开发区的思路比较单一,只发展工业,是工商业,拉进来就行。太平镇不一样,又穷又偏又没政策更没资金。给我的感觉是,不宜过分搞工业,也不宜过分盲目搞农业,那块地方,要多行业均衡发展,在保持环境不被破坏的情况下,走平衡发展的可持续之路,所以挑战性更多,工作更多样化,学到点东西更多。” 秦老爷子笑吟吟地点头,站起来走向书房,林安然赶紧跟在身后。 “每个要任职高位的领导,必须要有基层领导经验,这点在中央领导层也是有共识的,所以你不要气馁,好好干。” 他忽然停住脚步,似乎在想起了什么事,道:“是金子,在哪都放光,你放心,你如果是金子,不会被埋没的。” 林安然心微微一动,心想,老爷子是不是对自己有什么安排了? “爷爷,我暂时还想在太平镇工作一段时间,我有一个全盘计划,目前只做了个开端,不做完,我就算能晋升,恐怕心里都难安。” 秦老爷子转过身来,拍拍他的肩膀道:“好!有志气,果然长大了!以你现在的年龄来说,能做到宠辱不惊,难得!” 他慈祥地端详着林安然,眼角闪出一丝泪光,感慨道:“如果你爸爸还在,看到你今天这副样子,一定会为你赶到骄傲和自豪。” 第414章 假货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而且,有人的地方就有红眼病。 神王酒业的业绩噌噌往上窜,有人欢喜有人愁。有人淡然处之,有人看着心里鬼火冒。 陈存忠的满城香酒厂,就是第一个发愁的地方。神王厂的主打产品叫满楼香,陈存忠93年在酒厂职工集资后,就被赶出了酒厂,于是带着一帮销售科的狗腿子,在县城里经营着一家满城香酒厂。 这世界有一种叫“傍大款”的现象,原来不过是对一些爱慕虚荣喜欢往有钱男人身上蹭的虚浮女子行径的一种鄙称。后来发展到许多东西都有“傍大款”的现象出现,商业也不乏这类恶心的行为。 如“NIKE”一会儿变身“HIKE”,一会儿变身“IVIKE”;“雕”牌,一会儿是“周住”,一会儿又成“周佳”,还有“白猫”洗衣粉,忽然变成了“曰猫”…… 九十年代中期,终于有人在博大精深的中文文字上打起了主意。一时间,就连国内酒业也难免如此。 满城香乍一看去,如果没留意,还真以为就是满楼香,又或者是满楼香一个厂子出来的。 当年陈存忠当厂长的时候,满城香酒厂就暗地经营着这家酒厂。有意思的是,由陈存忠手里的一帮销售科干将运作,居然后来者居上,傍大款的比正牌的还好卖。加上神王酒厂的内部管理出现了问题,在成本上没有满城香低廉,所有神王厂原销售商都逐渐倒向了这家“李鬼”厂家。 不过这回神王酒业在东三省和国家电视台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大批的经销商纷纷倒戈,毫不留情抛弃了满城香,谁愿意守着这么一个傍大款的货,而放弃一个如日中天的神王酒厂热门货?而且大家都在一个县城,近水楼台先得月,近着城隍庙,谁都想求支好签。 一时间,原来的销售渠道全回来了,一个个代理商到厂里排起了长队,要和周学良谈代理或者销售的问题。 甚至发生过因为排队争先后而动起拳头的小插曲。 这天,陈存忠回到满楼香酒厂的办公室,就看到销售科长脸如锅底般走进门来,见面就唉声叹气,说:“陈厂长,咱们厂这个月的销售量直线下降,有些代理商和销售商宁愿退订也不和我们合作了。” 自从神王厂的轰动效应发酵以来,陈存忠早就对这一天有了心理准备,只不过,他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前后不到一个月的功夫,满城香酒厂就已经溃不成军,恐怕用不了多久,门口连苍蝇都不进来了。 但是他也实在是没办法,脑袋都想破了,也没找到能对付神王厂的招数。他就算要学林安然去国家电视台空手套白狼,也得有这个胆魄,也得有这个能耐,别的不说,光入场券就弄不到,也不知道那姓林的是怎么弄到手的。 陈存忠接过销售科长手里的报表,看着一条红线像跳水一样直插下来,大有归零的势头,脸色越来越难看。 “哼!”他将报表重重拍在桌上,人背着手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一圈,问道:“咱们将价格降低一些,跟他们打打价格战怎样?” 销售科长心想,这真是一个馊主意,简直就是一步臭棋。他看着病急乱投医的陈存忠,以往在他眼里胸有乾坤的陈厂长,现在看起来,怎么看都像条脱了毛的丧家犬。 “陈厂长,咱们价格已经很低了,上个月,咱们都主动降价了,何况神王酒厂的酒,卖价比我们高多了,可是那些经销商就认他们这个牌子,咱们就算白送,他们都不愿意了。” 陈存忠怒道:“他们代理商和经销商不是有预付款项在我们这里吗?告诉他们,不来进货,不退钱了!” 销售科长连马上皱巴起来,像一条苦瓜一样:“陈厂长,不用扣了,都主动放弃那点预付款了,说实在,现在只要能在神王厂拿到货,利润就是翻倍,谁还在乎我们那一万几千的预付金啊?” 陈存忠顿时炸毛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总得想想办法啊!不然要你这个销售科长做什么?往年生意好的时候,你的抽头和奖励也没少给你不是?!” 销售科长是吃人俸禄拿人钱财,被陈存忠这么一骂,倒还真有些难为情。 眼珠子一转,忽然一条歪主意冒上了心头,他说:“陈厂长,我倒是有个不成熟的想法,不过我觉得似乎可行。不知道,陈厂长你愿不愿意试试?” 陈存忠记得口干舌燥,伸手在领带结上扯了几下,总算呼吸顺畅了些,道:“有主意你还不赶快说?卖什么关子!?” 销售科长伸过头去,把嘴巴凑在陈存忠耳朵边,嘀嘀咕咕说了半天。 陈存忠起初脸色有些惊诧,逐渐是放松,然后展颜欢笑。 临了,一拍大腿道:“好!就这么干!这年头,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你马上让生产科的人过来开会,我们要趁着这个好机会,好好捞他一笔。” 林安然这次在京城待的时间比较长,把年假都休了,好好陪了一下秦老爷子和秦部长,从京城回到太平镇,他办公室也不回了,先到酒厂看了看生产情况。 刚进厂区大门,上了办公楼,马上听见周学良的声音在里头传出来,似乎十分激动。 “什么!?明知道是假冒伪劣产品,为什么不追查?工商局都干什么吃的?你们能不能跟工商局的邵局长说说,咱们神王厂现在不是小厂子,这种伪劣产品对咱们的影响很大,销售额受影响是次要,关键是品质,这种品质的酒,送到消费者手里喝出问题来,对我们厂的品牌影响和损害都是非同小可的!” 然后听见啪一声,电话被挂了。 林安然走进门,问道:“学良,什么情况?发那么大的脾气?” 周学良见识林安然,赶紧过来握手,说:“林书记,你可回来了!咱们酒厂的销售遇到麻烦事了。” 林安然在沙发上坐下,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什么事,坐下说,慌什么慌?” 周学良气恼道:“咱们这头才出名,那头假冒伪劣产品就出来了。”他走到办公桌旁,弯腰从抽屉里拿出一瓶酒,回到林安然身边道:“林书记,你尝尝这酒。” 林安然接过酒瓶子,拧开盖子,仔细里外看了一遍,发现瓶盖和酒标制作和正品差距还真的不大,似乎是一个模子出来的。 将瓶口凑到鼻孔旁嗅了嗅,这下子优劣就分了出来,一股子的酒精味儿直冲鼻腔。 林安然马上皱了皱眉头:“这是劣质的白酒嘛!哪来的?” 第415章 博弈 周学良愤然道:“这头刚出名,那头假冒伪劣产品就来了,动作真快。你手上这瓶,只是其中一瓶,在县城一个烟酒行里买到的。老板说他店里还有,可以走批量呢!” 林安然拿着那瓶假酒,翻来覆去把玩了一番,道:“批量?” 这瓶假酒做工精良,如果光从瓶子和商标、盒子上看,基本很难看出真假,这让林安然不由产生了一个疑问:就算是假酒,从模仿到生产,至少也要有一段时间。这次能这么快批量上市,显然早有预谋。 不过之前神王酒业的两个主打产品在市场上知名度只能用寂寂无闻几个字形容,谁有知道神王酒厂的产品会旺销?谁有这个先见之明? “学良,神王酒业以前的神王液和满楼香两个产品,有没有人仿冒过?” 周学良一怔,说:“听说有,早年被评为省宴用酒的时候,在酒厂最辉煌时期的年代,曾经出现过仿冒潮,不过之后厂子经营每况愈下之后,仿冒也逐渐消失了。” 林安然低头想了一阵道:“以前有没有打过假?” 周学良说:“这样吧,李栋和夏冬青俩人在厂里时间长,最清楚,我把他们叫过来,你亲自问问。” 没过多久,夏冬青和李栋就赶了过来。 听说出现了假冒伪劣产品,夏冬青情绪马上激动起来,不停骂娘。 “这帮断子绝孙的王八蛋!以前就试过被仿冒闹得我们焦头烂额。91年的时候,神王厂销售还比较火爆,假冒产品当时对我们冲击很大,造成不少消费者退货。咱们现在好不容易缓过劲来,它们又来吸血!” 他拿着瓶子左看看右看看,忽然惊奇道:“这酒!和91年那批假货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出来的!” 林安然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夏冬青哼了一声,说:“我家里还有当年我保存下来的假酒样板,有些细微的细节都没便,字体上的小缺陷也如出一辙,我敢保证,这酒就是当年作假的人做出来的!” 林安然问:“当时神王厂为什么不打假?” 李栋苦笑道:“林书记,你有所不知了,打假成本很高的。这些家伙就像瘟疫一样,打也打不完,加上工商那帮人,都不愿意深入调查,你催一催,他们动一动,还得请他们吃喝,酒厂干了几次打假,抓的都是小鱼小虾,线索到了酒行就会断掉,铲除不了根源,后来都失去兴趣了,只能由得假货横行了。” 周学良忽然道:“等我们第一季度的利润出来,我个人建议要做防伪包装才行。” 李栋道:“现在市面上来说,防伪做得最好的就是茅台酒,他们的防伪设备是德国进口的,要八百万一条线,采取的是数码喷码防伪技术,瓶盖上的生产日期是用数码设备喷制上去的,由一个个小圆点组成,每个小圆点之间又不会粘连,用放大镜一看就知道真假,目前国内仿冒技术还做不出这么精致的东西。” 周学良眉头一皱:“八百万……” 夏冬青十分心疼,说:“这可是一大笔钱啊!” 林安然思忖再三,说:“厂里的事情,你们几个自己合计,我不插手,不过我个人有个看法,企业要有长远的眼光,一下子拿八百万出来是有些心疼,不过为长远打算,这个防伪技术迟早要做,既然迟早要做,迟做不如早做。” 周学良等三人听了,也觉得林安然的话很有道理。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目光交流中达成了共识。 周学良咬牙道:“行!买!” 林安然道:“除了买设备,打假的事情也要同步进行,武侠小说里的高手不都是内外双修吗?企业自身要自强,外部环境也要肃清。打假的事情,我去办。下午我就去县里,找县工商局的邵波局长谈谈。” 其实,林安然自己也很清楚,就这么去找邵波,恐怕作用不大。现在政府职能部门的现状就是这样,凡事都得看关系,看利益。没利益的事情,许多部门都嫌麻烦,如果有罚没有收入,大家抢着做。 要工商局积极打假,唯一的办法就是设立打假基金,目前国内许多大厂都采取这种做法,对工商执行打假行动的工作人员根据案值大小进行奖励,然后对举报线索的线民也给予高额奖励。 但神王厂的实际情况似乎不允许这么做。虽然现在产销两旺,预计95年第一季度的利润可以达到一千多万,可要买防伪设备,必须用掉一大块,剩下的要考虑投入扩建增产工作中去,否则应付不了如此之多的订单。 神王厂的生产能力是短板,虽然夏冬青的厂子合并过来以后,已经缓解了一点压力,不过从长远看,随着在东三省广告的继续投入,之后的订单会越来越多,光靠原厂和夏冬青的副厂,根本应付不来。 况且如果这个骨节眼上拿出一大笔钱去搞打假基金,显然有些不分轻重,是舍本逐末的行为。 林安然知道,如果设立了这种基金,开了先河,往后所有的工作都会遭遇同样的尴尬境地别人不见钞票不撒鹰。工商部门食髓知味,不会真正下功夫把源头打绝,反而会打个半死不活,又让假冒产品春风吹又生,养肥了继续打假。 如此反复之中,企业就成了提款机。 果然,县工商局长邵波一开口,就是诉苦:“林书记,你放心!我们工商一定加强市场巡查,发现一桩,处理一桩!” 开场先为强心丹,这是当职能部门头头的一贯做法。林安然清楚,接下来,邵波应该要诉苦了。 若然,局长大人给林安然倒了杯水,话锋马上就一转,语气就低落下来:“不过,我们县局人手实在有限,你也知道,现在职能部门基本都缺编,人手实在不足。工商工作不好做啊,量大面广,市场要管,商户要管,打假还要管。在执行上如果有什么不足,还请林书记你这边也要理解理解。” 所谓“理解”二字,含义非常丰富。林安然觉得这两个字其实可以理解为“利益”,在开发区工作的时候,和曾春吃饭的时候,曾经听他说过一件趣事。 开发区某建材商被骗了一批铝合金,案值十三万,报了案,结果一年过去了,案子没一点音讯。 后来李长伟上任,和这名建材商是老同学,而且关系十分要好。一番请吃和桌底交易之后,这桩积案马上被重新提到了刑警队的桌面上。刑警队派出了一组精干的刑警,走了三个省,通过各种技侦手段,终于找到了嫌犯,最后在某省将其抓获。 这案子最后成了公安局的政绩,在报纸上大做文章,曾春当时就拿着那份报纸,笑着对林安然道:“谁说咱们公安破案不厉害?如果想破,咱们就没破不了的案子。” 说完了就是笑,一桌人都笑,笑得意味深长。 从邵波的办公室里出来,林安然知道自己不能指望这位工商局长,于是去找了彭爱国。 彭爱国对事情倒十分重视,毕竟现在太平镇的发展已经完全超出了全滨海市领导的预料。林安然又在所有报告里都把彭爱国描述成了一个决策英明、运筹帷幄的高大上领导形象。 在这一点上,彭爱国相当满意。市委书记赵奎是个只看效果不看过程的人,彭爱国既然能做出好成绩,当然少不了要夸奖。对于想靠拢赵奎的彭爱国来说,帮助之大不言而喻。 况且,林安然描述的太平镇未来蓝图实在太诱人,如果能实现,估计下届换届,自己要到市委市政府里找个好位置挪挪就有了足够的筹码。 彭爱国很清楚这些成绩到底是谁做的,林安然在他眼里,目前就是一个能生金蛋的母鸡。对于神王厂要打假的要求,当然是一口答应,一个电话答道邵波办公室,用不可商量的口吻要求工商局必须马上清理市面上的神王液、满楼香假货。 有了彭书记的支持,工商局倒也做得蛮轰轰烈烈的,搞了一个专项行动方案,报了县委、县政府,又组织了几个职能部门牵头搞起了一个清扫行动。 加上宣传造势,这场打假行动表面上看起来声势极为浩大,大有将假货彻底连根拔起的态势。 可是让人大跌眼镜的是,一个月后,周学良再次走进林安然的办公室,告诉他,假货消停了大半个月,现在又冒头了。 而且比原来来势更凶猛。 周学良气得脸色发青,将一瓶刚收缴上来的假酒往桌上一放,骂道:“邵波就是做花架子,应付一下而已。妈的,就是狗****,起初看起来猛,仿佛见谁都要操翻在地一样,结果是,没操几下自己倒软了!” 话糙理不糙,周学良满嘴狗****,林安然听了一愣,想想确实又是如此,心里暗自苦笑,看来和假货的博弈还有一段漫长的路子要走。 第416章 内外交困 周学良嘴角起了几个水泡,说话稍微激动一点,便扯得生痛,丝丝地直吸凉气。 林安然劝道:“学良,注意休息,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周学良烦躁道:“我能不急吗?你看,咱们的产能上不去,我是看着订单都不敢接,而且现在已经过了饥饿销售的时机了,如果长期供货不足,会令销售商失去信心。我这阵子为了提升产能,和夏冬青、李栋俩人都商量过无数的方案了,新的厂区扩建方案已经提交了县里,就算这个礼拜批下来,要扩建完毕也要四个月,你说,我能不急吗?” 神王厂的实际困难和漏洞林安然也是心中有数,造势造得大,利弊并存,利是货不愁销路,弊也显而易见,就是产能不足,无法及时供货。 厂家和销售商之间,实际上存在着一条信任的锁链,若供货不足,销售商方面有怀疑,这条锁链就会有裂痕,若碰到什么不可预见的因素,完全断裂也不是没有可能。 如此一来,神王厂辛苦建立起来的局面又会付诸东流。 林安然问:“你和夏指导还有李栋俩人商量出什么好的对策没有?” 周学良双手一摊,道:“办法不是没有,可是有个很关键的问题,我怎么都没法解决,这个问题不解决,整个方案就无法事实,只是一纸空谈。” 林安然道:“你说说看,有什么困难,我来想办法解决。” 周学良断然说道:“两个字厂房!没厂房,一切都是空谈,就算我有钱买灌装线,有钱造酒窖酒池和仓库,就算老夏的技术再了得,也没法子提高产量!况且,厂房又不是一朝一夕能建好的,除非我会变魔术,凭空变一个出来。” 林安然说:“我记得镇上的红星农场以前有几个大仓库,离酒厂也很近。你们的扩建方案我看过,如果能将那里也合并进去,岂不是现成的厂房?” 周学良摇头说:“这事我也考虑过,我对老夏也讲过,不过他一听就摇头否决了。酒水的厂房比较特殊,仓库就算拿来改造,也需要两个月的时间才可以投入使用,怨谁救不了近火。我看那些经销商们,眼睛都红了,我办公室外天天挤满了销售商,试过都打起来了,再这么下去,恐怕肯定有人会质疑我们的生产能力了。” 林安然想想也觉得很对,厂家的地盘就那么大,人家一目了然,虽然不能进入厂区看你有多少灌装线和酒池酒窖,也大概能才出个八九不离十,如果不能及时供货,引起骚动肯定就会导致意外的因素,为酒厂的发展埋下许多不确定的陷阱。 他遇到问题喜欢抽烟,此时也不例外,拿出烟盒,点了根烟,吸了几口,在缭绕的烟雾里思考这个问题的解决办法。 周学良见林安然不说话,又道:“其实,我最近听说了一个消息,知道假酒的根源大概在哪了。” 林安然从烟雾里转过头来问:“谁是始作俑者?” 周学良道:“我没有确凿的证据,不过空穴不来风,这消息传出来,未必事出无因。据说是满城香酒厂在作假,就是陈县长哥哥经营的那家酒厂。这么多年,他就像一只蚂蟥一样,一直附在神王厂身上吸血。” “噢?”林安然顿时明白了,邵波态度暧昧,打假行动走走过场未触及根源,看来也不完全是因为利益的问题,估计他这位局长大人也早知道其中奥妙,毕竟不是第一天在这里做工商局长,怎么会不知道眼皮子底下有这么一家大型制假售假的厂家? 不过,负责打击假冒伪劣产品的主力工商局都内部有鬼,恐怕要彻底消弭这次制假风波是难上加难了。 第一次看到假酒,林安然就对神似的外包装产生过怀疑,现在一切一团都算揭开了。满城香的历史,林安然是知道的,他们不是第一天仿冒神王厂的产品,甚至给神王厂供应外包装和玻璃瓶、瓶盖等生产厂家,他都知道,私下如果从那里进货,又或者早就有一条类似的生产线,要仿冒起来简直就是手到擒来。 “学良,你先回去,该干嘛干嘛,这事交给我来处理。你那边别急,酒厂要一步步稳健发展,一口咱们也吃不成胖子,况且很多因素也非我们能够决定的。棘手的问题给我来解决,让我想想。” 周学良知道这种事情太复杂,林安然不可能马上就有解决的办法,自己刚才来镇委找林安然,除了反应情况和汇报工作以外,其实很大程度上是在发泄自己的情绪。 “好吧,那就麻烦林书记您了。” 周学良走后,林安然拿着那瓶假的满楼香酒看了又看,然后倒出一小杯,品了品。忽然发现,这次的假冒产品是越仿越像了,不熟悉满楼香风格的,还真喝不出来。 不过,由此体现了一个更严重的问题假酒的品质在提升!这样产生的危害将更大,若做得八九分像,就连各地的经销商和批发商都会被蒙蔽,如此一来,铺开的销售网络将会再次受到致命的打击。 解决这个毒瘤,看来已经是迫在眉睫的事情。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情,脑海中隐约灵光一闪。 林安然拿起电话,拨给周学良,问:“学良,现在假酒蔓延的范围大不大?最近你们厂发现存在假酒现象的地方包括哪些?” 周学良想了想,似乎在翻什么东西,然后道:“整个滨海市都沦陷了,刚开始一个月是限于我们县城,现在好了,滨海市各县区都有了,东北那边反应回来,也发现假酒在销售的情况,货源都是从我们南海省这边进货的。” 林安然点头道:“行,这事我来处理,我有个主意,应该可以行,如果办得好,咱们不但让产出满城香这个毒瘤,还能有一份意外的大礼来解决厂房的问题。” “什么办法?” 周学良简直不相信有这么好的事情,不过林安然说的话他又不能不信,这位上司从来说话都一是一,二是二,说到就做到,不掺半分假。 “山人自有妙计。什么办法你就不要问了,安顿好厂里的事情,其他交给我来办。”林安然不想把计划说得太清楚。 “那……林书记,我等你的好消息了!” “行,你放心!” 林安然放下周学良的电话,打电话给王勇道:“晚上陪我回市区一趟。” 王勇尚未离开太平镇,最近酒厂的事情繁多,他也忙得昏头转向。 “好,我也想回去放松一下,去桑拿桑拿。” 林安然道:“今晚去鲤鱼门定个大房,然后在去镇海宫定个桑拿房。约一下曹建杰,我去约下曾春,晚上叫上东海,咱们聚聚,有事谈。” 对于约上曾春,王勇有些奇怪,问:“叫曾春这老狐狸干嘛?” 林安然笑道:“到时候再告诉你,怕你这张嘴不严实。” 第417章 跨县追踪 元旦前夕的城关县县城里已经有了不少过节气氛,天气终于渐渐凉了下来,路上不少行人换上了夹克,只有不少时髦的小姑娘依旧穿着超短的热裤。 县城惠民路上一家烟酒店,老板送走一批客人,数着手里的钞票,满意地笑着,把钱放好,他回到店面后头的小仓库里清点了一下库存,发现神王液和满楼香基本已经售罄。 拿出手机,他拨打了一个号码。 十分钟不到,一辆摩托车突突开到店门前,一个瘦的像一根麻杆一样的年轻人走进店铺里。 “老板,怎样?好卖吧!?”他拿出一根红塔山,啪嗒点了,喷了一口烟雾,冲着在店里喝着功夫茶的胖老板扬了扬头。 胖老板招呼麻杆道:“过来坐,喝杯功夫茶。” 麻杆也不客气,一屁股就坐在木沙发上,拿起一杯浓浓的功夫茶,吱儿一声,喝了个干净。 “这次要多少箱?” 胖老板抿着功夫茶,想了想道:“我多进点货,价格还能不能再便宜点?” 麻杆自己拿着小茶壶倒着茶,听了这话,茶也不喝了,说:“当然不行,你也不看看,现在神王液和满楼香到处都炒到很高价,一货难求,我这比正厂进价便宜一大半不说,就算你现在有钱,去神王厂那边也拿不到货。你也不看看,厂里销售科门口都挤了多少销售商,人家还是批发商家,你这点进货量,人家都不拿正眼看你。” 麻杆显然说的是实情,烟酒店胖老板拧着眉毛想了又想,嘴里嘟囔道:“你不能拿正厂的来比吧,这货是什么来源,你我都清楚。” 麻杆不想和他嗦,吱儿地又喝了一杯茶,站起来道:“行,那你就另找货源吧,我走了。” 见麻杆根本不肯让步,胖老板急了,扯住麻杆的胳膊,把他拉回沙发里,说:“行行行,算我怕你了,就按原先的价格!” 麻杆嘿嘿一笑,说:“对嘛,再往下可就是春节了,销售旺季,别说我没提醒你,下次进货估计得等等呢,没那么多货了,最近我们的货好卖得够呛。老板,我劝你再进多点,手快有,手慢无。” 胖老板道:“这样,神王液、满楼香各来三十箱!” 麻杆一拍大腿,站起来说:“行咧!我现在给你拿货去,晚上给你送过来。” 胖老板道:“你下午送给我不行吗?我急着货用呢!” 麻杆喷了个响鼻,道:“大白天的,太扎眼了,晚上再说。” 说完出门骑上自己的嘉陵摩托车,突突又开走了。 烟酒店对面,停了一辆海狮面包车,里头坐着7个人,其中俩人正是刚才在烟酒店里买酒的客人。 见麻杆开车离开,海狮面包车慢慢滑出公路上,尾随而去。 一个人拿着个对讲机,说道:“2号车,老鼠回洞了,我们跟上,你们继续原地监视。” 对讲机那头的人回答:“明白。” 放下对讲机,旁边一个人问:“万队长,咱们跨区查案,要不要通知一下这边的公安局和工商局,让他们配合?” 拿对讲机的人正是万彪,现在已经是开发区经侦大队副大队长。他把对讲机放座位旁的袋子里一放,说:“不用了,我怕走漏风声。毕竟我们是从开发区的店铺源头追查到这里的,案子我们有管辖权。” 他转头对后面一个中年人说:“唐科,你意见怎样?” 那个中年人是开发区工商局经济检查科的科长唐智,是曹建杰的得力干将,曹建杰私下交代过,这事查办一定要严格保密,尤其不能通知城关县工商局。 言下之意已经很明显,在城关县的工商局里一定有内鬼。 “我赞同万队的说法,我们不通知这边的工商、公安了。” 三天前,有人到开发区工商局投诉,说买到了假冒伪劣的神王液,工商局的副局长曹建杰十分重视,让唐智秘密进行前期调查。 通过排查,所有的线索都落在一个外号叫“麻杆”的年轻人身上。后来发现,麻杆这人每天都很忙,开发区售假的那家店铺一个电话,他晚上就开着面包车从城关县送货过来。 短短两天时间里,唐智就发现麻杆一共出了两百多箱的假冒神王液、满楼香,案值已经比较大,而且背后一定有个制假的集团,规模一定不小。麻杆看起来不过是个跑腿的小喽,大鱼还藏在后头。 于是,通过曹建杰和公安局沟通,开发区公安局的曾春局长派出了自己的得力干将经侦大队副队长万彪。 万彪原来是鹿泉派出所的副所长,最近一个月刚提上来当经侦队长,是分局里的红人。 联合调查组通过跟踪麻杆,一直追查到这里来了。昨天麻杆往胖老板这里送了五箱神王液、五箱满楼香,今天万彪让两名干警和一名工商局干部化装成顾客,到胖老板的烟酒店里买下一箱神王液,经过鉴定,确定是赝品无疑。 万彪带着一号车跟着麻杆在县里的大街小巷东钻西拐,过程中发现麻杆的警觉性很高,只好中途又分兵一路,搭乘摩托车尾随,这才没被发现。 很快传来消息,乘摩托车跟踪的便衣说,麻杆开摩托进了县城近郊的一家叫做满城香的酒厂,人进了厂里,所以不便进去查看,只好在外头暗中监视。 万彪的车赶到了满城香酒厂外,透过车窗玻璃,万彪仔细打量了满城香酒厂。 这家厂子的规模一点不比神王厂小,占地将近五万平方米。为了能近距离摸清情况,万彪亲自出马,提了个包包,装扮成到县城找亲戚的过路人,走到厂门口的保安室问路。 趁着问路的机会,万彪透过门口的大铁门看进去,里头一排排的车间都在开工,有工人和叉车里里外外忙碌,运送着一批批成品来往于仓库和车间之间。 侦察完毕,回到车上,万彪道:“唐科,你猜我看到什么了?” 唐智兴致勃勃问道:“万队,别卖关子了,看到什么了?” 万彪道:“我看到叉车在包装车间运送成品酒到仓库里去,从箱子上看,竟然是神王液和满楼香!基本能断定,这里就是源头了。” 唐智大喜,心想,看来真是个大案子,若自己能办妥,肯定就是大功一件,将来自己升迁可就有政绩筹码了。 况且,曹建杰还说过,这次打假,神王厂会给予办案人员一定的奖励,让他放心办事,而且要认真办事。 他朝满城香酒厂方向眺望了一番,说:“咱们人手估计还不够,看来得多调动点人手过来。” 万彪点头道:“这次两台车一共才来了十三个人,这厂子少说也有五百号工人,确实有点人手不足。这样吧,我现在马上打电话回去,向曾局汇报一下,让他在巡警队里派二十个人过来,带上家伙,晚上如果碰到暴力抗法,就强行突进去!” 唐智连连赞同:“对对对,我工商这边对这种事可不在行,就听你们安排,进去了我带来的人都是业务骨干,能够马上分辨出真伪,如果是假货马上封存。” 夜幕终于降临,满楼香酒厂附近是城中村,出租屋里渐渐热闹起来,华灯初上,许多人都在附近的大排档里用餐。 离满城香最近的几个大排档忽然生意出奇的好,莫名其妙陆续来了好几辆车,下来一批批年轻人,在档口里点了几个菜,喝着啤酒。 不过大排档老板根本没留意,这些年轻人中,始终有几个不时往满城香酒厂方向看似不不经意地扫上几眼,,目光十分锐利。 而隔着几条街的一片空地上,停着一辆始终发动着的大巴车,黑乎乎的车窗贴膜挡住了视线,谁也不知道里头有什么。 晚上八点,满楼香酒厂大门忽然开了,好几台小货车从厂区开了出来,分头往不同方向开去。 几个大排档里的年轻人忽然纷纷起身离开,结账的时候也不要老板找钱了,直接扔下钞票就走。 一辆辆面包车和摩托车,无声无息跟在酒厂的送货车后,也往不同方向奔去。 在万彪的1号车里,对讲机不断有情况通报过来。 “2号通报,我跟踪的老鼠往市区送货,看来要回滨海了……” “3号通报,我跟踪的老鼠往临川县方向开去……” 万彪听完各车汇报,揿开对讲机下达命令:“各组自行决定下一步行动,等他们和烟酒店买主交易时候,抓现场,不必再等我下令。” 一共开出了六台送货车,万彪调来的跟踪车辆已经彻底派完,现在只剩下自己这台车和停在几条街外的大巴车里的几十名巡警。 他立马拿定主意,再这么等下去不是办法,若还是继续开出送货车辆,就无法安排人手跟踪,当机立断揿下对讲机道:“巡警大队杨队,请马上开到酒厂门口,开始行动,注意派人到后门堵门,这里东南方向有一扇后门。”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o m 对讲机那边传来回复:“收到,明白。” 没一会儿,万彪就看到大巴车的身影,在另一条路上往满城香酒厂疾驰而去。 万彪丢下对讲机,一指满城香酒厂,对司机道:“开过去,在门口停下。” 车里所有人知道要行动了,纷纷取出工作证挂在胸前,神经紧绷,等着车门打开的那一刻。 第418章 一锅端 满城香酒厂门口的保安被突如其来冲到门口的两台车下了一大跳,由于车速极快,几乎是要撞上了门口的大铁门。 满城香酒厂是大厂子,加上老板陈存忠在县里颇有势力,门高狗大,保安也比一般厂子的保安要牛逼许多。 几个保安冲出值班室,手里拿着警棍指着车子张嘴就骂:“你\妈\逼的!找死啊!?” 还没等他们话音落地,大巴车车门洞开,一个个全副武装的警察从车上下来,有一队十几个人的警察往后门方向飞奔而去。 保安始终还是保安,见了警察,保安就矮了不止一截,全都愣在当场,成了木头人。 万彪命令保安:“开门!” 所有保安都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是开,还是不开好。 不等他们反应,万彪对巡警队的杨队长说:“杨队,派人破门吧。” 那姓杨的巡警队副队长是个火爆脾气,指着保安道:“马上开门,不然我立马破门!”说罢,人上了大巴车,松开手刹,往前靠上去,车前面的保险杠慢慢顶上大铁门。 保安们这下子慌了神,嘴里直摇手:“别……别……” 没等他们说完,杨队长一脚油门,铁门咯剌剌一声响,然后听见一声金属断裂的声音,门中间的铁栓严重变了形,一下子就被推开了。 万彪一挥手,说:“按照原先的分组,全部将厂房封闭起来,人都到空地上集合,统一看管。” 转头对杨队长道:“杨队,这里就交给你了。” 从车上刚下来的杨队点头道:“你们办你们的事去,我把人都带出来看管好。” 从后门冲进来的巡警也到了,二十多个巡警分成了三组,逐一检查车间,见人就赶到厂房前的空地上去。 万彪和唐智俩人带着几名工商的干部,直接往厂区行政楼里走去。 这几天,陈存忠心情相当好,就像过大年一样。销售科的熊远给他出了个主意,其实不算什么新鲜主意,从前他们就这么干过,那就是制假,仿冒神王厂的产品。 酒厂是县城的,而且还有所有的酿造设备,直接把自己的满城香酒灌装到仿冒的包装和瓶子里,摇身一变就成了热销的满楼香和神王液了。 由于市场到处都缺货,而且陈存忠多年经营,销售网络也是现成的,而且假货价格相对正品又低廉一半,没费多少工夫,假酒马上就销售一空。 最近他是日夜加班,赶制假酒,仓库里堆得满满当当。 今天他一共卖掉了十车假酒,明天还有一宗要发往东北去。晚上他和几个厂里的骨干在行政楼的办公室里摆开筵席,大块肉,大口酒,吃香喝辣不亦乐乎。 万彪带人闯进来的时候,陈存忠一下子没回过神来。销售科的熊远,嘴里还啃着一根鸡腿,手里端着个酒杯,看到万彪和唐智胸前的工作证,有些懵。 开发区公安和工商,怎么到城关县来了? “你们是谁?”陈存忠有陈存善这位当县长的弟弟,底气十足质问道。 万彪拿起工作证扬了扬,说:“我们是开发区公安分局和工商分局,这位是经济检查科的唐科长,我是经侦大队的副队长,万彪。现在怀疑你这里制售假冒伪劣的神王酒业产品,请配合我们调查。” 陈存忠一扔酒杯,人站了起来:“凭什么啊!?你们开发区的人管得可真宽,这里是城关县,不是你们开发区!你们没有管辖权!” 万彪道:“有人在开发区报案,说买到了假酒,经过侦查,发现是你们这里流出的货物,所以,我们是有管辖权的!” 他转头对手下说:“马上打电话给曾局和曹局,请他们和城关县通报一下情况,让他们的公安和工商过来配合我们工作。” 陈存忠脸色逐渐苍白,按照发案地的归属原则,开发区的职能部门确实有这个权力追查,他自己在政府部门也干过不短时间,这一点是知道的。 “我要打个电话!” 万彪说:“可以,不过现在请你们在这里老实待着,我们的人现在在清查你们的仓库。” 陈存忠眉角抖了两下,心想,完了,仓库里都是假的神王液和满楼香,包装车间里还有工人在打包装箱,这下子可真是抓现行了。 他赶紧走到办公室的角落里,摸出手机给陈存善打电话。 陈存善晚上参加个饭局,还未结束,一个搞房地产的老板看中了城关县一块地皮,原来是物资公司的地皮,不过物资公司这两年经营状况不好,有写想法要搞副业,和这房地产老板一拍即合,不过要县里批准才行,所以就请了陈存善出来拉拉关系。 听说自己哥哥的酒厂被查,陈存善勃然大怒:“谁敢查?!邵波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陈存忠解释道:“不是我们县里的工商和公安,是开发区的!” 陈存善顿时有些糊涂,陈存忠制假,他是知道的,这满城香酒厂里头,也有他的暗股,每年自己在里头也有分红,所以很多时候,县政府的普通招待也指定用满城香的产品。 “他们怎么跨区查案?” 陈存忠赶紧将万彪的话复述了一次,最后道:“你赶紧过来,事儿闹大了!” 陈存善心想,自己这么过去,用意太明显了,也容易找人诟病,于是道:“我先给邵波打个电话,他们现在要封厂,肯定要和我们这边通气,我过去不合适,邵波知道怎么做,到时候我再找开发区那边沟通一下。” 他挂了电话,马上拨给邵波,邵波也刚接到了开发区相关部门领导的通气电话,于是道:“陈县长,这事我看不好办呐。据说,现在在满城香酒厂里头,就当场查获了几千箱假货,包装上都是人家神王酒业的两个主打产品的字样和商标,而且包装车间当场抓获了上百个在封装的工人,而且封装的都是神王酒业的产品……” 陈存善当然知道事情真的闹大了,不过这就是自己的哥哥,无论如何当然不能看着他出事。 “你找机会和开发区的人套套近乎,晚上请他们出来坐坐,我再过去和他们做做工作,真不行的话,我直接去找刘市长或者找开发区的马海文,让他们施压。” 邵波是老滑头,深知这种事,证据确凿,自己还不好插手太多,应付道:“行,我去办。不过……陈县长,神王酒业是太平镇的大企业,我恐怕林安然那边不会放手,上次他来找我,态度可很坚决的……” 陈存善一想到林安然就头疼,这个人真的不好对付,光从他敢到国家电视台唱空城计,就知道这人的胆子有多大了,自己就算亲自出马去找他,恐怕也不好办。 不过事已至此,自己好歹是县长,他一小小镇委书记还是在自己的管辖之下,不信他一点面子不给。 放下了邵波的电话,陈存善在走廊里徘徊十多分钟,硬着头皮给林安然打了个电话。 “安然同志,你好啊,我是陈存善。” 林安然对今晚发生的一切早就了如指掌,可以说,今晚这出戏,就是他找曾春和曹建杰布下的一个局。 陈存善打电话过来,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陈县长,晚上好!有什么急事吗?” 陈存善犹豫片刻,还是开门见山道:“我哥哥经营的那家满城香酒厂出了点状况,据说是手下有人偷偷仿冒你们神王酒业的俩个产品,现在开发区工商和公安已经在厂子里进行调查了。我想你有没有时间,出来我们坐坐,我把我哥叫过来,让你好好批评一下,制假是不对的,不过最近我大哥在经营管理上有些疏忽,手下人为了销量和业绩,瞒着他干的,还请你要高抬贵手,在这件事上放他一马。” 林安然故作惊讶道:“还有这种事!?制假是真的很可恨啊,我们搞个企业不容易,假冒伪劣产品那是把我们正牌企业往火坑里推呢……不过嘛,既然是陈县长你的哥哥,我想这事还是有可谈的余地的。不过神王酒业可不是我太平镇说了算的,现在是王总的绿力集团占大头,具体我还得和他商量,如果要出来谈,我得叫上他。” 陈存善听说可以谈,顿时放心了一些,说:“安然,我知道你一定有本事说服王总的,总之这事就拜托你了,你放心,太平镇的工作,我也会多多关照,多多倾斜的。” 林安然呵呵一笑,说:“那就太谢谢陈县长了,我一定尽力帮你办办这事。” 放下电话,林安然拨了万彪的号码,说:“彪子,查到多少箱了?” 万彪在电话里低声道:“至少五千箱,我的天,太多了,他们基本不生产自己产品了,开足了马力在搞仿冒。” 林安然马上在心里算了下,一瓶神王液零售是78元,一瓶满楼香是58元,按照一箱12瓶算,五千箱就是三百四十八万元的案值。 他乐了,说:“够判刑了吧?” 万彪也乐了,说:“从现场目前封存的销售记录来看,已经卖出了一千一百箱,案值七十多万,足够判刑了。陈存忠又是法人,这回跑不掉了。” “陈县长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他哥哥不知情,都是手下人干的。”林安然笑道。 万彪呵呵笑道:“笑话了,我来的时候,他和几个销售科的人在他办公室里正大吃大喝呢,下面就在加班搞假酒,你说他能不知道?反正他是脱不了身了。” 第419章 走投无路 邵波赶到满城香酒厂的时候,看见巡警队的人和经侦大队的干警正监督着厂里的工人清点仓库里的假冒神王液和满楼香。 之前邵波对陈存忠造假一事其实是知情的,因为陈存善的原因,所以一直采取睁只眼闭只眼的做法,只当看不见。 知道满城香厂造假,但到了现场还是下了自己一跳,没想到造假造得这么厉害。 随着报出的假冒产品数量逐渐增多,邵波额头上的汗珠也越来越多。 现在他觉得,陈存善让自己来给陈存忠讲情,简直就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嘛。按照这个形势,满城香酒厂存在的问题是相当严重的,肯定是桩大案子。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出了这么个造假窝点,已经显得自己这个工商局长有些渎职失职了,还敢去讲情? 况且,这城关县又不是陈存善一个人说了算,上面还有个彭爱国。县里的部委办局和各乡镇领导都知道这俩人素来不和,所以多数都是走钢丝,哪边都不得罪,若这次自己还敢出头讲情,那就是犯了彭爱国的大忌,自己往枪口上撞。 做事权衡再三,是一门领导必修课。所有的变数和得失马上在邵波的脑子里急速运作了一番,然后他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事还是装装样子就行了,万万不能为陈存善当马前卒,否则就是****逼当了炮灰也不知道怎么死。 “你们几个,马上配合开发区的同志做好取证工作!”他装腔作势,提高嗓门对带来的几个干部下令,故意让万彪和唐智俩人听见。 然后走到万彪和唐智身边,说:“万队、唐科,你们俩这就不对了嘛。来我的辖区抓这种违法企业,应该事先通知我们一下,对这种企业,我们县工商局是一向决不手软的!你们悄悄地来,把案子给办了,让我是怎么下台嘛。” 他反戈一击,把自己包装成了一个受害者。 万彪清楚他是在演戏,笑道:“这事还请邵局你多见谅,事出紧急,我们也是来不及做更多的沟通,不过我们行动之后,已经第一时间通知你们了。你也是老工商了,应该明白我们的苦处,办案嘛,有时候随机应变,难免会有一些考虑不周的地方。” 几人交流了一下案情,邵波找了个借口上厕所,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掏出电话,看了看周围,又给陈存善拨了过去。 “陈县长,我看这事难办了……现场在点数,已经清楚两千多箱来了。我邀请万队他们出来坐坐,可是他们一口就回绝了,我也不好再强求。” 其实他压根儿就没跟万彪说过一句情面话,更没邀请万彪赴宴坐下谈谈之类。之所以这么说,只不过糊弄陈存善而已。 陈存善人不在现场,邵波说什么当然就听什么,况且这事确实闹得有些大,光让邵波一个人出面也不现实,大家是兄弟县区,给面子是人情,不给面子是道理。 “行吧,邵局你辛苦了,我自己再想想办法。” 关上电话,邵波心底暗笑,就算陈存善精似鬼,也要喝老子的洗脚水。 原本陈存忠想了几个办法给陈存忠开脱,让邵波这种具体执行的人和办案的工作人员打好关系,然后自己出马找刘刘大同,请他出面维护一下自己的哥哥,再给林安然打电话,约见厂家负责人,争取生产厂家的谅解。 这事看起来十分完美,上中下三层的关系都打点了,可谓是万无一失。 可是,执行起来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刘大同根本就不愿意见他,一连两天,不是在这边开会就是到那里视察调研,完全没给陈存善机会。 两天后,陈存善自己悟了。刘大同是不会搭理自己的,避而不见,实际上就已经是最明确的态度了你自己的苏州屎自己擦干净去。 开发区那边的态度更是明确,管委会的主任马海文一听说这事牵涉了林安然,马上借口这个案子证据确凿,自己也无能为力,让陈存善自己找林安然去谈。 不过这案子还真是做得听利索。当晚就彻夜清点了仓库里的假冒产品,一共五千三百箱,加上派出跟踪的各组收网,把当晚送货的六辆车都抓了现行。六辆车里一共清出了五百多箱假酒。 由于万彪进厂的时候,陈存忠是没有一点儿准备,销售科里的台帐详细记录着这些天出货的时间、地点、人物和价格。 开发区的公安、工商马不停蹄对这些涉及售假的烟酒行进行了突击检查,当场又查扣了几百箱的假酒。 烟酒行心里有鬼,一见势头不对,纷纷把屎盆子往售假人员头上扣,说自己根本不知道这些是假酒,只不过是这些满城香的推销员们自己上门推销,见价格便宜,就进了货。 事实虽然未必如此,不过这种扯皮推卸罪责的事情不是万彪要调查的重点,重点早在林安然回滨海市那天晚上已经定下了。 在饭桌上,林安然拜托曾春和曹建杰的就是,必须查实满城香酒厂假冒仿冒神王酒业产品的这个事实。 现在,人证物证俱在,陈存忠理所当然被带回了开发区,关在经侦大队的羁留室里。 陈存善觉得情况越来越糟糕。 邵波阳奉阴违,刘大同避而不见,陈存善的完美计划看起来很美,实际上只是个缤纷的肥皂泡,啪一声就碎得无影无踪。 最后只剩下林安然这边的路子可走了。 林安然早料到了陈存善会走投无路,这几天他偏偏选择了又去了一趟青石坳岛和分界岛,名义上是下乡检查工作,实际上是在掉陈存善的胃口。 足足四天,林安然这才带着陈港生施施然从岛上回来。 刚到信号充足的地方,手机就响个不停,林安然看了一眼陈港生,笑道:“陈县长看来是挺急的。” 陈存善是真急了。 案值完全超出了他的估计,按照制假售假罪的相关法律条文,陈存忠足够判刑七年以上。 “安然同志,你下乡回来了?” 见陈存善语调十分客气,林安然知道他已经是没路可走了,嘴里还是装作已经尽力的口吻:“陈县长,对不住了!你拜托我的事情,实际上我当晚就打电话给王总了。可是……” 陈存善听了,心里咯噔一跳,最近几天可是太多事情上失算了,邵波没起作用,马海文不买账,刘大同冷淡对待,自己是再经不起折腾了,否则就得眼睁睁看着哥哥进班房做大牢去。 于是急道:“可是什么?如果王总那边不满意,我可以让存忠赔偿一定的金额给他嘛,还请你跟他说说,高抬贵手,凡事留一线好不好?” 林安然诉苦道:“陈县长,不是我不尽力。你想想,王总是什么来头?他家本来就做房地产的,身家过亿了,这点钱都不是个事,人家出的就是一口气,他那晚说了,如果这事不严惩,以后谁都敢在他头上挠虱子,你说,我还能怎么着?况且这绿力集团,当年金地服装城是我引资的,背景我很清楚,其中港资方的老板来头更大,在上面都有关系,我也不好开这个口了。” 陈存善对于绿力集团的来头自然不陌生,对于王勇、秦安红的来头更是清楚,他现在忽然有些后悔,自己大哥陈存忠的确是在老虎头上挠虱子找死。 “安然同志,人孰无过?知错能改就是好同志嘛。存忠也是一时糊涂,况且他对厂里造假的情况确实也不是很清楚,就这么坐了班房,也实在是冤了点。你再给王总打个电话,我今天晚上亲自到临海区定个地方,咱们坐下来好好说道说道,如何?” 林安然故意犹豫了片刻,这才装出下决心的口吻说:“好吧!陈县长,你是我的上级,我当然要尽心尽力帮你,我就再给他打打电话,我和王总也有多年的交情,我不信他就真的一点面子不给我了!” 陈存善稍稍松了口气,赶紧道:“那就拜托了,我在这里先谢谢您了!” 挂了电话,林安然打了王勇的手机,说:“你在哪?” 王勇笑道:“和几个美女出海钓鱼游泳呢!这不是你让我回城里避避的吗?” 按照林安然的安排,王勇在查封满城香的当晚就赶回了滨海市区,一直悠哉悠哉等电话。 林安然说:“行了,吸演够了,陈县长打电话来要请你好好吃顿饭,怎么着?王老板赏脸不?” 王勇嘿嘿笑道:“要不要订个高级的地方,让他来买单,让他出出血?” 林安然说:“行了,你别瞎胡闹了。他陈存善请吃饭还用自己掏腰包?还不是纳税人的钱?你就替老百姓减少点负担,要不这样,我看,订个大排档,要没空调的,路边摊,让陈县长纡尊降贵一回,尝尝路边摊的滋味也好,比让他上大酒楼更能让他难受。” 王勇哈哈大笑:“安然啊安然,你真是人精了,招惹了你,可真没什么好下场!这么折腾人的事亏你能想出来!” 第420章 作弄县长 大顺虾煲店位于开发区工业园不远处的一个城中村村口,这里有两道菜是店里的招牌菜式。 一道是油焖软壳虾,一道榴莲炖鸡。 这里生意相当火爆,但却是露天大排档,价格实惠,味道却挺有特色,不过由于是露天大排档,所以一般衣着光鲜之流是不来的,都是附近的打工一族或者普通民众来消费。 陈存善坐在大排档的小矮凳上,申请厌恶地不停挥手赶走在面前嗡嗡叫的苍蝇。当官多年,陈存善不可避免的发了福,有了个大肚腩,平日里人家都说他这是有官相,走起路来就是一只秋天正当季的大肥蟹,又肥又横。 不过这时候,这个以往无比傲慢的大肚腩却成了累赘,坐下来几乎连呼吸都感到苦难了,小腿上裸露的地方还经常有饥肠辘辘的过路蚊子过来叮上一口,让陈存善防不胜防。 “这鬼地方!”他怨气十足,又无可奈何。 原本打算在海景山庄定个房间请王勇吃饭,可是没想到,林安然回电话来,说王勇今晚要请陈存忠吃饭,不过地点王勇自己定。 结果一说地名,陈存善就愣了。 大顺大排档?在哪? 好不容易找到这里,一看现场就傻了。 陈存善都忘了自己多少年没吃过大排档了,当然,陈县长没发迹之前,也是吃过大排档的,不过现在的他可真的不想重温旧梦,尤其是看到一堆堆绿头苍蝇飞来飞去,蚊子借着夜色像轰炸机一样在耳边呼啸而过,陈大县长当场一阵头昏脑眩。 但现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有求于人嘛,就得听人家的安排。 等了一会,腿上多了几个包,才看到王勇开着车停在了大排档附近。 “陈县长!好久不见了!”王勇脸上溢满了热情,上前就握着陈存善的手摇个不停。 陈存善苦笑道:“没想到王总你腰缠万贯,生活也这么朴素……”他看了看周围,实在不知道用什么形容词来形容这里。 王勇拉着陈存善坐下,对林安然说:“安然,赶紧去点菜,要这里的招牌菜。今晚我要好好招待陈县长。” 林安然会意,点头道:“你们谈,我去点菜。” 等林安然走了,陈存善迫不及待问王勇:“王总,存忠的事情,还有没有商量的余地?” 王勇拿着茶杯倒了杯茶,又拿起碗筷在里头又洗又刷,边道:“陈县长,说实话吧,你想想,我投资做个企业多不容易,真金白银扔进去,好不容易出了点成绩,造假的就来了。你说,我不杀鸡给猴看,以后谁不都在我脑袋上敲几下子……” 他故意看了看脸色发青的陈存善,画蛇添足道:“当然了,我不是说你哥是鸡,只是个比喻。” 陈存善吞了口唾沫,讪讪地艰难一笑。 王勇继续洗着自己的碗筷,又说:“安然第一次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是把他给臭骂了一顿,做生意又不是讲人情,我投资不是开善堂,可不能这么败家,你说对不对?就算我肯,我家里老娘也不肯,我妈她说了,这回一定要好好整治整治造假的。” 陈存善脸色更难看,由青转黑了。 “不过嘛……”王勇话锋一转,换了个语调:“安然和我多年兄弟,同穿一条裤裆,过命的交情。今天他打电话我,想来想去,我还是放不下这份兄弟情呐。况且这又是你陈县长的哥哥,往后我还在你地界上找食的,还要靠你多关照呢。所以我就回去跟我妈商量了,又打电话给港资房的秦总,一番沟通,总算想出了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 陈存善眼神一亮,道:“啥办法?你说,只要我哥不用蹲班房,就行!” 这时候林安然却回来了,王勇停住了话头,说:“点好菜了?” 林安然笑道:“马上就上菜,我们是熟客嘛,大顺这里的老板说了,先给我们上菜。” 话音刚落,陈存善就抽了抽鼻子,像嗅到什么不好的味道。 “什么味儿?” 王勇阴阴一笑,说:“陈县长,闻到什么了?” 一个服务员端着一盘鸡汤上来了,陈存善顿时站了起来,捂着鼻子道:“这是什么玩意?!” 王勇讶道:“榴莲炖鸡嘛,大补呢!现在刚入冬,最适合吃这玩意,暖身呢。” 说罢二话不说,给陈存善就勺上一大碗,往他面前一放:“陈县长,尝尝!” 陈存善眼里的瞳孔一下子扩大了几倍,脸上显出恐怖的神情:“不用客气,不用客气了!” 人噌噌噌往后退了几步。 林安然心里暗笑,其实这主意是王勇想的,林安然想安排大排档,王勇却忽然问他,陈存善最怕什么食物。 幸好陈存善是公众人物,要打听他最怕吃什么很容易,林安然打了几个电话,最后在钟跃民那边找到了答案。 陈存善最怕吃榴莲,认为那玩意简直就跟猫屎没什么两样。有回,县府办一个新来的公务员不知道陈县长的忌讳,吃了榴莲后给陈存善送文件,结果被狠批了一通。就连那份文件,最后都是重新打印过再送过去的,据说是上面沾了榴莲的味道。 从此,陈存善讨厌吃榴莲的事就传遍了整个县府机关。 现在居然还榴莲炖鸡,这不是直接要他的命么? 王勇脸色一沉,不高兴道:“陈县长,我今晚请您吃饭可是想和你交个朋友呢,交朋友,讲究志同道合,我也不说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好歹也得志趣相投对不对?你连我最喜欢的汤都不喝一口,咱们这朋友怎么做嘛?” 陈存善心想,恐怕这王勇是找碴来了,但一回想,现在是自己大哥被人攥在手心里,不低头实在不行。 忍一时之气,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往后再给这姓王的下绊子不迟。 连吞了几口气,陈存善重新坐回椅子里,眼睛一闭,捧起碗来咕咚咕咚就喝了几口。 “好!够爽!”王勇道:“陈县长,你哥一定不蹲班房,只要按我说的做,就可以。” 陈存善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在翻江倒海,随时有可能吐出来,硬生生憋了几口气,才压住那阵呕吐感,嘴里像寒了颗大枣一样,瞪着一双死鱼一样的眼,艰难地吐了两个字:“你……说……” 第421章 割肉 林安然本来就没打算将陈存善赶紧穷巷,这时候摆出一副和事佬的口吻道:“阿勇,有什么条件就说嘛,陈县长百忙中过来一趟也诚意十足,你也别太有风使尽舵了。” 王勇叹了口气,说:“行吧,谁让你是我多年的兄弟呢。这事要解决也不难,现在开发区这边的公安、工商不是要追究制假售假的刑事责任吗?如果满城香酒厂是我们神王厂的副厂,这里头就没这么多麻烦了。副厂生产的东西,是经过授权的嘛。” 陈存善眼神一亮,喜道:“对呀!我怎么没想过这个办法嘛。王总你的意思是……” 王勇慢悠悠喝了口汤,说:“我现在给你兄长提个条件,我出五十万,收购他的厂子,另外工人全盘接收,陈厂长退出经营。如何?” 陈存善愣了愣,心想,这不是狮子开大口吗?满城香酒厂占地近五万平米,虽然城关县不是什么经济发达的县区,不过这地皮怎么也值得几十万,这里头还没算上厂房和设备的钱呢! “王总,我哥的酒厂,光地皮就不止这个价格了……” 王勇道:“陈县长,若放在没出事之前,你哥的酒厂我出五百万收购都不为过。不过现在出事了,按照相关的规定,罚款数额将是十分巨大的,还要追究刑责,厂子的声誉也是一落千丈,几个因素相加,再衡量的话,也就是值得这个价。多的话,我也没兴趣了。” 说罢,他看都不看陈存善一眼,埋头吃东西。 陈存善心里十分矛盾,王勇说的话切中要害,他现在是抓住了陈存忠的痛处,猛追狠打,要讨价还价,自己手里确实没有什么筹码。 他望向林安然,投去一个求助的目光。 林安然会意,用胳膊碰了碰王勇道:“阿勇,神王酒厂我们太平镇也算是个股东,能不能也尊重一下我们的意思。五十万……我看也是确实少了点,能不能多加点?” 王勇筷子往桌上一拍,口气冷得像块冰:“安然,我可是当你朋友才出来吃这顿饭的,说实在的,人到牢房里,再多钱也没用,况且面临的罚款你也不算算要多少,五千多箱假酒,几百万的制假金额,罚款是多少倍?行了,你别说了,再说伤感情呢!” 林安然看了看陈存善,装作下狠心帮忙一样道:“那你说,咱们之间的交情,值不值得再加点?” 王勇哼一声说:“林安然,咱们是哥们没错,我可以请你吃饭喝酒,一顿一万我王勇眼皮都不会眨一下,不过生意归生意,生意场上有它的游戏规则,不值这价钱的东西我掏那么多钱来买,别人怎么看我王勇?我以后还能在商界这块地盘上混?人家不都会在背后捂着嘴笑我是煞笔?” 林安然说:“再加三十万,你看怎样?” 陈存善见两人吵得厉害,心里七上八下,这回见林安然多争取三十万,赶紧点头道:“对对对,加点吧,我也好去跟存忠说,你说五十万……他还不得一头撞死在里头啊?” 王勇故作十分为难,又十分气愤的模样,拿着筷子半天没说话。 陈存善呼吸都不敢大口,几乎是屏蔽了自己的鼻息,只等王勇开口。 林安然在一边,觉得现在的陈县长还真的没了县老爷的风范,就像个破产被迫卖厂的可怜破落户。 王勇足足默然了一分钟,这才将筷子往桌上一扔,人站起身,说:“行了,今晚这饭我算看清了,你们俩是合着伙给我下药呢。这鸿门宴我可不吃了,安然,我王勇就看你面子上,八十万,不能再多了。不然的话……陈县长,你自己回去跟你哥说,让他自己掂量吧。” 说罢,头也不回,走到自己的车边,上车绝尘而去。 林安然指指王勇离开的方向,故作恼火道:“陈县长,你看……这人就是一副牛脾气……唉,我也没帮上什么忙,对不住了。” 陈存善已经被林安然灌了足够多的迷汤,一开始,他有过一丝怀疑,觉得林安然是不是和王勇在唱双簧。不过后来看到王勇气鼓鼓地离开,将这场戏推到了高潮,把陈存善这点疑惑彻底打消。 只能说林安然和王勇俩人的戏演的太好,加之陈存善已经是心乱如麻,所以对林安然是感激涕零。 “林书记,这是哪的话嘛。你已经尽力了,也是我哥存忠自己惹下的麻烦,怪不得谁。我明天去开发区找他谈谈,尽量少说服他。对了……王勇说的八十万,不会变卦吧?” 林安然见陈存善已经彻底上钩,便拍着胸脯道:“我保证,他不敢!他敢,我跟他翻脸!” 见林安然忿忿不平,陈存善更是感激,说:“安然同志,以后镇里有什么困难,直接到县里向我反应,能解决就马上解决,不能解决,变着法子也要给你解决。” 说完伸出自己肥厚的手掌,在林安然肩头上一拍:“好好干!” 陈存忠身板儿和他那位当县长的弟弟陈存善十分相像,腰圆膀阔,肥头大耳,当陈存善在开发区经侦大队的羁留室里见到他的时候,不由吓了一大跳,整个人短短七八天时间里,就落了形,从前脸上都是肥嘟嘟的横肉,现在凹了下去,就算用霜打的茄子来形容都已经不贴切,只能说是一条被挖出来丢在地里晒了十几天的烂番薯。 “你们怎能这样对待嫌犯的呢?他还没定罪呢!”他摆出官架子,对值班的民警大发脾气。 陈存善是县长,开发区虽然不属他管辖,不过经侦队的警察还是挺客气,解释道:“陈县长,我们可没虐待他,不信你问问他自己去。一天三顿,晚上又不夜审,除了没自由,别的什么都不缺。就连报纸,也每天给他送去。” 陈存善跑去问陈存忠,这干警有没有说实话,人有没有受虐待什么的。 陈存忠的回答却和那名警察说的一点不差,陈存善顿时很生气,在羁留室里教训起自己的哥哥:“你要没这胆,你就别做犯法的事情嘛!现在才把你关几天,人就吓成这熊样,若判了刑,把你扔到监狱里去,你还不得吓死在里头!?” 陈存忠指指报纸,说:“存善,我的好弟弟,你可要救救我啊!” 说罢,竟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两只手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死活不撒手。 陈存善觉得自己哥哥有可气又可怜,说:“我说你怎么都吓成这样了?” 陈存忠又指了指报纸。 陈存善拿过报纸一看,明白了。 这几天,《滨海日报》和《滨海晚报》都对这次的造假制假事件进行了累牍报道,几乎每天都有新的进展报道出台。虽然暂时没对案子的性质进行定性,不过大多数都以涉嫌制假售假的主题进行新闻剖析,里头不可避免的对制假售假罪进行了一些法律解释。 里头对制假售假罪面临的法律处罚和刑期等等都有详尽的解释,对罚款的金额和倍数也有记录。 林安然无意中看到这些报道,然后给万彪打了个电话,让他给陈存忠每天送送报纸,让他在里头没那么“闷”。 一般的嫌犯是绝无每天能看报纸的这种待遇,陈存忠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弟弟当县长,所以这些小警察不敢太为难自己的原因。 结果报纸不看还好,越看越是心里发毛,越看越觉得自己是走进了死路里头。 看了几天,本来就不是性格刚强的陈存忠几乎彻底崩溃,但凡有人来提审,没说几句人就先跪下了,逮谁就跟谁求情,让人放他一条生路。 陈存善把陈存忠劝到椅子里坐下,说:“你也别太担心了,你的事,我找了王勇谈过,只要答应他一个条件,这事他就不追究了,你和他达成谅解,政府这块我就好说话,估计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陈存忠听说自己的事情有挽回的机会,顿时人从椅子里蹦起来,说:“别说一个条件,就算一百个!不!一千个我都答应!” 然后补充道:“只要不判刑,只要不坐牢,我都答应!” 陈存善道:“他提出八十万收购你的厂子,并入神王酒业作为副厂,这样就和你达成谅解,而且作为副厂,生产自己主厂的酒,也不算违规违法了。” “八十万!?”陈存忠惊了一跳,心里大痛,提到钱,他的理智又恢复了一些:“这也太狠了吧!这卖垃圾也不止这价!” 陈存善哼一声道:“你刚才不是说得干脆嘛!?一百个一千个条件都答应,你看,我怎么说来着?现在心疼了吧?厂子是你的,牢房也是你坐,这事我只能让你自己拿主意,孰轻孰重,你自个衡量吧。不过,我提个建议,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陈存忠捂着心口,颓然往椅子里一倒,喊道:“这哪是收购啊,这就是强买!就是要挟!” 陈存善也懒得和他多作解释,直接掏出烟盒点了根烟,闷头抽了起来。 “好!八十万就八十万!”良久,陈存忠终于下了决心。班房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坐的,他从来就在外头花天酒地习惯了,真的关到监狱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每天给监狱干苦力当免费劳力,说什么都不愿意。 第422章 一箭双雕 陈存忠割肉,林安然这边收获特别大。 一个礼拜后,王勇和陈存忠双方签订了和解协议,陈存忠拿了八十万元,把价值近五百万的厂子卖给了绿力集团,并入神王酒业成为副厂。 满城香酒厂更名为神王液酒厂第三分厂,由于库存酒量多,而且以往都是按照神王酒厂的酿酒配方来造酒,和原厂的酒在风格上是一致的。从前之所以味道比正厂的略微逊色,是因为之前有夏冬青在其中负责调酒勾兑这一道关键工序。 夏冬青跟着周学良去接收了满城香酒厂,人一到厂里就钻进了酒窖里,足足一天才出来。 周学良说:“夏厂长,这里的酒能直接使用吗?” 夏冬青笑道:“也亏了这个陈存忠,从前就一心是做仿冒,一心想模仿神王厂的产品,在这方面还是下了不少功夫的,这酒做得和原厂虽说有点儿差距,不过风格一致,酒基也不错,晚上我让人从原厂那边运点老窖藏的酒底过来,勾兑一下,基本就能达到现在新酒的水准。” 周学良说:“好啊!这下子,咱们打假是一举两得了,既打击了假货,又获得了那么多的货源,暂时解了燃眉之急。五千多箱啊!解决大问题了!” 夏冬青摇头微笑道:“不止,已经仿冒好的酒是五千多箱,但是酒窖里还有从前满城香自己的产品,加起来有八千多箱了,不过都要重新开封倒出来,经过勾兑酿造从新回炉才可以上市,需要点时间。不过比我们自己酿造已经省了不少麻烦。何况这里的设备比我们原厂的都不差,工人又是现成的,马上可以运作起来,这才是解决产能的大问题。我算了下,基本上,我们的产能增加了40%。” 周学良听罢,完全没了一个厂长和一个镇长助理的老成持重,一蹦老高,拿出手机说:“行!老夏,你和老李俩人尽快让这厂子运作起来,生产上的事情你说了算,我晚上召集销售科的人开会,让他们做好分货计划,那帮代理商和批发商再拿不到货,都要疯了!” 夏冬青见周学良兴奋的样子,问:“你要给谁打电话呀?林书记?” 周学良笑道:“这天大的喜讯,怎么能不汇报汇报?” 夏冬青说:“我看你也别高兴得太早。” 周学良本来已经掀开手机的翻盖,听见夏冬青这么说,又合上盖子,问道:“老夏,这话怎讲?” 夏冬青说:“即便是这里的库存,我估计也是顶一个季度的销售,如果按照目前这种状况发展下去,很快存货还是会消耗一空。第三季度我们的产品还是会面临产能不足的问题。” 周学良道:“县里不是批了我们扩建厂房的要求了吗?镇上也在搞征地的问题了,估计厂房不用四个月就能建起来,到时候产能就能扩大一倍了。问题还解决不了?” 夏冬青笑道:“你当咱们是在生产矿泉水啊?酒的酿造是有出窖周期的,以我们的产品为例,至少要三个月才能出窖,你厂房建好了,酒池呢?我看你至少要五个月才能真正开始产酒,加上三个月的出窖期,再加上勾兑储存一个月的生产期,包装上市等等算你十天,你算算吧,第三季度还是会产生断层的。” 周学良兴奋的神情马上降了半旗,说:“老夏,你管生产的,难道就没办法了?” 夏冬青道:“就算工人肯加班,这酒你又不能让它加快速度,否则质量就受损,影响咱们的声誉,我可不愿意被人戳脊梁骨骂,说我的酿酒技术不好。” 周学良苦笑道:“老夏,你总得想想办法不是?” 夏冬青摸着下巴几条胡须,想了想说:“办法是有,那就是用人家的酒,做自己的货。” 周学良没听明白,生产技术这一块他是不在行的,便问:“说说看。” 夏冬青说道:“咱们厂的酒,所有的酒基和风格都是延续茅台酒的技术,说白了,咱们也是傍大款的货。茅台厂在茅台镇上,茅台镇的酿酒企业多如牛毛,其中不少厂家都生产散酒,供给别的酒厂灌装或者勾兑,我们可以去茅台镇找一家酒厂。这些厂子的技术如果过关,生产出来的酒不会比我们的差,我们谈好价格,拉到自己厂里,用自己的工艺进行勾兑,出来的品质和风格不会和现在的有任何差别。” 周学良思忖再三,觉得这事也挺靠谱,现在很多企业不都是代工生产吗?这样无非就是委托别人给自己生产酒而已,酒这玩意,不一定要原产地的,耐克也不见得就只在美国生产。 “行!生产上的问题,你拿主意,只要品质上有保证,其他的我不过问。” 夏冬青道:“那我明天就动身去茅台镇,找个有能力有技术的厂家,谈谈合作问题。” 周学良和夏冬青分了手,出了厂门上了车,拿出手机给林安然打电话,汇报这边的喜讯。 林安然此时不在太平镇上,他有自己的工作计划。酒厂目前已经上了轨道,有周学良、夏冬青和李栋三位干将把关,出不了什么乱子,自己另外一个计划将比神王酒业的复兴更加难办,而且更加宏大,为了这事,他要回滨海市找一个人。 而这个人,正是当年李亚文在监狱里同林安然提起过的,也是林安然在避风港海鲜市场一案中早有过接触,但是素未谋面的人物苏易。 苏易的养殖场是滨海市海产品养殖业中的翘楚,其中突破九孔鲍鱼人工养殖技术在国内也算是首创,目前他还在临海区经营他的海产品批发生意。 林安然对钱凡的工作日志和李亚文的建议做了一个综合的梳理,认为太平镇这种地理位置,搞工业和商业引资都是不合适的。 出路只有一条,因地制宜搞海产品养殖,把整个太平镇海域和太平镇辖区建设成集养殖、批发、加工、海洋生物科技于一体的绿色产业链,借此带动整个太平镇的经济,增加居民收入。 与此同时,可以借助形成的产业链,带动当地旅游、餐饮、旅业和房地产。这一盘棋布局相当大,林安然手里又没有多少筹码和资金,神王酒业只是一颗强心丸,让所有的干部和群众看到希望,并且借此增加财政收入,再通过政府协助、企业出资、村民出力、村委出地等形式,合作经营养殖业。 没想到,苏易听说林安然是来找他到太平镇投资搞养殖业,马上大摇其头,一句话就把门给堵死了:“太平镇?那鬼地方,我是没那个本事去太平镇海域搞养殖业了,林书记,你就省省吧!” 第423章 初步意向 苏易冷淡的态度让林安然大感意外。按照当初在监狱里探望李亚文时候所取得的信息,临海区当初的养殖业蓝图是苏易勾勒出来的,李亚文当时也十分赞同,要不是后来出了事,坐了牢,恐怕现在已经有一定规模了。 在苏易的眼里,林安然只是一个偏远镇的镇委书记,在言语上就没太多的顾忌,他直言不讳地表达了他的意见,在态度上显得有些恶劣。 俩人是在苏易的办公室里谈的话,苏易的一个得力助手杨德财也在。杨德财是个心眼活泛的人,多年来跟着苏易鞍前马后,算得上是老臣子了。 苏易是农民出身,身上多少有些暴发户的脾性,容易得罪人,而杨德财能屈能伸,为人深沉,俩人正好互补。如果没有杨德财,苏易手头的生意恐怕也做不到今天你这般规模。 “林书记,苏总说话是憨直了点,不过他也是直肠直肚,你别见怪。当初我们和临海区谈合作海水养殖项目的时候,苏总是投了一些前期资金下去的,本来说好政府出海域和地皮,我们出资金和技术,结果倒好,李亚文一出事,后来上任的书记就不认账了,直接否了这个项目,害苏总亏了将近两百多万。” 杨德财听过林安然的名声,知道这人是做实事的人,政声相当不错,而且年纪轻轻就已经副处,虽然得罪了市领导,难保那天不会翻身重上高位,所以赶紧给苏易兜圆场。 “还有一点林书记您可能不知道,不是我们不愿意去太平镇,苏总是渔村出身的渔民,这滨海市的海域对他来说再熟悉不过,太平镇那个地方,是淡咸水交界,而且气候变化无常,养殖业对海水的要求很高,尤其是养殖鲍鱼之类这些金贵东西,咱们手头上虽然有技术,可是太平镇的海域水质太难琢磨,风险很大。” 这么一说,林安然总算明白苏易为什么会那么大火。一来估计是为了自己损失的两百多万,对政府部门朝令夕改已经是杯弓蛇影了;二来也是知道太平镇一带养殖环境复杂,怕自己没能耐驾驭。 “苏总,太平镇海域的具体情况我也有所了解,来之前我可是做足了功课的。如果我告诉你,我手头上有个太平镇的海域通,是那里的一个老渔民,可以说当地的水文资料还有天气等等,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个道道来。有这么个人帮你,加上你苏总的技术,还有什么做不成的?” 苏易眉角的肌肉动了一下,似乎对林安然嘴里提的那个人相当感兴趣:“有这种人才?” 林安然笑道:“如果不信,我请苏总到我们太平镇走一趟,亲自见见这位高人,你们都是行家,行家对行家,一出手就知道有没有,不用我吹,对不对?” 苏易沉默了片刻,忽然又摇头了:“不行,还是不行。” 林安然愕然道:“怎么不行?还有什么困难?” 苏易说:“即便有了技术和你口里说的那个人才,也还是不行。你忘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资金。” 林安然道:“资金需要多少?” 苏易伸出两个手指,晃了晃。 林安然道:“两千万?” 苏易嘿嘿一笑:“开什么国际玩笑,两个亿!” 这还真把林安然也吓了一跳。在来之前,林安然按照钱凡和李亚文提供的情况进行了一下估算,如果第一期海洋综合性养殖项目启动,其中青石坳岛周边海域租期十年算,再加上投资四百个海上鱼排,包括前期种苗投放、人员、设备等等,顶多不过是一个亿多点,怎么算出两个亿来了? “怎么那么多?” 苏易摊摊手,撇了撇嘴,作了个无所谓的表情说:“其实我也就是顺口说说,林书记,这事办不成。” 林安然道:“苏总,你这话说早了点吧。你当年也只是个渔村里的小青年,谁会想到改革开放之后你短短十年间就富甲一方?当年你出来创业的时候,估计你们村里的人也跟你如今一样会说,这事不成。对吧?” 苏易一愣,林安然倒还真的说中了他的往事。当年苏易是滨海市第一批从事私人养殖业的人,算得上第一个吃螃蟹,谁也不看好他一个穷小子能靠借来的五千元办好虾池。 那段时间,苏易在村里是受了不少冷嘲热讽的,甚至村干部还正儿八经警告他,这文\革才刚过,政治还不算明朗,别政治场上的回头风一吹,把他给吹进监狱里去了。 不过苏易到底还是顶住了压力,硬是在海边挖了十亩虾池,加上后来国家改革开放的步子算是坚定不移地往前走,而且钱凡又大搞农业发展战略,苏易适逢其会,短短几年间就跃升为滨海市最大的养殖商。 成功的人身上肯定有亮点,或许是坚韧,或许是聪明,又或许是勤奋,苏易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的镇委书记还真有些意思,用土一点的话来说,就是挺对眼的。 不过前车之鉴,他作为生意人,当然不会因为几分眼缘而拿自己的口袋开玩笑。 “林书记,这么说罢,两亿元我是夸张了点,一点五亿是跑不掉的。你问我这个价格怎么来的?我告诉你吧。我对政府现在持不信任太多,你们一朝天子一朝臣,我们做生意的伺候不起,要想我投资干,可以!给我签三十年的约,让我承租你们太平镇青石坳岛和沿海一线的所有滩涂。” 林安然打断他道:“不行!这个条件我不答应,太平镇一百多公里的海岸线,最多能给你三十公里,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活珊瑚区,那是很珍贵的资源。你是渔民,我想,活珊瑚少不少见不用我多说了吧?” 苏易怔了一下神,没想到林安然这人还挺重视自然生态这玩意的,近几年,市区发展虽然快,但是许多官员早就忘了什么保护文物保护环境保护生态了,这太平镇的书记倒好,人家是抢着拉投资,他是惦记着那点珊瑚而缩小投资规模。 不过正因为如此,他对林安然又多了几分好感。 不过好感归好感,生意上一点不松嘴:“林书记,我还有条件。你说三十公里,我认了,青石坳岛、分界岛和你太平镇三十公里沿线海域,你能给我批出来,我就答应你参与投资。不过,这事恐怕不是你林书记一个人能说了算的,所以,我有另外一个条件。” 他提的条件一个接着一个,换别人早就不耐烦了。 杨德财在旁边也是悬起了一颗心,觉得苏易也是,简直太不把镇委书记当干部了,步步紧逼不说,条件一个比一个刁钻。 他赶紧在旁圆场道:“林书记,不能说条件,只能说我们也有我们的难处。” 他跟了苏易多年,太善于捕捉苏易的心思,知道自己这位死党兼老板打的什么算盘了。 苏易的养殖生意虽然在滨海市是首屈一指,不过说到一口吃下人家两个岛外加三十公里海域沿线滩涂来搞养殖,还真没那么好的牙口。 林安然问:“有什么难处,可以说嘛。” 苏易也不绕弯,直言道:“我上次吃亏已经大了,活生生没了我两百万,我每一分钱掰开都有血有汗的,可不能再跟着你们当官的折腾了。林书记你若是有信心做好这个项目,自己先找个投资商,他投资前期,我等项目开工了,和政府的租凭协议都签订了,我后续资金再进场,我人也再带着技术进场。而且,我不会向银行贷款,我能动用的资金只有三千万,是我全部家当了。” 苏易由于是渔民出身,形成的一种观念就是,不喜欢向银行贷款,总觉得欠人钱浑身就不自在,这么多年经营,都是有多少投多少,从不冒进。 所以,他的现金流一直都没什么问题,只是银行合理负债一点都没有,在生意场上属于那种保守派的人物,这种人在最先富起来的一批商人里并不少见。 巨大的资金缺口,林安然一时之间确实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不过今天过来见苏易,总算达成了一个初步的意向。 从苏易的公司出来,林安然上了车,手机就响了。 周学良向他汇报了满城香酒厂被收购一事,并在电话里松了一大口气,说:“林书记,咱们这回总算熬过一关了!” 他并不知道整个打假行动都是林安然布的一个局,林安然也没打算告诉他。这种私密的事情,只能是自己和王勇还有曹建杰、曾春几人知道。 交待了周学良要对这次参与办案的人员进行奖励之后,林安然挂上了手机,想想自己既然到了滨海市,怎么说也得去谢谢曹建杰和曾春。 王勇人在滨海市区,林安然便顺道把他和尚东海也叫出来聚聚。 相比起王勇和尚东海,曾春和曹建杰俩人和自己之间的关系有些微妙,王勇和尚东海可以无条件支持自己,曾春和曹建杰显然不属于这一类死党,但也算得上够朋友。 如果在朋友里分圈子,王勇和尚东海属于知己良朋那种,而曹建杰和曾春就是官场上的利益之交。 第424章 袭击 晚上的饭局多了两个不速之客。 城关县常务副县长钟跃民恰好到市财政局办事,尚东海便把他也叫上了。他的用意很明显,钟跃民是城关县的常务副县长,又是组织部长钟山南的儿子,制造多点机会让林安然接近没有坏处。 钟跃民出现,钟惠自然不会不跟着来。当妹妹的那点儿小心思忙不过这位当哥哥的法眼,不过钟跃民也知道,像林安然这种专心干事业的人,说谈恋爱,还真是没时间。 既然没时间,就见缝插针吧。 不过最让人尴尬的是,余嘉雯恰好回金地服装城清理账目,和王勇在一块。王勇也知道余嘉雯的心思,有心撮合,便也带着参加了饭局。 林安然一见这两位美女,心里就一团乱。处理政务再乱他都不怕,但是这些儿女情长,实在非林安然所长,况且太平镇需要开展的工作实在太多,他拿不出那份闲心来。 业未成,何以为家?这是林安然的心态。 晚上的饭局结束后,王勇死活拉着众人去了一趟卡拉OK,整个晚上最大的高潮就是余嘉雯唱了一首方芳原唱的《摇太阳》,空谷百灵一般的歌声震惊四座,就连曾春这种极少展露内心的人也不由赞叹,对林安然说:“这余嘉雯要是参加青歌赛,恐怕也能进前三甲!” 林安然虽然不知道余嘉雯哪学的声乐,不过有些东西估计是天分,林安然见过她那位高雅的母亲,虽说是在穷乡僻壤居住,却掩不住曾经的动人风华。 想到余嘉雯的母亲冼白瑜,自然又想到了赵奎。这俩人之间的秘密,至今他仍小心翼翼守着,当初冼白瑜为了帮自己请来肖远航,不惜暴露隐藏了多年的身份。在这一点上,林安然是十分感激的,所以也遵守俩人之间的诺言,对余嘉雯的身世绝口不提。 散场后,林安然执意要回太平镇,王勇托他顺道将余嘉雯也捎上。最近神王酒业在扩张,财务上的事情,余嘉雯不能不亲自到场把关。 看到林安然要送余嘉雯,钟惠又吃起了干醋,不过她没什么借口可以跟着林安然,也只好干着急,发了一通小孩子脾气,最后只好作罢。 回去的路上,俩人一直沉默着。 余嘉雯今晚穿了一套别致的小西服,下身是一条长裙,头发也电成了大波浪,看起来十分雅致端庄,就像电影《上海滩》里的冯程程。 在绿力集团工作了几年,余嘉雯脱胎换骨,早不是当年青涩的那个穿着牛仔裤和廉价T恤的******了,成熟的韵味一天比一天要浓,加之身上含蓄又富有诱惑的气质,就连林安然也不能不为之心动。 为了缓解下气氛,林安然想放点音乐轻松一下,结果找了一盒磁带一放,顿时闹了个大红脸。 刘军这人在车上放了许多磁带,有古典的,有流行曲,也有一两盘是当时很流行的黄色小相声,这些相声其实也不知道是哪的影音公司录制的,用的是南海省的方言,说黄也不算完全黄,只是类似东北二人转之类,在搞笑中带点黄而已。 结果听着听着,林安然和余嘉雯都听出这带子不对劲了。后来听到一个关于洞房的段子,俩人脸色刷就红了。 林安然慌手慌脚把磁带揿出来,解释道:“这带子不是我的,是刘军这家伙的……明天我回去要好好批评他一下!” 为了缓解尴尬,林安然学乖了,这回不乱拿磁带了,去拧收音机,结果拧到一个台在放音乐,还听柔和的,听起来蛮舒服,于是就不再拧了,听了下去。 过了一会,音乐放完了,又开始不对劲了。 再听,俩人脸又红了。 原来,这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了,滨海市有个电台节目叫做《零点1+1》,女主持人的声音极为柔媚,专门在夜间接听听众来电,解决一些难以启齿的感情和生理上的问题。 最后有个男的打电话进来,一张嘴就说自己每天手淫过度,问女主持人该怎么办之类。 女主持人毕竟是专业人士,波澜不惊地开导这男听众应该如何正确看待手\淫这个行为,又说手\淫这玩意其实是精神空虚的一种表现,要在现实里充实自己的精神世界,以填补空虚之类云云。 余嘉雯听到最后,脸红得能滴出血来,幸好是晚上,谁也看不清谁的脸色。 林安然赶紧又关了收音机,可是却不知道怎么解释才好,磁带能说是刘军的,这电台…… 总不能说也是刘军这厮开的吧? 幸好很快就看到前面路上有灯光,林安然停住车,有带着安全帽的工人上来冲他们摇旗子,指挥他们往旁边的岔路上开去。 林安然降下车窗问:“前面怎么了?” 那工人说:“今晚倒水泥,两边合缝,都过不去了,你们走小路吧。” 最近,太平镇通往县城的公路施工进度越来越快,工程在各方的监督下如火如荼进行着,所以工人趁着夜里车辆不多的时候,将路封死进行施工。 有一条小路,是可以通往太平镇的,不过要多走二十公里,还要爬山,路也小,很多车都不愿意走,尤其是货车,更是害怕走山路。 不过林安然的是三菱吉普,于是想都不想,一拧方向盘往岔路上开去。 进了小路,前方没有路灯,漆黑的夜晚犹如一头猛兽的血盆大口,要把所有开进这团黑暗里的东西都吞噬掉一样。 林安然的车速很快,走出十公里,车子就开始爬山了,上到山顶,看到一辆小货车在后头一路哼哧哼哧跟着,到了上坡路就被抛离了。 刚过山顶,开始下坡,那辆小货车又哼哧哼哧追了上来,打了打远近光灯,似乎还想超车。 林安然不想和人抢道,于是减速往旁边靠了一点,山路旁就是几十米深的悬崖,夜里开车必须小心,若出了差错,就会翻到下面,连人带车摔个粉身碎骨。 那辆小货车跟了上来,却没有从边上超过去,而是轰地加了一手油门,哐当一声撞在了三菱吉普的后防撞杠上。 一开始林安然还以为是意外,想刹车看看发生什么事。 没曾想,那车又一次加油,再一次死命撞了上来。 余嘉雯吓得尖叫起来,林安然是在侦察大队服役过的,遇事尤其冷静,一脚油门往前蹿去。 不过这里是下坡路,加上三菱车后面似乎撞出点问题来了,车子有些摇摆。 小货车趁机又撞了上来。 轰 三菱车终于失去了控制,被推向了悬崖边缘。 第425章 坠崖 千钧一发之际,林安然比平时更加冷静。 经历过战争的人,在这一点上往往比普通人拥有更沉着的意志力,越是命悬一线,反而越是平静。 也不知道是老天爷帮忙还是林安然命不该绝,小货车用于撞击过猛,竟然车头水箱都被撞破。 刚才由于加足马力追赶林安然,又是上坡路,到了山顶的时候,小货车的水温已经相当高,水箱一破,顿时扑哧一声,喷出一道道水箭,水箱里温度高达八九十度的水顿时成了蒸汽状,从小货车的发动机仓里倒灌进驾驶室里,窗外被蒸汽一熏,挡风玻璃上登时白茫茫一片,驾驶员霎时间失去了视线。 趁着小货车势头一缓,林安然一拉手刹,一脚踩紧刹车,车子惯性冲击下顿时打横在悬崖边上。 他知道此时最多不超过三秒时间让自己喘息,小货车的司机缓过劲了,即便是玻璃上看得不大清楚,但是借助夜晚灯光的照耀,还是能够判定出三菱吉普的方向。 换做自己,也只需要两三秒就能马上做出反应。 林安然把门一开,将余嘉雯一把推出驾驶室,冲她嚷道:“跑!” 余嘉雯虽然惊慌失措,被林安然这么一吼,下意识还是往前面没命地狂奔。跑出七八米,忽然想起车上的林安然,又转过身来不肯离去。 小货车比林安然预计的还要早反应过来,一手油门,机头轰鸣一声,像一头作最后拼命的野兽般,朝前一撞。 余嘉雯发出一声尖叫,只见两台车在一声轰鸣过后,竟然双双坠入旁边的悬崖。 “安然” 余嘉雯疯了一样跑到悬崖边,双腿一软,人一下子跪倒在地。 她趴在悬崖边上往下看去,之间两台车在悬崖陡峭的斜坡上翻滚撞击了几下,压断崖壁上层层灌木和树枝,最后终于哐当一声摔在了崖地。 虽然小货车和三菱车在路上冲撞纠缠了好一段路,已经接近了山底,悬崖高度只有二十多米,不过二十多米摔下去,绝无生还的可能性。 余嘉雯眼泪大颗大颗滑落,啪嗒啪嗒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冬天夜里的山间,又冷又黑,偶尔一声不知名野兽发出的声音,让人感觉毛骨悚然。 换做平常,余嘉雯断然不敢一个人在这里待上一分钟。不过这时候,她已经忘了这种恐惧,整个人丧失了所有的理智。 对林安然,她实在太多的话要说,太多的想法要说,太多太多的感情需要表达。 可是现在…… 叫了足足十几分钟,余嘉雯两眼一黑,人一头栽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朦胧中,听见有人不断摇着自己,忽然又觉得额头冰冰凉凉,余嘉雯终于悠悠醒转过来。 睁开眼就看到眼前一个陌生的面孔,这面孔上的皮肤就像皲裂的树皮一样,眼色成黑褐色,容貌极其丑陋。 “啊” 余嘉雯又惊叫了一声,整个人坐了起来,往后挪了几下,扫了一眼周围,发现自己在一片空地的草皮上,周围一片荒凉。 “姑娘,别怕……” 那张脸的主人开口了,双手在身前乱摆,似乎觉得余嘉雯对自己有所误会。 “这是什么地方?!” “鹅颈岭,这里是鹅颈岭!”那张树皮脸的身后,忽然出现了另一张脸。这张脸的主人是个女的,有五十多岁的样子,较胖,看起来却十分慈祥。 再看看那张树皮脸,也是五十多岁,看样子是饱经风霜,所以人显得较为沧桑。 余嘉雯顿时回过神来,这俩人说的话,都是城关县的客家土话,显然是这里的山民。 鹅颈岭?这不就是在林安然跌落悬崖的现场吗? 一想到林安然,余嘉雯顿时什么都不怕了,一把抓住树皮脸的手:“大叔!赶紧报案,这里出事了!” 两个山民对望一眼,显然没听懂余嘉雯说什么? “报案?姑娘要找公安?” 余嘉雯知道自己跟他们说不清,也不想慢慢地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想了下道:“大叔大婶,这里有电话吗?” “电话?”俩个山民又对视一眼,“什么是电话?” 余嘉雯一下子想起来,这里地理位置十分偏僻,太平镇往西去都是一片大山原始森林,和北川省交接,从这片山林里穿过去几十公里就是北川省境内。 这里的山民一向过着几乎与世隔绝的生活,电话这种东西,估计真没见过。 余嘉雯说:“最近的集市在哪?能带我去吗?” 这下子,俩山民算是听明白了。 女的手一指,朝南面努努嘴:“往南去,二十里地是太平镇。”又指指北面,说:“往北走,就远了,得三十多公里才到县城。” 余嘉雯心急如焚,现在林安然尚在谷底,不知道生死,虽然这么高连人带车摔下去,生还机会几乎接近零,但是余嘉雯一直不愿意面对这个事实,现如今最好就是马上找到警察,让他们派人过来去看看究竟。 “你这里有车吗?”余嘉雯脱口问道,问完了又觉得自己问得挺多余,这里的山迷你多数都在山里生活,种几亩地,在山里打些野味出来换钱,电话都不知道是什么,何况是车? “自行车,有吗?” 男山民摇头说:“没有,不过,我们家里有头牛,可以拉车。” 余嘉雯急的又要掉泪了,女山民安慰道:“姑娘,别哭,你要去太平镇?我们把牛牵出来,带你过去。” 余嘉雯看看手表,已经是夜里两点多了,不管怎么说,现在牛车也是车,总比步行好。 “谢谢大叔大婶。”她赶紧掏了掏口袋,拿出一张百元大钞,递给男山民,说:“这是给你的车费。” 男山民见了一张百元大钞,顿时惊得又是直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就是带你一把,不用钱。” 余嘉雯不想在这里客套太久,知道山民多数淳朴,以后找机会再酬谢就是。于是央求道:“大叔大婶,人命关天,能不能现在就带我去太平镇?” 男山民转头对女山民道:“孩他妈,去牵牛。” 鹅颈岭很快就热闹起来,从前这个地方极少人来,除了一些山民,就是一些迫不得已要走小路的司机,有时候从北川走私香烟的走私分子,也会选择走这条荒无人烟的路。 天一亮,附近山上的山民发现,鹅颈岭的下坡路段上挤满了人,一大堆叫不出名字的四轱辘汽车在那里停着,整条鹅颈岭的路都封了起来。 还有的车上闪烁着又红又蓝的灯,隔上一阵子就发出“呜”的一声响,山里的小孩子都觉得十分新奇,围在周围看热闹,有人甚至爬上附近的树上,一览全景。 彭爱国神色凝重地站在悬崖边上,旁边是县长陈存善和县公安局长李惠闽、常务副县长钟跃民、副县长秦萍,还有太平镇的镇长郑重、派出所长孟华等几人。 “怎样?!怎么下面还没消息上来?” 彭爱国急了,转头对李惠闽道:“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李局,你们公安马上组织精干警力破案,谋杀一个镇委书记,这种事情是何等恶劣?到底是什么人做的,一定要查清楚!” 李惠闽眉头紧锁,双眉间挤出了一个川字纹,点头道:“彭书记放心,我一定彻查。” 彭爱国往回走,到了自己的车边,想起太平镇这次刚有点儿起色,最得力的镇委书记竟然被人谋杀了。他心里不禁升起一个疑问,是不是林安然的工作触及了某些人的利益,招致杀身之祸? 如果说触及了谁的利益,那么第一就是朱得标,第二就是陈存善。就前几天,太平镇的神王酒业将陈存善哥哥陈存忠的满城香酒厂给收购了,据说因为这个是达成双方谅解的条件,否则陈存忠就要吃官司坐大牢。 他当然不知道,林安然其实在陈存善面前是“自己人”,给他在当众穿针引线当和事佬。 彭爱国觉得,是不是陈存善的哥哥陈存忠,对酒厂易手一事心有不甘,才派人下了狠手? 不过想想,朱得标也有可能。朱得标为人胆小如鼠,成不了大事,不过朱得标的儿子朱勇这几年在城关县一带相当活跃,钱赚了不少,名声也很坏,干的都是偏门。 会不会因为他父亲被林安然赶出了太平镇而怀恨在心,所以动用了黑道上的势力? 一个个念头都在他脑海里急转,似乎都有可能,似乎又都没可能。 孟华在一边一直沉默不语,这下子忽然开口了,对彭爱国和李惠闽道:“彭书记、李局长,我有件事……想汇报一下。” 彭爱国扫了一眼孟华,道:“你说吧!” 孟华说:“前阵子,林书记在办公室里收到一封恐吓信,不知道,会不会和这个有关……” 彭爱国身子一震,转过头来对孟华道:“有这种事?!你赶紧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李惠闽也没接到过孟华的报告,于是批评道:“孟华,你干什么吃的!?这种事你不汇报到县里?” 第426章 失踪 孟华感觉自己挺委屈,解释说:“我是想汇报,不过林书记不让,说不想小事都惊动县里。” 嘭 彭爱国一拍车头发动机盖,怒道:“什么叫小事?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小事往往就是大事的苗头!” 他心急也是有原因的,倒不是因为林安然和他私交感情有多少,而是还有一年换届,林安然可是帮他争取政绩的最大帮手。这几年城关县的工作一直死气沉沉,林安然过来后,一系列的工作都十分出色,包括党建方面的“强基工程”,还有神王酒业并购,下步还有个养殖计划,几乎是惠及全镇。 如果太平镇能干出成绩,而且能在全县作为样板推广,其政绩效果是不容忽视的,下届换届的时候,自己手头的筹码就多了几个。况且赵奎这种人只看成绩,如果自己有了成绩,向他要求更上一层楼也容易。 另外还有一重关系,自己不得不担心。据说林安然和这个秦副县长家里非同一般,虽然对于城关县这种小县城来说,京城那勤政殿里的关系太过飘渺遥远,但不得不顾虑一下,万一林安然真的如传说中所讲,又在自己管辖下丢了性命,事情捅到上面去,自己罢官去职对人家来说不过和碾死一只蚂蚁差不多。 说到底,彭爱国对林安然关心,大部分是为了自己顶上乌纱。 李惠闽问了孟华恐吓信的详细过程,让他将信件马上送到县公安局,再递交市局技术部门进行分析,看能不能找到蛛丝马迹。 正在这时,带队到崖地查看的刑警队长黄国海满头大汗地小跑过来,给几位领导敬了个礼,报告道:“彭书记、各位领导,现在有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好消息是,下面除了两台车子的残骸,没发现任何尸体。” 彭爱国脸上肌肉稍稍放松了一些,口气也比刚才要平缓不少:“哦?那坏消息呢?” 黄国海目光闪烁了一下,说:“下面就是青年运河,人会不会被抛进河水里就不知道了。两台车的残骸都是在河边发现的,这里崖壁里水面很近,这么高摔下去,人如果昏迷之后,会被抛到河里……然后……” 他说到这里,看见彭爱国的脸色又开始转阴,不敢再说下去。 一阵铃声响了起来,彭爱国的秘书将手机递给书记,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彭爱国脸上显出十分惊愕的表情,拿着电话赶紧走到一边去。 过了十多分钟,彭爱国才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大家从他脸上看出来,刚才那个电话显然不是什么好消息,因为彭爱国脸色比刚才还要难看,大白天的,一张脸就像蒙着一层黑乎乎的雾,怎么看都怎么觉得阴沉。 “李局!你在这里现场指挥,市里刑警大队待会有人来,如果你们人手不够,直接从巡警那边抽人过来帮忙,再不够人手,就动员附近几个镇的机关干部和派出所民警,要对这一带拉网式搜查,务必要找到林安然。” 说罢,对陈存善道:“陈县长,市里通知我们俩上去亲自汇报,一起走?” 陈存善愣了愣,心想,这林安然的事闹得还挺大,市里这么快就知道了? 嘴上说:“行,我和你去吧。” 彭爱国的目光在陈存善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找到一丝不安的痕迹,不过他发现陈存善面色入场,甚至好像这事跟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 心想,要不是陈存善掩饰得太好,就是这事还真的跟他一点儿关系都没,难道是陈存忠自己悄悄瞒着他干的? 他转身了两步,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举起一个手指,在空中挥舞两下,强调了一次:“李局,我说的是务必!务必!” 听说市里要两位主官亲自上去汇报,李惠闽知道这宗案子的严重性,当然不敢怠慢,说:“彭书记请放心,我就在这里,人没找到,我不撤兵。” 等彭爱国和陈存善走后,李惠闽回到自己的指挥车前,把孟华叫了去过,了解林安然近段时期一些情况。 钟跃民望着悬崖之下滔滔的河水,心里一片混乱,昨晚还和林安然一起吃饭,没想到早上就听说出事了。 到底是什么人要杀林安然?这小子在太平镇到底招惹了什么事情,竟然可以让别人冒着谋杀政府行政官员的罪名前来杀他? 另一方面,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将这个消息告诉自己的妹妹钟惠,如果钟惠知道林安然现在凶多吉少,恐怕都不知道会伤心成什么样子。 想了一阵,看了看时间,自己还有个会议要开,他没法在这里待太久,对身边的秦萍道:“秦副县长,我要回县里开个会,你一起走不?” 秦萍摇摇头,说:“我在这里多待一会儿。” 钟跃民知道她和林安然关系不一般,也不勉强,告别了就离去。 秦萍定定地看着下面滚滚江水,怔怔出神,事情早上汇到到县里,自己得知以后,考虑再三,还是给二叔秦安邦打了个电话,老爷子那边,怕他担心,所以没说。 彭爱国和陈存善匆忙离开,恐怕是京城方面来了压力。秦萍觉得这种事关系到林安然的性命,让上面施压,下面会紧张点,寻找才会更下力气。 况且,万一林安然真的没了。那么也可以敦促下面早点找到元凶。 林安然出事,罪魁祸首肯定逃到天涯海角都没地方躲,要他偿命的人肯定不止自己。 估计现在消息一经捅破,林安然的朋友肯定也炸营了,别人不说,光一个王勇就不是善茬,况且市区的朋友圈子都是一些年轻的权力部门干部,这些人也会通过这样那样的途径,追踪凶手。 一阵哭声将秦萍从思绪中拉回现实,她转头一看,见到余嘉雯蹲在悬崖边上哭个不停。 走过去,秦萍扶起余嘉雯。 余嘉雯见过秦萍,这时候人脆弱得很,折腾了一夜又累,心理一下子就崩溃了,扑到秦萍的怀里放声大哭。 秦萍拍着她的背,安慰道:“放心,林安然在战场上,那么多子弹、炮弹都没要了他的命,不会栽在这条小河沟了!” 相比余嘉雯,她有着超出年龄的沉着和冷静,不过,心里还是有些不安,想起那个常年见了自己就油嘴滑舌的林安然,心里一阵莫名的痛。 第427章 谁是杀手? 朱勇走出城关县县公安局的大门,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跟在身后的马仔大飞赶紧上前,掏出火机啪嗒给他点上。 喷了口烟,朱勇歪起嘴角,回头看了看县公安局的大楼,冷笑道:“妈的,死个镇委书记也来找我,老子岂不是很没空?” 大飞附和道:“就是!估计那帮警察是疯了,逮谁就抓谁。” 朱勇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问大飞:“上次那封信……你小子手脚干净不干净?” 大飞小眼睛往周围扫了一圈,低低声道:“没事,这事我办得稳当着呢!那颗子弹连编码号都给我搓了,查毛去!” 朱勇点了点头,伸手拍拍大飞的肩膀道:“不错,不错!走,喝酒去,姓林的死了,值得喝一杯庆贺庆贺!” 他左右看了看,问:“车呢?” 大飞指指右边,只见路边挺着一辆新款的丰田佳美,殷勤道:“勇哥,我去给你把车开过来。” 朱勇刚想点头说好,忽然从公安局大院内开出一辆奔驰轿车,失了控制一样,一头撞在佳美的车门上。 丰田佳美被大奔一撞,顿时整个车门瘪了下去,险些被掀翻了。 朱勇和大飞都被吓得躲在一旁,心头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回过神来,朱勇看着自己新买的丰田佳美被撞得面目全非,脸色气得发青。在城管县城,朱勇算是横着走的人物。 竟然有人不长眼,把自己的车给撞了,怎么也得教训教训他。 “哪个没长眼的王八蛋!?”大飞这时候急于在朱勇面前表现自己,冲上去伸手就往奔驰车的引擎盖上拍得山响,嘴里不干不净一通乱骂:“******的,开奔驰了不起啊!?这里是城关县,不是市区,有你他妈这么横冲直撞的吗!?下来!给我滚下来!” 德国车的钣金很硬,奔驰车几乎没多大损伤。车门不慌不忙打开,走下两个虎背熊腰的大汉,也不说话,其中一个上前就朝正在将引擎盖拍得正爽的大飞肚子上就是一拳。 “噢” 大飞顿时像只蜷曲的大虾米一样,整个人痛苦地弯下腰来,最后蹲在路边,忍不哇地一声,将早饭都吐了出来。 接着,从奔驰车的副驾驶上又下来一个大汉,最后后排才慢悠悠下来一个年轻人。 朱勇觉得这人有点儿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年轻人走到大飞身边,笑道:“不就是撞了一下你的车吗?赔钱就是,你他妈吃了屎啊?嘴那么臭?” 走到朱勇面前,年轻人自我介绍道:“朱勇是吧?我叫王勇,咱们见过。” 朱勇登时想起来了,第一见这人的时候是在余嘉雯二叔家的饭店里,后来这人也出现在太平镇上,是绿力集团的董事长,也是现在神王酒业的老总。 朱勇在道上混,脑瓜子还不算白痴,马上明白王勇要做什么了。林安然是王勇最要好的哥们,现在林安然出事了,公安局将自己列为怀疑对象,找来问话,王勇估计也是来提供情况的,估计自己出来时候被他瞧见了,所以来晦气。 对于王勇此人,朱勇是有点儿了解的。这几年,金地服装城成了滨海市最大的服装交易市场,而且朱勇自己和工商局合作也在开发区盖了不少类型的市场,被人称作“市场大王”,神王酒业也是他手里的绿力集团注资收购的,现在算得上是滨海市商界年轻一代的佼佼者。 最让人头疼的不是这里。王勇是李秀珍的儿子,李秀珍是金海集团的老板,在南海省建筑、房地产行业里是翘楚,身价以亿来计算。 “哟,王总啊!”朱勇假惺惺地说道:“真不好意思,我手下人不知道是你,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自家人了。” 他套近乎是有原因的,朱勇觉得自己是太平镇的人,王勇企业在太平镇上,算的上抬头不见低头见,套套自家人的近乎也还勉强能说得过去。 没料到王勇冷笑道:“谁他妈跟你一家人?有你这么抬举自己的吗?” 他看了一眼朱勇的车道:“说吧,撞你的车,赔你多少钱?别说我不讲理。” 朱勇脸色一绿,十分尴尬。 他觉得这车一两万肯定能修回来,机械没坏,就坏了钣金,既然王勇也没打算和自己当朋友,自己也不用和他客气,于是道:“这样吧,两万。” 王勇对身旁的一个大汉道:“去,把手提箱拿过来。” 那个大汉转身走到奔驰车里,拿出一个黑色的手提箱,走到王勇面前,嗒一声开了。 朱勇和大飞瞳孔顿时就放大了,手提箱里满满一箱子都是成捆的崭新百元大钞,这一箱子,估计有几十万。 拿着一提箱钱到处跑,这王勇也够张扬的。 王勇随手在箱子里拿出两捆百元大钞,摔在朱勇身上。 “这两万,给你修车。” 他还没停手,又一手抓了几捆,随手甩在朱勇身上。 “这些钱,给你买定棺材。我兄弟林安然有什么三长两短,你就准备好后事吧。我王勇说到做到,你别以为你在城关县里能装装神弄弄鬼就了不起了。就你老大司徒洋,见了我也得客客气气。” 王勇凑上前去,鼻尖几乎触到了朱勇的脸,朱勇觉得,王勇整个人像从冰窟窿里捞上来一样,连吐出的口气都是冰冰冷冷的。 “小子!给我记住,踩死你跟踩死一只蚂蚁差不多,别以为就你懂请杀手,我身后这几个,随便一个都是亡命之徒。咱们走着瞧!” 王勇这种行为几近侮辱,朱勇本想发作,一直憋着那口气却没敢发。他从王勇的眼神里看到,这人不是跟自己开玩笑,而是认认真真跟自己宣战。 说实在的,贫不与富斗,富不与官争。自己的那点身家跟王勇家比起来,实在是天壤之别,说到底,心头还是缺了底气。 任由王勇这么作践一番,朱勇脸上早就绿油油一片了,不过,他心里更多的是害怕。 被一个有钱的疯子盯上,这日子……怎么过? 等王勇转身走开,朱勇最后一点气都泄了。 “王总,你看你是误会了,我真没有对林书记怎么着……不信,我发誓,如果我跟林书记这事有关系,我天打五雷轰!” 王勇脚步略略迟疑了一下,微微回了下头,扔下一句:“你求神拜佛我兄弟的事情跟你无关,不然后果你自己清楚。” 奔驰车绝尘而去,朱勇一摸自己额头,一手都是汗。 看着地上几捆百元大钞,想起王勇说的话,朱勇赶紧又问了一句大飞:“你确定咱们圈子里的人没动那姓林的?” 大飞觉得朱勇是被吓糊涂了,杀一个镇委书记,不是他朱勇下令,谁也不愿意去搭这条线,这还用问,朱勇自己不是最清楚? “勇哥,真没……”他保证道:“咱们都是听勇哥您的,您没吩咐,我们怎么敢?” 他心里嘀咕道,其实就算你丫下令要杀林安然,我们也不敢,好歹是个政府官员,别当我们白痴才好。 市委书记办公室里。 赵奎和刘大同听彭爱国汇报完情况,赵奎先开口了:“谋杀政府行政官员,这事情性质极端恶劣。我在这里表个态,你们一定要全力追查,不查明情况绝不收兵。当务之急是全力寻找林安然,生见人,死见尸!而且要快,不能拖。但是,在案情未明了之前,你们要做到内紧外松,对外不宜过多透露信息,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议论。” 陈存善没听明白,但不敢随便开口问,彭爱国倒是听明白了。太平镇目前虽然各项工作搞得风风火火很有特色,在某种程度上,这些政绩都是林安然一手一脚做起来的,如果这时候林安然的案子闹得过于沸沸扬扬,很容易影响军心和士气。 一个敢想敢干的领导被谋杀,不能不说,对整个滨海市官场都是个打击。赵奎态度坚决,说要求追查到底,也是出于这种考虑。 虽然彭爱国知道赵奎和刘大同在某方面对林安然相当不满,但是林安然毕竟是一个镇的镇委书记,官场上的斗争是内斗,如果外头人因为工作刺杀了一个官员,所有政府官员马上就会抱团一致对外。 否则,谁能保证下一个不是自己?所谓内外有别,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内部整人,你可以往死里整,但是师出有名,必须以各种罪状加诸对方头上,正儿八经将对方打倒。 而谋杀,则是一种最最上不得台面也最最下乘的手段。 彭爱国道:“现在县里公安局已经成立了专案组,正在全力寻找线索,至于寻找林安然的任务,是县里的巡警大队派人在执行。不过如此是掉到河里……恐怕会被水冲出大海,这几天我会派人通报海警支队那边,让他们和水上派出所都留意一下。” 等彭爱国和陈存善走了。 刘大同提出了自己的疑问:“赵书记,我收到消息说,陈存善的哥哥陈存忠也有嫌疑。这案子是否让他回避一下?” 赵奎摆摆手,说:“不用,如果真的是他做的,派他去查,更能让他暴露出来;如果不是他做的,而目前又没有证据,这种状况下让他回避,他会有想法。” 刘大同说:“林安然这个人,做事风格太硬,不听劝,方法上是有问题的,所以才导致今时今日这种局面。” 他话锋一转,又道:“省里面对这个案子很重视,估计咱们如果不能及早破案,省厅都会来人了。” 赵奎说:“早上我接到顾书记的电话,京城那边有人过问了,看来林安然和京城真的有很深的关系。这案子就算上面没人催,我们也要严查,敢公然刺杀政府官员,这还是不是我们党的天下了!?” 和刘大同正谈着,秘书蔡文明推门而入,神色显然十分兴奋。 赵奎问道:“小蔡,什么事?” 蔡文明咽了口唾沫,说:“赵书记,城关县那边来电话了,林安然找到了!” 第428章 又出事了 赵奎和刘大同对视一眼,心想这头彭爱国他们才离开,那头就找到人了,看来城关县的工作抓得还比较紧。 “是死是活!?”赵奎马上问了这个最关心的问题。 蔡文明道:“还活着,是自己回来的,具体情况还未清楚,据说身上有伤,直接送到县医院里去了。” 赵奎松了口气,人没死就好,说:“你马上给彭爱国打电话,传达我的指示,要马上派最好的医生进行治疗,尽快取得口供,有什么最新的紧张要及时向市委汇报。” “好,我马上去通知。” 等蔡文明走了,赵奎眉头舒展开来,回到办公桌旁拿起电话,打通了省委书记顾林的电话,将林安然已经安全找到的消息汇报上去。 放下电话,却看到蔡文明又过来了。 “小蔡,又有什么事了?” 今天上午,赵奎挤出时间来听彭爱国对案子的汇报,所以没安排什么会议和行程,现在林安然找到了,这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按道理应该没什么公务活动了。 蔡文明神色有些奇怪,指指门外道:“城关县的彭书记和陈县长,又回来了。” 这下子轮到赵奎和刘大同觉得奇怪了,俩人对望一眼,刘大同开口道:“他们不是刚走吗?怎么又回头了?” 赵奎眉头稍稍一皱,问:“是不是林安然的事情又起什么变化了?” 蔡文明摇头道:“不是,不过他们说有重要的事情要汇报,一定要马上见你。” “让他们进来吧。” 赵奎回到沙发上,心里依旧是一团迷糊,一般来说,没有重要的事情,县里的人是不会又转回头,并且没预约的情况下要求见自己。 彭爱国刚进门,赵奎劈头就问:“爱国,怎么又回头了?是不是林安然的事情有什么新变化?” 彭爱国摇摇头,脸上露出尴尬的笑。 刘大同道:“那你们回来干什么?” 彭爱国似乎很难开口,不过犹豫了几秒后,还是说了:“我和陈县长的车刚出大院不久,就接到一个电话,是县里公安局打过来的。这……又出事了。李惠闽在电话里说,县财政局长郭贵民在家里遇袭,伤得很重,肋骨都断了好几根。” 财政局长家中遇袭?这个案子怎么要到市委书记和市长面前汇报? 赵奎觉得奇怪,这种案子,县里自己派人查清楚不久得了?值得专门调转车头回来这里向自己汇报? 看到赵奎的目光异样,彭爱国赶紧解释道:“据李惠闽汇报说,郭贵民是被绑在自家的保险柜上,俩口子都被绑在一起,保险柜被打开了……”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下面的话不打光彩,犹豫片刻才说:“保险柜里有八十万现金……” 赵奎这下子明白了,一个县的财政局长被绑在家里,保险柜开了,里头有八十万现金,这事显然并非一般的案子。 如果是普通的贼,作案不过求财,八十万怎么还会留在现场?显然不是求财,若不是求财,那么就是寻仇。 林安然也是被寻仇,两宗案子都发生在城关县,都是一夜之间,难怪两个县领导要调转车头来向自己汇报了。 刘大同也听明白了,说:“纪委那边怎么说?” 彭爱国说:“现在事情已经通报到纪委去了,郭贵民人被带到了医院治疗,不过纪委派人陪在医院里,等他恢复了就进行调查。” 赵奎气愤道:“查!一定要一查到底!你们城关县一个贫困县,财政局长家里现金就八十万,什么概念?你们县里要查清楚,钱哪来的!” 他想了想,又道:“财政局是政府线的管辖部门,存善,你有什么话要说的?” 陈存善早就慌了,他这个县长和财政局长来往可不少,刚才接到消息,说郭贵民出事了,家里有那么多现金,他就料想要糟。 来的路上,他一直在脑海里清点这么多年来和郭贵民之间的交往,有哪些行为是违规了的。 不过稍稍一想,倒是惊出了一身冷汗。 每年往财政局塞单子做帐报销这些倒推得了,在外头开了发票,回去不用自己签名,都是让郭贵民自己找人签了做帐了事,而且很多时候,郭贵民为了不那么明显,一般都让不同的单位的人来签单做帐。 一张发票要两个经手人一个证明人,这是规矩,本来就是为了防止公款消费的,不过财政局长要找人实在太简单,谁都得求这位财神爷,让哪个局签就哪个局签。 还有就是每年例行的红包,这种红包哪个单位都送,算是过节慰问,也说得过去。 但是这几年郭贵民有在外头拉了不少关系,在县政府用地、公共设施建设投入等方面的建设项目都有向自己推荐承包人,这里头就难免有些台底下的交易了。 说实在,陈存善心里还真的不清楚自己到底收了郭贵民多少好处。陈存善知道自己的弱点,所以他有一本小本子,是专门记录这些年收了谁多少钱之类的,都记在了本子上,回去一查就清楚了。 在赵奎和刘大同面前,陈存善当然不能露怯,虽然背上已经出了一身冷汗,嘴上还是一副大公无私的口吻:“在监管方面,我这个当县长的有过失,我向赵书记、刘市长你们俩位检讨自己。郭贵民咎由自取,我建议纪委尽早介入调查,把事情查出个真相来。” 刘大同不想逼得陈存善太紧,毕竟自己和他关系尚算不错。于是说了一句缓和气氛的话:“这八十万,目前尚在调查之中,是什么钱还不清楚,所以我也不多批评你了,爱国同志,回去后让县纪委认真地、负责地查清楚。有问题,处理;没问题,还个清白。” 他转向赵奎道:“赵书记,你说对不对?” 赵奎觉得刚才自己是火气大了一些,钱的来源还搞不清楚,没有最后定论,自己也不能妄下结论。 他点点头,不说话,心里有些烦躁。一天内,城关县两个官员出事,这里头有没有什么关联? 不过细细一想,又觉得不可能,林安然刚到太平镇才半年,应该不会和财政局长郭贵民之间有什么太多的来往。 难道是凑巧? 此时,陈存善心里又在作另外一番思考了。刘大同的话,显然是在打圆场,似乎也在暗示自己,这事情有弯可转。自己和郭贵民曾经招待过不少次刘大同,料想这个市长也不想看着自己这边倒台,对他也没有任何好处。 一想到这里,心里马上有了主意,看来晚上还是要找机会去刘大同家里坐坐,听听这位市长有什么指示。 第429章 神秘的黑影 王勇赶到城关县人民医院的时候,录口供的刑警刚走。见到了林安然,他总算松了一口气。 林安然伤得不算重,只是手臂上和腿上有两道伤口,封了八针。 余嘉雯坐在一旁,两只眼睛又红又肿,昨晚到现在,她一直担心林安然,眼泪一直没停过。 倒是秦萍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坐在凳子上,饶有兴致看着余嘉雯和林安然,又不说话,也不离开。 钟惠没有来,因为她并不知道消息,钟跃民原本就没打算将这事告诉妹妹,况且现在林安然已经平安归来,还是由当事人决定是否告诉钟惠。 “臭小子!你还没死啊!”王勇上去就当胸一拳,然后抓着林安然的两只胳膊死命晃。 “疼……”林安然呲牙咧嘴。 王勇激动起来忘了林安然的胳膊上还缠着纱布,顿时不要意思松开手。 秦萍揶揄道:“王总,怎么激动得跟个孩子似地?” 王勇如今心情大好,也不管秦萍怎么笑他,摸摸脑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说:“这下子好了,尚东海都急死了,以为你这回回不来了。二十米高的山崖啊,你小子怎么就没死?” 林安然笑道:“阎王爷嫌我,不收,又把我赶回来了。” 他说得轻松,旁边的余嘉雯眼眶一红,又落泪了。 秦萍见这情景,忽然道:“行吧,你们聊,既然林安然你没死,我就得去打个电话告诉一声小红姨,免得她担心。不过我估计这回,她人都到了省城了。早上说你出事,她立马啥都撇下了,订了飞机票就飞过来。” 林安然显然不喜欢事情闹得尽人皆知,皱着眉头道:“你怎么还没结果就通知小红姨啊?” 秦萍拿起自己的皮包,也不看一眼林安然,看着窗外道:“我没告诉爷爷就算考虑周全了,小红姨这边总得说一声,还有二叔那边我也说了,总不能让我将大家都瞒着,将来你真的回不来,我不是成罪人了?” 她嘴上这么说,林安然知道她是紧张自己,所以故意告诉秦部长,秦部长那边只要一个电话,下面就不敢对自己案子有丝毫懈怠。 忽然想起母亲梁少琴,赶紧叮嘱王勇:“我妈那边还不知道吧?你见到他别说漏嘴了。” 王勇摇头道:“我还没那么神经病,我就觉得你没那么容易就见阎王呢,怎么可能没看到尸体就告诉梁阿姨去?” 他想了想又道:“不过你瞒着也没用,这事很快就会在机关里传开,你家又住在区府大院里,估计瞒不了多久。” 他说的是实话,林安然自己也清楚,不过他已经有个主意,等自己出院了,就定个旅游团,把母亲送去华东五省游之类,让她玩上十天八天再回来,这事估计就淡许多了,到时候自己再找母亲说清楚,估计不会刺激她。 王勇对林安然怎么活着回来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于是追问道:“赶紧告诉我,你怎么还能活着回来的?” 林安然脸色一下子就凝重起来,说:“何止是我没死,那个杀手也没死。” 王勇一下子从椅子里蹦了起来:“没死!?操!这么高摔下去,也没死?” 林安然说:“你去过现场就知道了,山崖上有一定的坡度,上面都是灌木,车子滚下去已经挡了不少冲击力了,到了下头,直接摔到水里去,我死扯着安全带,又护着脑袋,只要人不晕,到了水里,自然就能逃出来。” 王勇愣了一下,想了下说:“你是受过特殊训练的,冷静一点我还觉得合情理,不过那个杀手,居然也这么冷静?” 林安然说:“他不但没死,还和我一样,游到了对面的岸上,我本想抓他回来,交起手来发现,我是没法子轻易搞定他。这人,绝对有军队背景,而且一定是侦察部队出身。落水后我们俩都一起游到了对岸,我本想抓住他,没想到根本制服不了他,和他打了个平手。后来一直追着他进了山里,转了一圈跟丢了。这人绝对不是普通的侦察兵。” 王勇大吃一惊,要知道,林安然是当年京城军区抽调精英组成的侦察大队派到前线参加轮战的,又是当年京城军区侦察兵比武的第一名,能让他都束手无策的人,来头不言自明了。 他倒吸一口凉气,说:“妈的,朱勇还真的舍得下本钱啊,都找了这么个高手来对付你了,我看也是有备而来,估计知道你也是侦察大队出身的,所以才找个这样的人来对付你。” 林安然叹了口气,说:“没证据,一切都是空谈。” 王勇说:“要不要我回市里去,在道上悬赏一下,找找线索?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有时候道上的人比警察管用!” 林安然马上打断他道:“你别搅合了,这人不是道上的人能对付的,受过侦察兵训练的人,若故意隐匿行踪,你怎么找?找到了就凭道上那些二流子的三脚猫功夫就能搞定人家?送死还差不多,你就别让人枉送性命了。这案子,还是交给警察去办。” 王勇心里有些不服气,不过林安然才是当事人,他不同意,自己也不好乱插手。 秦萍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她看了看号码,对林安然使了个眼色,说:“是小红姨,估计差不多到了。” 林安然刚想告诉她,让她跟秦安红说别过来了,自己没事。不过旋即又打消这个念头,自己正好和她谈谈苏易的方案,秦安红人面广,弄不好能找到投资商。 秦萍在电话里将林安然已经平安的消息告诉秦安红,秦安红总算放下了心头大石,不过她人已经到了省城,而且定好了飞滨海的飞机票,况且林安然虽然平安了,不过身上有伤,她还是执意要过来看看。 王勇问林安然:“你现在能出院了没有?” 林安然活动了一下手脚,说:“小意思了,轻伤不下火线。” 王勇乐呵呵道:“这就好办了,晚上你小红姨到了,咱们一起找个地方吃顿好的,庆祝你大难不死如何?” 林安然说:“这有什么好庆贺的?我都被人追杀了,庆祝啥?” 王勇啧啧两声,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难道不值得庆祝?不过大难不死也未必有后福。就像你们县里的财政局长郭贵民,昨晚让人给绑在家里的保险柜上了,人被打断了好几根肋骨,保险柜还开着,里头有八十万现金呢。人没事,财没丢,不过后福可就不敢说了。纪委听说介入了,就在楼上守着他呢。” 林安然觉得这事也太离奇了,忍不住问:“这明显寻仇嘛。八十万一分不拿,这绝对不是窃贼。” 王勇站起来,整了整自己的领带,说:“都知道不是普通的贼,估计跟你一样,得罪什么人了,报复呗。我今天去县公安局录口供,碰到刑警队一个熟人,说这郭局长晚上应酬了个饭局,八点多回到家里就被绑起来了,第二天将近中午人家打他电话又不接,有个会议也不出席,觉得奇怪,加上他位置敏感,所以派人去敲了他的门,在门缝里一瞄,发现出事了。” 他说罢,嘿嘿一笑,又道:“现在当官看来也是高风险职业嘛,欺上瞒下,防上访又防纪委,现在还得防贼防报复,嘿嘿……幸好我当年是急流勇退了。” 林安然听说郭贵民被袭,又听了整个案子的蹊跷过程,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一下子又说不上来。 不过王勇却没给他机会,嚷嚷着要他出院,先找个地方订个房间,大家摸着酒杯底慢慢说。 这天夜里,王勇开车载着大家赶到滨海市飞机场,接了秦安红,定了镇海宫一个大房间好好聚餐。 而此时,城关县的案子侦破工作也在加班加点进行着。一连两宗恶性案件,让刑警队的人忙得脚后跟打腚。 一直到了夜里十一点多,县公安局的刑警队长黄国海才开车回家洗澡,按照工作安排,最近他也不能回家了。市委市政府下了死命令,一个月内要破案。 黄国安打算洗完澡还要回刑警队里主持工作,晚上谁在队里的休息室就可以。 警车开到楼下,他吩咐司机在楼下等等,自己先上楼去了。 回到家门口,摸出钥匙开了门,进门发现黑灯瞎火的。心里暗自奇怪,从前妻子知道他加班总会在厅里开着一盏灯,今天居然没开灯。 他一边喊着妻子的名字,一边把佩枪解下来,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 一道黑影忽然从门后面的屏风后闪出来,一掌就朝他脖子上劈去。 黄国海是滨海市警校的毕业生,当年毕业成绩优异,尤其是射击和散打两项,在同届中算是佼佼者。 他下意识往后一避,拿在手里的枪套里有一支五四式的手枪,右手也不及格挡了,直接往枪套上摸去。 由于他退避还算及时,那只手掌只是指尖扫过他的颈脖,不过饶是如此,也让他脖子上一阵剧痛,一种粘乎乎的感觉传到大脑里。 只是扫了一掌,还是指尖的部位,已经破皮流血了,直接命中,人估计得晕过去。 黄国海知道对方不是要自己的命,否则自己九条命也没了。 他的右手已经摸到冰冷的枪柄,五四式手枪熟悉的握感传来,他慌乱的内心闪过一丝淡定,这枪是自己的救命稻草! 黄国海迅速掏枪、举枪,由于刑警队工作需要,那支枪的子弹已经顶在膛上,常年如此,除非回家后放在抽屉里锁起来,就会退膛。 这个动作,在警校已经重复不少次,在工作经历中,也尝试过不少次,被他磨合得天衣无缝。此时性命攸关,更是达到了最佳的状态,最短的距离,最快的速度。 黑洞洞的枪口一下子对着面前的那条黑影。 第430章 匪夷所思 正当黄国海稍稍松一口气的时候,黑影的一个动作,登时将他惊得下巴都跌在地上。 他感受手上一紧,对方一只手已经握住他出枪的右手,而且拇指刚好精准地****扳机护圈里,垫在扳机后头,就算黄国海现在想扣动扳机,也无能为力了。 更可怕的是,那只手的另外四只手指往外一拧,黄国海顿时感到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如同被铁箍死死箍住,动弹不得,手腕上一软,握住手枪柄的手指马上松动下来。 黑影另外一只手蛇一样伸了过来,在他持枪的手背上加了一把力,黄国海顿时痛苦地叫了一声,手再也握不住枪。 那只五四式手枪在电光火石一刹那间,从自己手里变戏法一样到了黑影的手里。 黄国海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切,望着乌洞洞的枪口,整个人脑海里一片空白,闪过脑子里的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枪,居然还能这么夺! 不过,更令他惊讶的一幕还在后头。 黑影的两只手压根儿没停下来,似乎在枪上做了什么动作,然后一阵清脆的金属声响起。 这种声音,黄国海十分熟悉,不过在这一刹那,他又一下子想不起是什么。 当看到那支五四式手枪几乎在瞬间就在黑影的手里变成一块块组合零件,哐铛铛全落在地上。 他这才明白过来,不到两秒的时间,这人竟然将一支五四式手枪在黑暗中给分解了。 但凡和枪扯上关系的职业,无论是军人还是警察,基础科目里都要学习枪支的分解结合。不过,这么快速的分解结合,是他第一次看到,更何况是在黑灯瞎火的情况下! 五四式手枪分解结合说简单不算简单,说麻烦也不算麻烦,但是起码要进行六个步骤,就算不完全分解,好歹也要做四个步骤。 三秒不到…… 黄国海起初见黑影分解枪支,还闪过一丝希望,觉得可以趁黑影手里没枪,上前一搏。 不过这时候,他已经心如死灰。面前这个人,绝对不是一般的毛贼,一定是有军事背景的人员,而且不是执行一般战斗任务的人。 他怎么会找上自己? 黄国海心头悬起一个大大的问号。 “你……”黄国海想问清楚眼前的人到底是谁,不过,还没等他哼出第一个字,那人直接一手劈了过来。 这一次,黄国海淬不及防,人顿时晕了过去。 这一切,从黄国海进门到被劈晕,前后不到十五秒时间。 刑警队的司机在楼下等了足足一个小时,心想这黄队长回家不是和老婆干一炮再下来吧? 于是又等,结果一盒烟都快抽完了,烟头散了一地,还没看到黄国海下来。 抬腕看了看表,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 他忍不住了,走到附近一个小卖铺,给黄国海的BP机留了个言。 又过了二十分钟,依旧没动静,这下子他坐不住了,直接往黄国海家的座机上打。 直到断线,那头依旧没人接。司机翻出电话本,核对了一次电话号码,发现没错,再拨打一次,还是没人接。 这下子,他心里腾起一股不祥的念头。 三步并作两步,他蹿到楼上,敲了几下门,里头没动静,又敲了几下,依旧如此。 心急之下,他知道肯定出了什么事,二话不说,抬脚就踹门。 巨大的响声引来了不少邻居,这栋楼里住的都是县公安局的人,都是警察,警觉性比一般人要高。 况且司机半夜里踹门,声音在静悄悄的黑夜里显得尤其响亮。 门开了,一群警察用了进去。 屋里黑灯瞎火,邻居赶紧拿来电筒,大家小心翼翼在屋里寻找黄国海。 走卧室里的两个人忽然发出一声惊呼:“在这里!” 接着就听见俩人抢上前去,大叫:“黄队长!黄队长!醒醒!” 混乱中有人叫了声:“他骨头都断了,赶紧叫救护车!” 黄国海的司机走进卧室一看,人登时惊出一头冷汗。 黄国海老婆被人用床单绑在床上,像只大粽子,不断徒劳地扭动着身子。 而黄国海本人,则瘫在床边,嘴里塞着一团布,嘴巴被人用布条绑了,可身上没绑什么东西,不过人脸色铁青,一头一脸都是汗,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整个身子不住颤抖。 让人奇怪的是,黄国海并没有被绑起来。有人上去一动,发现他四肢有些不对劲,一看,竟然都断了! 这一夜,注定是不平静的一夜。 当县城里的救护车呜呜狂叫着从医院飞驰到县公安局宿舍,再从县公安局宿舍飞奔回医院里。 这一切,远在滨海市城区里的林安然是不知道的。 秦安红责怪了一番林安然,又提醒他,既然这人有心要对他不利,下步可能还有行动,建议他先放一放手头的工作,跟自己回京城去。 住在秦部长家里,就算杀手再厉害,总不敢去总参搞事吧? 林安然拒绝了,他对这个杀手有着一种好奇心。一个像自己一样,从战场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侦察兵,怎么会沦落成了一个杀手? 这在他看来是没道理的。 这种人一般不会为钱而去做杀人的勾当,如果不是为钱,那么就是寻仇。自己想来想去,也没能找出一点蛛丝马迹。 是卫国庆?不可能了,此时的卫国庆已经在监狱里,他昔日的心腹早做了鸟兽散,谁也不会为了这位当初专断跋扈的土皇帝去冒险。 是朱得标?也不可能,不是自己小看朱勇,而是朱勇也好,朱得标也罢,就算有贼心也有贼胆,也找不到这么高杆的人来杀自己。 在河边,林安然和那人交手了十多分钟,结果俩人都惊讶地发现自己根本搞不定眼前的对手。 不光是林安然惊讶,那个杀手也是。虽然他脸上至始至终戴着一个大号口罩,就连头上也扣着一顶鸭舌帽,不过人的目光是骗不了人的。 林安然在他的目光里,看到了震惊。 而对方,也从林安然的目光里看到了吃惊。 他还记得,那人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你是哪个侦察大队的!?” 第431章 迷雾重重 如果说林安然和郭贵民两起官员被袭案件只是引起了市委、市政府的重视而已,那么黄国海遇袭案则像朝整个城关县的官场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弹。 一时间,坊间小道消息尘嚣尘上,各种版本的流言四起。 有人说,城关县官场上的人相互内斗,结果有人出钱请了杀手,过来做掉和自己有嫌隙的对头。 也有人说,这显然就是某个看不惯官场做派的武林高手,像武侠小说里的大侠那样行侠仗义,除奸惩恶。 老百姓看热闹,官员们一个个惶惶不可终日。 自从黄国海一案之后,城关县以往一到晚上就热闹非凡的食肆、娱乐场所纷纷门庭冷落车马稀,苍蝇都不多两只。 所有领导都推掉了一切应酬,上班甚至相约一起上班,下班又一起离开。和以往大家见面打个哈哈,然后各奔前程的场面截然不同,看起来和谐多了。 不过和谐气氛的背后,彭爱国和陈存善已经急的焦头烂额。 虽然对消息进行了严密封锁,不过天下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坊间的议论,对彭爱国也好,对陈存善也罢,都是一种致命的打击。 无论是不是官场内斗,上面对城关县闹出这么大的麻烦已经有很大的看法。 市公安局长雷鸣亲自到城关县蹲点,带了一队刑警大队的精干力量,一副不破案就不撤兵的架势。 曾春作为专案组人员也随雷鸣进驻城关县公安局。他是开发区公安局长,本不该参与办案,不过这几年来,曾春的开发区分局屡破大案要案,在系统内名声大噪,曾春受雷鸣的器重,有传说,雷鸣还有两年退休,下任公安局长估计由曾春接任。 黄国海案件之所以震动较大,是因为现场第一支五四式手枪已经不见了,据黄国海回忆,这支枪被袭击他的人在瞬间就分解了,然后自己被打晕,醒来发现已经躺在医院里,四肢全断。 按照黄国海提供的线索,曾春向雷鸣提出了个大胆的设想,林安然、郭贵民和黄国海三人的案件,都是一人所为,要求并案处理。 雷鸣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性,毕竟短时间内三名官员遇袭,显得太凑巧,不过这三个人之间基本没什么交集,林安然是镇委书记,郭贵民是财政局长,黄国海是县公安局的刑警中队队长,通过调查,三人之间根本不熟识。 看似有联系,又没有证据支持。 雷鸣抽着烟,看着墙壁上吊着的黑板,上面粘贴着几个现场和遇袭人员的照片,各种线索就是联系不到一块。 “曾春,你要求并案,这需要证据来支持,说说你的看法。” 曾春说:“我只是一种直觉,证据还在搜集之中。”他看了看表,又道:“如果顺利,我相信待会就有结果。” 过了一会儿,专案组里一个刑警拿着一叠资料走进办公室,递给曾春。 曾春笑道:“雷局,你看,说到就到。” 他翻开资料,对雷鸣道:“根据各方面的资料汇总,我发现几个有趣的线索,都指向了太平镇的前镇长,也就是现在的农业局副局长朱得标。第一,林安然之前收到一封装了子弹的恐吓信。这事恰好发生在太平镇镇长朱得标被牵涉追债致死一案而被调职后。” “第二,郭贵民有点意思。他和朱得标的关系一直很密切,而在朱得标调职后,因为清缴基金会欠款提成一事,两人在办公室里发生过争执……” 雷鸣打断曾春:“这基金会提成是怎么一回事?” 曾春翻了翻文件夹里的资料,说:“原本按照市里的文件,负责清欠的工作组,按照追回欠款的比例进行提成,朱得标在离职前追回的欠款不少,可财政局的提成只给了一部分,朱得标之后去找郭贵民追钱,郭贵民以他已经不是太平镇镇长为由,扣起了款子。” 雷鸣呵呵一笑道:“有意思。那黄国海呢?他是刑警队长,追债的事情跟他没关系。” 曾春也笑了笑,说:“追债是和黄国海没关系,但是黄国海在前些日子曾经侦破了一个故意伤害的案件,案件的涉案人员正是朱得标儿子朱勇的左膀右臂。这样一来,我个人认为朱得标的儿子朱勇,嫌疑是很大的。” 雷鸣抽了口烟,说:“朱勇也曾被城关县公安局列为嫌疑对象,找过他,也对他进行过初步调查,似乎这人没什么问题。” 他想了想,说:“我原本偏向于另外一个坊间的说法,是不是有什么人看这些当官的不顺眼,搞起什么行侠仗义的行为来。不过我后来想想,也不对,林安然在太平镇口碑非常好,说到当领导,他算是一个清廉的人。对他动手,似乎也不符合我这个推断。” 曾春道:“现在许多推断都不成立,我考虑过另外一个推断。但也被我自己给否定了。” 雷鸣将烟屁股丢在烟灰缸里,说:“现在是讨论,不一定需要真凭实据,有什么你就谈谈,就当做咱们之间一个交流吧。” 曾春说:“还有一个可能性,我曾怀疑过。我无意中翻查到基金会清缴工作伤人案中的黄宏贵的宗卷,发现这个人原来是第13侦察大队出来的战斗英雄。而林安然、郭贵民和黄国海,都曾经牵涉到这个案子里。会不会因为战友情的问题,同部队的人来报复,替黄宏贵报仇?但是后来我让人把我们滨海市当年和黄宏贵同年同部队退伍士兵名册都拿过来,一条条查。不过最后结果让人很失望,在滨海市,参加过侦察大队这种部队的士兵只有两个人,一个是黄宏贵,一个就是林安然……” 雷鸣站起来,眼睛定定望着墙上的黑板,良久才道:“据我所知,当年两山轮战的侦察大队,都是由各军区临时抽调精英组成的,会不会是黄宏贵原部队带过的退伍兵?” 曾春摇头道:“不可能。这一点我可以很肯定,不可能。林安然和那名杀手交过手,俩人只打成了平局,谁都奈何不了对方。雷局,有一点你可能不知道,林安然在当年的全军侦察兵比武里,是拿过第一名的,后来又去了总部给首长当警卫,像他这种人,都搞不定的对手,怎么可能会是普通师一级的侦察兵?林安然告诉过我,那个人曾经说了一句话,问他是哪个侦察大队的,这样看来,对方肯定也是侦察大队出身的。” 雷鸣伸出手指在空中点了点,说:“这就是一条很好的线索嘛,杀手不一定是滨海籍的退伍兵,或许是外地的。你去查查黄宏贵当年侦察大队所有认识的战友名单,排查一下,估计有收货!” 曾春苦笑道:“雷局,这一点我也考虑到了。我派人去查了,不过部队很多东西都保密,这些人具体去向不知道,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当年侦察大队回来的,极少数转到地方,都是从事公安工作居多,目前都在职。而留在部队的,基本都提干了,黄宏贵本身也是提干的,是到了陆院之后因为身体原因被退回来才自愿退伍的。这些人,都没有作案的时间。” 雷鸣叹了口气,刚刚看到的一丝希望又暗淡下去。 “行吧,反正现在先按照你的意思,把重点放在朱勇身上,派人监视他,你也要发挥下道上特勤人员的作用,搜集下朱勇最近的行踪,有事没事就找他回来问问话,敲打敲打,若他心里有鬼,早晚会露出马脚。” 朱勇最近心情糟糕透顶了。虽然林安然平安回来了,王勇却始终都把他当仇人一样,一想到当初在县公安局门口碰到王勇时候的情形,想起他那副要吃人一般的模样,朱勇就忍不住心悸。 而且公安最近盯得自己很近,出入都有人暗中跟踪监视。对于他这种捞偏门的人来说,简直就是要命了,动都不敢动一下。 朱勇的老板是司徒洋,司徒洋是港商,在滨海市开了一家贸易公司,披着正儿八经商人的外衣,以往一向做事低调,天平真的走私渠道是司徒洋的其中一条生财捷径,平时就交给朱勇打理。 可最近一段时间,司徒洋也嗅出了太平镇的空气异样,朱勇被盯得死死的,司徒洋好几批香烟向从太平镇走都不敢,如今货还在公海上。尝试经市区码头的途径买通海关进来,费用又实在高出太多。 看着白花花的引资从手指间溜走,司徒洋心疼得要命,打电话警告朱勇,如果他屁股上的屎还不赶紧擦干净,以后就不要他在太平镇上当代理人了。 朱勇听了一肚子气,不过也只能点头哈腰,连声说好好好,我一定赶紧处理好。 心里却想,当年若不是我朱勇,你司徒洋也打开不了太平镇这条通道。不过如今自己父亲被调离,这条走私通道和网络也已经成熟,司徒洋确实可以踢开他另找他人负责。 妈的,谁在背后跟那些当官的过不去,弄得老子都没口饭好吃!朱勇挂掉司徒洋的电话,将地上的一颗石子踢得远远的。 他拿出三个五点了一根,看了看表,现在已经是夜里十点多了,今晚县城到处都那么冷清,他心里烦得很,想找人吃个宵夜喝个小酒,然后喝糊涂了回去蒙头大睡,兴许一觉醒来,案子就破了。 大飞跟在他身后,俩人晃晃荡荡往宵夜档走去。走过一段灯光昏暗的偏巷,朱勇拿着手机到处邀人,后面忽然传来大飞一声闷哼,接着扑通一声,像有什么东西摔在地上。 朱勇头都没转,骂道:“大飞,******,走个路都摔跟头!你够衰了你!” 话音刚落,颈脖上一疼,朱勇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到了。 第432章 朱家父子 初冬的清晨有一种透彻肌肤的寒冷,但是也阻碍不了晨练爱好者的脚步。天色尚在若明若暗之际,城关县响水路上陆续出现晨练者的身影。 响水路就在贯穿县城的运河旁,一条马路旁边都是私人住宅,在这里住,晚上躺在床\上都能听见河水拍岸的声音,故此而得名。 这里又是城关县富人集中区,城关县最早富起来的一群人,基本都都在这里置业,或买地建楼,或买商品房,当然,还有一些是权力部门的宿舍。 一个穿着长袖秋衣的老头慢悠悠走向平常练剑打太极的河岸公园,远远就看到一堆人围在大榕树下指指点点,好像议论着什么。 老头挺奇怪,今天是怎么了?大榕树这里可是练剑的好地方,以往早早就有人过来霸占有利地形,舞舞剑,打打太极,在大树下吸收日月精华。 走近了一看,之间榕树下绑着一男一女,俩人身上赤条条一丝不挂,就像两条案板上杀好的猪。 老头是个退休干部,从前就在县里某局工作,一眼看去,觉得那男的有些眼熟,再看看女的,姿色还不错,仿佛也在哪见过。 在脑海里好好搜索了一遍,老头儿忽然兴奋得像发现了新大陆。 “朱得标?”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揉了揉,再仔细定睛一看。 没错!就是朱得标嘛!老头以前在单位的时候,朱得标也在县里工作,俩人之间并不投契。那时候老头是副局长,朱得标只是个股长。老头觉得朱得标为人太滑头,朱得标则看不起老头,背后叫他“老古董”。 朱得标似乎十分痛苦,嘴里塞了一团布,呜呜叫了几声,却动弹不得。 周围的老人见老头认识朱得标,纷纷问这是谁。 老头心里顿时萌生恶作剧的念头,大声宣布:“这是我们农业局朱得标,朱副局长嘛!” 原来是个当领导的,大家议论得更来劲了,拖延了一会儿,老头也觉得够本了,上前将塞在朱得标口里的破布一扯。 朱得标呼出一口气,半死不活地带着点哭腔嚷道:“救命啊” 县公安局专案组办公室,一个刑警飞奔而入,冲里头的人问道:“曾局呢?” 在桌旁打瞌睡的值班民警指指里间道:“在休息室里睡觉呢,怎么了?一大早你嚷嚷什么!扰人清梦!” 那刑警嘿嘿笑道:“扰你个头,赶紧起来洗脸了,有事做了!” 睡眼朦胧的那个值班民警听说有事,顿时精神紧张起来:“又怎么了?” 刑警道:“你赶紧通知专案组的人都回来,要出现场了!” 没等那个值班的再问,他已经冲到休息室的门口,敲起门来。 曾春昨晚很晚才睡,一直在翻看各类的资料,包括现场勘察资料、各方口供和涉案人员的背景资料。 到了半夜三点才睡下,一大早就有人敲门,他醒来心里一阵烦躁。不过马上警觉过来,来人敲门声音这么急促,况且这么早过来敲门,肯定是急事。 难道又出事了? 他望了望窗外,天色蒙蒙亮,一种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 门刚打开,那位年轻的刑警便递上值班记录本,说:“曾局,又出事了!朱得标被人连带着自己的相好,一块绑在了响水路一棵大榕树旁了。” 朱得标? 曾春一把扯过值班记录本,电话记录一栏的墨迹尚未干,显然是刑警队值班室里刚接到的报案电话。 朱得标有重点嫌疑,最近来说,他们俩父子都在监控的范围内。朱得标出事,那么负责监控的民警呢? 曾春一下子从铁甲床上弹起来,问:“派去值班的人呢?联系上没有?” 年轻刑警摇摇头,显然他什么都不知道。 曾春忽然想起,监控的工作是秘密布控的,底层的小刑警是不知道部署的,问他那就是瞎子点灯白费蜡。 他赶紧走出办公室,边走便问:“专案组的人都通知回来没有?” 年轻的刑警回答:“都按照应急方案,都通知了,估计很快都回来了。” 曾春赶到头一阵发痛,心里暗骂,妈的,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朱得标原本还是个重点怀疑对象,现在可好,连他自己都出事了。 看来朱勇的嫌疑是可以排除了,问题是,派出了朱家父子的嫌疑,那么谁才是真正的幕后人物? 十分钟后,几辆警车从县公安局大院里呼啸而出,呜呜的警灯在清晨的街道上听起来十分刺耳,路人无不为之侧目。 林安然一大早回到办公室,居然发现孟华在办公室里等自己。 “孟所,有什么事?” 自从林安然出事后,根据县里的安排,每天由太平镇派出所派出一名民警一名治安员跟着,名义上是保护林安然。 不过林安然觉得此举有些多余,如果自己都不能保护自己,那么这一名民警和一名治安员简直就是给人塞牙缝都不够。 孟华十分凝重,说:“林书记,朱得标父子都出事了。” 林安然吃了一惊,把包往桌上一放,问:“朱得标父子都出事了?什么时候的事情?” 孟华说:“就今天早上,估计昨晚被人下手了。朱得标昨晚估计和白秀丽在家里鬼混,被那个杀手逮了个正着,将两人绑在了朱得标死人楼门前响水路的一棵大榕树下。朱勇更离奇,和手下去吃宵夜,半路上被人截了,敲晕了人打断了手脚,倒吊在了大马路边的树上。” 朱得标出事,这等于一只拨开迷雾的手。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十分明朗,这个人不是受雇于任何一方的杀手,而是一个前来报仇的熟人。 林安然脑子里豁然开朗,马上回到桌旁,拿起电话打给曾春。 “曾局,我有件事要同你谈谈……” 曾春那头显然十分忙碌,电话里传来阵阵嘈杂声。 “是安然吗?你说,什么事!长话短说,我这里忙着呢!” 林安然说:“你有没有查过黄宏贵的战友?” 曾春道:“查过了,没问题,虽然我没有一个个去落实,不过都查到他们的单位,当年第13大队的人,部分转业的在地方工作,这部分人可以排除了,我打电话问过他们的领导,都没作案时间。其余的都在部队,不过很多都是保密的部门,我只知道,他们都在现役中,基本没可能作案。” “是吗?”林安然更加奇怪,他觉得自己猜的没错,但是曾春口口声声说查得很清楚了,自己又不好公然否定别人的结论。 正想再提提自己的疑问,没想到曾春却在电话里火急火燎道:“行了,安然,这事你就甭管了,当好你的书记可以了。查案是公安的事情,你还不相信我的破案能力?就这样吧!” 话筒里传来啪一声,电话顿时忙音了。 林安然拿着话筒发了半天呆,然后才对孟华道:“孟所,我这里没事了,谢谢你来通报。” 孟华知道这事让自己离开,于是不便留下,叮嘱一句:“林书记,自己当心点,我看这犯案的家伙跟疯了似地,我派多两个人过来在下面守着。” 林安然想对他说不用了,不过想想觉得还是随他们去,不必多费口舌。 等孟华走了,林安然这才拿起电话,拨了一个京城军区的外线号码。 第433章 震动总部 林安然原本想给秦震东打电话,没想到外线拨进去,话务那边居然告诉他,秦震东已经调走了。 他有一阵子没和秦震东联系了,这下子还真不知道怎么找秦震东。幸好想起秦安红还在滨海市,马上拨了秦安红的号码。 听说林安然要找秦震东,秦安红觉得挺奇怪的。 “你找震东干嘛?” 林安然不方便将事情同秦安红解释得太清楚,只道:“急事呢,小红姨知道震东现在在什么地方了吗?” 秦安红说:“不在原来的快速反应部队里头当参谋长了,好像回了总部,也不知道去了哪个部门。你知道我一向不问家里的事情。” 林安然着急道:“能不能帮我找找,你人面广,找他容易,或者直接给部长打个电话,问问不就知道了?我只要他的号码,找他急事。” 秦安红觉得林安然今天挺奇怪的,不过也还是答应下来。 过了十多分钟,秦安红的电话打了回来,告诉了林安然一个新的外线号码。 林安然打过去,终于听到秦震东久违的粗犷嗓音。 “安然!你小子这么久没找我,怎么忽然想起我来了?是要到京城休假吗?” 林安然没有心情和他开玩笑,说:“震东,你能不能在部队里帮我查点资料。” 秦震东笑道:“说吧,查什么资料?你小子现在当镇委书记了,找我查啥?” 林安然说:“查一个叫黄宏贵的人,原来是第13侦察大队的,我要找他当年同一个大队的战友,还有没有人在部队里服役,在部队里服役的,目前有谁在休探亲假?” 秦震东本来嘻嘻哈哈的,一说到这事马上就变得十分谨慎:“第13侦察大队的黄宏贵?16军的?” 林安然道:“你认识他?” 秦震东说:“认识,怎么不认识,印象还挺深。你忘了?你是86年上去轮战的,后来你们走了,我还在那里待了一年,之后一年内轮战的几个侦察大队都是我做的侦查参谋。黄宏贵当年是挺牛的一个侦察班长,后来轮战回来送陆院深造去了,得了骨癌,退回原部队了,没提干,他后来自愿退伍的。” 林安然大喜:“认识就最好了,16军还是的资料你更容易查到嘛,帮我个帮,赶紧查查,黄宏贵同年参加轮战的战友,没牺牲的,在部队的,有谁在休探亲假?转业或者退伍的就不用查了。” 秦震东口气已经变得非常严肃,说:“安然,你在部队待过,也知道有些事情,不该问的不要问。这些人的去向,很多都是敏感的部队里,你让我去查他们,就算我知道,也不能对你说。” 林安然愣了一下,部队是有保密条令的,自己一急,居然给忘了。他思忖再三,只好从黄宏贵的死说起,直到最近城关县的官员频频被袭,再谈到自己的怀疑。 秦震东听了心里一震,如果林安然说的是真的,那么事情还真的闹得挺大。这些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侦察精英,如果要找人寻仇,只要躲在暗处下手,地方上的人根本是拦都拦不住,普通的县城警察别说抓他,就连看清楚他面目的机会都不会有。 “行,虽然我不能告诉你调查的资料,但是我可以帮你找找是否有这个人,部队里也可以展开调查,如果属实,这事就大,估计军区的保卫部门都要惊动了。” 挂了秦震东的电话,林安然好久都平复不了心情。他甚至希望,秦震东查不到任何的问题,希望那个杀手根本就不是什么现役人员。 不过,他几乎就可以断定,对方就是一个嫌疑的侦察大队出身的士兵或者军官,否则不会在和自己交手的时候冒出那么一句话。 林安然觉得挺惋惜的,无论在黄宏贵一事上,自己和几个被袭的对象有什么不对,都不应该由这人去出手,如今动了手,就是违法。 正当林安然心焦如焚在办公室里等秦震东反馈消息的时候,县公安局的专案组里已经忙做一团。 黑板上原先作为嫌疑人标定的朱得标父子照片已经被移到受害人一栏里,并且打了一个大大的红叉。 曾春在接到朱得标父子遇袭的消息时,第一时间并不马上派出他们的嫌疑,毕竟公安看事是持怀疑态度的,这是职业病。 会不会是这俩父子知道公安已经将矛头指向自己,所以来了这么一出苦肉计? 当他到医院看到了朱得标父子的伤情后,立马打消了这个念头。 和黄国海一样,四肢尽断,不同的是,朱得标被一脚踢碎了两颗****,从今以后,只能看不能动,再不能行欢爱之事了。 如果是苦肉计,那么代价也太大了。这简直就是牺牲了下半辈子的性福,只换了摆脱一下嫌疑。 排除了朱氏父子,侦查案件再一次陷入了死胡同。 曾春苦思冥想,到底是哪出了篓子?他忽然想起林安然刚才给他打过电话,在电话里提到是否查过黄宏贵的战友。 虽说自己是查过,不过由于保密原因,部队的回复相当模糊,而自己也只知道谁已经转业,谁还在现役。 转业的人,曾春查得很仔细,毕竟地方公安系统内部叫唤信息并不是难事,但是部队就不同,没法深查。 难道真的在现役人员名单了,出了什么状况是自己所没查到的? 他赶紧给林安然打了个电话,电话刚通,那头的林安然就说:“曾局,我刚好有事要找你。” 曾春似乎有预感一样,说:“是不是黄宏贵的事?” 林安然说:“没错,我看这次事情是闹大了。我刚给军队里的朋友打了电话,查了一下。黄宏贵在第13侦察大队服役的时候,和他关系最好的有三个人中,目前就有一个在休假。并且,这人如今联系不上,原本说是探亲,结果家里没在。而同部队的战友说,这人在离队前,曾提起过,要去看望他的老班长。他的老班长,就是黄宏贵。” 曾春惊讶道:“我说嘛!难怪我查不到,原来是在休假!” 林安然警告曾春说:“这事,京城军区和总部已经派人过来了,他们坐的是军机,直飞我们这边的军区机场,估计几个小时候就到。” 曾春大为震惊,一个士兵能值得京城的部队和总部都派人过来?他隐约意识到事情看来并非简单,于是问道:“这人是谁?很特殊吗?” 林安然说:“我朋友并没有告诉我具体情况,不过我在里头待过,我知道这种事情如果保密得如此严密,而且震动如此之大,恐怕这人不是一般的部队士兵。现在只知道当年他是和黄宏贵同在第13侦察大队服役,至于后来在什么部门,只有他们军队里的人知道。不过我想,你们会很快收到上面发过来的协查通知。” 林安然的电话刚挂,一个刑警就匆匆跑进办公室里,对曾春道:“曾局,雷局在彭爱国书记的办公室里,让你过去一趟。” 曾春丢下电话,离开专案组,乘车赶往县委。 刚进了彭爱国的门,就感觉气氛不对。 彭爱国拿着一张纸在看着,脸色凝重,看到曾春进来,只是点点头,也没平时那么热情招呼。 曾春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下,彭爱国开口了:“曾局,事情似乎有了点眉目。省公安厅发了一个协查通告过来,让我们配合调查一个叫范建国的人,说是部队里的现役军官,目前在休假期间,估计到了城关县,和黄宏贵一案有些关联。” 曾春心道,果然来了协查通告,林安然看来没夸张,这个叫范建国的人,恐怕非一般的军官。 他也不想告诉彭爱国,之前林安然已经和自己通过气了,只是接过那份通告看了一次,说:“这样就可以印证我当初其中一个推断了。林安然、郭贵民、黄国海、朱家父子的遇袭案件,起因是黄宏贵一案。我当时查找过部队的人员,现役的人我查过,不过没想到他是在休探亲假而已。” 雷鸣说:“既然人名字有了,我们可以马上行动嘛。以前是不知道谁在作祟,现在知道了,找出来还不容易?在那些部队的军人来到之前,我们就可以将他一网成擒了。” 曾春想起林安然的警告,马上提醒雷鸣:“雷局,既然京城军区和总部都派了人过来,那么还是等他们到了,再行动吧。这人是现役的军人,又参加过实战,还是个侦察大队的精英,这事恐怕不好办。” 雷鸣也是军人出身,对此不以为然,说:“曾局,你太谨慎了。我也是军人出身,我也去过前线,侦察兵也是人,不是什么孙猴子托世。咱们只要集中优势兵力,查到他在哪落架,把地方一围起,他还不是束手就擒?” 曾春知道林安然说话从不夸张,心想,林安然这种身手都只是和对方打了个平手,若是自己这些刑警队人,说是警校出来的,但是警校那地方,多少尿水自己清楚。 他又不好再全,在这房间里,论官职自己是最小,彭爱国和雷鸣同级,但是雷鸣好歹是市公安局长,这案子有属于刑事案件,归公安管,所以主要的主导权还在雷鸣身上。 到了嘴边的劝说话还是咽进了肚子里,曾春不但是个业务骨干,也是个官场老手,即便知道贸然去搜捕范建国可能会导致队员伤亡,他还是把自己的前程摆在第一位。 见曾春沉默,雷鸣一拍大腿说:“就这么定!曾局你马上打电话,到市里把巡特警调过来,要精英骨干!” 他转头对坐在一边的城关县公安局长李惠闽道:“李局,你马上布置人手,在全县范围内展开搜捕,重点查找旅馆招待所之类的地方。要调动起一些手上的资源,尤其是一些特勤人员,让他们提供线索,找到范建国的落脚点,马上展开行动。” 第434章 围捕 秦震东一行人要6个小时候才会乘军用飞机到滨海市,然后再由南海军区派车送至城管县城,前后得用8个小时。 不过雷鸣却坐不住了,在他看来,即便是一个侦察兵,自己穷滨海市公安系统精锐力量,一定可以手到擒来。 他这么做并非好大喜功,而是既然省厅发来了协查通告,也就是说,省厅的人也会跟随部队的人一同前来。若自己要等他们来了才敢去追捕范建国,就显得太丢脸了。 有了名字,人自然就好找,何况协查通告里,还有一张照片。 很快,这张照片就被发到滨海市公安系统每一个民警手里,包括连基层的村居委会都动员了起来。 作为重点地区,城关县更是进行了地毯式的搜查,几乎所有的警察都放下手头的工作,全力追捕照片中的人。 用雷鸣的话来说,咱们就让这个叫范建国的侦察兵体会一下陷入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中的感觉。 四个小时过去,经过严密的排查,和几乎拉网式的摸底,各类信息迅速反馈到专案组。 专案组从市局、县局抽调了十多个人,专门负责线索的甄别。 很快,有了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 一个城关县城乡结合部的小卖店老板反应情况,说照片里的人曾经来过自己这里买过食物,看来人离开的方向,是去了民治路一带。 民治路是城管县城的老工业区,六十年代这里曾经出现过一批劳保厂、罐头厂之类的企业,后来都纷纷倒闭了。 到了九十年代,城关县的经济发展上不去,加上国道改道,对县城经济冲击很大,所以这块工业区一直丢荒。如今的那片区域到处长了一人高的茅草,废弃的厂房和楼房十分破落。 雷鸣听完汇报,下了个很肯定的结论:“如果我是范建国,那里一定是最好的落脚点。” 曾春也赞同雷鸣的判断。范建国如果是个聪明人,一定不会在县城任何一家旅馆入住,倒不是自己怕招眼,而是为了日后不被人从登记入住这方面找到突破口。 他是个侦察兵,更喜欢荒废工业区这种地方,地域大,楼房多,撤退容易。 但是,曾春看了看老工业区的地图,心里顿时觉得有些不妙。那片工业区,背后就是山岭,从山岭上过去,可以进入鹅颈岭一带的森林,而那一带的森林又和北川省的原始森林接壤。 最让人恐怖的是,北川省和某国接壤,而范建国曾经在那条边境线上搞了一年的敌后侦查和捕俘。 如果他从山里撤退,很容易就越过省界进入北川,再从北川越过边境线进入某国。虽然曾春判断范建国不会叛逃,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真的叛逃,现役军人的身份足够引起一起政治事件。 曾春打心里是不赞同雷鸣的处置方式的,他是个力求稳妥的人,办事滴水不漏,他反而赞同林安然的说法,等京城军区和总部的人到了再动手。 不然如果贸贸然去抓捕范建国,捉蛇不成被蛇咬,还会打草惊蛇。不过雷鸣的脾气他是十分清楚的,这两年,曾春深得他的器重,现在自己的官场前程一片光明,刘大同对自己青睐有加,雷鸣有欣赏备至,公安局长的宝座早晚是囊中物。 此时站出来否决雷鸣的决定,显然是不智的。趁着雷鸣调兵遣将的时机,曾春借口到门外抽烟,然后找了个安静的角落给林安然打电话。 林安然已经得到了协查通告,此时正拿着协查通告去找黄宏贵的哥哥和嫂嫂,如果范建国是来到城关县太平镇之后才知道自己老班长出了事,那么他一定去过黄宏贵的家里。 去找黄宏贵的哥哥嫂嫂,就是为了做一个最后的落实。 去的路上,林安然甚至想过,希望不会是范建国。可是最后结果却让他很失望,黄宏贵的哥哥嫂嫂说,是来过这么个人,而且自己也对他说了黄宏贵的事情。 林安然看着黄宏贵嫂嫂闪烁的眼神,猜想她肯定为了推卸自己对黄宏贵一事不予追究的责任,把事情都往自己和朱得标还有县公安局刑警队身上推。 这就能解释为何范建国会袭击自己,又相继袭击了黄国海、朱氏父子、郭贵民。郭贵民是财政局长,基金会清欠工作,财政局是主要单位,况且和朱得标之间有提成的往来,范建国肯定悄悄探听出了什么猫腻,所以连带郭贵民一起给整治了一顿。 听说雷鸣要现在动手,林安然大吃一惊,他深知范建国的本事。为何秦震东要亲自带队过来?这还不清楚吗?如果普通公安能搞定这个范建国,他们也不用浪费航空汽油千里迢迢飞到滨海市这边。 不过现在赶到城关县,似乎太晚了。 情急之下,他往雷鸣的手机上打了个电话。 雷鸣果然人如其名,就是雷公脾气,说干就干,颇有些军人雷厉风行的范儿。 对林安然的劝告,他认为是多余的,况且自己是个市公安局长,现在人手调动已经差不多了,此刻听从一个小小镇委书记的话,撤下已经整装待发的队伍,他的老脸更是挂不住。 所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没说两句,直接盖了林安然的电话。后者只好叫刘军马上开车载着自己往县城赶,希望能在动手之前到公安局,通过彭爱国劝劝雷鸣。 太平镇至城管县城的公路已经修好了大部分,一路上还算顺畅。 冬日的城关县地区,飘起了毛毛细雨,林安然望着车窗外一片萧索的景色,不由回想起在国境线上的纷飞炮火。 他能理解范建国的想法,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至亲战友,那种感情是外人所不能理解的。没死在敌人的枪口下,死在了几个烂仔手里,换谁都无法冷静。 赶到城关县公安局,已经人去楼空。 林安然心里暗叫,完了完了,马上给曾春打电话,曾春在电话里说,现在警力基本都调到了城西的老工业区,将那里团团围住了,要过来就得赶紧了,估计很快得动手。 林安然挂掉电话,又风风火火向城西赶去。 刚到城西老工业区,远远就看到警察拉起了警戒,警车将狭小的道路堵得水泄不通,车上的警灯一闪一闪,有点儿耀武扬威的意思。 看到这种情形,林安然心里一沉,暗骂了一句雷鸣是****。雷鸣是79年参战的老兵,在部队时候已经是营长了。 不过他有一点是没搞明白,和他指挥步兵营作战不同,侦察兵不会跟你打正面战。现在的雷鸣,简直就是像在组织一场大规模围剿,问题是,林安然很清楚,范建国绝对不会跟搜索的警察硬碰。 这种时候,只适合派出小队的精锐进行搜索,大部队外围人墙式封锁,就像抓兔子,这头赶,那头包围。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乌泱乌泱一大群人乱哄哄进去,看似好大阵仗,实际上漏洞百出。 只要范建国随便出手做掉几个警察,就可以找到缺口大摇大摆离开。 第435章 县长失踪 林安然没有直接去找雷鸣,如果直接找这位公安局长想说服他不要采取这种方式围捕范建国显然是不可能的。 不过彭爱国作为县委书记,如果他肯出面劝阻,雷鸣兴许会采纳意见。 彭爱国也到了现场,同行的还有陈存善。 陈存善对这次搜捕行动十分关心,他太清楚自己在黄宏贵一案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范建国不是傻瓜,恐怕也知道自己就是掩盖掉黄宏贵一案的关键。 如此说来,自己也是不安全的。要安全,唯有将范建国抓住。 为了实时掌握行动的动向,陈存善甚至想李惠闽要了一个对讲机,随时听着各组的行动细节。 林安然找到彭爱国,说:“彭书记,范建国不是一般的嫌犯。这人是第13侦察大队出来的,据我猜测,估计现在还在一支秘密部队里服役。普通的警察这么抓,根本抓不住他。我个人建议,等部队的人来了以后,由他们负责追捕,我们负责配合。这样的把握会比现在要大,况且,这样撒网式的搜捕,绝对抓不住范建国。” 彭爱国知道林安然说得有一定道理,但是犹豫再三,还是拒绝了林安然的请求。 “安然同志,抓捕范建国,是公安的分内事,我们还是不要插手为好。” 林安然听他这么一说,知道彭爱国不想揽上麻烦,说服脾气刚烈的雷鸣,弄不好会闹得自己下不了台。 林安然知道自己已经无能为力,只能长叹一口气,心想,这回事情肯定会发展得更糟。 惊动了范建国,以后再想抓他就很难了。 林安然在说服彭爱国,陈存善在边上听了越来越心惊,心想自己还是躲一躲更安全,如今这么靠前指挥,玩意这范建国疯起来,夺了枪不要命冲上来给自己来一颗子弹,那自己就真的可以去见马克思了。 他钻上自己的车,让司机开到两条街外,拿着对讲机,随时讯问指挥部具体的情况。 城关县的派来了两百个警察,几乎是能来的都来了,除了一些镇上的派出所民警之外,县局里的巡警、刑警、治安大队,甚至经侦、内保和机关的民警都出动了。 市局来了一共五十个巡特警负责打头阵,县局派来的警察负责殿后,整个工业区里都是穿着警察制服的搜索小队,六人一组,分散对老工业区里的楼房、仓库进行细致搜索。 折腾了足足两个多小时,负责搜索任务的市局巡特警大队队长在对讲机里丧气地向雷鸣报告:“雷局,找到了他落脚的地方,看来范建国是在这里待过,不过人却不见了。” 雷鸣大失所望,心想是不是自己包围这里之前,范建国已经逃走了。不过想想又不可能,合围的速度相当迅速,之前又有辖区派出所的民警在附近着便装监视。 难道真如那个林安然所说的,这范建国不是一般警察能抓住的? 雷鸣憋了一肚子气,命令搜索队伍再进行一次细致搜索,包括房梁上都要看清楚,一只蚊子能藏身的地方都不能放过。 过了半个小时,对讲机里又传来了巡特警大队队长叫声,这回反而是有些惊慌的叫声:“雷局,范建国还是没找到,不过我们的搜索队出了点状况。” 雷鸣心头马上阴沉下来,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来:“徐队,什么状况!?” 巡特警的徐队长有些急促地汇报:“搜索小组有一组人不见回应,现在正在派人前去查看。” 没有回应?难道出事了? 雷鸣开始有点后悔,早知如此,真不该为了市局的面子而冒这个险,假若搜索的民警出了什么伤亡,自己这个领导责任是绝对要背上了。 陈存善在对讲机里听到这个消息,整个人脑海里顿时空白一片,心里越来越慌,觉得这现场一点都不安全。 他赶紧在对讲机里呼叫李惠闽,告诉他自己回县招待所去住下,请李惠闽随时用电话联络自己,汇报情况。 对李惠闽呼叫完,陈存善烦躁地将对讲机丢在一边,对司机摆摆手说:“走,送我去招待所。” 家里是不能待了,如果范建国要对自己不利,首选就是他家。这郭贵民、朱得标、黄国海不都是在家里出事的么? 他越想越怕,赶紧给老婆打了个电话,叮嘱她不要回家了,到亲戚家里住下。 关上电话,陈存善在后座上合上眼皮,心里闪过协查通告上范建国的面容,心里像塞进了一团麻,又堵又乱。 雷鸣这头形势也十分不妙。徐队长派人找了半天,终于在其中一个楼房的三楼处发现了失去联系的搜索小组。 六个巡特警都被人敲晕在地,人倒是没什么大碍,就是其中一个人的警服和枪支都不见了。其余的人,身上带的子弹都被拿走…… 雷鸣听完徐队长的汇报,头上冷汗就沁了出来,这回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打狼没打着反被咬了一口。 丢了枪,事情就闹大了。况且范建国何许人也?前阵子是手里没枪,就连黄国海的枪,范建国也没拿。 可是这次围捕,显然已经让范建国清楚自己身份已经暴露,拿枪就是一种自保,等于提高了防备的等级。 他忽然想起林安然来,对了,林安然和范建国都是侦察大队出来的,彼此之间了解对方的行为模式和手段。 “去,把林安然给我找来!”他马上对旁边的刑警下令。 林安然一直待在彭爱国身边,在对讲机里听到了一切,知道果然不出自己所料,范建国再一次像泥鳅一样无声无息滑出来包围圈。 六个人的小组,如果都在一起行动,出事的危险性会小许多,可是六个人搜索一个地方,当然会有分开的时候,这时候,对于擅长潜伏寻找机会的侦察兵来说,搞定他们就易如反掌。 林安然几乎可以断定,这六个人不是同时出事的,肯定是一个接一个出事。侦察大队的士兵,当年在轮战时候负责的是敌后侦察、潜伏、破袭、捕俘、爆破、袭扰等等任务。 每一个士兵首先学会的就是让自己像一条泥鳅那么滑,即便被对方围住,也能从对方的指间滑出去。 除了对地方哨所、炮阵地或者指挥所进行突袭之外,有时候还要和对方的特工进行周旋,甚至要抓活的回来套取情报。 这种敌后活动的难度比逃脱这些普通警察的围捕要难得多,林安然之所以组织雷鸣也是出于这个考虑,秦震东亲自过来,手里一定带了人来对付范建国。 让职业军人对付职业军人,这才是正确的法子,派这些警察去,就等于用业余选手对职业选手,效果一目了然。 雷鸣这次显然要比上次交谈客气了许多,一口一个安然同志。 “安然同志,你猜范建国会不会逃进了山里?” 林安然摇头道:“雷局长,我是真想不到他下步会做什么。范建国现在已经知道身份暴露,之前如果换做是我,我会趁自己探家期未满的机会,把自己认为要惩戒的对象都搞定,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回到原部队去。这也是为什么黄国海的枪他也不想拿,因为没必要,搞定几个手无寸铁的干部实在太简单。不过现在他既然拿了枪,事情恐怕就不好办了,有可能他会逃进山去,进山他只有一条路可走,就是越境。否则往后还是会被抓到。可是……” 雷鸣赶紧问道:“可是什么?” 林安然说:“可是现在身份暴露了,他也可能来个鱼死网破,怎么都把事前设定好的目标达成,然后再逃。” 正说着,被敲晕的几个搜索队的巡警已经到了指挥部。 雷鸣怒道:“你们怎么搞的!?六个人!竟然被人家无声无息就敲晕了?” 领头一个巡警红着脸道:“这人真是幽灵一样,一直就在那栋楼里,起初我们搜索了一次那栋楼,没发现他。后来徐队下令再搜索一次,我们想想刚才都那么仔细搜过了,就让三个人上去随便检查下算了。没想到上去就没见动静了……” 林安然一听,乐了,说:“你们肯定是半天等不到人,然后听到上面好像有动静,结果都上去了是吧?” 那个巡警尴尬地点点头,说:“上面好像有人叫了一声,我们就上去看了,没想到一上去,在楼梯拐角处就被人从后面勒住了最后一个,枪也被夺了,我们只好束手就擒……” 雷鸣大怒:“你们蠢猪一群!有动静还不赶紧汇报!?还上去送死?” 哪个巡警见局长发火,一声都不敢再哼。 雷鸣一拍桌子:“我处分你们!现在枪丢了,你们就等着枪响吧!” 这是警察的行内话,谁丢了枪,一天没找回来,就只能等枪响。枪响了才有线索,才可能破案,不过枪响了,估计事情就大了,很容易就成了命案。 这样一来,丢枪的人就算是摊上大事儿了。 几个巡警脸色苍白,都意识到事情严重性。 林安然安慰他们说:“范建国不是一般的罪犯,你放心,我估计他不会乱开枪。” 几个巡警稍稍松了口气。 雷鸣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那头是李惠闽,语气十分急促:“雷局,大事不好了!陈县长失踪了!” 雷鸣一下子没听明白:“你说什么?” 李惠闽补充道:“我们县县长,陈存善,在招待所里失踪了!” 第436章 红箭大队 南海省境内某空军机场,一架军用运输机轰鸣着降落在跑道上。 机上陆续下来8个全身迷彩服的魁梧军人,领头是个大校,还有一个上校,一个中校。 另外的五个最低的是上士军衔,有的是志愿兵专业军士军衔,有的是少尉中尉衔,而且每个人都全副武装,一身丛林迷彩服,头戴奔尼帽,脚蹬作战靴,身上是最新式的91式背囊和携行具,背囊上都架着一支枪,其中四人是八一式自动步枪,一人是85式狙击步枪。 这身打扮,让开车前来接人的几个地勤的空军士兵十分好奇,纷纷不停打量着这几个装束奇特的人。 其中一个地勤司机指着那群着装十分另类的军人问隔壁一个老兵:“班长,这些人的装束真狗拉风的,你看,他们迷彩服手臂口袋上还有个字……” 那老兵眯着眼,在夜色中仔细分辨那个字。那个字是白色的,却一点不反光,也不知道用什么刷上去的,老兵看了半天,说:“装神弄鬼,这‘特’字是什么鸟意思?” 机场地勤的军官迎上去,和几个军人一一握了手,然后简洁明了谈了几句,马上上了旁边的两台切诺基吉普车。 车子离开机场,出了门岗,往城关县方向疾驰而去。 南海省公安厅的刑侦处处长周锦山已经抵达城关县公安局,他比秦震东等人提早到场。 不过迎接他的却是警枪被夺,范建国不知去向的消息。周锦山没料到老公安雷鸣会这么轻率,汇报还没听完就发火了。 周锦山和雷鸣是老相识,不过这次却忍不住批评起自己的老朋友来:“老雷!你要我说你什么好,你知道不知道,这范建国是什么人!?” 雷鸣遭遇了滑铁卢,已经有些丧气,语调没有平常那么雷公打雷一样大声,抽着烟,讪讪然道:“不就是个侦察兵吗?” “你……”周锦山气得不轻,但是环视了一周专案组办公室,还是把话憋住,许久后才抬腕看了看表,平缓了口气,说:“军队的人马上到了,到时候他们会通报相关情况,到时候你就清楚了。” 刚说完,楼下就响起了汽车声,一个专案组的刑警跑进办公室里,向周锦山和雷鸣敬礼,道:“周处长、雷局,部队的同志到了。” 周锦山马上整理了一下警服,对雷鸣说:“走,老雷,咱们迎接下总部的同志。” 雷鸣跟在周锦山身后,刚走到楼梯口,就看到一队穿着迷彩服的军人鱼贯而上。楼梯旁,许多刑警看着这队军人奇怪的装束,指指点点小声议论。 “这是什么部队的兵啊?” “这样子看起来真洋气,不像咱们平时见的嘛。” 有当过兵警察,对这几个人算是猜到了一点来路。 “别议论了,这些是特种部队的兵,用的都是好东西。难道你以为解放军就该是穿着解放鞋,戴着大盖帽的?走走走,别在这里议论。” 周锦山上前和带队的秦震东握了手,秦震东给他介绍身后的几个军人:“这位是我们京城军区保卫处的梁沛副处长。” 他指着伸手一个上校军衔的军官介绍道。 梁沛笑了笑,敬了个礼,和周锦山、雷鸣一一握手。 秦震东指着身后戴着眼睛的中校又介绍道:“我们总参作战部高级参谋符明。” 再看看几个上士、专业军士和少尉、中尉,只是略微介绍了一下:“这些是我们部队上的战士和军官,这次过来追捕范建国的。” 周锦山目光如炬,看出这几个士兵并非寻常人,他也早得到了通报,对范建国身份很了解,知道这次部队是很重视这件事。 于是将大家引进专案组的办公室,吩咐在场的其他人出去,然后对秦震东道:“秦处长,我们刚得到个不好的消息,地方上的同志对范建国进行了一次搜捕,不过失败了,六个民警被打晕过去,其中一个佩枪被抢走了,而且全部人身上的子弹都被拿走了。” 秦震东吃了一惊,问道:“我和周处长您通电话的时候,还特地嘱咐了,必须要等我们到场才可以行动,你们怎么不听?” 雷鸣不想让周锦山难做人,于是道:“周处长的确有提到过,不过当时有人发现范建国的落脚处,机不可失,我想,这次动用全市公安系统的精锐力量,两百多人围捕一个,应该不会失手,所以就下令开展行动了。” 秦震东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了看符明,苦笑了一下,摇摇头。他不想过多责备地方公安上的人,于是便道:“这样吧,大家坐下听我通报一下情况,我想,通报完了,你们对范建国就有个基本的了解了。” 雷鸣走到门口,朝旁边办公室叫了声:“让曾局也过来听听。” 秦震东提醒雷鸣:“雷局,这范建国的资料不宜扩散,不需要太多人知道,主要的办案人员知悉便可。” 雷鸣点头道:“曾局是我们开发区分局的局长,他负责案件侦破工作,所以让他来听听,待会好配合你们工作。” 秦震东想了想,忽然冒出一句:“雷局,林安然在你们这里吗?” 雷鸣听见秦震东提起林安然,有些意外道:“在……他是个镇委书记……” 秦震东打断他,说:“麻烦雷局将他也请过来,也听听。” 雷鸣一下子没明白,又问了句:“叫林安然过来?” 秦震东微微笑笑,点头道:“他不是遇袭的人吗?况且林安然和范建国所在的部队有些渊源,叫他过来听听吧。” 雷鸣虽然不知道秦震东意欲何为,不过还是点了头,又让人去找林安然。 等人都到了,林安然一眼看到秦震东,上前去和他互捶了一拳胸口,来个个熊抱,秦震东给他介绍自己带来的人。 “这是京城军区保卫处的副处长梁沛,这是总参作战部的符明,高参,搞特种作战的……” 梁沛很客气地和林安然握了握手,符明听说眼前这位就是林安然,顿时来了精神,握着他的手说:“久仰大名,88年全军侦察兵比武第一名,林安然,哈哈哈。当年组建红箭大队,我可是第一个就看中了你,不过秦部长是看中你了,我没法子才放手。你现在回地方工作,可真是我们部队的损失……” 林安然虽然听着挺糊涂,他是第一次见符明,符明好像对他十分熟悉。 秦震东知道符明的性子,说起话来没完,于是打断他,介绍其他几个军人。 “这几个都是红箭大队的队员,这次来负责范建国的抓捕行动。” 林安然瞧出,这里头有的和自己还是同年兵,估计也是侦察大队出来的,便问秦震东:“范建国是什么军衔?” 秦震东又看了一眼符明,说:“你们坐下吧,我给你们看点资料。” 等所有人坐下,符明从随身的军用大挎包里拿出一叠资料,一份份分给在场的公安和林安然。 “这些都是机密资料,看完了待会我还要收回去……” 他一边发一边唠叨,拿到资料的人却一点没听进去,马上急不可待翻开资料看了起来。 第一页封皮纸张上,大大的黑体字打印着“红箭大队队员个人档案”,右上角盖着大大的“机密”红戳,翻开来看里头,竟然是范建国的个人履历和训练档案。 红箭大队?这个部队什么来头? 又有人脑海里都出现一个巨大的问号。 第437章 突然来电 “红箭大队创建于1991年,是全军第一支试验性特种部队,直接隶属总参指挥,队员都从参加过两山轮战的老兵和军官里选拔。至于部队的性质,我不便多说,但是我可以到告诉在座的各位,红箭大队里的士兵都是精挑细选,万里挑一,所以,从现在开始,由我们负责追捕,地方公安的同志配合。” 秦震东的目光在所有人的脸上环视了一遍,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 雷鸣看了一眼门外的五个红箭大队队员,有些不相信道:“按照现在估计,县城里范建国是不能待了,我估计他躲到了城关县往西一片的山林里去了。你们人太少,找他等于大海捞针,我看还是由我们出面,组织人对山区进行一次拉网式的搜查,故意在一个方向上留出口子,然后你们在那里布防,由我们将他赶进口袋里。” 秦震东马上摆手道:“没用,范建国是潜伏高手,你们在他档案里看到没有?他的潜伏科目评估是优秀。就算你们的人在丛林里从他身边走过,也发现不了他。可以说,像范建国这种人,你把他扔进丛林里,他就溶入了整个森林去。你们派人去,等于给他送装备。” 雷鸣又道:“既然派人搜捕危险,那么我们可以把整片森林团团围住,再通知北川省公安厅和边防部队,让他们也堵住各个出口,我就不信,范建国不用吃喝,在里头迟早憋不住要下山来找吃的。” 秦震东微微叹气道:“如果你现在把范建国困在沙漠里头,估计他还会被逼出来,可是这里是丛林,他在里头就算生活十年都没问题。潜伏科目里包括了野外生存,他能拿到优秀的成绩,在这片丛林里就不会找不到吃的喝的。” 他笑笑又道:“况且,我听说你们陈县长被他绑了?恐怕到时候饿不死范建国,倒将你们陈县长给饿死了。” 雷鸣见自己的提议再一次被否决,十分不自在。他在滨海市公安系统一向是说一不二,军转干部都以他马首是瞻,他自己也是79年战役的参与者。论起军龄,秦震东比他还短。 被一个年轻自己那么多的人否决了几次,雷鸣脸上有些挂不住,哼了一声,低低声道:“侦察兵又不是没见过,顶多在丛林里坚持三个月不错了……” 秦震东耳尖,把他的话听得清清楚楚,他看了一眼雷鸣,道:“雷局,你说的是侦察兵,可范建国不是普通的侦察兵,你离开部队时间不短了,现在红箭大队的训练不是普通的侦察兵。我举个例子,去年的野外生存训练是在西北某戈壁滩上搞的,红箭大队的队员每人只带了十克盐和一壶水,还有三块压缩干粮。在戈壁滩里生活了三个月,还要完成上级布置的侦察任务。你说他们是怎样生存下来的?” 雷鸣吃了一惊,马上意识到秦震东对范建国的描述估计没有夸张成分。 不过他还是提出了自己的意见:“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就在这里等着范建国送上门来?” 符明一拍大腿,说:“对,就等他送上门来!” 周锦山和雷鸣一下子没明白过来,对视一眼,又看向符明。 符明推了推眼镜,解释道:“从你们围住工业区搜捕他的那一刻开始,他就知道身份已经暴露了,并且知道我们很快会赶到。若他想逃,那时候就是最好的时机。为什么他要折返回头,冒那么大的险到招待所将陈县长给绑了?显然他有更深的用意,而且认为绑那位县长是一定要做的事情。” 他站起来说:“他是秦处长和我训练出来的,如果说他心里想什么,估计我们比地方的同志要清楚许多。你等着吧,他一定会回头提出要求的。而且军人的荣誉感,也不允许他把事情办了一半就逃走。” 正当秦震东在专案组办公室里向周锦山和雷鸣一干人等通报情况的时候,门外几个红箭大队的队员却围在一起,有自己的事情要聊。 “老K,排骨平时那么冷静,怎么这回就这么冲动,把事情闹得这么大了?” 排骨指的是范建国,因为范建国人长得精瘦精瘦,所以就有了这么个外号。红箭大队的人在外头多数以外号相称,并非觉得外号好听,而是有故意隐藏身份的作用。 老K原名王凯,是红箭大队的狙击手,曾经获得全军优秀狙击手称号,之所以叫老K,是因为扑克中的K代表王。他一向以狙击手中的王中王自诩。 这次来的几个人,和范建国同属特战一营三连的士兵,彼此之间相当熟识。 老K拿着一张擦枪布擦着手里的85狙,头也不抬说:“这事我知道一点,两山轮战那会儿,排骨跟着他的班长到敌后捕俘,结果舌头是抓到了,不过行踪也暴露了,一路亡命回来。半道上,排骨踩了一颗跳雷,脚不能挪开,一挪开就完蛋。后面追兵又差不多到了,换别人估计早撤了。他班长硬是跑回头给他拆弹,后来因为耽误了时间,差点被围了起来,是负了伤回来的。排骨就那次之后,就欠了他班长一条命,对他班长敬重得要死。以前排骨不是什么好孩子,也就是他班长把他带上正道的,后来考军校也是他班长鼓励下才考上的。你说,他班长被人打死了,他能不找人报仇吗?” 旁边一个长相憨厚、身材壮实的士兵点头道:“排骨也跟我说过这事,你还别说,换做我,我估计也冷静不了。唉,没死在敌人枪口下,倒死在了地方的烂仔手里。” 说罢,他用胳膊碰了碰旁边的中尉,说:“高手,你说是不是这么个理。” 被他叫做高手的中尉,原名高明,是特战一营的一个排长。高手抽着烟,想了想道:“冲动始终解决不了问题,地方有地方的规矩。石头,你也学排骨那样。” 石头很不服气,哼了声,看了一眼少尉,说:“歌星,你怎么看。” 歌星原名钟振涛,和一个香港歌星的名字同音,所以队里的人都叫他歌星。钟振涛说:“都是战友,这回咱们来,说是要抓排骨,不过看秦处长的意思,还是能劝服就劝服,不要伤他性命,到时候咱们看着点,别一上去就下狠手。能在战场上活着回来,已经不容易了。” 另外一个外号老虎的少尉说:“歌星,你别吹牛,排骨的能耐大着呢,若是一对一,咱们都未必是他对手。你别忘了,咱们对里八百米综合射击训练,记录是排骨保持的,现在他手里有枪,咱们如果心软,就得挨枪子。” 高手听老虎提起八百米综合射击训练,忽然想起什么事来,说:“对了,你们知不知道,里头哪个林安然是谁?” 所有人本来就对林安然十分好奇,听高手这么一说,纷纷问:“是谁?” 高手故作神秘道:“咱们常去的军区训练营里不是有个记录墙吗,原先的八百米综合射击训练记录就是林安然保持的,后来排骨才打破的。这人以前是秦处长父亲,也就是秦部长的警卫,原本副参谋组建红箭的时候,他是排在入选名单第一个,可是后来秦部长把他要走了,就没去成红箭。否则,现在估计是咱们的营长。” 他这么一说,所有人都露出惊讶的神情,没想到这穷乡僻壤里头的一个镇委书记,居然是当年红箭大队组建时候的头号人选。 专案组办公室里,林安然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接通后,话筒那头的声音十分陌生。 “是林安然?” 这个声音似乎又在哪听过。林安然应了声:“是,你哪位?” “我是范建国。” 林安然马上对秦震东打了个手势,秦震东立刻反应过来,走到林安然身边,贴上去听了起来。 林安然故作轻松道:“范建国,你清楚自己的处境吗?” 范建国那头沉默了片刻,忽然问:“秦处长他们到了吧?” 林安然看了一眼秦震东,秦震东微微点了点头。 “到了,想和他谈谈吗?” “你让他接电话吧。” 林安然将手机递给秦震东,秦震东倒没林安然那么客气,直接命令道:“范建国,我是秦震东。别的我不多说,你不是傻瓜,应该很清楚目前的严重性,趁没出人命,回来一切可以从轻处理。” 范建国在电话里不知道说了什么,秦震东听着听着,忽然看向林安然。 林安然意识到,范建国肯定提到了自己。难道他始终对自己耿耿于怀,一定要对自己下手才算完成他自己的目的? 过了一会儿,秦震东合上电话,对林安然说:“安然,范建国要见你,要求不准带人去。” 林安然笑道:“看来他是一定要打断我的手脚了。” 秦震东看了一眼符明。 符明问:“在什么地方见面。” 秦震东转头问李惠闽:“李局,神仙洞在什么地方?” 李惠闽听秦震东提这个地方,吃惊道:“那个地方在山里,是个天然的大溶洞,里头四通八达,当地山民都不敢进入太深,怕迷路。” 符明神色严峻,拿出地图摊在桌上,找到神仙洞的位置,看了一阵,说:“好嘛,不愧是红箭的队员,地点选择得这么好。” 第438章 声东击西 范建国主动来电,整个专案组又忙活了起来。 县公安局的大院里,警车一辆辆驶出院门。雷鸣调动了所有能调动的警力,到神仙洞一带的山林边缘布控。 楼上,林安然换上高手给他的一套迷彩服,秦震东在旁边将一把五四式手枪递过去,说:“带着吧,有什么事可以自保。我会让高明他们暗中跟着你,保证你的安全。” 林安然笑道:“行了,震东,你就别安慰我了。范建国不是傻子,他能让我去神仙洞,一定早谋划好了,他们几个估计也帮不上大忙,顶多我牺牲了,他们再把范建国杀了。” 秦震东帮林安然整理了一下衣领,说:“你军事素质不比范建国差,自保问题不大吧?” 林安然拉了拉五四式手枪的枪机,退子弹又上子弹,说:“有几年没碰过枪了,也不知道生疏没有。” 秦震东安慰道:“没事,你也很多年没骑自行车了,给你一辆自行车,你也不会不懂怎么骑吧。” 雷鸣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件深蓝色的防弹衣,递给林安然道:“安然,你把这防弹衣穿上。” 林安然挡了挡他的手,说:“雷局一番好意我心领了,范建国是什么人我很清楚。他如果开枪,不会往我身上开的……” 他竖起食指,往自己的眉心处点了点:“要打都会往这里打。震东,你说对不对?” 秦震东无法否认,这是他们训练的一贯方法,射击眉心。 雷鸣一愣,顿时又觉得事实好像就是如此,在这些特种兵的眼里,要么不动手,要动手,肯定就是死手。 下了楼,居然看到秦萍在楼下,见林安然换了迷彩服,秦萍一双美眸里顿时蒙了一层水雾。 稍稍定了定心神,秦萍走上来,对林安然道:“你自己小心,我等着你回来。” 然后什么都不说,走到一边去,再也不看林安然。 秦震东看了一眼自己的堂妹,拍拍林安然的肩膀说:“行啊,小萍这种冰雕艺术品你都能融化了啊?” 气氛被这句话染得轻松了些,林安然和秦震东握了握手,相互拍了拍肩膀,什么也不再说,自己上了一辆吉普,朝神仙洞方向开去。 神仙洞是城关县西面山区最大的一片溶洞,属于喀斯特地形,洞里纵深极大,出口至今也无人能说清楚到底有几个。由于从前有人组织过进去探险,但是走了很远都找不到出口,甚至有人在里头丢了性命,所以之后每人敢再进去。 就连那里的山民也避而远之,进洞也仅限于往里头走一两里地。 林安然按照范建国的要求,在神仙洞洞口等了半天,也没有等到范建国的到来。 难道是范建国在一路上进行了暗中监视,知道有五个红箭大队的队友跟着来,所以不肯露面了? 直到夜里十二点将近,林安然的手机忽然响了。 接过来一听,竟然是秦震东。 “安然,撤吧,范建国不会来了。” 林安然愕道:“怎么回事?” 秦震东苦笑道:“都怪我们训练得他太好了,他根本没打算在神仙洞见你,不过是声东击西的战术。” 林安然边往林子外都,边问:“怎么一回事。” 秦震东叹了口气,说:“刚才有人打电话到派出所报案,说陈存善县长家里似乎被盗了。警察去看了,家里有被翻过的痕迹。邻居听到响声,又听说了陈存善被绑架,就过去想看看,没想到就碰到范建国押着陈存善从他自己家里出来。” 林安然怔了怔,心想这范建国果然是胆大心细,整个县城里的警力本来布控得十分严密,他一个电话,就将把整个警察队伍的人都调到了神仙洞附近,县城里的警力马上就空虚了。 这个时候再杀回马枪,和他在工业区被围的时候,溜出来没往山里走,反倒是去招待所劫持了陈存善一样,两件事简直就是异曲同工! 看来秦震东训练的这帮红箭大队的队员,还真是一个个比泥鳅还滑! 不过他闹出那么大动静,却只到陈存善家里去了一趟,找什么东西呢?有什么值得他去找的?他找上陈存善,无非是为了替黄宏贵报仇,直接废了陈存善就一了百了,何必搞那么多花样? 带着一脑子的疑问,林安然往县公安局赶去。 半路上,手机再一次叮铃铃地响起。 “林安然吗?” 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再一次响了起来。 “范建国。”林安然故意激将道:“军人对军人之间,你可不够光明磊落了。” 范建国似乎一点没受影响,波澜不惊道:“只要达到目的,我可不管什么光明磊落。” 林安然知道他心理素质很好,也不想多费唇舌,直接问道:“怎么?耍了我一通,打电话来炫耀的?” 范建国呵呵一笑说:“我从前曾经很想在你面前炫耀。我第一次去军区特战训练营训练的时候,荣誉墙上有你的射击记录,当时我就在想,我一定会超过你。结果我花了两年时间苦练,破了你的记录,才发现你已经退伍了。要说炫耀,我更想炫耀这件事。” 林安然说:“我很想知道,你上次没把我撞死,算不算失手?” 范建国倒也直接,一口就答道:“算!不过后来我查清楚了,我老班长的事,与你没关系。虽然你是太平镇的书记,不过那件事你没参与进来。那时候,我刚得知老班长死去的消息,有点儿冲动,找错人了。后来一打听,才知道你就是当年我心目中鼎鼎大名的林安然,所以我没打算再找你。” 林安然道:“现在你觉得谁是罪魁祸首?” 范建国道:“在我手里呢,这姓陈的就是。” 林安然觉得还是不要过多刺激范建国为好,于是说:“你现在这样,黄班长如果知道,你猜他怎么想?” 范建国果然沉默下去,许久才说:“我只做能让我心安的事情。不废话了,你要见我,就过来烈士陵园这头,我在老班长的墓前等你。对了,你别想带人过来,否则姓陈的就一定没命。至于你怎么摆脱秦处长他们,这是你的事。” 说罢,不等林安然回复,电话那头传来了嘟嘟的忙音。 林安然看了看倒后镜,之间后面跟着一台军用切诺基,知道是五个红箭大队的队员也在后面。 怎么甩掉他们? 第439章 烈士陵园的枪声 林安然握着方向盘仔细想了一遍,最后还是若无其事开回了县公安局里。 停好了车,看看表,已经将近一点了。 林安然对秦震东说:“看来今晚是没什么收获了,我回去休息一下,明天再过来,有事记得通知我。” 公安局大院里,陆陆续续开进不少警车,都是刚从神仙洞方向撤下来的布控警力。 秦震东看着周围的警察纷纷打起了哈欠,说:“行吧,范建国也不是那么容易就出现的,咱们要耐得住性子等。” 林安然和他寒暄几句,走向自己的车,半道上无意中看到秦萍站一边看着自己,于是走过去说:“你干嘛还不回去休息?” 秦萍见林安然无恙而归,心已经落了地,又恢复了冷冰冰的样子,说:“我这就走了。” 说罢也不再搭理林安然,似乎她来这里不是因为担心林安然,而是凑巧路过而已。 林安然看着她妙曼的身影消失大门口,要不住苦笑摇头,心想,秦萍这人有时候其实也挺矫情的,明明是担心自己,嘴上永远不认,事后又装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上了车,林安然探头看了看窗外,秦震东带着队员上了楼上,消失在楼道里,估计没抓到范建国之前,他们都会在这里枕戈旦待。 把车开出县公安局大门,林安然先是注意了一下后面有没有人跟着,然后故意往现招待所的方向开去。 为了方便办案,他晚上就住在县委招待所。 开除两公里,林安然认为安全了,身后没有切诺基的身影,于是调转车头,往烈士陵园开去。 烈士陵园在县城的东边,建在一个小山坡顶上。这里原本是一个英雄纪念碑,纪念抗日战争时期在这里发生过的一场不大的战斗,当时的地方游击队曾经不自量力攻打了一次县城,结果牺牲了不少人。 据说当时的战斗基本无一人被俘,要么和鬼子同归于尽,要么就是被鬼子当场枪杀,所以场面十分惨烈。 建国后,当年游击队的队长成了省里的领导,在他的关注下,这里就建了个不大不小的纪念碑,每年都组织学校的学生来这里扫墓,算是个爱国主义教育基地。 后来发生了反击战,城关籍贯的在那场战争中牺牲有四十多人,当地政府干脆将烈士纪念碑附近开拓出一片地来,做成了烈士陵园。 黄宏贵起初是被哥嫂打算葬在自家村子后山上,林安然觉得黄宏贵是战斗英雄,虽然不是在战场上牺牲,不过理应也葬在陵园里。于是,他和黄宏贵哥嫂商量了,将黄宏贵安排葬在陵园里。 陈存善当时心里有鬼,所以也没阻拦,还特地给民政部门打招呼,很快办好了手续。 城关县烈士陵园的山坡上排列着密密麻麻,形态各异的墓碑,这是个普通的日子,没有什么人来扫墓,加之又是深夜,更是人迹罕至。 整个公墓静悄悄的,原本在陵园外头有个小屋,专门有个老头负责看管陵墓。不过老头一般都很早就喝二两白干,早早上床寻周公去了,反正一园子都没个活人,不会折腾出什么动静。况且又不是什么帝皇陵墓,也没谁打歪主意。 林安然在山坡下停了车,慢慢朝黄宏贵的墓地走去。 夜里的墓地没有灯光,黑暗中渗着一种诡异的气氛,不知名的虫子在草丛里鸣叫着,偶尔在远处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呜呜叫声,十分人。 离黄宏贵的墓地还有十多米,林安然隐约看到墓碑前有两团黑影。一个站着,一个跪着。 “你来了?” 范建国的声音如同从地底下渗出来的一样,又冷又硬。 与此同时,墓园外百多米处,两台切诺基慢慢滑进树林边的空地上,一点灯光都没有,车灯没开。 高手等五个红箭大队队员矫健的身影出现在车旁,头一辆车上下来的秦震东和符明对几人打了个手势。 大家迅速围了过来。 “老K自己找狙击位置,其他四人两人一组,偷偷潜进去,要无声无息,排骨的鼻子很灵,一点儿动静就会发现。” 五个人点点头,分散钻进树林里去。 秦震东对符明说:“咱俩一组吧,尽量靠前一些,有情况马上现身,引开排骨的注意力,让其他人下手。” 符明扫了一眼墓园,说:“公安的都到位了?” 秦震东点头道:“他们在外围,我不让他们靠近,墓园地势高,附近又荒凉,公安局的人的人万一不慎开了车灯,只要进入了五百米的范围,估计排骨就警觉了。” 林安然万万没料到,自己的行踪居然被秦震东掌握了。 他在公安局大院里,将枪交回给秦震东离开的时候,秦震东起初并没有疑心,后来一想不对劲。林安然素来以办事彻底拼命出名,这次怎么主动提出要离开回去休息?和他平素的行事风格不吻合。 虽然秦震东没有完全肯定林安然有事,回想起范建国的行为,他猜测会不会私底下联系了林安然,于是还是暗中向曾春求助。 曾春十分聪明,知道跟踪林安然是不可能的事情。思忖再三,用了一个很笨的办法,把几十个人都撒网到各条道路上,不开汽车,只开摩托车,只要在路上发现林安然的车,马上报告。 这个办法十分奏效,林安然是没看到有人跟踪,不过有人却在路边看到他的车离开了招待所方向,朝烈士陵园开去。 消息反馈到曾春这里,一想到黄宏贵的坟就在烈士陵园里,所有谜团似乎已经一目了然。 大队人马出发前,秦震东再一次叮嘱带队的曾春:“关于范建国这个人,我想提请大家注意,待会如果他突围,不管是谁发现他的踪迹,千万不要轻举妄动,一定要原地拖住他,等援兵赶到以后按计划行动,工业区的事情就是个教训。范建国不是个一般罪犯,他在侦察部队服役了七年。他的各项军事考核,成绩都是全优,又执行过秘密任务。尤其是枪法,的确是个高手,我一点儿也不怀疑,在某些特定环境里,他能创造出某种奇迹,这就是你们面临的对手。” 曾春听了固然有些紧张,但同时有觉得有些丢脸。在秦震东嘴里,警察现在就像是打酱油的角色。 符明察人入微,马上插嘴道:“我来补充一句,秦处长说得不错,范建国的确是个高手,在体力、智力和技术上,我们从来不敢小瞧他,但大家也不要因此把他看成那个无所不能的史泰龙,世界上不存在不可战胜的人,他和我们一样是凡胎肉身,两个肩膀扛个脑袋,干掉他没什么难的,我们之所以提请大家注意,是想尽量在抓捕行动中避免伤亡,最好的结果应该是兵不血刃地解决战斗。” 秦震东说:“范建国这个人也有弱点,他有自己的行为准则,自己认定的事,就要不惜一切代价去实现,很少考虑后果,用这样的思维方式去行事,则难免不出漏洞。此外,这个人还比较讲义气,或者说很有念旧情结,从他发现黄宏贵死后的表现可以判断,他袭击的大部分是在黄宏贵一案中负有一定责任的人,而且都没有杀人的念头。林安然似乎是个例外,是他刚得知黄宏贵死讯后急着出手报仇。据我判断,他恐怕早发现了陈存善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所以才让他大费周章回到陈存善家里翻箱倒柜找东西。估计他觉得有比打断陈存善手脚更能让他痛苦的东西,当然,这是我个人推测,要等抓到范建国后,才能判定。” 林安然之所以没将和范建国见面的消息通报秦震东,也有自己的想法。如果专案组这边倾巢出动,而秦震东又在旁协助,范建国逃脱的可能性就太小了。 他单枪匹马去见范建国,心情是极端负责的。一方面,在黄宏贵一事上,林安然是有愧疚心理的,虽然这事情不是自己能左右的,但始终是自己下辖的区域出事。 另一方面,他不想让一个好不容易从战场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优秀侦察兵就因为这事丢了性命,对范建国,他有挽救的意愿在里头。 “范建国,我来了!”林安然举起双手,拍了拍腰间,转了一圈,说:“我没带武器。” 范建国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好!不愧是当年侦察兵比武第一的林安然,也不枉我崇拜了你好几年。” 林安然道:“范建国,我有个建议。你现在跟我回去,事情到此为止,你是军人,不归地方审判,秦处长估计也不会太为难你,轻的,你可以搞个撤销军衔按照士兵退伍;重的,定多判你三五年。你是二等功臣,军事法庭会衡量你的战功,酌情处理。” 墓碑前,范建国的声音显得很平静:“林安然,你应该了解我,我这个人从来不服软。” 林安然摇头道:“范建国,你真的逃不掉的,起码在国内如此。北川省那边也动员了边防部队和公安围堵了森林,我知道,你很熟悉丛林作战,有可能突破防线逃到Y国去,不过,你想做叛国贼吗?你老班长黄宏贵怎么看?当年从战场上冒死拖回来一个叛国贼?” 几乎在瞬间,一声五四式手枪击发的枪声响起。 砰 范建国显然被激怒了,举手朝林安然开了一枪。 第440章 陈县长的账本 扑 一声闷响,子弹擦过林安然的脸颊,打入身后的土地里。 林安然的脸上一阵灼热,火辣辣地疼,似乎被子弹擦破了点皮,一点粘乎乎的液体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果然不愧是林安然,够冷静!如果你当初入了红箭大队,我相信你现在一定是个优秀的指挥员。” 范建国看到林安然身子动都没动一下,这种面对子弹如此冷静的处理方式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林安然知道,在十米范围内面对范建国这种射击高手,实际上做什么动作规避都是多余的,倒不如不动。 范建国继续道:“要我放下武器投降,这不可能,我警告你们,谁要是硬往我枪口上撞,我也没办法,实话告诉你,我这里一共还九十发子弹,我不会浪费子弹,要是有九十个人陪我一起上路,倒也挺风光的!” “你要人陪你上路?我也来陪你!我是你战友,即使你现在犯了事,也还是我战友!是我将你训练出来的,你要开枪,朝我开!” 秦震东忽然从半人高的草丛里闪出身形,朝范建国慢慢走过去,边走便道:“你是要开枪吗?喏” 他指指自己的眉心:“朝这里开!这不是你最拿手的吗?” 范建国没料到秦震东已经潜伏过来,一下子有些意外,不过很快就冷静下来。 “秦处长,你不要为难我了!我不想朝你开枪!” 秦震东怒道:“你想开枪也没机会了!你只要一举枪,我保证有颗子弹会穿透你的眉心!” 范建国轻叹一声,道:“老K也来了?” 他扫了一眼周围,六十多米外有个水塔,十多米高,是个很好的狙击位置,墓园里的一切可以尽收眼底。 秦震东说:“不光老K,高手、歌星、石头、老虎都来了。” 范建国凄然一笑,知道自己没机会了。 沉默了一会。忽然,他脑海里灵光一闪,说:“老K根本就没就位,秦处长,你是在拖延时间!” 话音刚落,一声85狙击枪的枪声响起。由于86狙击枪用的是重机枪的7。62口径子弹,所以声音有些沉闷。 扑 子弹穿在范建国脚边的泥土里。 秦震东松了口气,笑笑说:“你猜的没错,刚才老K的确没就位,不过现在已经就位了。” 范建国沉默不语,忽然,他发了疯一样,朝地上的陈存善狠狠踢了一脚。 陈存善这把老骨头,怎能承受范建国全力一踢?顿时肋间的骨头咔嚓嚓一声脆响,平时威风八面的陈县长杀猪一样在地上打起滚来。 “救命啊” 陈存善凄厉的声音在夜空中显得十分刺耳。 “就是这个老王八蛋!替朱得标隐瞒真相,让县公安局刑警中队将老班长的尸体连夜火化了!” 范建国又踢了陈存善一脚,陈存善再次凄厉地叫了起来。 秦震东马上举起右手的拳头,在空中做了一个战术手语。 远处,在狙击夜视镜里将情况看得清清楚楚的老K松了口气,搭在扳机上的手指轻轻松开,他按了一下衣领上的单兵通讯器,轻声道:“明白。” 秦震东看出,范建国并非要了陈存善的命,否则只需要往颈脖里踢一脚,陈存善马上可以去见他的十八代祖宗去了。 “别打了别打了我求求你别打了” 陈存善在地上一边打滚,一边不断哀求。 范建国冷冷道:“说!把你做的坏事都说出来!” 陈存善呜呜咽咽地,鼻涕眼泪都疼出来了,抹了一把鼻子,断断续续道:“是我不对……是我该死……我收了朱得标的钱,帮他摆平了黄宏贵的案子,是我向刑警队施压,让他们连夜火化尸体……” 他忽然想起什么,马上举起手:“我发誓哎哟……” 他一举手,扯动了已经断裂的肋骨,疼得马上又蜷曲成一团。 “不过我发誓,恐吓黄宏贵的家人,不是我指使的,都是朱得标,都是他……” “还有什么没说!”范建国又踢了他一脚。今晚,陈存善可算是遭了老罪,这一脚又踢断了他一根肋骨,陈县长马上嗷嗷叫着又在地上表演起地堂刀法来。 “范大爷……别打了,别打了……打死人了……我要死了,哎哟……要死了……” 他哀叫了几声,开始倒豆子:“我还收了郭贵民的钱,所以他们清缴工作出事我才会出来掩盖……都是我的错……别打了……” 范建国又抬了抬脚,陈存善早吓破胆了,神经质一样抖了一下。 “还有还有……我收了石角镇镇长许东星的三万块,帮他把女儿批到财政局里上班……还有,收了劳动局副局长的两万块,帮他亲戚安排到服务公司上班……” 这两年,领导人事权不在陈存善手里,但是陈存善是编委主任,管着普通干部和事业编制,所以彭爱国管领导,他就大开进人之门,每人收一到三万好处费,调动就收五千。 他越说越多,越说越离谱,甚至市里的一些部门领导都牵涉在里头。 林安然听了直咂舌。 范建国从身上掏出一个本子,扔到林安然面前,说:“这贪官还搞了个账本,里头记录了他受贿的金额和时间,还有送钱给谁了。” 说到这里,又狠狠踢了陈存善一脚。陈存善再次尖叫起来,像是一条被夹住蛋蛋的狗。 “就这么一个贪官!不!是一帮贪官!我老班长在战场上九死一生,没死在Y国特工的手里,倒死在这帮宵小之辈的手里!” “秦处长!你说我们上战场是保卫国家,是保卫人民!可是,我们保卫的,却是一帮怎样的贪官污吏啊!正是我们保卫的这帮人,把我老班长杀了!” 他再也忍不住了,一下子跪在黄宏贵的墓碑前,失声痛哭! 林安然听了心头直发酸,秦震东深深吸了口气,仰头看了看夜空。 墓园里,只有范建国痛苦的哭声。 林安然慢慢走上去,蹲下来,把范建国手里的枪拿下,然后按着他的肩头说:“我知道你今晚为什么要单独见我了,我保证,这个本子我一定交给纪委,我用军人的荣誉保证,陈存善和朱得标一定会受到调查,受到法律的严惩!” 秦震东也走过来,说:“别哭了,排骨,咱们回去吧。在这里接受完调查,我马上带你回部队。我不敢担保你没事,不过我敢说,我一定尽我能力给你争取从宽处理。还有一句我要说的,你是我的战友,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他按下胸前的单兵通讯器,说:“你们说,排骨是不是我们的好战友,好兄弟?” “是!以前是,现在是,永远都是!” 声音从不同的角度吼起,每个红箭大队的队员迸发出胸腔里最大的分贝。 红箭大队的少尉范建国,顿时泪流满面。 第441章 心结 范建国的案子终于告一段落,所有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回到县公安局专案组,曾春组织人员连接对范建国进行讯问。范建国是军人,案件应交由军区保卫处负责,然后递交军事法庭审理。 但是作为案件结案程序,地方公安也必须进行笔录,作为宗卷封存。 雷鸣终于弄清了案件的前因后果,从公安局长的角度,他不能公开同情罪犯,但是私底下,雷鸣却对这个少尉有着另一种敬重。 林安然脸上被子弹擦伤了一道小口子,曾春让医院的人过来给他处理一下伤口,并且亲自为林安然做笔录。 提及范建国折返陈存善家里拿到的那个记录着行贿受贿数额和时间的本子,曾春对林安然说:“你把本子拿过来,专案组这边要对证物进行拍照存档。” 虽然答应范建国要将本子递送纪委,不过在程序上,理应由专案组呈交。于是,林安然把本子给曾春,叮嘱他一定要给雷鸣,由雷鸣直接呈交市纪委。 曾春笑答应下来。 忙碌了一个通宵,林安然才驾车回了招待所。范建国几天内会被押回总部,然后由保卫处进行审查,最后交由军事法庭审理判决。 等秦震东他们走了,林安然又回了太平镇,继续当自己的镇委书记。不过,事情闹得这么大,自然就瞒不了母亲梁少琴。虽然林安然找了个借口,让孟小夏带着梁少琴到华东五省绕了一个大圈子,玩了足足十五天,不过梁少琴回到滨海市,范建国的案子余震犹在,还是传到了她耳朵里。 梁少琴虽然体会林安然把自己送去旅游的一番苦心,但还是带着孟小夏赶到了太平镇,关上办公室的门,给了林安然一个耳刮子,然后抱着林安然呜呜抹起了眼泪。 等梁少琴哭够了,林安然这才把她让到沙发里,好言安慰了一番。 事情已经过去了,梁少琴不过就是心里憋着一口气,觉得林安然不该连这事都瞒着自己。 “你说!还有什么事你没告诉我的!?”梁少琴拿着手绢,边抹着眼角的泪水边质问林安然。 林安然一愣,然后就想到了一直压在心头的那块大石头。 那就是秦安红赠予的股份,如今一不小心,这生意是越做越大,一个镇委书记,实际上背后是绿力集团的最大股东,是话事人,这事迟早得解决,不解决还得有后遗症。 思忖再三,林安然觉得干脆借这个机会,把股份的事情告诉母亲,然后让母亲挂名接手这个摊子,如此一来,将来就算有人要那这事做文章,也不怕。 “妈,你让我说真话还是说假话?”他摆着一副十分发愁的模样说道。 “当然是真话!”梁少琴想都不想,忽然吃了一惊:“你真的还有事瞒着妈?” 林安然说:“那我告诉你,你得答应我,不许生气,而且一定要帮我才行。” 梁少琴倒吸一口冷气,林安然的性子从小就自立,无论大小事从不让想让自己担心,小时候上学,即便受了欺负也不会回来说,在大院里被人骂是没爹的孩子,也不会回来抱着自己大腿哭。 现在见林安然脸上愁云满面,顿时吓得心扑通扑通跳了起来。 “儿子,有事你一定告诉妈。妈是你唯一的亲人,不帮你,妈帮谁去?” 梁少琴一说,就动情了,又掉泪了。 林安然挪到她身边坐下,扶着自己母亲的肩头,安慰了好一阵,才断断续续将秦安红当初赠予股份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梁少琴听了,嘴巴长得老大,半天没说出话来。孟小夏一惊一乍,直嚷嚷着说:“安然哥!你发财了你!” 林安然白了她一眼,让她小声点,说:“你也不看看地方就乱叫,这里办公室呢!” 又转头对梁少琴说:“妈,这事内情就这样,我也是无心插柳,当初是为了引资,答应了小红姨,如今这生意越做越大,我头就大了。妈你以前在单位不也是搞过财务的吗?如今这公司也不用操心,王勇和东海的老婆俩个负责经营着,我只是想把股份挂给你,不然我自己是党政领导干部,又挂着私营公司的股东,不合适。” 梁少琴埋怨起秦安红来:“秦安红也真是,当年就是她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任性,才把你爸爸逼成那样,不然也不会去援助国外,最后客死他乡。” 林安然知道一翻从前的事,就没法说清楚,于是道:“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把责任都归咎小红姨也不对。咱不说以前的事了,就说说现在,妈,这事你怎么看?答不答应去当董事?” 梁少琴思来想去,虽然自己对当社么劳什子董事是没什么兴趣,不过这也是为了儿子,若不答应,将来指不定又有人拿这事做文章来构陷儿子。 她甚至官场里的猫腻,本来就如履薄冰,况且儿子又不是做违心事的那种干部,得罪人估计不会少,自己如果不帮,恐怕将来就真会出问题。 “行,我答应你还不行?说到底,都是那个秦安红乱来!” 林安然只好点头说:“是是是,都是小红姨任性……” “你还叫她小红姨?她跟你就那么亲?!”梁少琴见林安然把秦安红称呼的那么亲昵,顿时十分不悦。 正说着,门口就来了人敲门。 林安然开了门,是杜文生。 杜文生说:“林书记,秦总来了,要见你。” 林安然脑子一下子没转过弯来,问:“秦总?” 杜文生低低声道:“秦安红小姐。” 林安然头皮马上炸了一下,真是早不来晚不来,这时候来。秦安红来找自己,相必是知道自己在办公室,不见恐怕是不行了。这首长女儿的脾气可不好伺候,弄不好直闯办公室,就出大洋相了。 不过回头一想,这转让股份,恐怕秦安红和自己母亲迟早都要见见,当初秦安红的意图也是要自己把股份转给梁少琴,说到底是弥补当年心里的愧疚,如今既然母亲肯接手,何不干脆让她进来,大家坐下来好好把事情都谈妥算了? 于是对杜文生说:“行,你请秦总过来。” 回头进了办公室,对梁少琴说:“妈,这个……小红姨来了,你们是不是见见?” “不见!”梁少琴正气头上,想都不想就拒绝。 “妈,你可是答应过我的,帮我去当董事。这事情,还得小红姨来和你办,解铃还需系铃人。你可不能反悔了!” 梁少琴恼道:“儿子,我怎么觉得你们俩是串通好一起来给我下套了呢?” 林安然赶紧发誓:“没有的事,小红姨也是我叫来这边看看太平镇情况,打算托她找个实力雄厚的集团来投资的。这几天碰巧在这里,绝非故意。” 他不敢说是秦安红因为自己出事才赶过来的,否则梁少琴又不知道会想什么,自己儿子她瞎操心什么? 秦安红进门原本还是满脸春风的,不过一看到梁少琴,顿时就笑不起来了。 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就像凝固了一样,秦安红站在门口,挪不开脚步。 梁少琴目光复杂,看着眼前这个当年的情敌,也是当年她最恨的人。 良久,林安然这才道:“要不,妈,小红姨,咱们找个地方叙叙旧?” 在办公室里,确实不好谈事。梁少琴更不好在这里发作,否则儿子会很难堪,现在好歹也是一个镇委书记。 秦安红更是不想在这里久留,否则梁少琴若发起飙来,自己也真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脸。 于是大家都没说什么,由得林安然安排。 到了镇上一个饭店,要了个僻静的包间。林安然借故点菜,把孟小夏拉走,只留母亲和秦安红两个冤家留在房间里。 在林安然看来,两人之间多年心结,也该找个机会解开了。 林安然一走,房间里的又变得静悄悄起来。 秦安红没来之前,梁少琴是一口一个埋怨,可是真的见面了,好像又恨不起来。 没见梁少琴之前,其实秦安红这么多年也一直在设想着若哪天见面了,自己该怎么和梁少琴开口说话,在脑子里早就演练过无数遍了。 可是真的见了,起初相好的台词都忘了,脑子里空白一片,什么词都找不出来。 良久,一对冤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都看到鬓上的白发,时间一晃之间就过去了几十年,恩怨似乎很近,又似乎很远。 想起来觉得恨,真见了人,似乎都恨不起来。所有的往事一幕幕在俩人的脑海里像黑白电影一样晃过,恩怨情仇,甜酸苦辣,一一用上心头。 沉默了足足十多分钟。 梁少琴先开口了:“安红,这么多年,过得还好吗?” 秦安红下意识要回答,可是张开口,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一种抑制不住的心酸瞬间涌上心头,她一下子扑在梁少琴的肩头上,哭了起来。 “琴姐……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第442章 消失的页码 秦安红和梁少琴俩人相见泯恩仇,倒是颇出林安然意料之外。 也许是是恨了那么多年,梁少琴也累,也许是秦安红至今单身,仿佛又用自己的行动执拗地诠释了对林越的爱意。 皆大欢喜的结局让林安然大大松了一口气,不过,刚对付完比自己年龄大的女人,又要对付一帮跟自己年龄相仿的女人。 钟惠到了案子结束后才知道林安然差点没命,况且钟跃民又说林安然在见范建国的时候受了点轻伤。 虽然只是划破了点皮,在钟惠看来,已经是不得了的事情。 于是她向纪委请了假,匆匆赶到了太平镇,住在自己哥哥的宿舍里就不肯走。每天到太平镇去缠着林安然,而余嘉雯和秦萍两人恰好也在,几个女人用不同的方式相互吃醋。 钟惠是公主型女孩,看到什么不顺眼就会快人快语;余嘉雯是那种柔顺型,让男人看了都觉得我见犹怜;秦萍则是冷眼旁观型,冰冰冷冷,在边上冷眼相看,偶尔说几句话寒碜林安然。 碰巧那几天,秦震东几人都在等范建国办完交接手续,十分有空。高手和老K等几人是难得出来一次公差,更是抓紧时间放松。 几个人把枪交给县公安局保管,整天找林安然吃饭喝酒。看到几个美女围着林安然转,好奇羡慕之余,又有些幸灾乐祸。 这种日子一直持续了将近一个礼拜,钟惠的假期完了,秦安红回京城了,梁少琴也带着孟小夏打道回府,秦萍工作也忙了起来。 头疼的事,总算到了头。 范建国离开城关县的那天,林安然亲自去送了,范建国算是给黄宏贵报了仇,心里的一口怨恨之气算是烟消云散。如今要面临的,就是军事法庭的审判。 林安然知道军事法庭这玩意弹性比较大,你说它严格,有时候还真的挺严格。林安然在部队的时候见过一个新兵上军事法庭,听有些感触。 这新兵是个城市兵,平日娇生惯养,来到部队之后训练辛苦一些,人就有了逃避的心,恰好父母来对探望他,按照规定,部队给他批了假,让他随父母到附近城市走亲戚去。 结果亲戚走完了,父母回去了,按原计划,新兵应该回到部队去报到,没想到这小子也不知道抽了哪根筋,又到另外一个城市找老乡玩去了。 在他的观念里,大不了就是超几天假而已,可是没想到,一玩就玩过头了,足足超了一个月。按照部队规定,超期三十天算是私自离队,算逃兵处理。 最后军事法庭给判了三天。三十天换三天,那新兵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的。 范建国连伤了四个人,还把林安然给撞下了山崖,按理这罪名挺大,说是杀人未遂都可以。不过林安然特地关照秦震东,递上自己写的一封谅解书,算是向部队求情。 林安然是受害人,有受害人的谅解书,事情会好办一些。 秦震东对林安然说:“行,有你这份谅解书,这事算是妥了一半,其他的事情,交给我来办。” 林安然又对范建国说:“排骨,如果你将来真判刑了,出来第一时间要来这边你找我。” 他将自己的联系方式给了范建国,有叮嘱,如果自己联系电话变了,就让他找秦震东要。 范建国是个人才,有军人血性,林安然觉得如果让他判刑回到社会上无所事事,恐怕走上邪路,对谁都不好。 来自己这边,绿力集团那么多职位,给他找个位置安身立命绝对没问题。 高手和老K等几人和林安然混熟了,纷纷要求林安然上京城的时候一定要找秦震东,让他带林安然去一趟红箭大队,大家以武会友。 秦震东等人走后半个月,市纪委开始全面介入调查。陈存善在医院的床上赖了足足大半个月,也终于赖不下去了。 纪委宣布双规的那天,陈存善嘤嘤地哭得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一边走一边掉眼泪。 陈存善的账本算是在滨海市的官场上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波及的人不在少数。陈存善为官多年,又是在下面当了一县之长,和市里的各部委办局的头头脑脑多少有些桌底下见不得光的交易。 这账本简直就是最好的证据,纪委几乎没废什么力气,就将市里好几个处级干部连带给双规了,城关县这边,部委办局的头头和镇里的一把手二把手,连带倒台了不下十个。 这种震荡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和陈存善有牵连的,惶惶不可终于,夜里睡觉就像翻烙饼,听见敲门声心跳就加速。和陈存善毫无瓜葛的,都盼着自己的顶头上司出事,只要上司出事,自己就有出头之日。 各种想法就像春天雨水过后的新芽,从阴暗的缝隙里疯长出来。 不过有一点,林安然一直觉得有些奇怪。陈存善在黄宏贵墓前坦白自己的罪行,其中有牵涉到刘大同的事。其中一宗是在城关县物资公司旧仓库土地改造使用问题上,有包工头借陈存善的手给刘大同送了十万元现金。 这一宗交易在账本里也有,林安然也看到过,不过到了春节过后,机关开始逐渐恢复上班,陈存善的案子也进入了尾声,但刘大同似乎稳坐钓鱼台,一点事都没有。 由于答应过范建国要对此事负责,林安然想了又想,还是找了个机会到了市纪委见了一次廖柏明。 两人在办公室里寒暄了几句,林安然提起陈存善账本的事情。 廖柏明听了十分意外,赶紧开了自己的保险柜,将账本拿了出来,一看,没有。 林安然疑惑地记过陈存善的账本,仔细看了看,发现原先有刘大同记录的一页纸,竟然不见了,页码上也缺了一个号码,凭空消失掉。 廖柏明坚称本子到手就是这样,自己原以为陈存善记录的时候自己撕掉了,而且陈存善在审讯中也只字未提涉及到刘市长什么事。 林安然问:“本子谁拿过来给廖书记您的?” 廖柏明想都不用想,直接道:“雷局嘛,还能是谁?” 林安然从廖柏明的办公室里出来,怎么都想不通那张消失的页码到哪去了,难道是雷鸣也和刘大同沆瀣一气? 再想想,忽然一道灵光闪过脑海,一个人顿时闪现在记忆里。 难道是他? 第443章 曾春的野心 从廖柏明办公室里出来,林安然给曾春打了个电话,约他吃个饭。 曾春如今是开发区的常委、公安局长,无论是工作还是应酬都十分忙碌,要挤点时间出来确实挺不容易的。 不过,他却很爽快地答应了林安然,还让人去订了房间,说:“今晚咱们哥俩好好摸摸酒杯底,也算是庆祝你前段时间大难不死。” 饭局定在聚友饭店。曾春虽然职位提高了,不过却一直喜欢去聚友饭店。曾春说,镇海宫、海景山庄和鲤鱼门之类的地方虽然豪华,可是进去就觉得整个都十分紧张、谨慎,仿佛是去打仗,而不是去吃饭,少了许多人情味。 从前曾春尚未发迹之前,和鹿泉派出所的李干经常在聚友饭店吃饭小聚,如今李干已经被开除出公务员队伍,曾春却依然如故地喜欢到这里。 林安然到了聚友饭店的保健里坐下,刚点了菜,曾春自己就提着一瓶酒进来了。 “安然,老哥这次拿了一瓶陈年剑南春,可是好东西啊。”他把手里的纸袋放在桌上,从里头提出一瓶酒标都发黄发霉的剑南春。 “安然,咱们今晚好好喝喝酒,叙叙旧。说真的,现在当这个局长,已经听不到真心话了,每天要么说奉承话,要么就听奉承话,腻得心里发慌。” 林安然拿着那瓶酒,仔细在手里翻看着,笑着说:“曾大哥,我发现你每次请我吃饭,如果有一瓶好酒,肯定就是做了什么事觉得对不起我才会如此。怎么,上次茅台酒,这次剑南春,你有事瞒着我?” 曾春脸不改色,打哈哈说道:“你看,敏感了吧?虽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但朋友之间,我看你也没必要太过于堤防。” 一直以来,林安然觉得曾春这人挺有意思。一方面,他是想尽办法靠拢刘大同,不惜一切代价和手段争取晋升。甚至当初,为了取得开发区分局局长的位置,连自己的好朋友李干都给卖了。 另一方面,他似乎又不想那种完全唯利是图的官员,林安然托他查假酒,他二话不说就办了,陈存善曾经想走他的门道给陈存忠免罪,也被曾春拒绝了。 从曾春动辄就喝陈年茅台和剑南春来看,他也不是一个盐油不进的官员,但林安然给他推荐万彪后,他却一分钱没拿万彪的,把这个在临海区分局十分不得意的骨干调到开发区分局,一路提拔,至今已经是开发区分局经侦队的队长了。 万彪对曾春是赞不绝口,说他是一等一好的局长,业务精、懂关照下属,赏罚分明。 “不是我提防,是我太不提防了。曾大哥,咱们之间就不要遮遮掩掩了,陈存善的本子里有什么,你我都清楚,现在里头少了什么,你我也清楚。接触过这本账本的,只有我、你、雷鸣局长,还有那个拍照的刑警。我不相信是雷局或者那个刑警把里头的某张页码给撕掉了,而且我也相信自己还不至于老人痴呆自己撕了然后给忘了。” 说到这里,他拧开剑南春的瓶盖,给曾春倒上一杯酒,给自己也倒上一杯。 “来吧,为咱们之间还能坐下来坦诚地喝上一杯酒干杯!曾大哥,我今天来不是兴师问罪的,这事是我的疏忽,我不怨谁。” 这时候,服务员开始上菜了。俩人默然不语,碰了杯子,一口喝了个底朝天。 菜上完,服务员出去了。 曾春拿起酒瓶,又给两人满上,举杯说:“为了你说的坦诚,咱们再走一个。” 又是一杯。 曾春忽然望向窗外,时间是黄昏了,又是初春,即便有些阳光,也还是显得十分清冷。 他感慨道:“又是一年春来到啊。眨眼就到了九六年了……” 定定地望着窗外一会,他才转头对林安然说:“安然,你穷过没有?” 这话问得完全不搭调,林安然实在有些意外,不由地怔了一下。想想自己这么多年,虽说父亲死后,母亲一个人拉扯自己不容易。但说到贫穷,也真的算不上。 而梁少琴一直有着一份稳定的工作,无论在军队还是地方,薪水还是有保证的。小时候,林安然见过最穷的就是王勇,在王家尚未发迹之前,王家是穷得叮当响,连住都要一家人挤在几个平方的门卫室里。 “没有,我算是比较幸运的。” 曾春抿了一口酒,说:“我穷过。小时候,我爸很早就死了,我妈是港务局的临时工,我家三姐妹,我是老大,还有个弟弟一个妹妹。我妈为了养活我们,除了港务局那份工作,还经常要到货场的垃圾堆里捡一些废铜烂铁卖给回收站,或者到各个办公室去问人家要点旧报纸,清理人家的纸篓。每个礼拜天,她都不能休息,到港务局的冰室去拿一小箱冰棍,沿街叫卖。一条冰棍赚一分钱……” 说到这里,曾春眼睛蒙上了一层水汽。 林安然虽然不知道曾春为什么忽然跟他提起自己的身世,但还是不说话,认真听着。 “我从小就发誓,要让我妈过上好日子。所以我读书比谁都勤奋,长大了我考上了省警校,公费生,不用家里一分钱。我有理想,小时候家境的原因,被人欺负多了,长大了就像当警察,主持正义,为民除害。可是我后来分配到公安局,发现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我刚工作那会是在开发区分局下面的鹿泉派出所,第一个案子就把当时的开发区分局的副局长得罪了,处理的是他的外甥……” “其实在事前,所里的领导已经明里暗里示意我放一手,结果我年轻气盛,没答应。最后的结果是,我被调到了最偏远的森林公园派出所,而案子由另外一个人接手,那个办案的民警没向我这样,而是在审讯上做了手脚,副局长的外甥最后大摇大摆出了派出所的大门。” 林安然知道森林公园派出所,那里就是当时闵炳如住院的地方,森林公园派出所包括了镜湖、青山医院一带,都是山林和湖泊,在滨海市公安局里,很多混的不得意的人或者得罪领导的人都会被发配到那里坐冷板凳,大家都称之为“守水塘”。 曾春继续说道:“我在那里对着镜湖每天反思,足足想了三个多月,终于开窍了。原来伸张正义,也有手中有权才行。你像我这样,本想把案子办好,结果案子最终没能办好,自己却被发配去守水塘,别人还是大摇大摆出了羁留室的大门。之后我想尽一切办法,把攒下来的工资都买了礼物,找了一个和局长相识的老乡,借着那年中秋的机会,到他家坐了一回。又过来三个月,我才从森林派出所调了出来,回到了分局的治安股。” 林安然终于听出曾春要说什么了,微微叹了口气,说:“就因为这个,你后来就不折手段往上爬了?” 曾春自嘲地笑了笑:“犯错不要紧,最要紧的是不要一错再错。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你也是党领导的,官场上的弯弯绕你又不是不清楚。我不像你,你身后好歹有个秦家,别人怎么整治你,也得顾忌秦家的脸面。我呢?我靠谁去?我一切都要靠自己,我要伸张正义,我要惩恶除奸,那么我就要手中有权。手里无权,放屁都不响,你怎么主持正义?怎么打击犯罪?这个世上没有完全纯洁的正义,有得就必定有失,完美的东西只是永远在理论和梦境之中。我当开发区公安局长这几年,破案率全市最高,积案清理率全市最高,群众综合满意度全市最高。你能说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公安局长?” 林安然不得不承认曾春说的是实话,曾春的官声在开发区相当不错,在官场上,曾春这种人几乎是完美的。能力强、听话、办事圆滑会变通。领导是最喜欢这种部下,难怪就连刘大同也对他青睐有加,据说未来市局局长的位置,非曾春莫属。 但是对于曾春一些完全违法、违规的手段,林安然始终认为不妥,就如同自己的底线一样,你可以圆滑变通,但是不能没有底线。 “曾大哥,你还没完全回答我,拿账本里的页码是不是你撕掉的。” 曾春的目光落在林安然的脸上,似乎在犹豫是不是应该坦言相告,不过忽然又觉得这样其实挺多余,自己的言行已经告诉了林安然答案。 “行了,今天咱们哥俩好好喝酒,这些事情就不要再谈了。” 他端起酒杯,主动碰了碰林安然的杯子:“我还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估计你很快要提拔副县长了,至于是什么原因,你自己想去。我还是那句话,你要为民谋福祉,首先你得手中有权。手里没权,你的理想不过是一纸空谈。” 林安然品了品他的话,隐约猜到这是曾春在刘大同面前替自己说了好话。毕竟当初这个本子是自己交上来的,里头的内容自己知道,刘大同塞给自己一颗糖果,也就是让自己不要借此再闹出什么事来。 其实现在证据完全没有了,而且陈存善之前是公安局在审讯,再移交给纪委,这其中,曾春一定做了手脚,让他明白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曾春在陈存善一案上做手脚,看起来是卑鄙的,不过林安然不得不承认,他是个懂得利用手里筹码的高手,借这个机会又帮了自己一把。 对曾春这种人,林安然心里打定主意,既要提防,也要合适利用。没必要一定翻脸来个老死不相往来。 “曾大哥,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也就不再提了。不过,我还是不认同你的一些做法,但是又不得不承认你的做法有一定的合理性。咱们还是那句话,求同存异。” 曾春笑着举了举杯:“以后有事,你尽管开口。” 第444章 引资困境 陈存善的案子虽然性质比较恶劣,影响也极坏,但是有一点却让赵奎压力稍减。一个账本牵连出一串官员,在吏治上原本属于一个过失,但偏偏问题涉军,在这种问题上,要充分考虑军队的形象,所以,滨海市官场虽然剧烈震动了一番,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震动过后,城关县和滨海市都出现了不少空缺。曾春提醒林安然,估计他会出任副县长,言下之意就是陈存善的位置马上会有人替代。 纵观城关县的格局,县长最佳人选时钟惠的哥哥钟跃民无疑,无论从人脉、资历还是工作能力上,几乎没有对手。 但是目前来说,林安然是没有时间去考虑升官的事情,对于他来讲,在面前摆着一个更大的难题。 秦安红在太平镇住了几天,到处转了转,看了看环境,又在林安然的安排下和苏易见了面,谈了一下海洋综合性养殖的项目。 苏易的项目其实目光算是非常远大的,涵盖了海湾复合养殖、鱼类工厂化健康养殖、滩涂高效利用、对虾高效健康养殖以及深水网箱高效健康养殖等综合技术体系。几乎涵盖了所有能利用的近海资源,若真的建成,按照林安然的思路,则可以形成海洋养殖、加工、农业种植、旅游一体化发展格局,彻底改变整个太平镇的面貌,甚至带动整个城关县的经济总量。 而且,尤为重要的是,若成功,则会成为一个模板,复制到滨海市所有沿海乡镇,从而将钱凡从前搞了一半的烂摊子彻底扭转。 不过,有一点让秦安红十分犹豫不决。 赵奎一直以来对在滨海市搞农业项目非常反感,当年和钱凡之间的暗斗几乎成了他的一块心病,如今如果有人提出搞海洋养殖,搞农业发展,都会触及他的敏感点。虽然不至于横加阻挠,不过肯定不会投入一分钱进行扶持,更不用说出台什么优惠政策、倾斜政策了。 一个如此之大的项目,离开了政府的政策扶持,简直就是不可想象。起码在国内这种环境中,是不可行的。好比你手里有优良的种子,也得有个肥沃的土壤,才能茁壮成长。 整个项目投资近一点五亿元,后期投资估计超过两亿。苏易只能拿出三千万,剩余的一亿二千万完全要靠绿力集团和秦安红两人投入。 秦安红是港商,在香港和美国都有自己的生意,多数属于贸易和金融,这些项目相比起林安然这种长远投资来说,见效更快,来钱更快。 她是个商人,即便和林安然关系非同一般,也不可能完全抛离逐利的目的。所以,她认为必须要让滨海市市委、市政府都参与进来,彻底支持这个项目,才有胜算。 作为一名红二代,也非外人想象的那样,想要政策就有政策,想要支持就有支持的。秦安红总不可能就这么跑到省政府找顾林和佟学良,跟他们说自己要在太平镇投资,然后让他们对滨海市政府施压,取得政策支持。 这是一种极端低端的做法。改革开放初期,一大群红二代曾经呼风唤雨,在国内商场上纵横一时。多数是直接到中央部委或者省委一些地方,伸手就要批文,要政策,视法律为草芥。 其后果是,随着市场逐渐成熟,这种赤裸裸的手段已经不再适宜时代的发展,更有可能触碰红线,为自己的家族带来灾难。 秦安红认识的京城圈子里一位姓张的朋友,当年手眼通天,家里是军队背景,加之原本就在央行里任职,在改革开放浪潮中辞职下海,凭借手里的关系南下鹏城市组建了一家证证券公司。 因他的部队经历,这家公司的神秘背景便一直在坊间引起种种猜测。设立之初,由包括军队企业在内的5家国有企业投资,注册资本5000万元,自己任董事长。创办后,国内股市牛气冲天,张董事长靠他的神秘背景及强势手腕迅速崛起。 张董事长曾经帮助国内某知名企业一个股东出售过一部分的法人股,法人股的销售在当时是明文禁止的,必须经最高证券管理机构批准才可能“例外执行”。 而张董事长直接到中央部委里活动一番,最后顺利成交。他因此收了50%的手续费,这一笔11亿元的股权买卖,张董事长就赚走了5500万元。 他的辉煌时期,正是《证券法》出台的前夜,证券商可以任意纵横,操纵股价,将游戏规则玩弄于股掌之间。在鹏城股市中,此人一人独大,俨然是占据了国内股市的半壁江山,成为最强悍的大鳄。 偏偏就是胜利冲昏了头脑,张董事长胆子越来越大,竟然想到了利用股权改造。将原来的公司吞入自己囊中。 他设想用国际通行的MBO(MaBuy-out)方式来完成股权的改造,也就是经营层以回购的方式获得公司股份,最终实现对企业的控制权。 张董事长此时既是公司的总经理,又是董事会的主席,身兼经理人和资本代表的两重角色,自然有制订规则、双手互套的便利。然而,此时的公司已经陡然坐大,经营层回购所需资金非一笔小数目。 于是,他和一众心腹高管便展示了令人眼花缭乱的“财技”,用了一年多时间,增资扩股到7亿。 经过巧妙安排,职工持股会变成公司的实际控股股东,持股比例达77%,其余的国营股东们最大的一家股权也被降低到7%左右,而职工持股会的两大股东分别是张董事长团队所暗中控制的两个投资公司。 这位张董事长用一年半的时间,就把国内最大的证券公司改造成了一家由私人占大股的证券公司,国有公司仍在公司里拥有股份并分得红利,但其权益早已被大大稀释。 不过,很快就祸起萧墙。张董事长虽然能量巨大,但忽视了一个细节连锁反应。 他的大胆举措,很快在证券界引发轰动,几乎所有的证券公司都蠢蠢欲动,纷纷试图起而效之,对于每一个经营者来说,如果张董事长的MBO路径是被认同为合法的话,那么,他们都可以吹着口哨,在一夜之间把公司据为己有。 而如果,张国庆的方案只为他自己公司所独有,那么,他无疑成了“好处占过头”的众矢之的。 那个时代,所有的“因果报应”都是利益分配的结果,而与是非无关。 从公开的资料看,张董事长的落马是缘于公司内讧,当时一位分管财务的副总经理,因不满自己在公司内部的失势,遂将MBO方案及公司全部帐目拿到纪检监察部门举报。 灾难由此降临。很快,证券监管部门和审计机构派出工作组,进驻公司。同年7月,审计结果查明,公司高层利用“账外违法经营隐瞒转移收入”的总额在123亿元左右,张先后动用52亿元,获得公司约77%的权益。 有关部门认定,张董事长涉嫌“侵吞国有资产,将国有资产变相转入私人名下”,9月,他以“虚假注资”和“非法逃汇”等罪名获刑四年。 这个教训,证明了红二代也并非万能,也证明了,要做事必须要谨慎,考虑后果。秦安红如果利用关系到南海省省委省政府要政策或者支持,只有两个后果项目做好了,有人眼红;项目做毁了,有人要担责。 横竖都没有好处,干脆不做。 秦安红告诉林安然,要做你这个项目,必须要再等等,伺机而动,做事业有时候是三分努力,三分经营,然后剩下四分就得看运气。 包下太平镇大部分海域做海洋综合养殖,如此大的项目必须有天时地利人和的条件才可成事,让林安然切莫操之过急。 林安然权衡再三,也觉得秦安红说得有道理。虽然他急切想改变太平镇的面貌,但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饭要一口一口吃,事业要一步一步来。 秦安红走后,秦萍忽然来找林安然,问他今年休不休假,休假的顺道上京城看看秦老爷子。 林安然横竖没事,而且上京城弄不好还能找到什么支持也说不定,于是一口就答应了下来。 第445章 一路春风 春节的工作相对较忙,林安然便没走成,实际上当了领导,基本上就没什么假期可言。 秦平也是如此,俩人一直到了春节后才腾出时间休假。 节后刚上班时一个缓冲期,此时各部门工作都不多,时间相对比较宽松,林安然向县里请了假,和秦萍踏上了北去的列车。 虽然是春节刚过,但是春运还没过,车站里还是人头涌涌。 秦萍到了火车站,看到如潮般的人流,顿时有些头皮发麻,后悔道:“早知道,咱们就坐飞机算了。” 其实坐火车时秦萍的主意,倒不是为了省多少钱,而是和林安然两人能够独自相处,一路到江中省省会南都市,再从南都市到京城,在车上的时间久将近三天,可以有更多的时间说说话。 对于秦萍来说,她极喜欢喝林安然独处,虽然嘴上经常嘲讽林安然油嘴滑舌,实际上由喜欢他的油腔滑调。 所幸的是,南海省的节后春运都是南下的人多,北上的人少,所以进了站,上了车,车上倒不拥挤。 俩人定的是卧铺票,一个房间里有上下四张床,林安然让秦萍自己挑上下铺,秦萍选了个上铺。 下铺通常坐的人多,没有上铺干净,女孩子爱干净的心思一下子就尽显无遗。 上了车,林安然就拿着车站买来的报纸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这天的报纸头版上,登载的是国务院总理的《《关于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九五”计划和2010年远景目标纲要及关于<纲要>报告的决议》。 再看看底下,有一则消息引起了林安然的注意。 这则新闻是关于一月中旬在京举行的全国金融工作会议。会议确定1996年金融工作的主要任务是:继续坚持适度从紧的货币政策,促进物价涨幅明显回落,支持国民经济健康发展;加大金融监管力度,切实防范金融风险,维护金融业的合法稳健运行;深化金融体制改革,按照利率市场化的方向,逐步改革利率管理体制,加快农村信用社管理体制伪改革,完善政策性银行经营管理体制,推进国有商业银行的发展方式和经营方式的转变;进一步深化保险体制和外汇体制改革,扩大金融对外开放,提高开放水平;改进金融服务,支持国有企业的改革和发展;加强银行内部管理,提高银行资金的流动性、安全性和盈利性。 仔细看完新闻内容,林安然心里暗叹,看来今年银行的信贷依旧把关十分严格,太平镇海洋综合养殖项目如果要通过银行贷款,恐怕也是不容易。 秦安红估计考虑到这方面的问题,国内的经济形势如此,她不得不谨慎进行大笔资金的投资。 秦萍十分细心地给林安然剥了个橘子,把剥好的橘子肉递给林安然。 林安然接过橘子,对着秦萍微微一笑,以示感激,心想,秦萍平常冷若冰霜,其实人倒是蛮细心的。她这个副县长在城关县虽然背地里被公认为第一美人,但是敢去有非分之想的却一个都没有。 一来是秦萍一贯以来拒人千里之外的那种气质,二来谁都知道这美女身后太不简单,见了她都是客客气气,除了工作,别的一点不敢谈及。 林安然注意到,秦萍今天换了高跟鞋和短裙,里头紧身黑色毛衣,外加一件欧美简约风格的咖啡色翻皮大衣,看起来既青春,又不乏成熟女人的韵味。加上妙曼的身材,雍容的气质,把他也看的一愣一愣,心里忍不住通通跳了几下。 很快,同一个包厢里的乘客进来了。俩人的对面是一对新婚小夫妻,春节刚摆完酒,节后出来旅行的。 四人年纪相仿,在车上自然不会寂寞,一路上有说有笑,秦萍完全没了在城关县时候的领导模样,完全就像个出门旅游的白领。 在南都市,林安然和秦萍先行下了车。刚出车站,就看到一台林肯车在车站里等着了,车旁站着一个司机模样的人和一个打扮儒雅斯文的金丝眼镜男。 能开进车站里等人的,自然不是一般的车辆。可是这辆车却是地方牌照,看来一定是车的主人比较特殊。 秦萍看到那个眼镜男,不由一愣,然后笑着打招呼:“罗楚良,你怎么来了?” 那个儒雅的男青年张开双手,上来就给了秦萍一个美式的拥抱,说:“我父亲让我来给秦伯伯拜年,碰巧在南都市也有个项目要谈,就公私兼济在这边逗留一阵。昨天和你父亲吃饭,提起你今天到,我就自告奋勇起来当柴可夫斯基了。” 说罢,目光好像不经意扫了一眼林安然,问秦萍:“这位是林安然吧?” 边说边伸出手去,很礼貌地要和林安然握手。 林安然忽然对这个叫做罗楚良的年轻人感觉挺不好。刚才和秦萍就来美式拥抱,对自己就是中式握手。这一看,就有点揩油的嫌疑。 他伸出手去,和罗楚良握了握。罗楚良似乎也没多少握手的热情,意思一下手马上就滑了出去,眼里闪过一丝异样的神情。 林安然马上捕捉到这个细节,也马上意识到,罗楚良显然是对秦萍情有独钟,把自己当做情敌看待了。 倒不是林安然的触觉有多么多么敏锐,一眼就能把所有人看穿,只是这属于雄性的天生直觉。就像两头原野上的豹子,只要靠近了,就能嗅出对方身上的敌意,尤其是隔壁还有个雌性在的时候。 秦萍点头道:“你连他都知道?” 罗楚良呵呵一笑,说:“怎么会不知道,你父亲提起过。” 他忽然又掉转头来问林安然:“听说你参加过两山轮战?” 林安然微微笑着点头,算是承认。 罗楚良忽然又自顾自道:“我刚从国外回来。这些年都在忙着读书,从美国读到英国,又从英国回到国内,我爷爷和秦老爷子是战友,父亲也是军人出身,可惜我没能子承父业,没机会尝试一下在战场上建功立业的滋味了。” 这句话的信息量实在是太大了,对峙的味道更浓了。 短短一句话里,说了好几件事。第一方面,自己爷爷和秦老爷子是战友,也就是说,自己是红三代;第二方面,从美国读书读到英国去,显然不会是去读高中,起码也是学位了,宣示自己受过高等教育,喝过洋墨水;第三方面,你林安然不是上过战场吗?这没什么了不起,我还周游列国呢! 林安然哑然失笑。 秦萍为林安然介绍罗楚良:“楚良家和我们家挺有渊源的,他爷爷和我爷爷都是战友,他父亲和我父亲从前都在一个部里工作过,算是同事。楚良在燕大读完大学,然后在美国麻省理工读的电子工程学专业,后来去了英国剑桥读的英国古典文学。算得上学贯中西了。” 罗楚良说:“呵呵,在麻省理工,读的是谋生的手段,在英国念的是自己的理想。” 这话看似谦虚,有一点不谦虚。电子工程学是理科,古典文学是文科,意思是向林安然展示自己天资聪颖,读啥都能成。 林安然觉得和罗楚良实在没什么争斗攀比的兴趣,干脆不理他,直接对秦萍说:“我想先去拜见下秦伯伯。” 秦萍十分高兴,忽然把罗楚良当做了透明人,说:“好啊!” 转头对罗楚良道:“楚良,你带路。” 说罢也不避忌,直接勾住林安然的手说:“走,上车。” 罗楚良顿时觉得自己真的变成了司机,愣在原地好一会,好不尴尬地侧过头对司机说:“开车!” 他一向说话温文尔雅,这次却有些气急败坏的感觉,司机也感觉有些不对劲,不过不敢问,带着一脸疑惑赶紧上车去了。 一路上,罗楚良不断找话题和秦萍搭讪。不过秦萍虽然有问必回,但是话里总是缺了点什么。但每次和林安然搭话,秦萍脸上就会不已经爬上一种甜蜜的笑意,估计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而语气中,总是充满着一种雀跃,像个兴奋的小姑娘。 罗楚良不是笨蛋,体会的出来其中差别,顿时心里打翻了五味罐,丧气得要命。 罗楚良现在在国内是做德国和美国两家大型通讯企业的设备代理,专门和国内电信部门打交道,生意做得十分大。而且他也不限于只做通讯设备,在京城还开了一家高级会所,在椰岛投资了一家高尔夫酒店,对于他年仅三十一的年龄来说,已经是青年一辈中的佼佼者。 不过这些财富似乎在秦萍这里没起什么作用,自己两个学位也没能引起这位冰雪美女的注意和称赞。他从倒后镜里偷偷窥望林安然,心想这人看起来不过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了。 不过是英俊点,上过战场,有从军经历。但是说到学历,林安然能比?顶多是个高中就去当兵了,即便回来读书,也不过是国内的破大学。 想想自己,麻省理工、英国剑桥,这些都是在世界大学排名上响当当的学府。 越想越丧气,越想越不平衡。 罗楚良打自有自主记忆开始,在学校也好,在生活里也罢,都是众星捧月的主儿,何曾试过这种挫败感? 也不知道秦萍看上这小子什么了!?他在心里愤愤不平想道。 第446章 女儿心 这天晚上,秦府家宴上,罗楚良的挫败感一直没有停止过。 其实他和秦萍多年前已经认识,当秦安国和罗楚良的父亲还是同事的时候,俩人是在同一所机关幼儿园里上学的。 罗楚良条件优越,平素里为人傲气,不过偏偏在秦萍面前就硬气不起来,秦萍打小就没把他放在眼里,而他偏偏死活都要粘着秦萍。 当年罗楚良从国外回来,第一时间就跑到秦萍就读的学院里找她。当天晚上,学校在开迎新晚会,秦萍是主持人。 罗楚良虽然出生在海外,但他家族中的那种对黄土地的思念之情对他影响至深,所以在国外也算是少有的守身如玉。 女大十八变。几年没见,台上的秦萍恍若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一样,把罗楚良看的绅士风度尽失,哈喇子都快流到了地上。 痴痴地看了半场,他才想起让随行人员去买鲜花,当时的鲜花还属于奢侈品,他手下人跑遍大半个南都,在迎新会结束之前才花高价买来了一批鲜花,制成了一个两米高的心形巨大花篮。 罗楚良亲自带人将花篮送到了后台。此举惊动了后台所有的学生,她们都没见过这个场面。 偏偏秦萍不买账,对罗楚良只是淡淡道了句谢谢,然后把花分给所有的女同学。 那天晚上,罗楚良的一颗心就跟那被拆得七零八落的心形大花篮一样,支离破碎。 之后,罗楚良只要人在国内,只要有时间,没时间也要挤时间,都会忘秦萍读书的地方跑。 后来秦萍到了南海省,他也到省城找过她几次,每次都是客客气气吃饭,然后客客气气聊天,最后客客气气回家。 电影都没看一场,这让罗楚良有一段时间老爱照镜子,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又看,想找找自己身上是不是缺了什么。 不过他有一点是没弄明白的。 在秦萍的眼中,罗楚良也的确是个很优秀的男人。他受过良好的教育,举止谈吐都显出一种儒雅的风度,他是西方高等教育和中式传统教育的典型产物,对音乐和艺术有着极高的鉴赏力,也很会享受生活,对美食、服装、游历和各种上流社会运动都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和实践。 此外,他还是个成功的商人,这种男人简直无可挑剔。象李楚良这种集多种优势于一身的男人,是很难不使女人动心的。因为像他这样的男人,好比多种优势集于一身的优良品种,你很难把其中一点从他身上分离出来,若是这样,他就不是罗楚良了,是家世、智慧、品味、阅历和财富共同造就了罗楚良。 不过,而俗人只会关注他的财富,而秦萍由于出身问题,根本就不在乎他的财富,反而,秦萍非常崇尚像自己爷爷那样的军人。 所以,罗楚良碰壁是在所难免的。 而林安然对于她来说,恰好满足了她对潜意识中如意郎君的要求。当年她认识林安然时,他是一个有点儿痞气,甚至有些蛮不讲理的人。在火车站上,先是和自己争夺字画,然后又帮自己脱身。到了京城,又发现他原来是自己爷爷一手培养出来的,难怪身上隐约有着爷爷的气度和风范。 之后一别几年,当林安然又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当年那种感觉却依然如故。当林安然和她相对而坐时,秦萍竟感到一种雄性的气息迎面扑来,使她感到一阵慌乱,一阵窒息,一股久违的激情从灵魂深处喷涌而出,使她难以自抑。 那个当年的大男孩,现在已经长成了一个地方领导,在城关县共事的岁月里,她见识到他身上那种责任感,见识了他临危不乱的气概,也见识了他浑身散发着男性的魅力。 秦萍觉得,林安然的思维和动作都同样的敏捷,她在他的脸上读出了沉静如水的自信,杀伐决断的霸气,后来才明白,只有在血与火的战场上淬过火的男人,才能造就出这种气质。 和这样的男人在一起,有什么不放心的呢?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夜晚,家宴已经结束,秦萍带着林安然逛南都城去了,这里是六朝古都,可看的景点非常多。 罗楚良虽然挫败感十足,不过他不是个轻言放弃的人,也跟着去了,力图挽回狂澜。 秦安国泡了个澡,回到床上,翻开一本亚当斯密《道德情操论》,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睡前读书,已经是他多年的习惯。 没过多久,夫人伍也洗完澡进来,一边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半躺在他身边,找起来话头:“老头子,你看那个林安然和楚良对比起来,谁更优秀?” 秦安国微微一怔,多年夫妻,他太清楚伍这话背后的含义,笑道:“怎么?你想乱点鸳鸯谱?” 伍轻呸了一声道:“什么乱点鸳鸯谱,我这不是为你着想吗?” 秦安国又是一愣,把书本合起来,说:“这倒有趣了,你怎么为我着想了?” 伍说:“上次在京城,老爷子和你谈话,暗示过你这届任期满了可以挪一挪。这里头含义可大了,挪一挪,往哪挪?你都在下面当了那么多年的省委书记。再挪,就是要到中央里去了。我琢磨着,这楚良的爷爷虽然现在退到中顾委去了,不过这人脉还在,他父亲又是部长,如果他们家帮着你说说话,估计你把我会大点。” 秦安国笑道:“如果老爷子说了都不行,他们说了也不算。况且,升不升迁,那是组织上的人,你少管。” 伍把毛巾一扔,说:“你啊,就是少了份斗心,你看你弟弟,现在都当了总部副职了,你再努力努力,不然连你弟弟都比不过。” 秦安国叹了口气说:“做人要淡然处之,就算要争,也是要带着淡然之心去争。得之,我幸;不得,我命。说到底,功名利禄,爵位王权都不过是过眼云烟,有些事情,你不能执着。” 他想了想,又道:“我觉得林安然挺不错的。” 这回轮到伍吃惊了,说:“他不错?是不错,相对而言,跟楚良比起来,差太多了吧。况且你看楚良,对咱们家小萍是千依百顺,林安然呢?话不多一句,一说就是要按照他的办,小萍都不敢吱声。找老公,还是找楚良这种好。” 秦安国把书放到床头柜上,说:“找老公又不是找仆人,要千依百顺干嘛?要的是人品和智慧。我看林安然这人有大智慧,我父亲培养的人,不会看走眼。” 伍还要再说,秦安国却滑进了被窝里,喃喃应付了一句:“睡吧,儿孙自有儿孙福。况且女大不由娘,你也不要管得太宽了。睡吧。” 第447章 被围起来了 三天后,林安然离开南都市,赶往京城。 林安然一走,秦萍也找借口上去看爷爷,也跟着去。罗楚良把项目扔给自己的副手,也巴巴地跟着去了京城。 他父亲在京城,借口就好找了,回家看父亲。 到了秦老爷子的四合院,进去就看见满头白发的老爷子拿着小铲子,在后院的菜地里鼓捣着一垄韭菜。 “爷爷,我看你来了。” 林安然从太平镇出来的时候,带了几瓶神王液当做礼物,他把酒递给保卫干事,然后对秦老爷子说:“我带了几瓶补酒过来,爷爷你每天喝一小杯,对身体好。” 秦老爷子站起来,对林安然道:“嗯,安然有心了。” 林安然身后的秦萍上来就圈住老爷子的手,撒娇道:“爷爷,你的韭菜长势那么好,今晚能不能让我吃顿韭菜猪肉饺子?” 秦老爷子哈哈大笑,吩咐保卫干事去厨房交代人过来割韭菜,晚上做饺子。 罗楚良也赶紧上来喊爷爷,递上自己的礼物,一副围棋。 秦老爷子平常就喜欢下棋,打开一看,用手摸了摸,脸上神情忽然变得十分惊喜。他拿起一颗棋子,对着光线看了又看。 “这可不是普通的棋子。楚良,你那得来的?” 罗楚良见秦老爷子欣赏自己的礼物,面有得色道:“秦爷爷,这是我好不容易从苏州一个老人手里求来的一副永子。就连这装棋子的竹兜,也是金水竹编制的。这老人从前是远征军的一个军官,当年经过云南保山,在一富户家里求来的。” 秦老爷子笑着将棋子递回去,说:“太贵重,我可不能收。” 罗楚良急忙摆手道:“宝剑赠英雄,这棋子留我这里是明珠暗投,放秦爷爷这里才是最好的归宿。” 秦老爷子于是也不再推辞,说:“听你爷爷说,这几年你生意做得不错,我看也是,一出手就是一副永子。” 说罢,哈哈大笑起来。 罗楚良也跟着笑,有意无意扫了一眼林安然。 几人回到房子里坐下,秦老爷子问起林安然的近况,林安然干脆把自己打算在太平镇搞海洋综合养殖的项目盘托而出,最后把困难也点了出来。 秦老爷子认真听完,不说话,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安红说得也对,投资时要谨慎,如果没有地方政府的支持,涉及这么大的海域的项目,光是承包一项就办不下来。” 到了晚饭时候,果然是韭菜猪肉饺子。席间,秦老爷子提议喝点酒,罗楚良赶紧从车里拿出一瓶路易十三,秦老爷子笑呵呵道:“饺子是中式食品,还是配国产酒吧。” 最后还是开了一瓶神王液,秦老爷子十分喜欢,打听起这酒的来历。秦萍马上把神王酒业的传奇故事一一道来。 秦老爷子听了,说:“安然,你胆子真不小,敢唱空城计。” 这酒倒是很不对罗楚良的胃口,他喜欢红酒盒洋酒,神王液是用海产品浸泡的,有一种海鲜的腥味,他喝起来直咂嘴,说:“太腥了!喝不惯。” 秦萍笑道:“那你自己喝你的洋酒嘛。” 见秦萍语带讥讽,罗楚良马上又转变了态度,说:“不过细细品下来,发现还不错。” 饭吃到一半,秦安邦忽然来了,和众人打了招呼,保姆加上了碗筷,坐下来也吃起饭来。 “安然,估计过一段时间我得去你们太平镇一趟。” 林安然顿感愕然,秦安邦到太平镇?做什么去? “秦叔叔,你不是去视察我的工作吧?”他开玩笑道。 秦安邦吃着饺子,说:“要到那边去视察部队,你们太平镇不是有个驻军吗?那是个实验性的单位,搞两栖作战的。估计到时候一号也过去,视察南海军区,顺道去那里看看。” 林安然吃了一惊,一号是最高首长,居然要到太平镇这种地方,虽然不是视察地方,但滨海市恐怕也得忙上一阵,最起码市容和治安方面肯定要进行一次清理。 秦老爷子吃着饺子,忽然冒了一句:“安然,爷爷也没去过你工作的地方,看什么时候有空,我去你那里转转。这把老骨头了,再不转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去见马克思了。” 秦萍道:“好啊,爷爷,到时候我陪你去太平镇看看,那里风景可美了。” 秦老爷子笑道:“不过这事一定要低调一些,不要惊动地方的同志。” 秦安邦说:“爸,要不这样,你坐军机过去,由当地部队派车送你去城关县那边,再让小萍负责接送你,这样就不会惊动地方上的人了。” 秦老爷子点头说:“这主意好,到时候你安排一下。” 林安然正想问老爷子什么时候过去,腰里的手机忽然响了。 接通一听,那头是郑重。 郑重在电话里语气非常着急,话都说不利索了。 “林书记,出大事了,你得赶紧赶回来。” “出什么事了?” “市公安局的曾副局长和市打私办的同志到我们太平镇水东村打私,结果被当地的走私分子煽动村民给围了起来!现在市局派了很多人过来,把村子都围了起来,但是人还被扣在村委里出不来呢!” 曾春在范建国一案后已经被任命为公安局副局长,市里的意图很明显,是要他提前熟悉下市局工作,准备接雷鸣的班。 不过,他刚上任,怎么就跑到太平镇打起走私来了?太平镇一带的沿海村落走私已经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了。太平镇一共有十五个行政村,其中大部分都存在走私的现象。很多是家庭式的,负责帮忙用大马力飞艇走私香烟,然后交由当地的头目朱勇,由朱勇交给司徒洋的贸易公司出货。 以往没人管,是因为根本管不了。这里民风强悍,加上人穷,走私为各家各户都带去了一定的经济利益。打私等于断了村民的财路,很容易激起民愤。 林安然也一直考虑如何消除这种违法的走私现象,但是他很清楚,靠堵是不行的。人要活着就要吃饭,走私是这里最大的财源,要从根本上杜绝这种勾当,只能从改善村民的收入做起。 之所以要搞海洋综合养殖项目项目,就是基于这个考虑,都说两个文明要两手抓,两手都要硬,实际上就是这个道理。若硬是搞精神文明建设,而忽略了物质上的跟进,工作开展起来就如同一个瘸子一样,无法正常行走。 林安然倒吸一口冷气,问:“你们怎么配合工作的?怎么就不安排妥当一点?为什么不派镇上的干部陪同?” 郑重说:“这事也不怨我们,他们是暗中行动的,几个人乔装买家进去村里交易,然后呼叫支援过来扣押货物,打私办和公安局一共才来了三十多人,还没出村就被封住了,只好退回村委里守着呼叫支援。” 暗中行动?林安然更觉得奇怪,难道是怕太平镇有内鬼?这可以理解,为什么事前不和自己打招呼? 太多的疑问了,不过来不及在电话里说。 林安然挂掉电话,对秦老爷子说:“爷爷,我要赶回去了,镇上出了点紧急状况,我得回去处理。” 秦老爷子看着桌上一大盘饺子,叹了口气说:“先吃完再走把,我让人给你订机票去。” 秦萍要跟着回去,林安然不让,说:“你就在这里陪陪爷爷吧,你是副县长,管的是教育,跟这事没关系。” 倒是罗楚良十分高兴,不断说:“对对对,工作第一,男人事业为重嘛。我待会让司机送送你。” 林安然心里暗笑,知道罗楚良巴不得自己早点走,好让秦萍心无旁骛,可以好好陪陪这位冰雪美人。 林安然乘了当夜的飞机赶回滨海市,下了飞机,刘军早就开着车等在机场外头了。 一路上,刘军给林安然说起这事,也觉得很蹊跷。 “林书记,你说这市局也是,连县里都没通知,直接就杀过来打走私,这太平镇走私那么多年了,都是半公开的秘密,他们也不掂量下,能打得了吗?这朱勇还是个小喽,背后的老板是香港人,和滨海市官场上很多部门的领导都有点儿关系。曾局这回可失算了,没想到咱们镇的那些村民这么强悍。” 水东村是大村,一共有九百多户人,人口将近四千。四千人的村子,若是动员男女老少都出来围堵,就算城关县和滨海市的公安局都出动,恐怕都无济于事。 林安然也觉得曾春怎么会这么冲动,不像他的滴水不漏的行事作风。 刘军只顾说着,他只顾听,慢慢在脑子里分析着这事会不会有其他的原因。 到了太平镇,也来不及回宿舍放好行李,林安然急忙赶到了现场。 到了水东村口,远远就看到一大堆警车停在村口处,几百名警察戴着头盔,拿着盾牌,手持警棍和防爆枪,如临大敌般堵住村口。 林安然刚下车,郑重就发现了他,赶紧小跑过来说:“林书记,不得了了,这下子问题大了。刚才防暴队冲了两次,都被村名用砖头砸了出来,现在刘市长都来了,现场坐镇指挥呢。也不知道里头的打私办和公安局的人什么状况了。” 林安然走到临时搭建的指挥部,是一辆公安局的指挥车,旁边摆了一张几张桌子,一圈人围着。 他扫了一眼,发现这次来的领导可真不少。刘大同、朱先进、雷鸣都到场了。 彭爱国见了林安然,招手让他过去,说:“林书记,这里是你的辖区,你说说,这事你怎么看?” 第448章 解困 林安然问:“现在村民提出什么要求?” 彭爱国看了一眼刘大同,为难道:“他们要求打私办和公安局的人马上撤走,把扣起来的人给放了。” 刘大同气愤地一拍桌子,道:“胡闹!如果现在就这么撤人,咱们政府的公信力何在?犯罪分子比执法者还牛气,彭爱国,你这城关县委书记是怎么当的!?” 他看了一眼林安然:“你这个太平镇的镇委书记,是怎么当的?!” 刘大同今年已经满了代任期,是货真价实的市长了,说起话来气势也颇为不同。 朱先进在一旁不吭声,换做从前,他早就发表下自己的意见了。不过自从钱凡过世之后,赵奎主政,他在常委会里的形势已经大不如前,有一阵子甚至有人吹风,说朱先进换届就要退居二线坐冷板凳去了。 对于这个传闻,林安然觉得可信度很大。作为赵奎,怎么也要调整下常委会,把里头钱凡派系的人清理掉。 年轻的可以收为己用,岁数到的可以让他退居二线。赵奎和南海省生长佟学良关系非同一般,加上自己是市委书记,有着重要的建议权,要做到这条一点不难。 况且,曾春换届如果接替到龄的雷鸣出任公安局长,大可兼任政法委书记,再挂上个常委的头衔,没必要再专门设置一个政法委书记。 对于刘大同的激愤态度,林安然觉得有些意外。刘大同一向是摆出一副与人为善的模样,极少发下属的火,对你有意见也是暗中给你下套,不会当面发火。 林安然说:“刘市长,太平镇走私的问题不是最近才出现的,如果我没记错,在我上任之前就已经是这样。我个人认为这是因为这里的经济落后,除了走私,村民实在找不到好的生财之道,被犯罪分子引诱一下就下水了。现在这种状况,我个人认为不宜硬拼,不然很容易出现伤亡。至于这里的走私现象,我觉得治本的方法是发展好经济,村民们有了正经的收入,自然就不会干违法的勾当。” 刘大同说:“我们是政府机关,不和犯罪分子谈条件!林安然,你不是在太平镇搞什么强基工程吗?怎么一点作用都没有?” 林安然道:“强基工程是一个长远的工程,非一朝一夕能见效,要配合经济发展战略才能取得更好效果。不过,刘市长既然提到强基工程,等会就让挂职水东村的干部过来,和我一起进村去找村民代表谈谈。” 雷鸣在一旁说:“刘市长,我说说自己的看法吧。让林安然进去谈可以,问题是我们得有自己的谈判底线,现在村民要求很简单,不能抓走他们村里的人。你看我们这次是否可以做一些让步,然后把涉案的人登记起来,以后找机会再抓捕?” 刘大同望了望村口,警察和村民双方都一副剑拔弩张的态势,心想如果硬冲,弄不好还真会出人命。 他在滨海市多年,知道这些穷乡僻壤的村民往往都十分团结,而且村村都有土制枪支。 雷鸣的提议确实是根据实际出发,如果一点让步都不作,那么很难谈得拢。硬冲的话,出了伤亡就是大事,到头来自己这个市长还是要担责任的。 “好吧。雷局,就按照你的意思办。不过太平镇的走私风气实在是太严重了,你们公安局要配合好打私办,好好查查这里头有什么猫腻,为什么走私现象能在这里活跃多年?” 他转头对林安然说:“安然同志,你负责去谈,人可以暂时不扣,但是货物一定要扣起来,这一点是不能商量的底线。” 挂职水东村的是民政办的一名科员,叫李土生。听说自己挂职的村子出了这样的事,他第一时间就到了现场,看到县市的领导纷纷来到现场,他也知道事情闹大了,这会儿吓得脸都发白了。 林安然找到他,见他话都说不利索了,便安慰道:“李土生,你也别紧张,现在你跟我进去,找能说了算的人谈,谈好了,你就是戴罪立功了。你是这条村子的人吧?” 当初搞强基工程,都是优先选拔同村出来的干部挂职自己家人所在的村子,这一点就是考虑到开展工作上会有便利。 李土生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说:“林书记,我知道找谁可以谈得了。咱们村里能说了算的不是村长,是我们的族叔。他只要点头了,人就一定可以放出来。” 守在村口的村民见是李土生带着镇委书记过来,倒没有为难,很快让了道。 李土生一进村,就被村里带着点亲戚关系的村民围了个水泄不通。 “土生,你胳膊肘不能往外弯,咱们乡里乡亲,你得替咱们说话!” “那些警察进来查货就算了,抓人的时候还把村东头二愣子的手都给拧脱臼了,有这么办案的吗?” “林书记,咱们渔民穷,不靠给人带点货,哪来的钱开饭?你把我们财路断了,咱们每天到你镇政府要饭吃去!” 一群人边围着,林安然和李土生边往里走。走到了村委会,林安然看了看村委,们关得死死的,估计曾春他们就躲在里头,村民也没有过多为难他们,只围着,没强攻进去。 林安然找了个石墩,站了上去,大声对村民们说道:“乡亲们,你们静一静,听我说几句心里话。” “静一静,都静一静,听听林书记讲讲话!”李土生帮腔喊了几声,现场终于慢慢静了下来。 林安然看到面前为了密密麻麻一大群村民,估计有好几百人。 他在部队里待过,嗓音还是比较洪亮的,大声道:“作为镇委书记,我没能让大家过上好日子,我是有责任的。我也知道,你们为什么走私,说到底就是为了点钱养家,这一点我理解。但是,走私是违反国法的事情,这一点上是不容置疑的。” 底下有人喊道:“饭都吃不饱了,去他妈的国法!” 马上有人附和起来,现场又变得闹哄哄的。 林安然灯他们吵闹了一阵,才又喊道:“静一静!你们听我说完!现在,村口外头都是警察,如果你们还是不让步,估计市里很快会调来武警。等武警来了,事情就闹大了,你们村有几千人,可是你们有没有想过,能挡得住武警吗?” 马上有人又喊道:“挡不住也要跟他们拼了!” 林安然说:“拼了?真拼起来,弄不好要出人命的!现在市领导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人可以不抓,但是走私的货物一定要扣押。我作为镇委书记,理解你们的苦衷,但是却不赞同你们的做法。如果你们肯相信我,我可以向你们保证,两年!给我两年时间!我一定让太平镇每一条村都富起来!至少不比城里的差!” 有村民怪声怪气在底下叫道:“你吹牛皮吧!以前市委的钱书记来搞什么两水一牧,说是让咱们先富起来,可是搞了那么多年,你看看把咱们坑成什么样了?倒欠了基金会那么多钱,要不是靠带货赚一点,我们怎么还钱?” 林安然说:“钱书记是钱书记,我是我。镇上的神王厂这么多年不是都在亏损吗?你看现在厂子红不红火?我当初给职工保证说一定办好这厂子,我当年就做到了,你说我是不是吹牛?” 底下马上嗡嗡嗡地议论起来,林安然的官声在太平镇相当好,许多村民确实对他抱有很大的期望,如今听他这么一说,还真有点儿动心。 林安然也不制止他们议论,由得村民们自己讨论。慢慢地,大家觉得人既然不抓了,这姓林的书记又打了包票,货是老板的,扣了就扣了,也不用自己赔偿,顶多赚不到这次的运费而已。 真要和武警硬碰,村民其实也是不愿意的。 林安然由得他们议论,自己跟着李土生拐到了祠堂隔壁的一户人家里,找水东村的说了算的族叔去了。 第449章 疑云 水东村的骚乱一直持续到凌晨四点多才顺利解决。 扣货,不扣人。这是暂时让步的条件。和村里的族叔谈妥之后,林安然和李土生到村委去找曾春。 曾春没事人一样,在办公桌旁抽烟,显得十分淡定。 “林老弟,解决问题了?” 他轻松的语调让林安然一头雾水,看样子,曾春更像是来这里度假的,而不是被愤怒的村民围困起来。 “曾大哥,我前脚跟离开太平镇,你就到我这里闹了这么一出。有时候我在想,是曾大哥你对我有意见啊,还是咱们俩八字不合,非得闹出点纠缠来。” 曾春把烟头仍在地上,踩灭了,伸手拍拍林安然的肩头道:“老弟你想多啦。太平镇的走私现象已经日益严重,我这次过来也是应打私办的请求来办案的。不信你可以问问齐主任。” 齐主任,指的是滨海市打私办的主任齐宏宇。 林安然和他打了个招呼,握了握手。齐宏宇表情就没曾春如此淡定了,脸上又青又白,显然受了点惊吓。 所有人撤离了村子,被扣押的两百箱三个五和万宝路也被押出村外,送上了警车。 刘大同又要求所有人到太平镇里去开现场会,在会上,刘大同慷慨激昂发表了一番演说,将矛头直指太平镇的走私活动,要求各部门要联合作战,势必要在一个月内把太平镇走私分子的嚣张气焰压下去。 彭爱国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刘市长,进村清查很容易激化矛盾,就像今晚这样,这里的村民可不是讲道理的人。” 刘大同扫了一眼曾春,问道:“曾局,你有什么建议?” 曾春道:“办法不是没有,只是要耗费警力较多,以往之所以没有铲除这里的走私现象,很大程度上是警力不足。” 刘大同拍板道:“这次无论动用多少警力,都要彻底铲除这些走私分子的根基。你说说你的看法!” 林安然做着笔记,心里暗想,刘大同这是怎么了?忽然对太平镇这片小小的地方产生了这么大兴趣。这走私似乎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了,以往刘大同当副市长的时候也分管过打私工作,可之前从没提及过,如今刚当了市长,就忽然变得热情满满的? 他在心里分析了好几种可能性。是不是对自己有意见?想想不对,一个小镇委书记,犯不着刘大市长如此兴师动众。是想出政绩?也不对,市区要出政绩的地方实在太多,犯不着来着穷乡僻壤里折腾。 林安然的目光不断在曾春和刘大同的脸上来回巡视,总觉得这次曾春被围的事件并非表象看起来那么简单。 可自己又说不出哪不对,就像隔着重重迷雾,必须得慢慢走进了,真相才会呼之欲出。 曾春的主意的确十分简单。 太平镇的走私活动,主要是以香烟为主,而且销路多数是南海省其他各地市。由于南海省毗邻港澳,又是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所以喜欢外国烟的人较多。 既然是销往省内其他地市,那么就必须要运出太平镇,否则一个小小的太平镇,是绝对消化不了这么多走私烟的。 而曾春的办法就只有一个字围。在太平镇通往南海省的各条出路上设置关卡,采取守株待兔的笨办法,等着鱼儿上钩。 曾春还提供了一个情报,他乔装成货主进去买烟的时候,和他交易的走私分子还曾经提起过,手里还有一千箱走私烟,只要曾春出得起价格,马上可以给他提货过来。 显然,这次在水东村扣的只是冰山一角的走私货源,有一批更大的走私烟藏身在太平镇上,只是不知道放在哪条村子,哪个角落。 只要围住太平镇通往南海省的各条陆路,这些走私烟就一根都出不了镇上。香烟保存时间也不长,只要围上几个月,估计在这种海边潮湿天气的影响下,这些进口烟很快就会发霉。 如此一来,走私分子就会蒙受巨大损失,从而不敢再往太平镇上走私香烟,这条通道也算是堵住了。 彭爱国听了曾春的意见,又提出自己的顾虑,说:“曾局,太平镇除了陆路,还有海路,如果他们从海路走,怎么办?” 曾春笑道:“据我所知,北川省的海警支队一直对这帮走私分子痛恨得咬牙切齿,大马力飞艇他们追不上,是因为每次他们从海上接货都是由公海装船,位置不确定,进入太平镇的海陆有很多条,他们要堵,堵不住。可是要出去的海路就简单了。我们的海域和北川省的海域时接壤的,只要我们的海警和北川的海警联手,在几个关键的出口上也采取守株待兔的办法,他们就算有大马力飞艇,也插翅难逃。所以,我说要动用很多警力。” 刘大同十分赞同曾春的办法,说:“就这么办!曾局你将情报通报给北川省海警支队,我们滨海市这边也要调配好警力,按照你的办法,把太平镇的出路堵死。公安和打私办要尽快拿出方案,要用多少人手,要封住什么路口,都要详细写在方案里。我回去就送给赵书记审阅一下,今天就要开始执行!同志们,今天执法人员被围的事件告诉我们,太平镇一带的走私活动已经到了不彻底扫除不行的地步!我们在座的各位领导同志回去后要好好反思反思,为什么这种违反国法,践踏法律尊严的事情能公然发生?我们自己有没有做到守土有责?贫穷就是犯罪的借口吗?穷就能视法律为无物吗?” 直到散会,林安然都没琢磨出刘大同到底为什么这么积极打私。回到自己的宿舍里,折腾了一宿的林安然没有半分睡意,刘大同和曾春在会上的言行举止一一在脑海里闪过。 这番情形,怎么看都像是一出早已预谋好的舞台剧。曾春是个相当精明的刑警,他难道不知道水东村和太平镇的现状?他会傻到只带了二十个人就敢闯进去抓人? 如果曾春是在演戏,那么背后的导演肯定是刘大同无疑。从刘大同在会上的发言就不难看出,这位刘大市长似乎就是刻意在营造一种气氛太平镇的走私活动已经到了猖獗无比的地步,不彻底整治就会酿成大祸。 以林安然对刘大同的了解,知道他不会是无的放矢,更非处于正义或者公心,这么做,一定有他更深层次的目的。 至于这个目的是什么,林安然又一下子没猜透。 但是这件事,却让林安然觉得自己的海洋综合养殖计划实施已经迫在眉睫。林安然不相信靠高压手段就能杜绝城关县沿海一带的走私活动,毕竟海岸线那么长,只要村民穷,就有人对不义之财动心。 所谓穷生奸计,这也是被逼出来的。 他在宿舍里拿出各方搜集好的资料,也顾不上睡觉,在桌旁慢慢地写起一个可行性报告和调研报告,打算送到彭爱国手里,让他替自己承到市委给赵奎。 要承包太平镇沿海60%的海域,没有市里点头,基本不可能。 问题是,赵奎真的能答应实施这个项目?真的能放下钱凡给他造成的阴影,大度地接受城关县沿海再次搞海洋养殖和农业、旅游发展的战略? 这一点,林安然自己都没底。 正当林安然伏案写着自己的计划书的时候,一辆装着两百多箱走私香烟的警车驶入了开发区一家拍卖行。 几个警察下车和拍卖行里的人打了个招呼,然后开始办理清点移交手续。 买排行的员工忙前忙后,将香烟搬进库房里去。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现场,看着一箱箱香烟搬进去,胖胖圆圆的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他拿出个电话,拨打了一个号码。 “喂,曾局吗?是我,刘小建,对对对。不错,货都到了,辛苦曾局长了,晚上我在镇海宫设宴,好好犒劳一下你和齐主任。听说你们在太平镇里有一段惊险的遭遇,我就算为二位压压惊,务必赏脸啊!” 电话那头的曾春不知道说了什么,刘小建脸上笑容更盛了几分。 “没问题,我这边很快办好手续,钱一到账,马上划到你们公安局的账户上去,警民合作嘛,应该的,哈哈哈哈!” 寒暄几句,终于挂了手机。 刘小建看了一眼身后的林水森,打了个眼色。 林水森马上走到几个警察身边,掏出几个牛皮信封,一人一个递上去,说:“警官们辛苦了,这些是我的一点小心意,大家拿去喝茶。” 几个押运的警察客气了两句,也没再推辞,接过牛皮信封,有人还刻意捏了捏,觉得里头的厚度似乎还行,脸上马上堆满了笑。 一个穿着西装的马仔跑到刘小建身后,附耳说了几句什么。 刘小建听完,笑容消失了,噢了一声,道:“这么快就找上门了?行,让他们在办公室里等下,我马上就上去。” 第450章 不欢而散 “司徒老板!真是稀客啊!”刘小建满面春风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冲着坐在沙发上的一个蓄着山羊胡子的中年人热情地打着招呼:“上次在香港一别,已经有一年没见了吧?” 他走到大班桌旁,随手掀开上面一个木盒子,拿出一根雪茄递给司徒洋道:“哈瓦那,来一根不?” 司徒洋表情冷淡,摇摇头说:“免了,刘老板这里的雪茄我可抽不起,我还是抽我的万宝路吧。” 说罢,从西服口袋里掏出一盒特醇万宝路,旁边的马仔赶紧拿出火机,啪嗒一声点了。 刘小建不以为忤,自顾自拿着雪茄,熟练地切了头,也点上了。 司徒洋喷了一口烟雾,人在白蒙蒙的烟后看不清面容,用蹩脚的普通话说道:“刘老弟,咱们都是走偏门的人,偏门有偏门的规矩,吃饭凭个人本事,大路两边各走一边,你这次下手也太黑了一点吧。” 刘小建故作惊讶道:“司徒老板,你这话什么意思?合着我刘小建像从你饭碗里抢饭吃一样了?” 司徒洋阴阴一笑,说:“刘老弟没去当演员,真是损失啊,我认识几个香港导演,要不要介绍你去演几部文艺片黑道片之类的?” 刘小建自嘲地看了看自己的身材,说:“就我这样?司徒老板真看得起我,曾志伟也就只有一个,我是当不了他了。” 司徒洋沉吟片刻,说:“大家都是明白人,就不要绕圈子游花园了,我直说了吧。刘老弟这次让你老爹出马封了我两百箱香烟,是不是要喝茶费?要的可以直说嘛,我可以拜拜码头就是,何必搞得那么兴师动众的……” “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刘小建毫不客气地打断司徒洋:“司徒老板,我当你朋友,才和你客客气气坐下来说话谈事,不过你可不够意思,上来就给我父亲扣帽子。你意思是,我父亲因为我才出面和你为难?我们父子狼狈为奸以权压人了?你是香港人,香港不是凡事都讲证据吗?没证据的话,最好还是不要乱说了。” 司徒洋被刘小建用话顶了一下,顿时有口难言。刘大同之所以去太平镇折腾,司徒洋当然很清楚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不过要说证据,自己还真没有。 如今自己的货在人家手里,算是来求人办事,落了下风,司徒洋只好缓和一下口气:“既然刘老弟说没有,就当我司徒洋乱猜乱想吧。不过这两百箱货都到了你的拍卖行里,这是不争的实事吧?瓜田李下,你总不能说这里头跟你没一点关系吧?” “啧啧!”刘小建打断司徒洋,脸上笑嘻嘻地,有些无赖道:“司徒老板,你也是老江湖了,怎么说起话来都没个条理性?这家鼎丰拍卖行是谁的?” 他站起来,喷了一口雪茄烟,然后指着墙上的工商营业执照说:“林水森!司徒老板,你可看清楚了,是林老板的物业。林老板我相信你也不用我介绍了吧,和你一样是港商,香港正东集团的老板,当然了,也是我刘小建的朋友。” 他朝一直没说话的林水森指了指,说:“水森,司徒老板问你这两百箱烟怎么来的,你解释解释,给司徒老板上上课。” 林水森不紧不慢道:“是这样的,鼎丰拍卖行和市公安局有业务来往,他们扣押的一些物品都会通过我们拍卖行进行拍卖,扣除正常的手续费之后,所得的资金都划拨到公安局去,作为购买警用设备的资金使用。至于烟是从哪来的,我不会问,也不想问,公安拿过来的,难道还有问题吗?司徒老板如果有兴趣,大可参加我们的拍卖,买回去便是。” 司徒洋胸中一团怒火滚上喉咙,又从喉咙滚回肚子里去。几番来回,人憋得脸色都黑了,终于压住了火,淡淡道:“这么说,是让我再掏一次钱,再买一次这烟了?” 林水森无奈地摊摊手,不说话。 司徒洋道:“二位也不要做得太绝了,我们香港人有句话,山水有相逢,你做初一我做十五,真闹起来,大家都不愉快。” 见司徒洋撕破了脸皮,刘小建也不客气了,把雪茄按熄在烟灰缸里,说:“司徒老板,你也别吓唬我。什么初一十五,按照你的说法,你就是做初一那个,而我,不过是做十五的那个!” 司徒洋铁青着脸问:“这话怎么说?” 刘小建嘿嘿一笑,道:“当初我的码头在开发区做得好好的,谁往市委弟的告状信?想当初,我也没像司徒老板你这样上门兴师问罪嘛。有一句话你是谁对了,各人靠本事吃饭,你有本事阴别人,也就不怕别人阴你一回。” 司徒洋脸色顿时急速变化起来,先是震惊,然后是恼怒,最后又颓丧下去。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当初码头那件事,的确是自己眼红刘小建影响了自己的成品油生意,所以才使了阴招的。 没想到,现眼报来得这么快。 “好吧,前事不提!以前的事就是以前的事,像粉笔字一样擦掉就行了。今天我过来,是想问问刘老弟你到底要什么条件才肯放一马。” 刘小建绕回桌后,往大班椅里一坐,拿起烟灰缸里大半截雪茄又点上了,喷了一口,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天花板,才道:“司徒老板说得也有道理,前事不计。人嘛,都要向前看,对不对?既然你爽快,我就不绕弯了。我想和司徒老板你强强联手,把蛋糕做大。不知道你有没有这个意思?” 司徒洋眼睛慢慢眯了起来,几乎成了一条线,他的目光阴测测地从缝隙里射出来:“你的意思是……” 刘小建说:“我知道你和边防的人有些关系,而我在地方上的关系是你不能比的。所以咱们优势互补,以长补短,你的香烟、汽车生意我也要参股,我的油品生意,你也可以一起玩。大家亲兄弟明算账。如何?” 司徒洋是做走私香烟起家的,在香港有些黑道背景,所以后来连带着摩托车、走私汽车都做。而刘小建则是利用当时和炼油厂的合作项目,通过搞定海关少报漏报的形式入关走私成品油。 但是,汽车是刘小建一直很难做成的事情。虽然他掌控的蓝湾公司是替金星集团进口零部件的,但是成品的老鼠货汽车利润更高,他更想染指。 不过走私是偏门,道上的事情丁是丁卯是卯,隔行如隔山。 尤其是汽车这项。香港那边订购新车又或者老鼠货,司徒洋都是行家,也有货源。刘小建虽然派黄毅在香港也成立了一个公司,不过这方面始终不得门入。 司徒洋心想,老子经营了那么多年的渠道,要给你进来分一杯羹?越想越气,于是道:“香烟可以,汽车免谈。” 刘小建见他说的决绝,也没兴趣再谈下去。他这次利用父亲对司徒洋当初投告状信一事进行挑拨,动用关系兴师动众到天平镇折腾,不可谓不下血本,若这次不能让司徒洋屈服,下次再找借口说服刘大同恐怕又要大费周章。 打蛇打七寸,既然不能达到目的,干脆一拍两散。这就是刘小建的想法,他笑道:“既然如此,咱们就没什么好谈的了。你司徒老板的烟,只要进来滨海市,就得到这鼎丰行走一趟,交点钱才行。” 司徒洋在滨海市经营走私烟多年,铺开的销售网络和人脉关系都不是说要放就能放手的,到新的城市去铺开又要劳心劳力,还要费不少钱,又不一定能成。 不过刘小建条件太狮子太开口,他实在是肉疼。 司徒洋还是觉得在汽车这事上不能屈服,他冷笑着站起来,说:“姓刘的,咱们走着瞧!” 第451章 漏网之鱼 林安然在办公室里翻看强基工程的汇报。曾春在水东村被围一事,让他感觉到强基工程意义非凡。 如今很多部门都不大重视党建工作,经济浪潮的冲击,让所有的工作都偏实用主义化。在很多领导看来,党建这档子事有点形而上,弄不出什么实际效果来,倒不如直接搞经济建设,用收入刺激积极性更来得实际。 郑重给林安然提议:“林书记,咱们镇委副书记的位置已经悬空有一段时间了,是否考虑下人选的问题。” 林安然合上强基工程的汇报材料,说:“可以,这事具体由你去考察,将候选人的名单送到我这里,咱们几个碰碰头沟通下,再上班子会。但是人选,我建议优先在这次强基工程的挂职干部里挑选,一来有助于刺激后续的工作积极性,二来副书记管党群,我们需要搞党建方面的行家里手。” 郑重觉得这个选拔的范围也挺合适,于是点头说好。 俩人谈完工作,又聊了一些琐事,派出所的孟华就过来了。 孟华见俩位镇领导都在,便道:“这下可省事了,林书记,郑镇长你们都在。出了点状况。” 林安然抬起头来,说:“又出事了?” 孟华说:“是的,市局来了个紧急通知,说咱们镇上的走私烟现在正运往山口方向,让我派人去拦截,我调动了人员追过去,不过一直追到山口镇才发现车辆的踪影。但是已经跨越省界了,我在琢磨着,这跨省抓捕,还是要请示下领导为好。” 林安然道:“这事你向我汇报不对呀,应该向市局或者市领导汇报。” 孟华道:“是这么个理,不过刘市长听到这个消息后,让你和我一起去山口镇找北川省的干部协商下,将逃出我们镇的走私香烟给押回来。” 林安然看了一眼郑重,俩人都觉得这事不和常规,于是又问:“这事怎么让你来通知我?” 话音刚落,桌上电话就响了,林安然拿起来一听,是彭爱国。 “安然同志,市里有个紧急通知,让你到山口镇走一趟,和那边协调一下,拦截走私出境的香烟。你马上安排一下,亲自过去一趟。” 山口镇是北川省和南海省接壤的一个乡镇,和太平镇十分相似,两个镇中间隔着一道山岭,车子过了山岭中的山谷就算跨了省界,所以得名山口镇。 既然是上级的任务,林安然也不好推脱什么,于是道:“彭书记,我想有些情况你是知道的,跨境扣货,这事稍有不慎就容易出问题,我看北川那边看到一千箱走私烟也不会轻易放回来。我意思是,我可以先去做工作,问题是市里得派领导和公安的同志过来配合才行,否则就凭咱们镇派出所的几个人,恐怕难办。” 彭爱国道:“我知道了,这情况已经反映到刘市长那里。刘市长相当重视,曾局带队正往山口镇赶,估计要两个多小时。先让你去是协商,拖住他们,别让他们把货扣回去,扣回去进了库房,要吐出来就难了。你自己酌情处理吧,刘市长说信任你的工作能力,让你便宜行事,若情况紧急,先扣押起来,等后援过来。” 放下电话,林安然对郑重说:“老郑,镇上的工作就麻烦你先看住,我得跑北山一趟。” 郑重不无担心道:“林书记,那边民风比我们这里更强悍,治安又不好,这几年你也知道,北川走私相当严重,很多走私的和地方的公安甚至武警部队都有联系,你可要小心了。” 林安然拿起公文包,说了声谢谢关心。然后觉得郑重说的是一点没错,他自己也是担心这个。其实他知道刘大同之所以派自己过去,也是因为事情难办。 从九十年代初期开始,北川省和Y国恢复了边境贸易以来,很多走私品就从这条边境线上流入国内。 更为严重的是,很多地方因为利益关系,甚至和走私分子抱成团,出现过武警部队护私的现象。这种现象十分离奇,走私分子的车队在前面开,警察或者武警的车队在后头跟,若前面别的执法部门拦截,后面的警察或者武警就上来,说这货是我先扣了。 因为不能重复执法,而且打私这事也讲究个先来后到,所以拦截的部门一般都会放行,如此下来,运载着走私物品的车队便浩浩荡荡光明正大开到了交货点。 上了车,林安然问孟华:“咱们太平镇不是全封住了吗?怎么还有漏洞?” 最近太平镇所有通道上都设置了检查站,出入的车辆都要接受检查,就连轿车的司机口袋里的烟都要被查。 林安然觉得这次刘大同打私的决心还是蛮大的,虽然检查站设立对来往的车辆造成了一定的滋扰,不过这种行为显然也是短期性的,所以他也没有提出什么反对意见。 就在曾局设置的这种铁桶战术围堵下,竟然还会出现漏网之鱼?林安然有些吃惊。 孟华道:“这批烟本来就是北川流过来的,谁曾想会杀个回马枪又往北川回流?曾局派人堵的都是往我们自己省内的通道,偏偏百密一疏,没料到这烟会往回走。” 林安然笑道:“看来司徒洋也是走投无路啦,估计想浪费点运费,回到北川重新出货。” 孟华嘿嘿笑道:“这运费可不是一般的高,北川的情况我想林书记你也听说过一点,雁过拔毛,那边只要烟一入境,就会被盯上。司徒洋肯定和当地的执法部门联系好了,送了钱,否则早被扣下来了。” 林安然绞起双手,微微叹气道:“这正是我担心的,恐怕北川那边的地方领导是不会松嘴的,要把货拉回我们境内,恐怕要扯皮了。” 说罢,刘大同为何如此积极打私的疑问又再次涌上心头。他当然不知道刘小建在背地里作祟,也更不知道当初刘小建和开发区炼油厂合作的油品码头时因为司徒洋捣鬼才被迫售卖给开发区的。 跨境追捕,还是在未提前协调好的情况下进行,难度之大可想而知,刘大同居然这么有决心? 想了一阵,一个念头模糊地闪过脑海。 林安然拿起手机,给万彪打了个电话。 “彪子!是我,林安然。” “安然哥,是你啊!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万彪十分热情。 林安然顿了一下,组织了一下语言,说:“我想问你个情况,上次在太平镇扣押回去的两百箱走私香烟,你知道去向吗?” 万彪道:“知道,这又不是什么秘密,怎么不知道?” 林安然心头一动,问:“那你告诉我,烟到哪去了?” 万彪说:“年初曾局上任市局副局长之后,就向市里申请成立一个治安基金。你也知道,我们公安这边的经费一直都很紧巴巴的。治安基金用途就是通过拍卖扣押的物品,比如一些车和走私的物品,然后充实我们的经费。这两百箱烟,现在送到拍卖行去了。” “噢!”林安然若有所思地又问:“那拍卖行的老板是谁?” 万彪道:“你认识的,林水森嘛。叫鼎丰拍卖行,就在咱们开发区。怎么,有问题吗?” 林安然不想和万彪交底,于是道:“没事,我只是想知道烟的下落而已。” 万彪笑道:“我说你怎么对这事忽然有兴趣了,原来是想知道下落。没问题,这拍卖的钱,扣除拍卖费用之后,划拨回市局账户,由市局统一安排购买警用装备。” 林安然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那之前有购买过什么警用装备吗?” 万彪道:“有啊,上次拍卖了两批扣押的摩托车,之后向蓝湾公司购买了三台进口的海狮面包车。” 蓝湾公司? 林安然心想,这不是刘小建的公司吗?他一下子又没想出其中有什么猫腻,于是便不再往下问,和万彪寒暄几句就挂了线。 放好手机,林安然陷入沉默。 所有的事情背后似乎都有刘小建的身影,鼎丰拍卖行说是林水森开的,但是林水森何许人也?不过是刘小建一个合作的傀儡。 而刘大同的态度又那么让人疑心,这两父子似乎在唱一出戏,至于戏的内容,林安然有暂时无法猜透。 孟华忽然道:“书记,进了山口境内了。” 林安然往窗外一看,之间山峦叠嶂,树木葱郁,一派初春生机盎然的景象。 孟华的手机忽然响了,他接通了听完,挂掉电话,道:“派去跟踪的兄弟回话了,那五台装了烟的车,在山口镇的一个野味饭店停车吃饭,林书记,怎么办?” 林安然想了想,说:“让他们先在饭店将车扣下来。否则再多走一段路,恐怕北川的警察就会来接手了,咱们先扣,到时候要押回来也有个由头,可以说是一路跟踪到这里来的。否则,是人家的地界,又是人家先扣,咱们没理由能带回来。” 孟华听了连连点头,赞同道:“没错,我也是这个想法。” 他拿起手机,拨了号码,通了马上下令道:“你们几个先把车和人还有货都扣下来!绝不能让一台车溜掉。” 第452章 被困 林安然和孟华的车开出二十多公里,便看到了那家野味饭店。 北川省山多林密,野味闻名遐迩,大凡是重要的交通要道旁,一律少不了这种野味餐厅,也是运输司机最爱用餐的场所。 野味饭店外头挂了个招牌,叫新龙野味饭店。远远就看到六七台闪着警灯的警车堵在饭店停车场出口处,里头有两台五十铃的大货车。 “有点不对劲……”孟华警惕地探头观望前方的情况,嘴里喃喃道。 林安然问:“怎么不对劲了?” 孟华道:“我们派出所只有两台警车,另外的四台哪来的?” 车靠近了,林安然发现其他几台车斗挂着武警的军牌,心里咯噔了一下,说:“看来北川省的边防部队比我们早到了。” 下了车,走进饭店。 刚进门就听见里头闹哄哄的。 一堆穿着制服的人分成两边对峙着,其中一方是太平镇的派出所民警,另一方则是穿着武警制服的边防武警。 人数上,显然是北川省边防武警一方占优,足足有二十多人,而太平镇的民警只有区区八个人。 双方倒没有动手,只是相互质问。 北川武警这边带队的是个少校,显然是个副支队长之类的军官,口气十分嚣张,指着太平镇的民警道:“你们搞清楚,这是谁的辖区,你们是跨省执法!赶快把车钥匙交出来,否则我们就把你们扣回去!” 太平镇一方带队的是个副所长,姓何,倒也不示弱,说:“这车货是走私物品,我们滨海市公安局已经留意很久了,今天跟踪到这里来,车也是我们先扣的,这里是你们北川境内,可是案子在我们立的,车也是我们先扣的,你凭什么要我们交钥匙?交可以,你跟我们市局领导沟通,他下令,我们没二话!” 林安然觉得这何副所长还挺不错的,话说得有理有据。 少校副支队长有些恼火,武警一向没将公安放在眼里,他身后的士兵纷纷喊道:“支队长,别跟他们废话了,扣人好了。” 武警这边只有三个军官,其余都是士兵,从列兵到上士都有。带头的一个上士班长哗啦啦地把挂在胸前的79微冲拉开枪栓,其他士兵纷纷拉开五六式冲锋枪和79式微型冲锋枪的枪栓,把子弹顶上膛。 太平镇的民警一看不对劲,马上也掏出五四式,哗啦拉开了枪的复进簧,顶火上膛。 气氛一下子紧张到了极点,原本是看热闹的食客纷纷往饭店另一边靠,饭店老板在柜台旁伸出脑袋,双手直摇,大叫道:“各位警官,手下留情,有话好说,别在我这里开枪啊,我还得做生意呢。” 说吧,脑袋一缩,人又藏到了柜台下。 几个拉走私烟的司机脸色煞白,纷纷往厨房后头躲去。 没想到,这下子同时惊动了北川武警和太平镇的公安,一致将枪口对着他们,吼道:“不许动!” 几个司机看到黑洞洞的枪口都朝向自己,腿都软了,一下子都跪在地上,嚷道:“各位警官同志,我们只是负责运货的,什么都不知道,这烟给你们扣还不行吗?你们看着点啊,别开枪啊。” “对啊,别开枪啊,我打工的而已,上以后老下有小的,饶命啊!” “我们绝对不跑,别开枪别开枪!” 林安然见到形势剑拔弩张,赶紧悄声对孟华道:“赶紧去打电话,把情况通报曾局,让他告知刘市长出面协调。” 自己上前几步,站到双方身旁,道:“不要乱来!” 他对太平镇民警道:“放下枪,什么事可以谈。” 太平镇的派出所公安见是镇委书记来了,都按照吩咐放下自己的枪。 林安然对北川武警的少校说:“同志,我是太平镇的书记,都是公务人员,不用枪口相对吧?” 少校冷冷道:“我们是执行公务,你们交出车钥匙,大家就算没事了。不交,全扣回去!” 林安然道:“这事怎么处理是领导之间的问题,少校同志,我建议由滨海市的领导和你们支队这边的领导交涉一下,他们怎么说,我们再执行,犯不着在这里拼命,对不对?” 少校没说话,似乎觉得林安然说的有些道理。 不过少校身后的一个中尉倒闹腾起来,说:“副支队长,别跟他们废话,直接扣人,就这几个垃圾公安,咱们一下子能拿下了!” 他看到林安然手里没抢,身后的公安又放下枪了,加之平时也横惯了,举着枪就上前要拧林安然的手臂,嘴里警告道:“都别动,不然别怪我枪不认人。我这是在执行公务!” 林安然一听,火顿时上来了,明明是护私,却打着执行公务的旗号。如今这种情况,如果真的不出手,待会全让人铐起来,恐怕只能眼巴巴看着走私烟被放走。 中尉手刚搭上林安然的肩膀,林安然一个反剪,顺势就把他的枪给夺了。 中尉做梦都没想到眼前这个镇委书记竟然是擒拿的高手,手腕上一阵剧烈的疼痛,人不由哎呀一声,被反拧了起来。 那帮武警赶紧举起枪,却发现,中尉被拧住胳膊,整个人挡在林安然面前,一下子不知道如何是好。 林安然说:“我不想和你们有什么不愉快,你们也别在我面前耍横,我在你们省参加两山轮战的时候,你们还没穿这身军装呢!” 说罢,把中尉一松,两只手变魔术一样在夺来的五四手枪上拧了几下。 铛啷啷 一阵金属落地的声音,一支好好的五四式手枪一下子都成了零件。 这个招数实际上是快速分解结合,和范建国当初对付黄国海用的是一样的路子。这一来是露一手镇住对方,另一反面是表示自己没有敌意。 太平镇的公安趁这个机会,又纷纷举起了手枪。 双方又僵持住了。 最狼狈的是那位中尉,慌忙蹲下来,留在地上捡手枪的零件。一个军人,枪是第二生命,被人公然夺枪,还拆散了,真是奇耻大辱。 中尉这下子不敢嚣张了,知道眼前这个镇委书记是个老兵油子。 少校也十分感兴趣,忍不住问:“这位书记,哪个部队的?” 林安然笑道:“87年那批侦察大队的。” 少校当时也在部队,在边防团里服役,知道参加两山轮战的侦察大队都是一些什么样的疯子。 顿时肃然起敬,对身后的兵说:“都放下枪!” 武警们还是有些犹豫,少校又道:“人家要真的想放倒你们,刚才偷偷摸过来早就让你们反抗不了了。放下吧!” 枪口纷纷垂了下去。 少校转过头对林安然道:“这位书记怎么称呼?” 林安然说:“我姓林,叫林安然。” 少校伸出手来,说:“我星李,李忠。边防支队副支队长。” 俩人握了手,李忠道:“有令在身,迫不得已,既然林书记你要等双方领导协调,那就等吧,不过,你们走不掉的,现在各个路口都有我们设下的关卡,你们就在这里等消息吧。” 林安然点头道:“好,让领导们沟通一下。” 第453章 漫长的一夜 曾春带着四十多个滨海市的干警赶到山口镇的时候,差点又和守在镇子检查站旁的武警发生了冲突。 幸好曾春身份是滨海市公安局副局长,负责封锁镇子的武警支队副支队长李忠最后还是把他让了过去,不过又没全让,只让了曾春带着十个人进去。 如此一来,北川省银沙市山口镇顿时热闹起来。 曾春自己带了二十多公安,也带了二十多个武警,而银沙市边防支队这边也派了足足一个中队过来,将镇子团团围住。 两边都是警察,按道理同属一源,不过却在镇外的检查站旁对峙了起来。滨海市的公安和武警不撤,银沙市的武警也不走,两帮人就像古时候对垒的军队,列开阵型,等候上头的命令。 山口镇是两省间的交通要道,来往车辆不少,过往的司机纷纷降下车窗探头看着这一幕难得一见的场景。 这种场景其实不是第一次发生,早在九十年代初期,滨海市作为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许多沿海城市都存在走私的现象。从八十年代的电子表、录音机到九十年代的录像机、卡拉OK机、电视机甚至香烟、汽车、成品油。 北川省虽然经济上远没有南海省发达,但是得益于自身有海岸线,而且自和Y国的战争结束后,俩国开始通商,作为和Y国接壤的省份,自然而然在受到贸易利益之余又等于多开了一条走私的通道。 但是北川省走私有个特点,大部分是以香烟为主。但是北川省由于地方民众的消费意识问题,万宝路和三个五、健牌之类的走私香烟卖得并不得价。而相邻的南海省,由于是最早打开国门的地方,对舶来品一向青睐有加。 九十年代初期,南海省商人并不喜欢国内生产的香烟,或许是那时候的万宝路广告做得太好,谁出去谈生意,口袋里不放一包万宝路和别人分享都觉得拿不出手。 司徒洋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所以利用港商的身份开始走私香烟的勾当。和香港接壤的鹏城市,对走私香烟卡得比较严,司徒洋就来了个曲线救国。 把船开到公海,由太平镇的大飞艇到公海接货,然后蚂蚁搬家的形式运到太平镇,然后进行分销。 或者直接利用Y国当时百废待兴的无序状态,将香烟走私到Y国的码头,然后经过绵长的交界线进入北川省,再由陆路运到太平镇。 司徒洋原本祖籍是北川人,有了这一层关系,加上披上了港商的外衣,人胆大之余又相当的精明,所以他在北川省如鱼得水,混得相当滋润。 不过,司徒洋的胃口日益增大,导致了他不满足于走私香烟和轿车,想去动刘小建原本已经做开的成品油生意,导致惹祸上身。 司徒洋怎么也没想到,刘小建的父亲刘大同会这么快就当上了滨海市的市长,当年背后捅了一刀刘小建,如今想想起来都觉得后悔。 当两百箱走私烟在太平镇被扣,司徒洋原本是想借这件事去给刘大同拜拜码头的,没想到刘小建压根不稀罕他那点孝敬,要的是和他合作,分司徒洋原本已经搂在怀里的蛋糕。 走私小轿车,是一门利润丰厚的犯罪活动。司徒洋根本不像割肉,想忍痛将太平镇这个南海省走私渠道的桥头堡放弃,另起炉灶。 他在太平镇还有一千箱的走私烟,价值将近五百万。太平镇被封住了,他思来想去,决定反其道行之,让烟往回走,到了北川再另作打算。 司徒洋钻了曾春布局的空子,不过却被太平镇派出所这帮土地爷盯上,刚往北川撤退就跟踪了。 幸好司徒洋多年来走私从不亲自上阵,否则这回在野味饭店扣住的就不光是司机了。 滨海市领导和银沙市之间谈判并不顺利。九一年在两市之间发生过一次类似的事件,南海省的公安跟踪走私分子到了北川境内,扣押车辆和货物,却被北川省的武警给拦住。 两市之间互不让步,结果官司打到了省里,最后两省领导出面才算妥善解决。不过两市的相关涉案领导全都被撤职或者调离岗位。 这一个案子算是个前车之鉴,所以在滨海市和银沙市之间的谈判,虽然无法顺利进行,但大家都不愿意打嘴上官司,不愿意闹到省级层面上。 因为最终结果,是一拍两散,谁都得不到好果子吃。 可是说到让步,两市之间谁都不肯让步。在九十年代,走私一度被歪曲为促进地方经济的一个灰色的手段。 就如南海省,八十年代初期开始改革开放,走私浪潮一直没断过,可是从另一个角度上看,确实是丰富了地方群众的某些需求,也促进了地方经济的繁荣。 不过实际上,从宏观来看,实际上是地方从经济利益角度实施地方保护主义,从国家的口袋里掏钱给自己花。 关税少了是国家的事,物资丰富了,交易活跃了,税收上去了,是地方的事。 以至于一段时期以来,许多地方政府对这种犯罪的现象视而不见,甚至有些地方官员、执法部门更是参与其中牟取私利。 这就不难解释为何两地公安会如此对峙,显然双方都有更层次的原因,也有不想摆上台面的理由。 刘大同打的旗号十分冠冕堂皇。一则走私是犯罪,打击是理所当然,二则就算走私促进经济,可司徒洋主要活动区域是北川,总公司也在北川,滨海市只设立了一个办事处,对地方经济没有什么促进作用。 还有一点,刘大同对赵奎说,如果这次让步了,那么以后北川省的走私分子就能在北川省某些已经被腐蚀的领导的保护下,大张旗鼓往南海省走私。 虽然刘大同的内心或许不是这么想,他实际上对司徒洋当年举报刘小建一事耿耿于怀,那次的事,害得刚当上代理市长的他被赵奎找去谈了一次话,话中有话地敲打了一番,惊出了一身冷汗。 如今自己已经是正儿八经如假包换的市长,此仇不报,怎对得起头上的乌纱?不整垮司徒洋,以后那不是谁都可以骑在自己头上拉屎拉尿? 而刘小建和自己的父亲并非一条心。他之所以告诉刘大同,当年是司徒洋在背后捣鬼告状,其原因不过是他想和司徒洋合作,在走私轿车的门路上分上一块大蛋糕。 如果司徒洋不答应合作,那么就必须放弃滨海市这个桥头堡,以后即便要走私香烟和轿车,必须绕道而行。 绕道,费用不是一般高。在北川省,司徒洋可以像螃蟹一样横着走,但到了南海省境内就是被掐掉了钳子的螃蟹。沿途关卡重重,每过一关都要烧钱,每经过一个地方都要拜山头,走私的货物就是一块毫无保护的肥肉,谁见了都想咬上一口。 刘小建相信,当初在顶风拍卖行的办公室里,司徒洋不过是一下子没想通,所以才拒绝自己合作的要求。等司徒洋回到北川冷静一段时间,计算一下绕道的成本,自然而然会再次低头回来和自己谈合作的事宜。 在这一种背景下,两市的警察和武警都是棋盘上的棋子,刘大同这位市长是幕前导演,而刘小建,才是幕后真正的制片人。 林安然当然是不知道这一切的,他只猜到了这事肯定和刘小建有关,起初以为是刘小建通过鼎丰行,和公安系统串通牟利,可是如今这番场面,兴师动众,代价实在是太大。如果刘小建一手导演这件事,为了这一千箱香烟,付出的代价实在太高。 两个城市之间的博弈,前沿阵地上的林安然只能在这个布好局的棋盘里身不由己地卷了进去。 被围起来一个白天之后,天色慢慢暗了下来,月亮悄悄爬上天际,冷漠旁观山口镇上这奇怪的一幕。 曾春和林安然在饭店门前的椅子里坐着聊天,离他们不到五十米,一个闪烁着警灯的检查站就横在公路上,想走?除非像魔术师大卫那样,能将五台满载着走私香烟的汽车凭空变走。 林安然总觉得最近和曾春纠缠非常多,大凡碰上的麻烦事,都有曾春的身影。对于曾春,林安然的看法是,这位未来的市公安局局长肯定知道刘大同父子一些事。 反正是闲聊,林安然装作漫不经心道:“曾大哥,听说刘小建在开发区开了一家鼎丰拍卖行?” 他边说边用余光扫着曾春,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 曾春两指间的香烟轻轻一抖,一截烟灰随风落到地上。 “是林水森的开的拍卖行……”他想了想,觉得林安然既然有此一问,肯定知道鼎丰行的真正老板是刘小建,他不想在林安然面前说太多装蒜的假话,林安然不是傻子,有些事情坦白点会更好。 于是补充了一句:“不过,林水森我看也是挂名老板,在里头有股份是真的。真正的老板,确实是刘小建。怎么了?你怎么对这事忽然这么有兴趣?” 他移过目光,落在林安然的脸上。 月光下,林安然波澜不惊地轻轻笑了笑,说:“没事,也就是随便一问而已。” 曾春刚才细微的动作,实际上已经给了林安然答案,鼎丰行一定有猫腻,而且曾春作为副局长,肯定知情,弄不好就是他具体操作的。 不过一个拍卖行,为公安局拍卖赃物,要牟利,该怎么牟利? 这一点上,他暂时还没想通。 第454章 酒厂变故 上级顶牛,下级受罪。 滨海市和银沙市双方领导扯皮,林安然和曾春只好守在饭店里一步都不能挪开。每天夜里,两人还要分开带班值夜,像部队站岗一样,以免外头的北川边防武警趁机偷袭缴了大家的械。 对于同一个政党领导下的兄弟省市执法部门,却同室操戈,几乎跟敌我双方一样对垒,这事让所有人既紧张又觉得滑稽。 不过身在局中,谁都是身不由己。最倒霉是那五个为了点高额运输费铤而走险的司机,闹到这种地步,落个担惊受怕不说,即便是北川这边的人最后胜出,恐怕他们也会被当做替罪羊被送到前台顶罪。 这天早上一大早,林安然在饭店的长椅子上眯瞪着,忽然被人拍醒了,睁开眼睛一看,竟然是孟华。 孟华说:“林书记,镇上的酒厂出事了!” 神王厂!? 林安然微微一惊,敏感地问道:“出什么事了?” 孟华说:“郑镇长和周助理都打电话来找你,可是你手机不通,BP机留言又没反应,所以他们直接打到我BP机上了,让你给他们回个电话。” 林安然马上翻身起来,一看自己的手机,早就没了电,而BP机那天出来匆忙,也忘在了宿舍里。 于是也顾不得脸还没洗,眼粪汪汪地跑到饭店前台的座机前,给远在太平镇的郑重打了个电话。 “老郑,出了什么事?” 郑重语气又急又惊,说:“林书记,你可回电话了!谢天谢地,这样吧,我一时半会也说不清,你赶紧打开电视机,看看咱们省电视台的纵横半小时节目。” 纵横半小时节目,是一个社会类专题的节目,一般都是对一些社会不良现象、离奇案件之类的进行报道,一般能上这个节目的热点难点问题都会得到省政府的重视,从而得到解决。 酒厂和这个节目扯上了什么关系?林安然有点不祥预感。 饭店里有电视机,这里虽然是北川省的范围,但是由于山口镇和太平镇接壤,所以能接收到南海省电视台的节目信号。 拧到二台,果然正在重播昨晚的纵横半小时节目。 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的男主持人,用标准的男中音语调平缓地报道: “……太平镇上这个神秘的神王酒厂,到底藏着什么样的秘密?是什么让一个不到两千人的酒厂竟然能够在短短的半年里提升二十倍的产能?是什么让一家不到两千人的小酒厂一跃成为闻名全国的酒业大亨? 下面,让我们的记者带大家暗访一次,揭开其中的秘密。” 整个节目只有半个小时,看完之后,林安然和孟华都呆住了。 节目是一个记者接到群众爆料,说神王酒厂的酒根本不是自己酿造的,尤其是满楼香,基本90%都是借尸还魂。也就是说,用别家的酒,贴自家的牌子。 这个记者也挺有耐心的,先是在厂子外头蹲点守候了半个月,偷拍到不少大台的酒罐车开进厂子里,基本上是没三天就一批,数量相当惊人。 然后记者又跑去暗访司机,得知这些司机都是贵州的货车司机,在贵州茅台镇上来的,负责从一家叫“春香酒坊”的大酒厂里运酒到神王厂,但是具体上,厂子里进这么多酒做什么,他就不知道了。 不过这个司机估计很少上电视,倒是自己猜测了一句:“运这么多酒,当然是勾兑啦!现在都这么干,神王厂业务量那么大,自己哪酿得出这么多酒?” 于是记者抓住了这一点,通过关系,假扮成要进货的大客户,声称专门做东南亚一带的出口生意,要和厂里签订大合同,将酒销往东南亚一带。 由于是大客户,自然要对厂子里的运作有一定的了解。 在大客户这个外衣的保护下,周学良亲自带着他参观了整个厂子。这个记者故意表示对厂子的规模有些担心,说自己如果要代理这个牌子,要的量将是十分大的,如果不能及时交货给客户,自己是要缴纳巨额赔偿金的。 周学良不知道这个记者在偷偷拍摄而且还录了音,拍着胸脯说:“只要你有订单,我们不愁没货,而且保质保量,你从这里拿去的样板什么味道,咱们交的货就是什么味道。” 这记者还是继续装作担心,往深处探听,并说在厂门口见到了酒罐车,是不是和别的生产企业有合作,所以才不担心订单多少。 周学良不知是计,或许也是想打开国际市场的心切,干脆交了底,说神王厂的酒确实是外面进来的原酒,然后勾兑一下,贴牌出售。 画面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了。 然后就是主持人的一些所谓的中立观点,实际上还是对企业这样做是否诚信?酒的质量是否合格等等一系列问题。 偏偏这类节目,往往都标榜中立性,所以只提问题不做评论。但是,偏偏中文字是博大精深的,即便只提问题,这些问题也能足够诱导观众。 看完节目,林安然第一感觉就是,要出事了! 他给郑重打了个电话,郑重电话那头十分嘈杂,显然现场十分乱。 “林书记……你大声点,我听不清……”郑重似乎离开了现场,走进了室内,听见一声关门声,然后总算安静下来了。 “老郑,现在酒厂情况怎样了?”林安然迫切地问道。 郑重唉了一声,道:“我现在就在酒厂里,今天一大早就来了二十多个记者,好多媒体,有报纸,有电视台的,也有一些香港的媒体也来了。我为了保证厂里的生产不被干扰,派人把他们挡在门外了,这种事,我觉得还是低调处理,否则很容易越描越黑。” 林安然觉得郑重的处理方式太过于官方化,冷处理在政府处理一些热点纠纷时候或许是有一些效果,所以经常为政府官员所采用。许多共识都认为,一件事,越说越说不清,到时候满身嘴也百口难辩,干脆不管、不理,风头过了,自然事情就平息了。 “老郑,这样做我看不妥。”林安然一下子也没想到什么好办法,自己人在山口镇,却这时候后院起火。神王酒业不光是太平镇目前的经济支柱,更是一面旗帜,这面旗帜是林安然树立起来的,用来刺激整个太平镇的活力,打破之前死气沉沉的那种僵局状态所建立起来的。 可以说,神王酒业凝聚了林安然相当多的心血,况且实际上控股的是绿力集团,这个集团实际控股就是林安然自己。 “林书记,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处理,这些记者过来后,很多批发商和代理商也打电话来,语气里已经很有质疑,下步我估计会有更大的麻烦。” 郑重不无担心地说:“如果引起退货潮,咱们神王酒业就完了。” 林安然知道郑重并非危言耸听,一个企业实际上就在树立一个品牌,品牌的价值在于其信誉度和美誉度。若这两点坚不可摧,企业就是常青树,你卖的是普通米酒也有人说是琼浆玉液;如果一个企业的信誉度和美誉度丧失破产,那么就算你拿一瓶货真价实的茅台酒来卖,别人也会说你是假冒伪劣产品。 该怎么办?林安然第一个念头是赶回太平镇。可是目前这种状况,自己能走得开? 第455章 危机边缘 神王厂忽然出事,打乱了林安然之前的计划。 原本打算静观其变,看看刘大同和曾春到底想怎么处理这件事,从中找出刘大同、曾春还有刘小建之间猫腻的蛛丝马迹,又或者弄清楚鼎丰拍卖行到底是怎么运作的。 现在太平镇已经乱成了一团,林安然已经无心再待在山口镇和那些北川的边防武警耗工费对峙。 他把电话打到彭爱国那里,希望允许自己请假回到太平镇亲自处理酒厂的信誉危机。 但是彭爱国在电话里却没同意林安然的请求。 “小林,太平镇的事情,钟县长已经带队下去处理了,目前山口镇的走私香烟才是你要处理的首要任务。对对对,我知道你很心急,不过就算你现在回到太平镇也于事无补,事情已经发生了,你要相信钟县长能够善后好。将你留在山口镇处理这件事,不但是我的意思,也是市里的要求,赵书记和刘市长都认为你找个人应变能力好,有你在,这场跨省的执法纠纷会更容易得到解决。” 林安然放下电话,心里有些恼火,神王厂是自己的心血,而刘大同对自己是又要用又要忌,麻烦的事情就让自己打头阵,现在就连自己辖区企业出事,都不让自己离开。 如此一来,更让他对刘大同父子产生了更多的怀疑,恐怕山口镇的对峙,不过是刘市长父子为争夺私利却打着公务的旗号引发的一场闹剧。 不过自己终究还是下级,上级既然有安排,自己又不得不服从,你总不可能什么都不管不顾,跳上车就开回太平镇,公然和上级唱对台戏。 这样做对平息太平镇的危机没有半分帮助,激怒了领导,若被勒令停止工作,那么自己又以什么身份出现在处理危机事件的媒体面前? 难道是绿力集团最大幕后掌舵人? 这事想想都荒唐而滑稽。 被迫无奈的林安然只好压住心中火急火燎的心情,耐心地和曾春继续在山口镇的野味饭店里等待两地的领导继续扯皮,等他们扯出一个最终的结果来。 事情一晃就过去三天,林安然心情越来越烦躁,太平镇那边,钟跃民竟然采取了和郑重一样的处理方式冷处理。 出围在厂门口的那些媒体,县、镇政府一律采取不理睬也不驱赶的策略,由得他们在那里等,原本以为几天过去,记者们的热情会渐渐消退,然后无奈散去。 没料到事情却滑向了更为严重的深渊。 省台的纵横半小时又推出了一期后续报道,延续了第一期的风格,貌似中立,实则是在对神王酒业进行质问。 而渐渐地,各种报纸上渐渐也出现了各种不利的报道。林安然给各方面的媒体朋友打电话,又给梁伟华打电话,让他留意媒体界对此事的反应。 梁伟华动用了自己所有的资源和同学关系,像一只伸开所有触手的八爪鱼一样,捕捉着关于神王厂时间新闻报道的所有风吹草动。 不过结果令人失望,所有的媒体,反馈回来的信息都让人忧心。大家对城管县政府和太平镇镇府、神王酒业所采取的这种傲慢的处理方式感到十分愤怒。 国人的传统,甚至是人性上往往都是同情弱者的,国内的传媒也不能免俗,他们同样有着同情弱者、钦佩思想者的传统。 对于强者,打底是畏而不敬。即便在强者最鼎盛的时期,也不乏有记者以“掏大粪”的不懈勇气来冒犯至尊,以期制造轰动新闻。 何况现如今,是有人爆料给媒体,将神王厂产能飞速提升的秘密捅到阳光底下,不被穷追猛打,这才是怪事咧! 其次,在林安然到京城参加标王竞投的那次空手套白狼之后,确实掀起了一股新闻热潮,达到了炒作的目的。 后面神王厂的产品火爆销售情况,加上在东三省出奇制胜的宣传手段,一波又一波的新闻将神王厂知名度一再提高,引发销售上的热潮。 在政府机关里,有一句流行的老话。不能用放大镜去看人,否则再优秀的干部,都会被找出一堆缺点。而领导给下级穿小鞋,往往发扬的就是这种卑劣的传统,不说把人放在放大镜下观看,而是放到显微镜下。 如此一来,一个得罪领导的下属,即便你再优秀,在显微镜下都会被批得体无完肤。 同理,企业也是如此。一个企业常年处于新闻中心,就像被放在放大镜下聚焦。所谓高处不胜寒,你站得高,下面的人都盯着你看,迟早能找出你身上的某些软肋。 而且国人一向以中庸低调为传统处世观,对长期在新闻中心里路面的企业往往产生一种审美疲劳,甚至厌恶,一旦媒体舆论出现反弹,起新闻波对企业自身造成的冲击往往不亚于核武器的当量杀伤。 其实,林安然当初上去炒作,也曾经担心过这一切背后带来的隐忧。所以一直以来,他对周学良的要求都是让新闻炒作放一放,冷一冷,全力扩建酒厂,夯实生产的基础。 偏偏在神王厂逐渐完善的阶段里,出了这种事。 至于勾兑酒,周学良没有对林安然汇报过,这事估计是酒厂班子自己开会决定的,在他们眼里,这或许是一件小事,不过引起的波澜却是他们始料未及的。 焦急的心情加上四天没有用换过洗衣服,这让林安然看起来有些邋遢,出门急,什么都没带,衣服现在已经一阵馊味,山口镇的事情久拖不决,神往酒厂那边又处理不当,这不免让林安然坐立不安。 钟跃民是个固执的人,他的父亲是市委组织部长,虽然他年纪算轻,在某种程度上,他却继承了父亲大部分的为官之道求稳。 在这种为官执政理念的影响下,他采取了前人惯常使用的冷处理方法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不过林安然却看到的是,神王厂这艘大船,在县、镇两级舵手的错误领导下,正开往一个飓风的中心,目前转舵掉头离开还有一线生机,若是进了飓风中心,那么将回天无力,一切只有听天由命,只能求各方神灵保佑了。 林安然觉得应该组织人员针对目前媒体曝光的焦点借酒灌装的问题进行一个合理的分析和解释,集中媒体开一次座谈会也好,新闻发布会也好,把事情一五一十摆到聚光灯下说清楚。 既然别人手里有暗访的视频,这事靠不吭声是瞒不过去的,酒厂一副置之不理的态度,也会让销售商、代理商们心里惴惴不安,这些人都是押了钱在厂里作为订货保证金的,一旦酒厂出事,就像银行信誉破产一般,挤提的人几天内能把一家银行给挤垮。 他对此事感到无比担忧,觉得事情过去了五天,如今那些代理商们的复杂心情已经发酵到危险的红色界限上了,在不降降温,就会一下子怦然爆发! 他给钟跃民打电话,提出自己的看法。 钟跃民听说要公开化面对媒体,大吃一惊,在九十年代,开什么新闻发布会还是个新鲜事,这里是国内不是国外,林安然的理念多少有些超前,折让钟跃民觉得不是个事。 他甚至天真地和林安然提出一个想法,能不能在冷处理之余,采取适当的“公关”手段,让记者们不去再报道这件事。 林安然一听就哑然失笑了。这也是一种征服处理危机的惯用伎俩。所谓的适当“公关”,林安然当然知道指的是什么。一方面指通过上级关系对媒体施压,另一方面对管事的进行贿赂。 可是,神往酒厂目前是国内酒业的新星,这次风波范围之广不是一个小小的南海省而已,只不过是由南海省的电视台栏目首先发布而已。 记者的嗅觉是很灵敏的,风闻而来,在省台开播之前采用“公关”手段或许能够奏效,如今这个情况,搞公关只能招人话柄,更不落好。 钟跃民的固执让林安然无可奈何,光靠电话,自己也不好对一个上级如何发号施令,为今之计,只能赶紧回到太平镇亲自说服钟跃民,让自己出面去处理危机。 王勇也来了电话,在电话里不无担忧说,这几天,几个和他相熟的销售商都往他手机上打电话,表面上是嘘寒问暖扯家常,实际上是旁敲侧击,想从王勇嘴里探听点什么。 这更加证实了林安然的想法,再不恰当处理这场信誉危机,神王厂辛辛苦苦树立起来的企业品牌和大好局面将会毁于一旦! 林安然心烦地走出饭店门口,见到值班的滨海市武警战士在饭店门口朝镇上检查站的方向张望,俩人有一搭没一搭聊天。 林安然走了过去,听见他俩的对话。 “现在咱们是大眼瞪小眼,半斤八两,我看这事得磨上半个月才行。” 另一个武警道:“大家都是武警,大家都是公安,县官不如现管,谁都不买谁的帐。说起来,咱们都是同行,可是又不算同一个地方的同行。也就这样啦,如果是陆军老大哥,估计北川那帮孙子就早撤了。”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那武警提到陆军,林安然心中一动。 在当兵的心目中,陆军才是老大,武警是老二。陆军是正儿八经的正规军,而武警则是地方部队,起性质完全不同。 如今要突破北川武警的封锁,要么就是双方领导扯皮结束,否则只能比谁更狠,谁的权力更大! 对!调动陆军! 第456章 一物降一物 林安然铁了心要早点回太平镇去处理酒厂的危机,不管用什么手段都在所不惜,以往他从不会求秦部长办事,不过这次的事情要早点解决,非秦部长莫属。 电话很快从山口镇小饭店的座机上拨打到京城总部的外线号码上,接线员听林安然报了代号,让他稍等,转接到值班室,值班室又让他留下姓名,再将电话转给秦秦部长的秘书,秘书询问了秦安邦,这才算给林安然接通了。 “安然,有什么急事了?”秦安邦从未见过林安然直接将电话打到他的工作单位上来,一般都是选下班时间打到家里,显然感觉出事情有些不对劲。 林安然把自己现在面临的困境说了一边,问秦安邦:“秦叔叔,我实在是没法子了,再不回太平镇,我苦心经营起来的局面就彻底完了。这不光是涉及一个企业,更是涉及了一个镇的通盘发展考虑。” 秦安邦深知林安然的性子,事情不急,他是绝对不会求到自己门下的。看来这是还真把这孩子给极坏了,他想。 不过秦安邦虽然是官拜中将,可部队有部队的规矩,地方武警可以受地方政府调配,而军队不行。 现实里不是小说里的那样,随便爱怎样就可以调动一个正规的军事部门搅和进地方的事务里去,那种情节只能在意淫的文学作品里才会存在。 军队每一步动作都属于军事行动,不明不白调动一个正规的军事单位,那是要进行上报的,这种事情很敏感,动辄就涉及政治问题。 可是,他实在不想让林安然失望,必须想个周全的办法。 “你等我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后,给你答复。”秦安邦一向是标准的军人作风,说话也跟典型的军事术语差不多,一就是一,二就是二,说好了二十分钟,就绝对不会是二十一分钟。 林安然放下电话,守着座机不肯离开。 曾春知道林安然辖区出了状况,走过来地上一根烟,说:“别太心烦,船到桥头自然直。” 林安然接过烟,看了一眼曾春,想起刘大同父子,又想起曾春估计也是这出戏里的知情者,于是没好气道:“针没扎到肉不知道疼!曾大哥,我怎么看你倒是挺无所谓的,这里没人,咱俩之间也就明说了。你少跟刘小建走太近,他做什么的,你也应该很清楚,走得太近对你没好处。” 曾春深色黯淡了一下,马上又恢复正常,道:“小建这人我也了解一些,总的来说,心地不算太坏。他是商人,逐利也是正常嘛。” 林安然听出这是在给刘小建脸上抹粉而已,看来曾春是铁了心要搭上刘大同这条船了,于是也就不再多讲,道:“君子爱财取之以道。好吧,你现在说到底是个市局副局长,论级别是我上级,我叫你一声大哥,也还是私谊。你有你的选择,咱们彼此尊重。只是奉劝一句而已,言尽于此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曾春很少看到林安然这么直接地、硬梆梆地说话,知道他心里有火,更猜到林安然估计对自己和刘家父子之间的关系产生了某种怀疑。 不过林安然猜测的很大部分也是事实,他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二十分钟,秦安邦果然回电话过来了,他在电话里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说:“安然,秦叔叔就帮不上你什么忙了。” 听他这么一说,林安然心里顿时沉了下去。秦安邦做事一向有自己原则,或许他觉得这事违反了自己的原则? 唉 林安然在心里长叹一声。 “不过……”秦安邦忽然语调一转,道:“据我说知,你们太平镇附近就有个团嘛,这可是个不得了的部队,隶属海军那头的,我在一个多月后估计要去那里一趟。他们正在搞两栖部队的建设,训练比较多,每月都有一次小拉练……” 林安然听了一头雾水,部长跟自己说这个干吗? 不过还是耐着性子听着。 “小拉练你也知道的吧,就是进行短途演戏和野外生存之类的训练。你们太平镇和他们团有来往吧?” 一般有部队的地方,地方政府都会在每年的八一节日或者春节国庆之类,到部队上进行慰问,这一点太平镇也不例外。 这个团的团长姓杨,叫杨兵。就今年春节,林安然也到过部队上看望那里的士兵,送上了十头猪和神王厂的二十多箱酒,还有一点慰问金,和他们聚了一次餐。 秦安邦同自己提起杨兵这个团,不会是无缘无故提及,肯定有深意。 “有来往,咱们是共建单位呢!今年春节我还到他们部队上慰问过。” “那就好办了嘛!你说,杨团长带兵外出训练,遇到共建单位的领导和下属,顺道捎上一段路,把他们送回家,这样很体现军民鱼水情嘛。军爱民,民拥军,我看蛮好的!” 秦部长洪亮的声音从电话听筒里传来,林安然恍然大悟,高兴得一蹦三丈,道:“谢谢,秦叔叔,谢谢你的帮忙!” 秦安邦严肃道:“你瞎说什么嘛,叔叔可从来没帮过你什么忙。你只是在公务闲暇之余有些事情想不开,打电话给一个军队的老首长,同一个自家的长辈诉说一下情绪而已。别的,没有其他了。噢,对了,杨团长目前正好在北川的山林里搞野外作战训练,估计正好要回太平镇了,正好,他得经过山口镇呢。” 林安然忍不住哈哈大笑:“对对对,我就是挂念你了,打电话和你叨叨几句而已。” 放下电话,林安然将曾春递给自己的烟点上,怡然自得搬了个凳子坐在饭店门口大咧咧地朝着门外不远处的北川武警临时检查站,笑嘻嘻地冲着那位李副支队长打招呼道:“李队长,过来饭店咱们炒两个小菜喝杯小酒怎样?” 李忠一下子没弄明白这林安然忽然抽了什么风,这几天大家都是默默对峙,彼此间没说过什么话。 这位镇委书记忽然热情招呼自己过去吃饭?李忠听了一头雾水。 “不了,公务在身,下次你来北川,我请客!” 他对林安然还是有几分好感的,这人是侦察兵出身,自己也是边防团的,当年算是同一条战线上的战友,倒不招李副支队长的讨厌。 正如李忠自己说的,公务在身,迫不得已。也是传达给林安然一个信号,大家办事办妥了,还是可以做朋友的。 林安然笑吟吟看着稀里糊涂的李忠,心想,这下子可有好戏看了,不知道等杨兵带着一个团的兵力从这里过,北川武警支队的人会作何反应? 一想到这里,林安然就觉得挺有趣的。 第457章 脱困 杨兵的团是黄昏时候开进山口镇的。 车队最前面是一辆绿色的军用吉普车,刚到野味饭店的武警检查站前,就跳下留个穿着海洋迷彩服、全副武装的士兵。 “把路障撤开!”一个胳膊上戴着“警戒组”字样红袖章的少尉对检查站前围住的武警道:“车队很快就到了,你们撤开检查站!” 李忠一愣神,看清楚面前的是正规的海军陆战旅,迷彩服左臂袖子上别着匕首和船锚的臂章。 “把关卡撤掉,让部队过去。”李忠赶紧对自己的支队下令。 关卡撤开,一个举着红旗的士兵跑到路边,看着公路远处。 很快,车队出现在大家的视线里。 这次拉练一共动用了两百多辆军用解放牌汽车,一溜排开,上面挂着伪装网,有的车辆后面还拖着炊事车和通讯设备。 举着两面小旗的士兵看到车队,迅速打出了一个停车的旗语。 车队第一辆车开到临时检查站旁,嘎吱一声停住了。 李忠有些发懵,心想不是要通过这里吗?怎么在这里停车了? 没等他回过神来,一个团两百多辆车排成的车队开始逐辆靠边停下,很快就在公路上摆起了长蛇阵,看不见车队的尾巴。 一辆切诺基绿色军用吉普,驶离了整个团的编队,直接开进了野味饭店里头。 林安然早在院子的停车场里等着了,看到车上跳下一个中校军官,便迎上去,伸出手来道:“杨团长,我可都了你整整一个白天了。” 杨兵笑道:“部队都散在丛林里了,收拢要一点时间嘛。怎么,你们这里情况怎样了?” 林安然侧头看看周围,说:“困住了,出不去。” 杨兵打了个哈哈,道:“上我的车,你们的警车编进我们的车队里,一起回家去。” 曾春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不知道从哪冒出这么多海军陆战旅的士兵来,足足一个团! 他想起林安然刚才在饭店里打的那个电话,心道,这安然还真如传说那样,和军队的高层有着极为深厚的渊源。从前他是听人说起过,这次是亲眼见识了。 不过能离开这个鬼地方,曾春还是很高兴的,赶紧下令:“马上收拾东西,带上这几辆货车,排队编入部队同志的编队里去。” 饭店里登时忙做一团,大家听说能跟着部队回太平镇,都高兴坏了,虽然大家都有些弄不清楚这是什么状况,不过足足一个团的海军护卫下,恐怕离开山口镇这个鬼地方是不成问题了。 李忠似乎嗅出了一点异样,朝饭店这头张望,想走过来看看情况。 没想到,负责警戒组的少尉一点都没给他面子,伸手一拦道:“武警同志,不要超过警戒线!” 他指指地下,李忠低头一看,又愣了,警戒组居然在地上用石灰洒出了一条警戒线, “同志,我们扣押的几车走私香烟在那家饭店里头,我得去看看。” 少尉冷冷看了一眼李忠道:“对不起,我们军令在身,你们要开展工作可以,等我们完成军事命令就随便你们。不过,现在请按照我说的做不要越过警戒线,否则后果自负!” 李忠也是从边防团里出来的,甚至军事行动的车队安保是十分严密的,这车队里头分工十分明确,有引导组、警戒组、防奸保密组等等负责整个车队的安全和监督,而警戒线也绝对不能超越,因为车队里有弹药车,只要有人混进去往那上面丢点什么爆炸物,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要越过警戒线,基本得不到同意是绝对不可行的。 “我就过去看看,不行?我们是武警……” “管你是什么武警,现在就是你们总队的队长来了,也得等一下。” 李忠忽然明白了,这事恐怕要糟!这一整团的车队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山口镇上,恐怕是野味饭店里的人叫来的,又或者是滨海市的领导派来的。 不过他怎么都想不通,一个地方的政府怎能有能力调动这些正规军?况且还是陆战旅的一个整编团? 事出紧急,也由不得他细想,赶紧走到一边拿出手机给上级打电话汇报情况。 “对对对,是我,李忠,现在山口镇上出现了海军陆战旅的车队,对,我觉得事情要糟,他们在这里停住了,我看到饭店那头在收拾东西,估计要跟着车队一起撤离……” 电话那头的银沙市的领导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李忠听着听着,眉头皱了起来。 “我也没办法,难道要我带着这一个中队的人,跟人家一个团拼?” 饭店里头很快收拾完毕,曾春走到杨兵面前,伸手要和他握手,说:“谢谢杨团长的鼎力支持。” 杨兵只是点点头,并没和他握手,道:“不用,我们是支持地方建设嘛。” 看到院子停车场里的人都纷纷上了车,杨兵一挥手,叫到:“跟在我车后头!” 转身跳上了自己的切诺基,车子轰鸣一声,猛蹿出了饭店门口,朝检查站驶去。 五台走私香烟的车,每台上面都布置了一个滨海市武警押车,仅仅跟在林安然和曾春的车后,随着杨兵的队伍一起往检查站外头开。 “你们不能走!”李忠挡在临检站前:“不是,部队的同志可以走,不过这五台车是我们扣押的走私货物,不能走,要留下。” 他把杨兵的车一拦下,顿时就捅了马蜂窝。 只见负责警戒的一个班马上围了过来,将李忠团团围住,手里的八一杠一式自动步枪哗啦啦全拉开了枪机。 北川省银沙市的武警支队士兵看到自己的副支队长让人当罪犯一样围了起来,顿时团团把那个警戒班给围住。 一阵短促的哨子声响起,车队里头有十多辆车顿时轰鸣着开到车队前头,跳下了一队队陆战旅士兵,全部荷枪实弹,把北川武警全围了个水泄不通。 杨兵走下车,李忠赶紧给他敬了个礼,按照军衔,杨兵要比他高。 杨兵道:“武警少校同志,你们想干什么?” 李忠深知自己挡不住这些正规部队的人,不过还是咬牙道:“我们在执行公务,请部队上的同志配合下。” 杨兵一点没客气,回敬道:“少校同志,我们在执行军事行动,你们请配合我们!” 他朝身后的人打了个手势,十辆挂着伪装网的车忽然被掀开了伪装网,竟然每辆车里头有架好了一挺12。7毫米的高射机枪。 机枪手把枪口转过来,一致对着李忠和他带来的武警。李忠脸色顿时有些发白,他知道,一个军事行动车队里头,肯定有防空火器预防敌机低空扫射和轰炸。 这些12。7毫米的高射机枪,虽然对付空中力量作用不算十分大,但是却可以平射,子弹可以在400米范围内穿透10MM的钢板,若射到人身上,可以把人打成两截。 自己带来的这个中队,基本不够一轮扫射就可以被打成肉酱。 和地方武警执行公务不同,军事行动完全是不能冲撞的,否则他们敢真的开枪! “把他们的枪下了!”杨兵脸色一沉,命令道。 那些整天在荒野滩涂还有海山训练海军陆战旅士兵,被誉为两栖精英,每天都经历艰苦得挑战人体极限的训练,可是又没仗打,早憋坏了,一个个如猛虎下山,扑上去就将那些武警全部摔倒在地,把枪给夺了。 李忠气愤的指着杨兵道:“中校同志,你要对你的行为负责!” 杨兵笑了:“我负责,记住了,我们是舰队陆战旅一团的,有事就向舰队投诉,再不行,你们告到总部去吧。少校同志,不是我小看你,你敢吗?” 说罢,嘿嘿两声,又上了车,把手伸出窗外,做了个启动的手势。 整个车队顿时又轰鸣起来。 杨兵的领头车,一脚油门,就像箭一样越过了临检站的关卡,身后跟着林安然和曾春的车,还有那五台装满走私香烟的货车。 李忠看着林安然他们离去,又转头看看那些解放牌出车上架着的高射机枪,黑洞洞的枪口虽然不懂说话,不过却比任何东西都有威慑力,在黄昏的夕阳下闪着威严的光,把他看得一阵心寒。 从山口镇回太平镇,路程不过五十多公里,一下子就到了。 到了镇上,杨兵向林安然告别,然后带着自己的部队回在驻地去了。 林安然满脑子都是神王酒业的危机,心急如焚,想马上赶到酒厂去看个究竟。 曾春拉住他道:“今晚我请你吃个饭吧,这次能够解决这件事,全是你的功劳,回去我会如实向市里汇报的。” 林安然轻轻一笑,语气稍稍有些冷峻,道:“曾大哥,吃饭就算了。我害怕你桌上等下又出现什么珍藏名酒,现在我一看到珍藏名酒,我心里就犯嘀咕,不知道曾大哥你又在想什么鬼主意。你既然有你的路要走,今天这事就算做朋友的给你送份升官的大礼吧。不过我还是那句,你自己保重。” 第458章 迫在眉睫 是夜,太平镇镇政府小会议室里灯火通明。室内烟雾缭绕,浓浓的烟味充斥着整个房间。 从山口镇回来,林安然马不停蹄召集镇上的相关领导和酒厂的负责人们开会,就连王勇也到了场。 会议的核心内容只有一个,如何应对目前酒厂的这场危机。 周学良将目前酒厂面临的难关详细做了一个汇报,很显然,县里和镇里采取的冷处理方式其实是出于一种鸵鸟心态,把事情推向了不可控制的深渊边缘。 钟跃民的原意是担心酒厂越解释就会让人感觉越掩饰,认为如果对记者避而不见则会起到一个冷却作用,慢慢让那帮媒体丧失了采访的兴趣。 不过没想到的是,这种看似低调的做法实则在媒体人中被视为傲慢。这些喜欢用笔杆子口诛笔伐的无冕之王们,几乎一边倒地对神王厂和当地政府产生了一种极端的愤怒情绪。 这种情绪正在不断发酵,变成了一篇篇偏向性极重的报道。 国内的媒体历来有非理性的一面,在他们的价值判断体系中,最容易得到宽容的是弱者,最受尊敬的是思想者,而最让人容易反感的是傲慢的强者。 所谓强者,是最不受媒体宠爱的。在他们如日中天的时候,往往有许多媒体围着他们团团转,但是一旦出现某种危机,他们立即会反戈一击,以反思、知情、评判的角色来标榜和表现自己的职业道德观和价值观。 林安然翻查了出事后各地媒体对神王酒业勾兑酒事件的所有报道,发现一共多达二十多篇,而且没有一篇是站在中立角度为酒厂说话的,包括那些曾经为神王酒业崛起而惊呼和赞美的媒体单位。 而这些报道又引起了神王酒业在各地经销商和代理商的恐慌,以东三省为例,销售在短短几天内就下滑了三成。 显而易见,再不制止这种恐慌情绪的蔓延,等待神王酒业的将是一场灭顶之灾。 周学良汇报完具体情况,钟跃民也赶到了会议室。 简单的寒暄后,钟跃民开门见山问:“安然,对这次的危机,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林安然放下手中那叠厚厚的资料,理顺了一下思路,道:“这次酒厂出了这种状况,我不想过多去追究是谁的责任,不过我想说,神王酒业决定使用外厂成品酒进行勾兑的这件事,学良和夏指导你们俩人是有责任的,不应该是你们俩碰头就拍板决定,而是应该充分利用集体智慧,尤其是这次的事,充分暴露了神王酒业在宣传公关方面的缺失,宣传科的人必须要换掉!” 夏冬青有些委屈道:“林书记,不是我们不想汇报,其实利用外厂酒来勾兑自家产品,这事情也很正常嘛,在行业里也不算什么秘密。酒的工艺是越来越先进,只要酒的品质好,勾兑也不是什么坏事。况且,也只有这条路,才能快速提高产能。” 林安然道:“我不是批评你用酒勾兑的方法不对头,是说你配合意识存在缺失。你要勾兑,如果在厂里领导会议上讨论过,那么宣传科的人就知道这事,在宣传方面就可以做好预案来应对目前这种情况,而不是措手不及,大家都被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傻了,连一点基本的反应都没有。” 钟跃民道:“安然,现在倒不是措手不及的问题。而是县里对这次事件的处理意向是低调冷处理,所谓无声胜有声,无招胜有招。有时候,越解释,外面觉得你是在掩饰。反倒没落好,所以我是这个意思,彭书记也赞同这个做法。” 林安然拿起桌上厚厚一叠报道资料道:“钟县长,在以往政府部门处理热点问题的时候,冷处理确实有效,不过这一招不是万金油,不能一药治百病。这段时间冷处理,才没到一个礼拜时间,纸质媒体上报道多达二十一篇,电视媒体报道七次,所幸的是,这些还都是地方台,如果上了国家电视台,恐怕马上就会造成神王酒业的信誉决堤。那时候再想收拾局面,恐怕就是有心杀敌也无力回天了。” 钟跃民虽然不喜欢林安然否定自己的处理方式,不过又觉得他说得挺有道理。这段时间以来,自己是越来越头疼,那些疯狂而至的媒体们似乎不吃冷处理这一套,反而是兴致勃勃在太平镇上留下不走了,租了旅馆,白天就采访,晚上就闷在房间里闭门造车,一篇篇将神王酒业推向深渊的报道就是这么凭着外围调查和想象写出来的。 “安然,我想听听你的意见,怎么处理?” 林安然转过脸,问夏冬青:“夏指导,你说勾兑酒是行业内的常见现象,这话是否有根据?” 夏冬青听见林安然问自己的老本行,一拍胸脯说:“怎么没根据?你知道当年我到茅台厂学的是什么嘛?出了酿造流程之外,最关键就是勾兑的手法和工艺。在座的老人都知道,我在勾兑上一直有自己的独门绝技。现在我也不怕公开透露一点,好酒都是勾兑出来的,所有的原浆酒虽在纯度上很高,但是必须经过复杂的勾兑工艺才能掩盖掉本身的缺点,让成品酒味道更丰富,口感更好。” 周学良也插嘴道:“说到这里,我觉得夏指导说得很有道理。我当时同意,也是基于几个方面的考虑。一则勾兑本身不是一种落后、欺骗消费者的工艺,而是白酒酿造上的一个进步。二则是我们现在这样的做法,只不过是被偏向性去理解了,实际上,在其他行业,贴牌的事情不也很多的?耐克自己也没工厂,生产的鞋子不都是代工的?可是谁又质疑过他呢?只要我们对购买的酒质量上把好关,为什么不能用?况且我们在合作的厂家里派驻了QC负责监督酒的质量,在这方面,是很严格把关的。而和我们合作的春香酒坊酒厂,历史悠久,在茅台镇上相当有名气,他们的酒根本就没问题。” 夏冬青点头赞同道:“周厂长说的没错,我们派出的QC完全要求他们按照我们酒厂的风格进行酿造,把关相当严格。” 林安然思忖了半分钟,默默点头道:“既然如此,我就谈下自己的想法吧,大家听听看有没有什么意见,如果没意见,从明天开始就马上按照我的思路去执行。” 钟跃民点了根烟,扬了扬手道:“安然同志,不要卖关子了嘛。有什么好办法就提出来,大家讨论一下。” 林安然道:“目前我们的状况是十分不利的,说到底这种不利的局面还是媒体造成的,关键就是在扭转媒体的态度和倾向、立场。所以,我想提出以下几点意见。” “第一,关于和春香酒坊合作这件事上,既然夏指导说过,这在行业内也是一个公开的秘密,我们干脆就把它放到阳光下,暴露在空气中,彻底让它变成不是秘密,而是变成行业规则。我会找一家影响力较大的媒体报纸,然后让他们搞一个酒产品勾兑问题的专题,采访各地酒业的龙头企业,特别是选择那些本身就有勾兑行为的企业,既然他们在做,对这个事情就算不承认也不会不帮腔。只要他们帮腔,就等同为我们说话。然后再找几个酒业的前辈,这点由夏指导去落实,你要找行业的老行尊,让他们替勾兑工艺说话。” “第二,转变角色的问题。媒体一向不喜欢傲慢的强者,那么我们就不采取冷处理,应该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弱者的形象出现在公众面前。” 钟跃民听到这里,饶有兴致问道:“这点比较新鲜,示之以弱?以退为进?说说看。” 林安然微笑道:“召开新闻发布会,邀请各路记者组成考察团,到厂里观看每一道工艺的制作,只要我们的生产上没有猫腻,就不怕见人。夏指导,这一点你可敢保证?” 夏冬青说:“没问题,我老夏是用良心酿酒,整个过程绝对能见光!咱是真金不怕红炉火!” 林安然道:“那就好办!另外,记者团来参观的时候,重点让他们品尝勾兑前和勾兑后的酒,让他们自己现场体会感受。为了公正性,可以搞盲品,不让他们知道是什么酒,品尝后打分再揭晓答案。再则,组织厂里的职工座谈,让记者团参加,和职工面对面,让职工说说当年下岗时候的境况,让记者们都要有一个共识把神王厂告倒了,就是砸了一千多人的饭碗!让他们扣上良心的枷锁。还有,最后可以安排记者团在太平镇到处游玩一下,除了带他们看风景,更要带他们看落后的地方……” 钟跃民奇道:“带他们看落后的地方?”他心想,这不是揭开伤疤让人看伤口吗?太平镇这么穷,这岂不是暴露地方政府的执政能力问题? 林安然说:“对,看落后的地方,让他们知道神王酒业对振兴太平镇经济的重要作用,不但让他们知道,倒了神王酒业不但是砸了工人的饭碗,更是把太平镇整个镇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最后,就是关于神王酒业产能问题的解释。这是一个经济学话题,就如刚才学良同志说的,一家企业通过大量的广告和有效的推销,造成了预期的销售空间,然后根据预期销售空间来设定自己的产能,这样的设定可以通过提高自身的生产设施来达到目的,也可以通过OEM或者引进半成品加工的方式来完成。要让他们知道,这是一种先进的产销模式,不但不应该打压,更应该推广,作为典范推广!” “总之,危机危机,有危才有机。这次的事情,虽然我不知道是谁捅出去的,也不知道爆料者什么居心,不过我知道,这对我们又是一次机遇,不亚于当初在国家台参加标王投标,做好了,就打了一场彻底的翻身仗,化不利为有利,成了一场免费的宣传盛宴!” 第459章 翻身仗 林安然把自己的方案说完,整个会议室里都变得异常的安静。 整个方案听起来似乎十分振奋人心,但又似乎极端冒险,有种在悬崖上走钢丝的感觉,走过去就听到掌声和欢呼,走不过去,只能是悬崖底下一具尸骸,摔得粉身碎骨。 与会的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别人的脸上游离,谁也不敢表态赞同与否。 最后,大家的目光都落在县长钟跃民脸上。 作为会议桌旁最高级别的领导,钟跃民似乎又责任表态,不过,县政府如今和神王酒业已经没有任何瓜葛,之所以来指导处理这次危机,完全处于一个维持辖区稳定的角度出发。 “我看,还是让大家集体投票决定吧!”钟跃民为官方式多少受父亲钟山南影响,凡事求稳,既然县政府和神王酒业之间没有什么直接的隶属关系,那么就没有表态的责任。 “神王酒业是绿力集团控股的,我想问问,王总,你觉得安然同志的决定如何?” 王勇看了一眼林安然,脸上看不出什么变化,淡淡道:“我支持林书记的方案。” 李栋永远是个中间派,此时绿力集团既然表态,他也举了手:“作为职工持股会的代表,我可以表态,支持林书记的决定。” 再下来就是占10%股份的夏冬青,林安然的方案,很大程度上是支持了他的观点,他自然没有不同意的理由。况且,刚才他还在所有人面前打了包票,说自己负责的酿酒流程是“真金不怕红炉火”,理所当然也举了手。 当夜,所有在太平镇里蹲守的记者都收到了一份请柬,邀请他们第二天参加神王酒业举行的新闻发布会。 前段时间已经习惯政府和酒厂冷淡对待的记者们,这一份请柬让许多人颇有些措手不及的感觉。 这天下午,他们还围在酒厂门前不得门而入,最后悻悻而归,憋了一肚子的怨气和恨气,如今忽然收到这么一份请柬,怎能不让人感到意外? 一时间,所有人都在相互打听神往酒厂此举的含义,到底葫芦里埋了什么药。不过大家相互打过电话之后才发现,彼此都不是唯一受邀请的单位,而是所有人手上都接到了一份请柬。 这注定是不眠之夜,在天平镇的会议室里出来,与会的许多人都失眠了。接到请柬,蹲守在太平镇发掘新闻线索的记者们,也失眠了。 还有一些已经对这事采取了跟踪报道的电视台,更是连夜派出采访小组,驱车前往太平镇,想在新闻发布会上一探究竟。 南方的初春多数是阴雨连绵,不过,这一天滨海市的天气却忽然放了晴,久违的阳光照在人的身上,虽然依旧保持了春天独特的微凉,但是却让人感觉到一种处处生机的惬意。 太平镇神王酒业的大门,几天来第一次敞开无阻。这几天,为了防止记者混进酒厂暗访,城关县公安局甚至派出了两名值班警察,每天轮番守在厂门口,检查出入人员的证件。 新闻发布会上,县、镇和神王厂企业宣传科的人坐在台上的横桌前,就像一个个瘦受审的战犯,对所有记者的提问都是有问必答。 有细心的人发现,神王酒业宣传科的人似乎换了,前几天那位男科长已经换成了一个女的,口齿伶俐不说,把各个媒体刁钻的提问回答得行云流水,似乎前几天的不愉快只是个美丽的误会。 忽然有记者发现多天未见的太平镇镇委书记居然也在台上,于是撇开制定的发言人,纷纷向林安然开火。 “林书记,据说你是神王酒业的缔造者,神王酒业当初能够起死回生,完全是你的功劳,不过,酒厂发生这种不光彩的事情,你怎么看?” 负责回答问题的神王酒业宣传科女科长正待作答,林安然却冲她摆摆手,拿过麦克风道:“我首先纠正这位记者同志的一个错误,神王酒业没有发生过不光彩的事情。我很想知道,你口中所说的‘不光彩的事情’指的是什么?” 那位记者一愣,完全没料到林安然这么回答自己。 的确,这么多天以来,虽然媒体一致口诛笔伐,不过从严格层面来说,并没有任何一个结论证明神往酒厂这事就属于“不光彩的事情”。林安然正是抓住了媒体喜欢做道德裁判员的心理,反客为主了。 “我说的是你们自己酿不出酒,却从茅台镇引进别人的酒,贴牌后就当做自己的产品售卖,这里是否存在欺骗消费者的事实?” 林安然看了一眼那位提问的记者,忽然道:“这位记者朋友问题问的很好。我想说,你身上穿的是班尼路的风衣是不是假货?” 那位记者是南海省一家媒体的记者,被林安然问得一头雾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说:“不会是假的,这可是我在省城的专卖店里买来的,若说是假货,岂不是笑话?” 林安然笑道:“既然不是假货,我想问问这位记者朋友,你知道班尼路的品牌历史吗?。”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台下鸦雀无声,很多媒体记者都不知道这里面还有什么故事,于是纷纷仰头看着林安然,等着这位镇委书记给一个答案。 林安然倒是不急不慢,端起放在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茶。 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林安然又道:“这位记者朋友身上的班尼路实际上是个新兴的牌子,原本是个意大利的品牌,去年香港德永佳集团有限公司出手收购了它的商标,在我们国内重新将班尼路商标进行品牌包装,使得他的品牌获得了新生。不过很多人以为他是香港的牌子,却不知道,这班尼路基本上都是在国内加工好的,就在我们省城经济三角洲的服装工厂里制成半成品,然后到香港进行贴牌,再返销内地销售。如此说来,这班尼路是国内生产的,却贴着香港的牌子,岂不是假货了?” 所有人顿时都愣住了,这为镇委书记的话似乎有些道理,香港的品牌,却自己不生产,在国内生产,这样说来,这穿在自己同行身上的这件衣服,到底是属于真货还是假货? 钟跃民一直在旁边观察林安然,见他三言两语就将整个场上的气氛完全控制住,甚至就对记者的采访节奏也造成了影响,反客为主。 “如果说神王酒业委托别人造酒是不道德的行为,那么我们国家所有的OEM订单厂,都属于不道德的企业和单位,各位是不是也想声讨一下?” 林安然没让记者们有喘息的机会,马上又反问道。 所有记者又懵了,按照这位林安然书记所说,反倒是现场三十多个记者是无理取闹来了,大有些“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的感觉。 会场,又静了下来。 第460章 公关奇迹 钟跃民当天下午回到县里,直接去了彭爱国的办公室汇报工作。 见了彭爱国,第一句就是:“林安然这人神了!” 彭爱国笑着指指沙发那边,道:“我们去那边谈谈。” 秘书过来倒了水,彭爱国示意他将门关上,又交代:“我和钟县长谈事,有访客让他等等,除非紧急情况,否则不要打扰。” 秘书点头说好,把门带上。 彭爱国自己拿了根烟,自顾自抽了起来。钟跃民一向不抽烟,酒也少喝,在领导干部里算是稀有动物。彭爱国有时候想,如果钟跃民不是有一位当市委组织部长的爸爸,这种不善交际的性格恐怕要爬上县太爷的位置得天大的奇迹。 “我听说太平镇神王酒业今天的发布会做得很不错,你在现场,谈谈是怎么回事?” 提起神王酒业,钟跃民脸上爬上了一丝不可思议的表情,道:“今天的形势完全扭转了,原本记者对神王酒业是穷追猛打,可现在态度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才一天时间,就被林安然洗脑了。” “洗脑?”彭爱国烟放到嘴边,不由停住了,问:“怎么洗脑?” 钟跃民笑道:“这林安然,发布会上解释了三点质疑。第一点是把酒厂收购茅台镇春香酒坊的酒说成是OEM合作方式,第二点是把原本颇受质疑的勾兑工艺解释成了一种先进的白酒酿造工艺,还现场把记者带到了酒厂的调酒室里让他们拍摄采访,现场品酒,第三点是把来料贴牌这件事解释成了提高产能的快速通道,听说还要组织记者团到茅台镇春香酒坊去现场考察,观看整个酿酒的流程。” 彭爱国奇道:“春香酒坊那边也敢搅合进来?” 在他看来,出了这种事,春香酒坊恐怕是避之则吉,怎么敢答应让记者过来现场采访? 钟跃民道:“林安然给春香酒坊的老板打了电话,把他给说服了。他居然说这是个绝佳的宣传机会,如果把握住了,以后春香酒坊的产品恐怕就闻名遐迩了,销售估计能提高几倍。那边的老板一听,马上想都不想就答应了。” 彭爱国一愕,愣了片刻,才道:“还真是绝了。” 钟跃民越说越有兴致,又道:“绝的还不是这里。到酒厂里还开了个职工座谈会,故意安排那些职工和记者面对面,你不知道,有职工当场就给那些记者给跪下了,说如果记者胡乱报道毁了神王厂,他们就到那些媒体的单位里去吃住,让人管饭,不走了。当场就把那些记者说了一愣一愣的。” 彭爱国苦笑道:“看来林安然还真是个人才,不去经商可惜了。” 钟跃民喝了口茶,放下杯子道:“可不是?最后还带着一大帮记者到青石坳岛上去参观,看望了当地的贫困户,有些女记者看着看着自己都看得眼红红,当让就要掏钱捐款给当地渔民。” 彭爱国默默抽烟,没有再说话,等一支烟抽完了,才道:“自从陈存善出事之后,你暂时代理县长,我向市里提议由林安然出任副县长,主要配合你分管工业和经济。如今看来,我这个推荐是没错的。” 钟跃民道:“这事据说市里已经批了,没什么问题。我期初以为赵书记和刘市长不会同意。” 彭爱国摇头道:“刘市长是有些看法的,同我谈的时候,他觉得林安然不可靠,虽然人有能力,也有干劲,似乎在京城里也有点背景。不过觉得他在服从上级命令方面不够合格。” 钟跃民点头道:“其实,都知道是卫国庆那件事给闹的。我看市里原本的意思是想把林安然放到太平镇来,让他自己受不了,自己找关系调离滨海市。” “赵书记比较看重工作实际效果,对人的使用上反而比较宽松。林安然提拔的事情基本已经定了调子,这个就不谈了。我找个时间和他谈谈话,争取这个月把程序走了。”彭爱国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在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又回到沙发旁,把文件递给钟跃民,说:“之前林安然给我报过一份关于太平镇沿海海域开展海洋综合养殖项目的报告,涉及了整个太平镇将近70%的海域,整个项目投资第一期就要投入一点五亿元,之后还要再投入一亿元。我觉得这个项目可行,但是刘市长没同意。” 钟跃民也正在林安然口中听说过这个项目,也听过林安然的汇报,说:“我也有一份资料,在我个人看来,项目也是可行的。为什么没批准?” “你看看这份资料。”彭爱国指指钟跃民手里的资料说道。 钟跃民期初以为这是林安然提交的项目资料,听彭爱国这么一说,似乎不是。于是翻开资料夹子,映入眼帘的是一行黑体大字关于在太平镇建设临海工业园项目的可行性报告。 他吃了一惊,赶紧仔细翻阅起来。 这份可行性的报告现在出于专业人士之手,在数据和资料收集上做得非常详尽,预计效益一项做得非常诱人。 不过项目却和林安然的背道而驰,是纯工业项目,其中涵盖了石化、钢铁等等方面的制造和加工,还需要在太平镇建设一个万吨级的码头。 “项目看起来挺诱人,不过,可行吗?”钟跃民当常务副县长多年,管的就是工业经济,知道书面上越是诱人的东西,实际操作性反而越大。 彭爱国说:“你知道这份东西是谁提交的吗?” “谁?” “刘大同,刘市长。” 钟跃民眉头一皱,道:“刘市长亲自提交的?可是我们县自己倒没有递交呀!谁给我们做的这个项目报告?我怎么都不知道?这可是大事啊,按照这份计划书里的,即便是引资合作,在基础设施建设上,我们起码要投入五个亿,涉及的征地问题还十分繁杂。” 彭爱国道:“我也不知道谁给刘市长提交的,或许是刘市长手下的秀才在办公室里鼓捣出来的。资料做得是挺诱人,不过我个人认为不妥。” 钟跃民听说彭爱国不大赞同,马上明白了:“书记,你是怕污染?” 彭爱国微微叹息一声道:“太平镇那边的活珊瑚群是一笔宝贵的海洋财富,你看看这份报告里,都是一些重污染的项目,如果落户在我们县,落户在太平镇这边,几年之后,恐怕整个海岸线上的生物链就毁掉了。” 钟跃民手里哗啦啦地又翻了一次那份报告,边看边说:“可是,一直以来,市政府甚至很多兄弟县市也在笑话我们,守着一大片优质海域,却做不出什么名堂,空有一个碧海蓝天,却口袋没钱……” 钟跃民说的是眼下滨海市较为流行的一种民间说法,甚至政府机关内部也私下流传甚广。很多干部和群众都在一个十分迷惘的十字路口处徘徊,最后分成了两派。 有一派叫保守派。认为滨海市就不应该发展过多的工业,应以旅游和海产品养殖加工为主业,保持住这一片祖宗留下来的碧海蓝天。宁愿少点钱,也要一口好空气。 而另一派发展派则认为,守住了碧海蓝天,口袋却比别人干瘪,跟南海省其他兄弟市县相比,是看着人家吃肉,自己啃骨头。所谓好的环境,不过是阿Q的精神胜利法,没一点实际效果。应该走“发展后,再治理”的路线。 彭爱国道:“我个人之所以倾向林安然的计划,是因为他的计划污染极少,基本上都是养殖、加工、科研一条龙,外部带动旅游、饮食。而刘市长的计划,则全盘将整个城关县目前的状态推倒在建,完全走一条工业化道路。” 他重新回到沙发上坐下,人靠进沙发里,说:“当年钱凡书记在这里搞两水一牧,我是赞同的,当时失败,我认为是没有一个有能力承担整个项目的人才。我从不认为他的路线在这里执行是个错误,或许在市区来讲,一刀切都搞农业是存在偏颇,可至少在城关县这片地界上是没错的。” 钟跃民把玩着手里的计划书,道:“不过既然是刘市长提出的,恐怕市政府是会按照这份来执行,林安然的计划恐怕要落空了。” 彭爱国冷笑道:“其实赵书记之所以同意这份计划书,我猜是刘市长说服了他。很多人都认为,如今在赵书记主持工作的局面下,再去搞农业是不智的,等于给钱凡书记招魂,捡上一届板子留下的冷饭残羹,做得再好也是上一届领导的功劳。所以都纷纷提出工业计划,明面上是说发展地方经济,实际上你我都清楚,不过是讨好赵书记和刘市长而已。” 这并非是彭爱国胡说,作为一县之长,钟跃民深知滨海市目前的官场状况,不过刘大同既然决定了做工业,那么林安然的计划就可以丢进废纸篓里去了。 承包如此广阔的海域,必须经过市里研究同意,况且如果市里不支持,政策、资金什么都不会到位,再好的计划也不过是一纸空谈。 第461章 尾春 从山口镇回来后的一个月,正如尾春时节一样,万物复苏,沉睡了一个冬季,所有蛰伏了一个冬季的植物都开始疯狂发芽生长。 滨海市里的人也是如此。 当彭爱国和钟跃民在县委书记办公室里谈话的时候,在山口镇被扣押下来的一千箱走私香烟已经顺利运抵了开发区,经过点验,马上被送进了鼎丰拍卖行。 昨晚,司徒洋右眼皮跳了一天。这让多少有些迷信的司徒洋心神不宁,到了晚上,消息从北川省传来,货物已经被滨海市警方押回自己的辖区内。 司徒洋在北川省不说横着走,也算是手眼通天。为了拿回自己的一千箱走私香烟,他是下了血本的,动用了自己在边防武警支队里的关系。 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边防支队仍旧不能力挽狂澜,从天而降了足足一个团的陆战旅士兵,当着边防武警的面,把走私烟给回去了。 这无异于晴天霹雳,前后已经被扣押了一千两百多箱货物,对于司徒洋的公司来说,虽不至于伤筋动骨,也是割了一大块肉。 更为重要的是,司徒洋和自己的左膀右臂商量了很久,发现滨海市是打开南海省走私货物市场的桥头堡,若真的不途径滨海市走私,而是绕道而行,不说能不能收买沿途市县的官员,最起码买路钱都要比从前提高一倍。 利润被分薄,这一点是司徒洋怎么都不愿意看到的现实。 不过,他现在免不了有些后悔,当初在鼎丰行的办公室里,自己和刘小建闹得实在太僵了,回想起来,就算和这位刘公子合作,似乎也没什么太大的坏处。 堂堂一市之长的儿子,若能与自己通力合作,滨海市从今往后还不是像自家的后花园那样想怎么进就怎么进,想怎么出就怎么出? 司徒洋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怎么都坐不住,一直踱了将近帮个小时,他回到自己的大班桌旁,摁下了秘书的通话键,道:“你和蓝湾公司老总刘小建的秘书约一下,说我想见见他,问他什么时候有空。” 当司徒洋为自己的走私香烟忙活的时候,林安然在太平镇应付完记者之后的第二天,国内的《经济商报》在显眼的位置上登载了一篇专题调查。 这篇题为《白酒勾兑现代工艺下的传统白酒》文章,对传统白酒勾兑工艺的起源和沿袭进行了一个详尽的调查,并且采访了不少国内的白酒生产厂家和行业专家。 文中夹带着两张照片,一张是某知名白酒企业的厂长,拿着一瓶自己企业生产的白酒,详细讲解白酒勾兑的技术和工艺。 还有一张照片是国内以为白酒行业的老专家,已经九十多岁的高龄了,拿着一瓶神王液,大谈其中采用的名贵药材,从海鲜的大虾、鲍鱼到猴头菇都有。 老专家一头白发,笑态可掬,牙齿也没了几颗,嘴巴显得有些空洞,看起来有几分滑稽,竖着一个大拇指,把神往酒厂的酒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而所有参加过新闻发布会和参观活动的记者,回到自己单位之后,提起笔来发现自己怎么都回不到起初的那种状态上,只要一拿起笔,眼前就晃出那批酒厂职工含泪而充满着央求的眼神。 况且神王酒业这次算是做得非常彻底,从春香酒坊购进的酒从开进厂门到最后成品出厂,每一道工序都彻底向记者们开放,只要记者提出要看,他们就马上安排参观。 这种豁达明朗的态度和之前躲躲藏藏欲盖弥彰的冷处理方式大相径庭,让人无话可说。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无论是电视节目还是纸质媒体,都对这次神王酒业的参观之行做了一个详细的报道,期初第一个发起质疑的省电视台《纵横半小时》栏目组,更是用一种欣赏的态度来评价神王酒业一个酒厂能将自己所有工序和流程一览无遗展现在记者面前,这在白酒行业来说肯定是国内首个,对于这样的酒厂,消费者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甚至提出了一个行业道德的问题:如果每一家企业都能像神王酒业这样透明化,消费者就不怕买到不合格的产品了。 这种报道在另一个层面上等同于给神王酒业又做了一个次免费的广告,东三省的销量不但恢复原来的数量,更是增加了三成。 而许多原本无意代理和购入神王液和满楼香的代理商和销售商,在新闻报道中看到了神王酒业的潜质和质量,纷纷赶到太平镇上,在厂的销售科外排起了长龙,甚至比第一次标王之后炒作更为壮观。 这种结果让市领导再一次大跌眼镜,不过有些领导回过神来,想想这个叫林安然的镇委书记,还真是让他们摔烂了不少眼镜。 神王酒业在这种火爆的销售下,销售额蹭蹭往上涨,入账的钱直线飙升,用南海省一句俗话来形容猪笼入水。 王勇忽然发现,酒厂比服装城更赚钱,于是这位花花公子再次回到了太平镇,老老实实在酒厂里坐镇,每天只要一走出办公室,看见隔壁楼里销售科外排着的长队,还有厂里一辆辆满载货物的汽车排队鱼贯出厂,心里美得就差没唱出来。 林安然却无暇慢慢品味这种胜利的滋味,反倒是在这次的事件和走私烟一案中有了更深的体会。 目前太平镇的企业基本上都处于倒闭边缘,只有一些经营旅游业的旅馆和食肆生意还算过得去。尤其在公路修好之后,这里的游客量增加了不少。 但是由于没有系统的开发,可玩的地方太少,到处都是未开发的天然风光,无论是宣传还是配套设施都没有跟上。 海洋综合养殖项目的计划,再次摆上了林安然的日程里。他给彭爱国和钟跃民提交过那份分析报告,但是至今没有回音。 这天一大早,林安然让刘军开车把自己送到县城,亲自去见见彭爱国,除了汇报打私工作之外,顺便问问那份项目计划书是否已经提交了市里,有了什么结果。 第462章 向左走向右走 林安然的到来,彭爱国一点都不赶到意外。 招呼林安然坐下,听完协助市局打私和神王酒业公关危机的汇报之后,彭爱国对林安然说:“安然,市里领导觉得你的工作能力相当强,想给你压压担子,提拔你出任城关县的副县长,我今天想问问你的看法。” 虽然曾春早前已经在林安然耳边吹过风,不过事情来得这么快,还是有些出人意料。副县长是市管干部,曾春在半个月前吹的风,说刘大同有意要提拔自己当副县长。 如今这么快就确定下来,难道就真的只是因为陈存善手里拿个被撕掉几页纸的账本的缘故? “彭书记,从个人前途上看,能得到组织上的信任当然是值得高兴的事情,但是目前太平镇还有很多工作等着我去做……” 彭爱国没等他说话,伸手在身前晃了晃:“这个我知道,不过出任副县长,也是协助钟县长工作,主要分管经济工作,也算是发挥你的特长。另外,我们县领导都有挂点乡镇,你上任之后,挂点太平镇,这样没有任何影响。” 他的口气显然是不容林安然再拒绝,林安然也不好拒绝,别人求都求不来一官半职,自己不能这么不识好歹,领导重用自己还要推三阻四。 “彭书记,我今天来,还有另外一件事想问问。我上次递交的太平镇海洋综合养殖项目的计划书,市里怎么看?” 彭爱国拿起桌上的烟盒,给林安然扔了一根烟,自己点上了烟,不急不慢道:“咱们先不谈这个。你走了之后,太平镇的班子安排,你有什么建议?” 班子安排?林安然又感到十分错愕。彭爱国今天的态度显得有些过于仓促,一般来说,提拔一个单位正职离开之后,上级是有咨询此人对原单位班子成员调整建议的惯例。不过这也太早了一些,一般这种谈话都会放在组织考察过后,在公示完毕已经确定上任以后才会进行。 而今天,彭爱国似乎急着让林安然离开太平镇,巴不得马上把他拉到县政府里去上班。 “陈港生现在是常务副镇长,在政府这一块上比较熟悉,也是跟着我从开发区过来的干部,从任人唯贤的角度来看,是当镇长的不二人选。而郑重同志为人老成持重,做书记也没问题,他以前当过副书记,搞过党群工作,这次镇上的强基工程基本也是他在一手操作,提拔做镇委书记挺合适。” 林安然说了自己的看法,心里还是在琢磨着彭爱国今天的态度。 彭爱国边抽着烟,边点头道:“其实我个人也是这么个看法,既然你说的和我不谋而合,我想这方面问题就不大了。下步县委会根据你的建议,在你提拔之后对太平镇的干部进行一次调整,最后人选还要经过组织程序的审查。” 说完,忽然不再说话,心事重重地继续吸烟。 办公室里气氛一下子沉寂下来,许久,两人都没说话。 等烟抽完了,彭爱国看了一眼林安然,似乎有话要说,又似乎不好开口。 林安然道:“彭书记,我看今天你找我来,不光是谈提拔的事情吧?” 彭爱国笑了笑道:“安然同志,还有一件事,我要和你好好谈谈。” “什么事?” 彭爱国拉开抽屉,拿出一份计划书,道:“市里已经决定了,太平镇不搞海水养殖项目,因为之前已经有过惨重的教训。所以,领导决定在太平镇开发一个集炼油、炼钢在内的综合项目,总投资超过三百亿元人民币。这是项目的初步计划数,你看看。” 说完把手里的资料递给林安然。 “三百亿?”林安然吓了一跳,这可不是一个小数字。 他急忙翻开文件夹,把里头的资料细细看了一次。 足足看了将近二十分钟,彭爱国居然十分有耐心,也不说话,就在那里抽烟,慢慢等着。 林安然把计划书看完,苦笑得合上文件夹,心里对今天彭爱国的态度为何如此急促已经了然于胸,说到底,就是要把自己调走,以免在这个项目上持反对意见。 计划的实施的地点既然在太平镇,镇委书记的态度相当重要,虽然可以通过上级施压,不过林安然也不是一般的镇委书记,市里领导十分清楚他的为人,调到县里担任副县长,虽然是挂点太平镇,但是在工作上已经没有直接关系。 “这个计划……”林安然微微摇摇头道:“彭书记,这个计划我只能说,看起来很美。” 彭爱国对刘大同的这份计划理解并不浅,从字面上的资料和数据看,确实正如林安然所说看起来很美。但是在实施过程中却困难重重,而且变数极大。 “你说说看,为什么只能说是看起来很美?” 林安然说:“既然总投资三百亿人民币,当然就不可能是咱们滨海市一家能负担下来的。这里就涉及到了一个融资的问题,还有合作的问题。计划书里说,已经初步和省南钢集团洽谈,有了意向。不过这意向到最后实施,整个过程相当漫长不说,其中变数很大。钢铁是国家调控的东西,只要产能过剩,国家计委很可能中途就腰斩,或者叫停。” 彭爱国连连点头,却依旧不语。 林安然继续道:“放着一个投资小,又灵活机动的海洋综合养殖项目不做,去做一个十年八年也未必能彻底成形的项目,而且还是重污染项目,这里头孰得孰失?老想着做大工业,但不是每个地方都适合做大工业,咱们不是常说因地制宜吗?我看这市领导就不够因地制宜,是……” 他情绪一下子有些激动,“好大喜功”几个字差点就脱口而出。现在很多地方确实喜欢上大项目,因为投资大,对当地的GDP拉动相当明显,效果就像吃了壮阳药一样,很猛。 可是很少人考虑过壮阳药背后的副作用,因为领导都是一届一届任职的,只要任期内的GDP上去了,政绩就是杠杠的,自己在跑跑门路,人升迁了,往后的事就和自己毫无关系了。就算成了烂摊子,也是下任接手的官员去头疼。 彭爱国道:“你说的我都清楚,不过工业现在比农业更受地方政府欢迎,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林安然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说:“是啊,就如这个计划一样,如果初步谈成了,虽然十年八年后才能彻底运作和生产运作,前几年又要免税,三年后开始收一半,五年后才收全额,时间跨度大不说,中途变数还相当大。不过唯一的好处是,前期可以借这个计划进行基础设施建设,光码头建设就要投入两个亿,还有道路、征地等等,这些倒是可以产生不少的GDP。” 彭爱国深知林安然说的是实话,不过作为县委书记,市里决定的事情他也无能为力,考虑把林安然调走,一来是方便市里执行计划,二来也是出于保护林安然的角度出发。 如果林安然又闹出点什么动静来,刘大同和赵奎不知道要怎么处理他。 “安然同志,我们是下级,市里是上级,下级执行上级的命令,这事没有商量余地。当然,你可以保留你自己的意见。我个人认为,你应该在副县长的位置上发挥更大的作用,要知道,城关县一共十五个乡镇,大部分还很穷。你在副县长位置上,更能发挥你的作用。” 林安然知道再说下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镇委书记就是镇委书记,市委书记就是市委书记,等级分明,在官场上尤其如此,市里定下的发展方向,一个小小的太平镇恐怕左右不了。 走出彭爱国的办公室,林安然心情不免有些低落。 海洋综合养殖项目对他的意义十分巨大,一来是钱凡的临终嘱托,自己和这位前任市委书记虽然没有什么过多的私谊,不过对于一位曾经帮过自己的老领导,在他面前曾经答应过的事情却做不到,让林安然有些愧疚;二来是林安然觉得市里的炼油、炼钢项目真的不适合太平镇,他甚至觉得,这份计划书是不是市委、市政府某位只会纸上谈兵的秀才在办公室里拍脑袋想出来的。完全和当地实际不相符,完全就是乱弹琴! 刚下到了楼下,还没上车,王勇就打电话过来了。 这段日子,王勇心情十分舒畅,神王酒业的危机过去,产销两旺,今年产值过亿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安然,在哪?” 林安然站在县委大院里,头上的树荫被阳光穿过,斑斓的光斑落在身上,他抬起头,觉得阳光忽然是那么的刺眼。 “在县委,有事?” 王勇笑道:“没事,中午找你吃饭呢,刚在镇上碰到你的老朋友,他说一定要找你吃个饭。” “谁?” “黄毅嘛,中午约好了,就在青云山庄。” 黄毅?林安然愣了一下,今天出人意表的事情实在太多了。这位曾经的邻居,如今的香港公司老板,刘小建和林水森的合作伙伴,忽然到太平镇来做什么? 难道是来观光的? 第463章 连环扣 青云山庄的翠竹房内。 林安然最后一次见黄毅是半年之前在开发区的油料码头建设工地上,一段时间没见,黄毅比之前要胖了许多。 今年夏季似乎来得要早许多,虽然还是三月份,不过白天的天气将近三十度。 黄毅穿着一件蚕丝质地的花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条绳子一样粗的金链子,上面吊坠也是纯金的,刻着一个“福”字,手上戴着一个钻戒,一伸手,那只戒指上的钻石在阳光底下烁烁生辉,直晃人眼。 “安然哥,好久不见!”虽然样子有了些变化,不过黄毅对林安然的态度倒一直保持原来模样。 林安然看着黄毅一副暴发户的打扮,觉得挺有意思的,这半年来,黄毅一直在香港待的时间比在内地要多,所以打扮有点港式化,不过始终没摆脱根子里的那股子土气,身上一大堆金器,看起来满俗气的。 “怎么?大老远跑来太平镇看我?” 黄毅听了这话,有些不好意思。 王勇在旁边解释道:“他不是来找你的,是找我来谈生意的。” “谈生意?”林安然有些奇怪,黄毅和林水森在香港搞了个公司,不过一直都是在做贸易,而王勇做的是建筑和地产生意,最近又在忙酒厂的事,俩人之间有什么生意要谈? 黄毅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喊来服务员,一本正经地将菜谱递给林安然:“先点菜,点了菜再聊天。” 林安然也不客气,他和王勇、黄毅都十分熟悉,大家之间也不必要过于客套,否则倒显得有些虚伪。 于是随手点了两个清淡的菜式。自从朱得标出事之后,青云山庄的生意一日不如一日,后来司徒洋在太平镇上的走私香烟又出事,朱勇甚至失踪了一段时间。 不过今天进青云山庄的时候,林安然却遇见了满面春风的朱勇,青云山庄的生意似乎也好转了,门口停车场停了不少好车,山庄里和从前一样,偶尔能看到几个模样并非善类的黑衣平头男红着脸走出房门吆喝服务员。 点完菜,林安然再次追问:“阿勇、黄毅,你们俩谈什么生意?” 王勇看了一眼黄毅,见后者没马上回答,便代劳说道:“准确来说,黄毅是到你这里投资来了。” 林安然更奇怪了,心道:投资?太平镇经济这么落后,有什么可以让黄毅投资的? 他转过目光,盯着黄毅,问:“打算来我这里投资什么项目?” 黄毅似乎不大愿意回答这个问题,不过林安然既然问了,又不能不答,只好道:“是这样的,听说这里准备搞一个炼油、炼钢等工业为主的港口工业园,我公司一直有做油品生意,所以打算过来看看。” 王勇啧啧两声:“什么看看嘛,这么谦虚。” 他侧过头对林安然道:“黄毅现在是大老板了,准备投资五千万,在太平镇海边建一个成品油码头。” 林安然今天已经不是第一次听人谈及太平镇的工业园计划,所以十分敏感,他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这头彭爱国找自己去谈话,要提拔自己之余又告诉自己,太平镇的海洋综合养殖项目已经被市里否决了,而刘大同的意见是在太平镇一代建设一个工业园,和南钢集团合作,搞炼钢厂项目,又打算和国内的石化企业合作,搞石化炼油厂。 这个时候,黄毅忽然出现在太平镇,和王勇谈生意,要在这里建码头,恐怕并非巧合。 黄毅在香港的公司是和林水森合作的,但是林水森基本上和刘小建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也就是说,黄毅和刘小建也是穿一条裤子的人,况且在滨海市官场上,黄大海自李亚文出事之后,早就改弦易帜,投奔了刘大同的阵营。 细细想想这里头的关系,在千丝万缕之中,隐隐有些不同寻常的关联。 “黄毅,你找阿勇,谈合作建码头?” 王勇说:“那倒不是,不过我家的建筑公司是滨海市唯一有国家一级资质的建筑公司,码头嘛,要求比较高,我们家的公司比较合适。黄毅要带工程师来看实地,我恰好这段时间都在太平镇,所以我妈就让和他谈谈承建工程的事情。” 听了王勇的解释,林安然更加疑心。这事看起来就像个连环扣,否定海洋综合养殖项目,提交工业园项目,大兴土木搞炼油、炼钢,再到现在来太平镇投资建码头,一切的一切的背后都有刘家父子的身影。 林安然早年在开发区码头上见到黄毅的时候,就曾经劝过黄毅,让他离刘小建远点,看来自己这位发小根本没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不但没有疏远刘小建,反而是更加亲密了。 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让林安然对刘家父子产生了越拉越多的疑问。自从刘大同当上了市长,刘小建在滨海市的商界上越来越活跃,关于这人的传闻也颇多。 至少林安然知道,刘小建表面上是蓝湾公司的负责人,手里有镇海宫、百乐门两家娱乐场所的股份,面上做的是正儿八经的生意,不过背后却控制着鼎丰拍卖行和香港那家挂在黄毅名下的朝荣公司,甚至当初一度闹得沸沸扬扬的开发区成品油码头,也有刘小建的股份。 滨海市坊间有风闻,刘小建表面上是做正行,实际上也是个捞偏门的主儿。林安然对刘小建此人并无太大兴趣,所以对他的消息也不大留心,不过没想到,和刘小建如今东折腾西折腾,倒折腾到了自己的辖区里来。 建码头,只投资五千万,显然码头的规模不会很大,如果不大,用途是什么? 饭局一直持续到下午三点多,席间,黄毅似乎尽量避免在林安然面前谈及码头的事情,而是东拉西扯,说自己这半年在香港的所见所闻。 正吃着饭,腰里的手机忽然响了。 上面显示了一个号码,居然是京城的,林安然心里一动,赶紧先开翻盖,走出门外,问道:“请问哪位?” 第464章 老爷子要来 从京城来电的是秦安红,在电话里说:“安然,老爷子明天中午要动身到你那里走一趟,从京城军区的军用机场起飞,估计几个小时到你那里,你到海边度假村里定个房间吧,不要太豪华,但是环境要清幽。” 在今年春节过后在京城里探望秦老爷子,也听说过他要过来逛逛,林安然也不觉得意外,所幸的并非是前几天过来,否则自己还在山口镇,神王酒业的事情又忙得焦头烂额,恐怕是抽不开身陪陪老爷子。 “行,我去接机吧。” 秦安红道:“不用,他在滨海市的军用机场降落,你进不去,到时候驻军里有人会陪同他下来找你,你在太平镇等着就是了。” 林安然忽然叹了口气道:“恐怕我在太平镇也不会待太久了,县委彭书记找我谈话,让我出任副县长,市里也同意了的,估计也就是这个一两个月的事。” 秦安红咯咯笑道:“升官了呀?好事嘛!怎么听起来一点都不高兴?” 林安然想起太平镇的工业园计划,确实高兴不起来:“别提了,我和你提过的那个海洋综合养殖项目被否决了。现在市里要在太平镇发展重工业,恐怕这蓝天碧海也维持不了多久了。” 秦安红吃了一惊,问:“搞重工业?这不是笑话吗?倒不是我说洋人的好话,你看看美国人会在夏威夷上搞重工业吗?你们这些地方的领导干部,有时候为了政绩,为了GDP,还真是不顾一切了。” 林安然不想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市里的决定,自己也是无力回天,只好由得它去。 “你陪老爷子过来吗?” 他故意引开话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秦安红才道:“本来不打算过来的,不过既然你们市里要否决海洋综合养殖项目,我当然要过来一趟了。说实话,太平镇的海滩是我见过国内最漂亮的海滩之一,搞重工业实在是太可惜了。对了,那里不是还有一片活珊瑚区吗?你们市领导不知道?” 林安然心想,怎么会不知道?都知道!不过,这些自然资源,在地方领导的眼里是不值钱的东西,现在最值钱的就是GDP。 “好了,小红姨,别的咱们见面再谈吧。电话里也说不清,到了滨海市马上给我个地电话,让我好准备一下。” 回到房间里,黄毅和王勇俩人谈得正起劲,林安然进来,黄毅似乎有些不敢面对林安然,他知道林安然不喜欢自己和刘小建走得太近。 林安然本来想劝黄毅几句,不过一看他这副神情,知道自己多说无益。都是成年人了,路是自己选的,旁人提供几句参考一下,听不听,还是在自己。 饭局散了之后,黄毅现行回了滨海市区。 等他走了,林安然对王勇道:“你们家要承建刘小建的工程倒无所谓,不过你千万不要搅合到里头去,我总觉得这里边有些不对劲。” 王勇嘿了一声道:“你怎么猜到黄毅想拉我入伙的?当然了,我没答应,虽然他说的利润很可观,但是我对刘小建一向就没什么好印象。我王家又不差这俩个铜板,所以我也没答应。” 林安然略微沉吟一下,问道:“你今晚回不回滨海?” 王勇奇道:“你想回滨海市?” 林安然点头说:“嗯,回去一来看看我妈,二来我想到钟部长家里坐坐,看看能不能通过他见见赵书记。在太平镇搞重工业,我个人始终觉得这是个馊主意。” 王勇愕然道:“你想去说服赵奎?” 林安然拿出烟盒,点了根烟,抽了一口道:“有什么不行?尽自己的努力吧,不成也没什么遗憾。” 晚上回到滨海市,林安然先回家里见了一下母亲。梁少琴已经习惯林安然整天忙碌工作极少回家的习惯,从前刚工作那会,她每次见儿子都会埋怨一番,可如今习惯以后,对儿子也有了几分理解,况且太平镇的变化是有目共睹的,梁少琴也挺为儿子感到骄傲的。 “妈,明天秦老爷子就到滨海市来,估计在太平镇上小住一段时间,你明天是不是跟我回太平镇,去见见老爷子?” 梁少琴听说老爷子要来滨海市,愣了好一阵没反应,整个人泥塑一样。自从从部队转业回来之后,已经好多年没见老爷子了,算起来足足二十多年。期间只是通过电话,这么多年,梁少琴心里始终有个结,想上去看看老首长,又鼓不起勇气。 “他来滨海市做什么?” 对梁少琴的发问,林安然其实也不知道怎么回答。要说老爷子和滨海市有什么渊源,只能追溯到当年解放椰岛的时候,老爷子曾经到过滨海市,视察登陆部队。 其他方面似乎就只有自己和母亲梁少琴值得秦老爷子过来一看了,不过,林安然又觉得老爷子过来并非只是为了和自己小聚一下而已,更非只想看看海滨风光,他每年都要到北戴河区疗养,如果只想看看滨海风光,绝对不回千里迢迢到小小的太平镇上来。 “也许……是这么多年没见你了,你又不肯亲自上去看望老爷子,人家只好过来了。” 他随口胡诌了一个理由。 但梁少琴却当了真,脸色一下子沉下去,显得十分愧疚:“这事说起来可真怪我,都这么多年了……唉,不行,明天我一定要跟你去亲自接老爷子。” 林安然在桌上拿了个苹果,咬了一口道:“我和你去空军机场外头等着,里头咱们也进不去,军事管理区。” 在家里吃晚饭,林安然下了楼,转到街上给钟惠打了个电话。 钟惠见识林安然,十分高兴,雀跃道:“林安然,你可终于想起我来了?” 林安然知道她的脾气,不过是耍耍小性子要人去哄哄而已,便解释道:“说起来是我不对,不过我也没办法,前段时间被人撞下山崖,好不容易案子接了,又让我去打私,别人围在山口镇好几天没出来,刚回来这不就给你打电话了?” 钟惠听他解释得头头是道,也真的生气不起来,说:“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打电话来,恐怕肯定又要我替你跑腿。” 林安然说:“跑腿倒不敢劳烦钟大小姐了,不过我想到你家去见见你爸,你爸他在家吗?” 钟惠听说林安然要来家里见自己父亲,顿时十分高兴问:“我爸在!我们全家都在家……对了,你来见我爸什么事?” 她往自己最愿意想象的方向想去,马上脸皮微微发烫。 林安然听她的语气,知道她肯定又想多了,赶紧道:“是一点公事。市里要提拔我当副县长,我是专门上来拉拉关系走走后门的,你爸是组织部部长嘛,我现在还没开始走程序,不怕煮熟的鸭子飞了?” 听见林安然说上门谈的是公事,钟惠大失所望,语气就淡了下去:“行吧,你过来吧。我就知道你林安然心里是没我的,算了,算我钟惠倒霉,就喜欢你这么个大傻子!” 说罢,砰一声,竟然挂了电话。 林安然拿着手机,哭笑不得站在街上,一脸苦笑。 钟山南目前在市委班子里头地位有上升的迹象。这一点得益于从前他是个中立派,钱凡主政滨海市期间,钟山南在暗地里也帮过一直受到压制的赵奎。 他这个人的为官之道奉行中庸,把活干好,少参与斗争,遇事难以决断或者违反自己底线的时候,他就保留自己的意见,但绝不站出来针锋相对。 对赵奎的工作,他是十分认同的,觉得这个市委书记是个有能力的人,所以在工作上十分支持。 而班子里的其他成员,有些人的境况就不这么妙了。 例如分管政府工作的党组成员常青,从前是钱凡插在政府线上的一个钉子,专门监控政府行政工作,可是钱凡死后,常青被新上任的赵奎和刘大同架空,把他派去分管农业,理由很简单,常青以前是跟钱凡的,对农业发展十分在行,既然在行,就去专门管农业吧。 还有就是市委秘书长吕北方,从前是钱凡派的骨干,自从赵奎上台后,吕北方也被架空。目前市委办的办公室主任由赵奎的秘书蔡文明兼任,市委里的工作人员都懂得见风使舵,深知蔡文明得势,纷纷倒戈,很多时候的工作甚至直接向蔡文明请示。 这种行为本来是不被许可的,一个市委办的办公室主任敢架空秘书长,说起来就是像个笑话,不过这一切都有赵奎的默许,情况就截然不同了。 钱凡对这个班子里的中立派采取拉拢,对钱凡遗留下来的人一律采取打压态势。就连原市委副书记和润泽,由于是钱凡的人,被赵奎处处留难,听说最近准备调到外地去,也不知道是赵奎找佟学良运作的结果,还是何润泽感觉在滨海市已经毫无作为的原因。 而目前接替何润泽的人选,呼声最高就是钟惠的父亲钟山南。 第465章 冒牌男友 钟惠在市府宿舍大院门口等林安然,见到后者的第一句话就是:“今晚你得当我临时男朋友,不然就别想见我爸了。” 林安然眉头一皱,道:“我说钟组长,你又搞什么名堂嘛,我什么时候成你男朋友了?” 钟惠撅了撅嘴说:“不当也行,我打电话告诉我爸,就说你不是我男朋友。不过,可没怪我事先没提醒你,我爸忙着呢,要不是我借口说你是我男朋友,要上门拜见他们,我爸才没空应酬你。” 林安然马上感觉头大了一圈。最近钟山南很忙也并不意外,明年就要换届了,作为赵奎上台后第一次换届,因为要调整干部布局,才能将人事牢牢把握在手里,市管干部恐怕调整比较大,提前做好调整方案也是必须的。 况且钟山南出任党群副书记的呼声很高,怕是上门巴结的人不少,应酬肯定多,钟惠的话可一点没夸张。 见林安然不说话,钟惠一跺脚,怒道:“就让你冒充一下,又不是真的让你当我男朋友,就把你吓成这样了?林安然,我在你心里就这么没地位?我哪配不上你了?” 见她发怒,林安然又急着见钟山南,只好答应道:“行,说好了只能是冒牌的,你可不能当真。” 钟惠长叹一声,道:“我就是贱,这滨海市那么多好男人,我就偏偏喜欢你个没良心的家伙,都怪我自己……” 林安然见她说得凄然,想起俩人多年来的交往,说没感情,是骗人的,可是说有感情,又没到那一步。 他只好柔声安慰道:“我们还年轻嘛,事业为重。况且,你知道我这人很怕许诺,因为我是个守诺的人,所以不轻许诺,这一点,你是由始至终都清楚的。” 钟惠呆呆地望了一阵远处,忽然咧嘴笑了,说:“行了,我也就是逗逗你玩儿呢。我也没跟我家里人说你是我男朋友,就说你今晚要见见我爸,谢谢他的提拔。” 林安然顿时松了口气,说:“吓死我了,你没事开什么玩笑嘛。” 钟惠一听,脸色又沉了下去,道:“我做你女朋友就这么恐怖吗?” 林安然马上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赶紧道歉:“我不是那个意思……唉,你要我怎么说嘛!” 钟惠见他着急,忍不住噗嗤笑了,说:“走吧,我爸都在等着你了。今晚我哥也在,他对你可算是赞不绝口,尤其是前段时间神王酒业的公关危机处理上,简直是可以作为典范参考。” 俩人一起往钟惠家里走去。 林安然一边走一边道:“我也不是无所不能的,今晚来你家,就是求你爸帮忙,找个机会安排我见见赵书记。我一个小小的镇委书记,要见书委书记还真是难上青天。” 钟惠道:“你急着见赵书记做什么?” 林安然说:“以前不是跟你提过,我打算在太平镇搞海洋综合养殖项目吗?可是现在刘市长却要在那里搞重工业区,都是炼钢、炼油的项目,如果真的建起来,恐怕太平镇的就再没今天这样的自然风光了。” 钟惠说:“那个刘大同就是瞎搞,自从他当上了市长,刘小建就牛气了不少,最近在市区比较活跃,最近还弄了个处级来当。” 林安然奇道:“他不是出来做生意了吗?怎么还有行政级别了?” 钟惠摇头道:“这一点,我也是最近才知道。他的副处级别已经批下来了,送到我们组织部里审核了。原来他从财政局下海,一直就挂在蓝湾公司,蓝湾公司是开发区办的企业,专门给金星集团提供汽车配件。刘小建的行政关系一直就没脱离,挂在开发区里呢。” 林安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想起这刘大同父子的一系列异常的行为,总觉得这里头有些不对劲。 看来有时间要找找尚东海,他的消息最灵通,估计能从他嘴里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到了钟家,刚走进院子,就闻到里面一阵饭菜香味。 钟惠皱着鼻翼嗅了嗅道:“我妈做了我最爱吃的鱼香茄子煲,今晚你有口福了,我妈做的这道菜,滨海市所有饭店,无论多高档都没这个味儿。” 钟山南看到林安然走进门口,招呼他过来:“小林,过来,这里坐。” 他伸手指指身旁的沙发。 钟跃民在吃梨,看着林安然点点头,也不说话。 林安然问候了钟家父子,赶紧将自己带来的礼物送上。 “部长,我来得比较急,随手就在镇子上买了点干货,也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钟山南笑道:“礼物可以,礼尚往来嘛。但是别在里头夹带现金,我可会把你轰出去的。” 林安然赶紧从礼品袋里拿出礼物,是三条红鱼晒制的梅香咸鱼,说:“这可是镇子上的渔民自己家里晒的,最地道。” 钟山南一见是咸鱼,十分高兴,拿过来就举在鼻子边上闻了闻,道:“好东西!香味纯正,没防腐剂的!太平镇果然是滨海市海鲜最地道的地方!” 林安然等的就是这句话,其实他早打听了,钟山南就好这一口,于是特地去买了梅香咸鱼。 “部长如果喜欢,我明天就回去买多点,给你带十条过来。” 钟山南一愣,然后就是摆手:“不不不,要那么多干嘛?我家里要吃多久才能吃完?” 林安然故意长叹一声:“还是买了好,吃不完先存着,反正咸鱼又怕会坏掉。不存点货,以后想吃这么好的梅香咸鱼恐怕很难了。” 钟山南听他这么说,奇道:“小林,此话怎讲啊?太平镇的梅香咸鱼已经有很多年历史了,渔民家家户户都做,怎么会很难吃上了呢?” 钟跃民吃完了一个梨,把剩下的梨核扔进垃圾筒里,眼睛颇有深意看着林安然,还是没吭声。 林安然也看了一眼钟跃民,笑了笑。 钟跃民忍不住了,说:“你就拿出来给我爸看看吧。不过我先告诉你,没用!不信你试试。” 钟山南听着他俩对话,自己如坠雾中,于是道:“你们俩到底在打什么哑谜?” 钟跃民扬扬脑袋,指指林安然说:“他是进门拜神烧香的,必有所求,只可惜手里拿的一筒都是下下签,怎么摇也肯定没好签。” 林安然见他点破了自己的来意,也就不再隐瞒,将包里的那份海洋综合养殖项目的计划书拿出来。 “部长,你先看看这份计划书。”他把资料递了过去。 钟山南看看林安然,又看看自己儿子,一下子有些糊涂,不知道这俩年轻人到底要干什么。 第466章 重要人物 市委书记办公室。 市里的主要领导刚开完一个碰头会,主题只有一个,安保工作。 一般安保工作不会提上常委班子的日程,不过这次的安保工作性质十分特殊国家一号首长要到滨海市视察驻军部队。 这次一号到滨海市视察驻军,虽然行程上并无安排视察地方,不过南海省的领导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哪怕是钻空子到宾馆里让一号首长提个字,对地方经济发展都有相当的促进作用。 要知道,当年南海省之所有今时今日的这种繁荣局面,和邓老南巡有着重要关联。当年邓老在鹏城视察的时候并没题字,结果当地领导是追到了省城的宾馆里,找到了邓老身边的工作人员,才拿到一副字条。 而这幅题字,至今仍高挂在鹏城所有重要的地点和领导办公室里。 国内分三个层次,七个分级,四个观察维度。俗称一级警卫、二级警卫、三级警卫和警戒。 这次由于是视察驻军,内围都由中央领导贴身保镖和中央警卫团人员负责,然后就是驻军部队,就连平常牛气哄哄的警察,也只能负责外围警戒打打酱油。 开完会,赵奎把刘大同留下,俩人在办公室里谈谈近期的工作。 “大同,太平镇工业园项目你进行得怎样了?” 最近,刘大同一直在忙活这个项目的前期筹备工作。要建成这个重工业园区,不但滨海市要投入前期建设资金二十多个亿,要和几个国内的大国企谈好合作,还要到计委跑项目,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整个项目涉及的资金达到三百亿,预计要五年才能建成,计划不可谓不宏伟。这个项目就像一颗烈性的威哥,只要滨海市吃下去,GDP的红线会直线上扬。 “南钢集团那边,我和他们的老总见过面了。现在国家计委在搞钢铁行业产能调整,结合兼并重组、压缩区域产能、城市钢厂搬迁和落实相关规划、推进布局调整。南钢集团也面临着搬迁和重组,所以在物色新的地方落户,我们滨海市条件那么好,地理条件相当理想,有天然良港,所以他们的老总也相当有兴趣。而国内石化企业那边,我也找了他们的副总谈,他们本来也打算上马一个炼化厂,起初没有选择我们市,而是选了省城经济三角洲,但是在环评上暂时受到了一些阻碍,趁这个机会,我觉得加把劲,应该能拉到我们市里来。” 赵奎说:“这件事我知道。原来选择南沙港,不过受到当地居民的阻挠和抗议。看来这个项目说没有污染肯定不可能,你现在选址太平镇,在位置上是否经过专家的论证?据我所知,那里可是风景优美的旅游区,如果搞炼油和炼钢项目,对当地的自然环境有没有什么影响?” 刘大同搓了搓手,道:“赵书记,我想咱们市的条件和情况你也清楚。过去十年间,钱凡书记一直搞农业,现在咱们市,除了开发区的几家龙头企业,其他地方的工业经济一直处于一个低迷的局面。说实在的,工业化肯定带来污染,这一点毋容置疑。不过,抱着所谓的碧海蓝天口袋里却空空如也,难道就是我们想要的?” 赵奎喝了一口浓浓的乌龙茶,拿着杯盖在杯口沿上划来划去,低头沉思着。 刘大同又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咱们不是什么富户,人家生成三角洲经济发展已经到了一个很高的层次,他们有资格挑三拣四,咱们口袋里筹码不多,不能跟他们比。就好比一个富家公子,挑老婆当然可以诸多要求,而一个家徒四壁揭不开锅的穷家子,找个老婆只要四肢健全,勤快能干,能生娃就行了。” 赵奎见刘大同打了这么一个有趣的比方,忍不住微微笑了一下,说:“大同,说实话,我就是喜欢你这种实在的人,有时候,官话说的再冠冕堂皇也没用,还是干点实事为好。” 刘大同见赵奎称赞自己,十分高兴,道:“我以前在企业里干过一段时间,这点体会还是有的。况且只要这个项目成了,光是前期的基础建设和土地征用就要投入几十个亿,产生多少个劳动职位,解决多少失业人员?促进我们多少地方经济?更别说GDP了。” 他略微停顿一下,忽然小心翼翼试探道:“赵书记,我前段时间到省里开会,遇到了于部长,据说,省里明年换届,你很有可能要高升哦。这个关键时刻,不管项目成与不成,起码把声势造起来,对你也是一种资本。” 赵奎又笑了:“大同,你的消息还很灵通嘛。不过组织上的事情,由组织安排,你就当个流言听听就算了。” 刘大同说:“我看这事靠谱。这些年你在滨海市的成绩有目共睹,之前钱凡一直打压你,自从你上任市委书记之后,咱们滨海市的各项经济工作都有了长足的发展,光一个开发区,就已经顶了五个县的工业产值,这可都是你的功劳!” 他毫不犹豫给赵奎戴上一顶大大的高帽,开发区是赵奎最得意的政绩,提这个,赵奎肯定喜欢。 果然,赵奎含笑摆摆手,说:“我也是为民办点事实。刚才听你这么说,似乎我也没有反对的道理,不过咱们做领导的,群众的意见不能不听,党一贯以来强调的一项工作就是群众路线。不过新时期工作有些变化,不能完全走群众路线,但也不能忽视群众意见。在前期的调研上,你要慎重,否则下一步征地的时候,麻烦就会很多。” 刘大同大包大揽道:“这一点你放心!说实话的,太平镇十几条村,都穷得叮当响,很多村当年跟着钱凡搞海产养殖,弄得是一屁股债,至今很多人还欠着基金会的钱呢。如果炼钢、炼油项目上马,征地上他们可以得到一笔补偿,项目建成后,还能在当地优先招工进厂,捧上个金饭碗,他们肯定不会反对。” 正说着,秘书蔡文明过来敲门。 “书记,组织部钟部长要见您。” 赵奎看了一眼刘大同,再把头转过来道:“我知道了,你让他过来吧。” 又对刘大同说:“咱们今天就谈到这里吧,大同,有事你先忙去。” 刘大同故意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惊讶地“哟”了一声,说:“刚才还真忘了时间了,我今天的日程可是排得满满的。赵书记,那我先去忙去。” 说罢,站起来一副风风火火的模样,一阵风似的出了门。 钟山南在门口和刘大同打了个照面,俩人客气地握了握手,问候了一句,刘大同匆匆离去。 “老钟,有什么事吗?” 赵奎让蔡文明泡杯茶过来,然后继续问:“是干部调整方案的事情吗?” 钟山南微微摇头道:“不是,方案部里的几个骨干还在推敲,过两天才能成型,到时候我再来请示书记您。我今天来是谈另外一件事的,您先看看这个。” 他将一份资料递过去。 赵奎找了眼镜戴上,细细看了起来。 这是一份关于太平镇开展“强基工程”的经验汇报材料,是林安然呈送组织部的。“强基工程”属于党建工作,按照划分,其中一部分工作和组织部也有很大关系。 这个工程实施已经有一年多了,初见成效,城关县县委书记彭爱国让林安然搞一份经验材料送到组织部,想得到领导的首肯,然后在整个滨海市里推开。 彭爱国是县委书记,这种党建工作如果出了成绩,自然就是他的政绩,所以对这件事他还是很热衷的,甚至找了关系让人在《滨海日报》上见了一次报纸,准备下步在滨海市内部党刊上再见见报,造造势。 赵奎略微浏览了一边的,大意上已经清楚。党政领导在看文件方面大多有一种特殊的能力,一份十多页纸洋洋洒洒好几千字的材料,看一次只需要十分钟不到。 数多是先看主题目,然后浏览资料里的分标题,再从分标题里挑选比较重要和自己比较感兴趣的内容进行细致浏览。 所以,但凡是在机关内工作的秘书和内勤,写材料第一要学的就是如何写好主题目和小标题之类,甚至有秘书工作手册里提炼出十几种标题写法,排比、类比等等等等,写得不但要振奋人心,还要引起领导浏览的兴趣,更要写得工整,跟对对联一样。 “这个林安然,在太平镇上还是做了不少事实的嘛。我原先以为他是搞经济的好手,没想到这人搞基层党建工作也有一手。” 他一边点着头,忍不住夸了一句:“这人是个人才……” “不过这个材料似乎有些单薄,许多内容还不够细,你回去让城管县县委再报一份过来,要详细些,这些做法有的十分值得推广,如果可行,组织部要负责在全市推广一下。” 赵奎一向是喜欢搞经济建设,党建来说反而兴趣不大,这在滨海市官场里都是一个人尽共知的事情。 能在党建工作上得到赵奎的夸奖,实属不易。 钟山南趁热打铁道:“其实,林安然现在就在我办公室里,要不我让他亲自过来,给你汇报一下?” 赵奎愣了愣,没想到林安然居然就在这栋楼里。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说:“行,二十分钟后我还有个会,你让他赶紧过来汇报一下……说起来,自从林安然去了太平镇,我也很久没见过他了。” 赵奎的脑海里浮现出当年在开发区时候见到的林安然的形象,说真心话,林安然真不招他讨厌,甚至有些欣赏,不过就是在某一些问题上,赵奎十分反感林安然不听他的指挥。 他是个权利欲和控制欲都很强的人,说林安然对他造成了多大的损失,倒不如说林安然挑战了他的权威。 第467章 阴影 赵奎不是傻瓜,能当上市委书记的人,在国内也是凤毛麟角,都是在官场的勾心斗角中千锤百炼的老油子。 钟山南让林安然过来亲自汇报“强基工程”的开展情况,赵奎当然不会幼稚到相信林安然只是凑巧在组织部里办事而已。 不过,赵奎不是个事事纠缠小节不放的人,也不是一个毫无胸怀的人,起码在表面上不会如此。 钟山南是他拉拢的重要对象,也是他对滨海市布局的一个关键棋子,即便赵奎真的如刘大同所说的那样,即将更上一层到到省里高就,在他离开之前,把整个滨海市人事脉络都控制住,变为自己的一方根据地,也是有利无害的事情。 所以他等于送给钟山南一个人情,让林安然过来汇报。 官场往往就是很有意思的,看似不经意的一个动作,其中考虑的层面涉及方方面面。 就拿林安然来说也是如此。一个镇委书记直接面见市委书记,还是不请自来,这里面多少有点儿越级的味道。 所以在来之前,林安然早就给彭爱国打了个电话。 在电话里,林安然隐晦地表示自己到市委组织部去汇报“强基工程”的一些细节,顺便找机会见见赵书记,看能不能说动他,收回在太平镇开发工业的成命。 这就是一种尊重。知会和没有知会是两回事,从林安然嘴里说出来和从别人嘴里得知林安然见赵奎也是另外一回事。 市委书记是直接管县委书记的,彭爱国直接找赵奎面谈这一点是附和官场规矩的。不过彭爱国是一个滑头的人,他知道工业计划是刘大同提出的,肯定也经过了赵奎的同意。 刘大同是市长,要去赵奎面前推翻刘大同的工业计划,实际上就是明着和刘大同作对。 林安然既然要去,那么就让林安然去吧,彭爱国乐得个清净。林安然能说成,彭爱国会高兴,林安然说不成,彭爱国也无所谓。 工业计划也好,海洋综合养殖计划也罢。无论是哪一个发展计划在城关县落地实施,和他彭爱国的仕途前程一点关系都没有。 官还是该怎么当就怎么当。他欣赏林安然的工作能力,也佩服林安然的胆量,但是并不认同林安然的做法。 林安然找他询问太平镇海洋综合养殖项目情况的时候,他就暗示过林安然,这是刘大同市长提出的方案,最好不要插手。 这话分解在每一句话里,融入了每个字里头,甚至口气、神情都给了足够的暗示。彭爱国相信林安然这么聪明的人,自然能听懂,能看明白,不过他又知道,以林安然性格,绝对不会看着这个不适合太平镇实际情况的重工业发展战略得以实施。 因此,他一点不反对林安然去赵奎办公室里“汇报”工作。 其实,“强基工程”要说清楚也并非一件十分耗时的事情。汇报工作也有技巧,先试探领导想知道什么,然后抓住重点,一二三四下来就说清楚了。 有些做领导的没水平,自己糊里糊涂当着糊涂官,秘书写啥他念啥,领导问东他连东南西北都说了一次。 这种人很招领导厌恶,赵奎听完林安然的汇报,再一次觉得眼前这个年轻的镇委书记怎的不招自己讨厌,甚至还有些喜欢他。 不过,事实又再一次证明,俩人理念天差地别,林安然汇报完了“强基工程”,话题马上就回到了太平镇的重工业计划和海洋综合养殖项目之争上。 看完林安然递上来的计划书,时间还剩下最后的三分钟。 虽然这份计划书做得很不错,无论从哪方面去挑毛病都只是吹毛求疵,不过赵奎就是对这份计划不感冒。 当初刘大同对赵奎也提起出林安然的这个计划,但是刘大同对赵奎为人琢磨得太透,知道哪是赵奎不能触碰的地方。 刘大同当时说:“林安然的计划看起来不错,不过只是钱凡书记在执政滨海市期间农业计划的翻版,说好听了叫酒瓶装新酒,说难听了叫换汤不换药。成了,是钱凡的功劳,等于间接为钱凡招魂;不成,市里再一次背上骂名,最后还是咱们当市领导的背责任,说咱们是不撞南墙心不死,撞了南墙还要再撞一次。” 钱凡对赵奎影响很大,如果钱凡当年对赵奎稍微宽容一些,松动一些,或许今天的赵奎不会太反感发展农业。偏偏当年钱凡对赵奎打压得太厉害,而且每次削减市政府的预算都是投入到他自己的农业大计里去,这让赵奎对滨海市当年的两水一牧农业大计恨之入骨。 这一点,林安然也是清楚的。不过他为人却不允许他看着一个祸害百姓的项目在太平镇落地生根,之前钱凡在市区也发展农业是一个错误,今天赵奎在太平镇搞工业,在他看来也是一个错误。 做老师的要因材施教,做领导的要因地施政,一刀切的做法简单粗暴不说,危害性还很大。 地方政策覆水难收,如果工业计划开展起来,那就是透支当地的资源,发现错误的时候再回头,恐怕为时已晚,悔之晚矣。 林安然从好几个方面分析了工业计划和农业计划彼此的利弊。甚至给赵奎提出一个折衷的方案,既然开发区筹建之初就是为了工业考虑的,那么可以在原有的油品码头旁边继续扩大建设规模,在开发区里搞钢铁和炼油两个项目。 虽然在刘大同的方案里提到,太平镇是大陆的最南端,是进口铁矿砂最近的一个港口,在降低航运费用和炼钢成本上有着一定的优势。 不过就算把码头和项目移到开发区里来,其实也不过远了几十海里,这影响并不大,为了几十海里的路程牺牲掉整个天平镇的未来,实在不划算。 其实,在林安然向他解说整个海洋综合养殖项目的时候,赵奎一直在细心倾听,一句意见都没发表。 不能不说,林安然的项目计划做得滴水不漏,有理有据,有气有节,既顾及了近期发展,又有远景规划,既发展了地方经济,又富裕了当地民众。 可是,赵奎就是怎么都无法在心里转过弯来,钱凡巨大的印象像从坟墓里再次爬起来,将自己这件书记办公室里笼罩得暗无天日。 直到最后,赵奎打断林安然道:“安然同志,咱们今天的谈话到此为止吧。”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对钟山南道:“我还有个会,要准备一下。” 这句话就是逐客令,钟山南只好起身告辞,林安然也再没任何理由继续待下去,只好也跟着钟山南离开。 走出门口,钟山南和林安然走了一段走廊,忽然低声道:“跃民说得没错啊,你是进庙烧香求佛,只可惜拿在手里的签筒都是一筒子的下下签,再摇也没什么意义了。” 说罢,拍拍林安然的肩膀,道:“小伙子,不要气馁。” 然后踱着方步,渐行渐远。 第468章 低调 秦老爷子八十多岁高龄了,出远门还要坐飞机,让他的生活秘书和保健医生十分紧张。 和许多经历过战争的军人一样,老爷子身上至今还有几块单片取不出来,因为卡在一些关键部位上,取出来的风险太大。 但是老爷子要求低调,他的秘书和保卫干事只好尽量减低了随行人数。最后商议了一个通宵,才决定派一个保健医生、一个护士、两名警卫随行。 林安然在太平镇的海边度假村里租下了一栋位置僻静的大别墅,虽然价格不菲,但是对于现在的林安然来说,这已经是小钱了。 别墅在度假村的一角,四周都有围墙,能方便安保工作,院门正对着就是海滩,景色宜人,挺有些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感觉。 老爷子的飞机走的是军用机场,降落的时候,南海军区的司令员亲自来接机。说起来,这位司令员算是老爷子的老部下,跟着老爷子参加过入朝作战,这次老首长要来太平镇省亲,司令员早早就到了机场,在营房里候着。 林安然是进不去军用机场的,只好在外头等着,他也不想惊动老爷子给他大开方便之门,只是告诉秦安红,自己就在军用机场外的路口那里等着,到了就给自己一个电话便可。 下午四点多,黄昏时段,老爷子的飞机终于在机场安全降落。 机场大门开出三两军用的切诺基,林安然和梁少琴在看到车队在面前停下,赶紧走上前去。 老爷子招呼梁少琴:“少琴,上来我这里坐。” 多年未见,韶华已逝。梁少琴从部队离开的时候是一个青春少妇,如今已经是两鬓斑白的老年妇女。 见到梁少琴,老爷子想起了林越,想起了林越,又自然想起了自己的老战友。人越老就越念旧,故人之子的遗孀,多少年来就是老爷子放不下的一份牵挂。 “老首长,身体还好吗?”梁少琴坐上车,握着老爷子的手:“对不起,这么多年,我都没去探望过您……” 老爷子摆摆手,宽容道:“我理解……我理解……” 秦安红坐在一旁,神色复杂,只好转头看向窗外。那些倒退的景物,就像一幕幕往事一般,从前面来了,又落到后面不见了。 老爷子对通往太平镇的新路十分感兴趣,问梁少琴:“这就是安然工作的镇?路修得不错嘛。” 梁少琴道:“嗯,安然觉得这里经济落后,和交通闭塞有着很大的关系,所以上任之初就一力主张修路。” 老爷子微微点头道:“都说‘要致富,先修路’,话是老了点,可是道理不老。” 秦安红见缝插针,说:“爸,我看你说得不对。” 秦老爷子愕然道:“丫头,怎么不对?” 秦安红煞有介事道:“我看,你那句话,应该改成‘要致富,看领导’。” 秦老爷子想了想,女儿的话虽然有些玩味性质,不过似乎也没错,于是很感兴趣问道:“新鲜,你倒是给我解释解释,这话怎么讲。” 秦安红说:“地方政策都是地方领导定的,国家政策也是国家领导定的,目前我们国家还是人治为主,你说是不是‘要致富,看领导’?” 秦老爷子沉吟不语,良久才道:“我记得看过一本书,叫做《自由与权力》,是英国的阿克顿勋爵写的,里面说过‘权力使人腐败,绝对的权力绝对使人腐败’这样一句话,我看很有道理。领导权力过大,就必须加大党内监督,看来党内监督机制还是要继续健全和完善才行。” 秦安红趁热打铁道:“安然不是同你提过他的那个海洋综合养殖项目吗?我个人觉得挺好,你看着里的自然风光和环境,就适合搞这个。不过我最近听说,现在滨海市否决了安然的项目,要在这里搞重工业,搞炼钢、炼油项目。” 秦老爷子看着窗外宜人的景色,自言自语道:“在这里搞重工业?” 秦安红继续道:“没错,其实这里海边有一片活珊瑚区,是全国唯一的两片临海活珊瑚区域海域质疑,如果在这里搞重工业,势必产生污染,介时,恐怕这批活珊瑚就成了死珊瑚,再也看不到了。” 说罢,故意长叹一口气:“可惜……” 秦老爷子说:“既然是这么宝贵的资源,为什么不申请保护区?这中央不是有政策吗?” 听了父亲的话,秦安红心头一动,想:对呀,怎么不申请搞保护区?如果成功了,重工业就无法在太平镇落户了。 她表面不露声色,心里去十分兴奋,待会一定找机会和林安然说说,让他去申请保护区。 到了度假村,下了车,生活秘书和保卫干事等人赶紧把老爷子的行李搬进别墅里去。 老爷子有过交代,估计要在这里小住十天半月,因此行李带的比较多。 随行人员在忙,老爷子干脆把林安然叫过来,和秦安红、梁少琴等几人到别墅外的小院子里聊天。 院门正对海边,正是日落之际,红霞满天飞,太阳又红又大,即将落入海中,把天都染成了红色。 老爷子看着日落风景,习习海风吹在身上,不由赞道:“安然,你的辖区可真是一片宝地啊!” 林安然苦笑道:“爷爷喜欢,就多住一阵子,以后这里搞重工业区,就看不到这样的风景了。” 秦老爷子笑道:“为什么一定要搞重工业?” 林安然说:“两个字政绩。没什么比搞重工业更容易拉动地方GDP的了,现在领导都很看重这个,我的海洋综合养殖项目属于农业性质,在见效速度上没重工业来得猛。” 秦老爷子说:“在中医角度上看,猛药一般都有副作用。这两年看内参,地方的事情我也知道一些,急功近利,不顾后果,投资资源,这几个问题现在普遍都存在……” 他顿了顿,忽然叫过秘书道:“去,给中科院李院士打个电话。” 秘书应了是,马上进去打电话。 秦老爷子道:“听说你这里有片活珊瑚区?是全国仅有的两片之一?” 林安然见老爷子的话头忽然扯到活珊瑚上去了,觉得有些奇怪,不过还是答道:“没错,就在镇子上靠西边的位置,延绵20公里,约有2000公顷。爷爷,明天我带去看看,海边三四米的地方,就有活珊瑚。” 秦老爷子点头微笑,说:“听说你这里没申请保护区?” 林安然愣了愣,忽然明白了,一拍大腿道:“谢谢爷爷!谢谢你的提点!”他一拍脑门:“我怎么这么傻,没想到这一点呢?!” 兴奋过后,忽然又道:“可是现在申请要多少时间才能批准?先申请省级,再到国级,估计得好一段时间……” 实际上,他更担心赵奎为了工业计划,在省里游说,连省级的保护区都不让上马。 老爷子似乎看出了林安然的心思,安慰道:“不急,很快……” 话音刚落,秘书拿着手机出来,道:“首长,李院士在线上。” 老爷子拿过电话,说:“李院士吗?对……我是老秦,好久不见……” 他站起来,往院门口外走去,大家知道他打电话,也就没跟上去。 林安然问秦老爷子的秘书:“这位李院士,是谁?” 秘书答道:“中科院院士嘛,南海海洋研究所的所长,国内海洋生物研究和保护的首席专家。” 林安然听了喜上眉梢,知道老爷子是找人给自己扫清申请之路,既然有老爷子护航,这事铁定要成了! 秦老爷子在太平镇住下,林安然只有有空就会赶到度假村里陪他下棋,或者到海边走走,吃吃当地的美食。 老爷子从前来过滨海,也在城关县一带待过一阵子,那是解放椰岛战役的时候,他来这里视察过部队。 不过时光流转,这里能找到的过去岁月痕迹的地方并不多,海边有座小砖楼,是当年攻打椰岛战役的指挥部,老爷子有些印象,还能记住里头的模样。 正当林安然陪着老爷子在太平镇度假的时候,滨海市里气氛异样紧张。这天,城关县接到了市委、市政府的紧急通知,马上对县城所有地方进行环境、治安两方面的治理,速度要快,要高效,尤其要监控一些上访户,做好思想工作,一号首长不日将抵达太平镇附近视察那里的两栖作战部队。 一号首长,能到一个地方视察,即便只是经过,都能让所有的地方官员如临大敌,虽然知道首长不会作停留,不过这些官员还是一个个像准时到学校报到上课的小学生一样,早早守在自己辖区的边界上,即便只是让首长看上一眼,也觉得无上荣光。 一时间,所有的地方都鸡飞狗跳,搞卫生、清死角、打击街头犯罪、上门做上访户工作,所有地方官员手头上的工作都暂时放下,全力应对这次一号首长的到来。 第469章 夜访 上一次有国家一号人物来滨海市已经是十三年前的事情了,虽然这次首长的行程并非视察地方发展状况,而是来看驻军,但是整个南海省都动了起来。 由于滨海市有军用机场,一号首长的专机直接降落在军用机场里,而不是在省城先降落然后乘车而来。 对于赵奎来说,这样免掉了在市界旁守候的繁琐程序,但是同时又带来了另一个问题,那就是和首长接触的机会进一步减少,找首长题字的机会微乎其微。 省委书记顾林和省长佟学林在首长驾临前夜已经赶到了滨海市,住进了海景山庄。滨海市是军事重镇,按照原定计划,首长会在视察滨海市几处海陆空三军部队驻地之后,在海景山庄稍作停留,第二天一早再由军用机场直飞回京城。 整个行程相当紧凑,要找个机会找首长题字,难度不亚于当年邓老南巡时候,鹏城的官员追到省城要题字一样困难。 这天夜里,赵奎按照官场的规矩,亲自到机场迎接省委书记顾林和省长佟学良,然后在海景山庄的餐厅里开了一桌清淡的宵夜。 走完例行公事之后,赵奎悄悄又到了佟学良的房间求见。 “赵奎同志,这么晚了不回去休息,找我有什么事?”佟学良在别墅的书房里摆开纸张,正在作画。 他个人尤好丹青之道,南海省所有的官员都知道,佟省长下来视察工作,住宿的房间里一定要摆上文房四宝,以供他闲暇时写写字,作作画。 “佟省长,我来是有事相求的。”赵奎和佟学良之间私谊甚深,交情匪浅,况且又是私人场合,说起话来便直截了当一些。 佟学良目光落在纸上,始终没离开过:“噢?夜半登门,有所求是肯定的,不过关键在于,求什么?” 赵奎笑着走过去,目光移到纸上,之间上面画着一个展翅白鹤,便赞道:“佟省长,您的笔下工夫可真是精湛,我每次看你作画,都有不同感觉。” 佟学良把笔浸在墨里,蘸了蘸,圆了一下笔锋,便落笔边到:“你看,不但是半夜登门,还好话连篇,恐怕求的还不是一般事。” 赵奎说:“什么事都瞒不过佟省长您的眼睛。的确是有些难度,不过我也不是为自己求的,是为我们滨海市七百万人民求的。” 佟学良笔锋一顿,然后带了下笔锋,然后提起笔,转过头道:“说吧,什么事?” 赵奎道:“一号首长难得来一次滨海市,这是我们市的一次机遇,我想找首长题字。” 佟学良道:“首长可不喜欢乱题字的,当然,也不是绝对不提,你要求什么字?” 赵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字条,摊开放在桌上。 佟学良眼睛眯了眯,扫了一眼,然后摊开一张宣纸,龙飞凤舞画了几笔。 “大港口,大工业!”佟学良看着自己的作品,说:“好,不错,这几个字有些气魄。” “明天首长要在这里过夜,我到时候帮你找个机会,成与不成看运气。” 他放下笔,拿起旁边的毛巾揩手,话锋一转道:“赵奎啊,明年换届了,你有什么想法吗?” 赵奎觉得自己血管里的血开始加速快跑了一下,压住兴奋,故作镇定道:“组织需要我去哪,我就去哪。我个人服从领导,服从组织。” 领导是个人,组织是整体。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官场上的人都喜欢把领导放在组织前面,就连赵奎这种正厅级干部也不能免俗。 佟学良走到沙发旁,招呼赵奎道:“来,坐。” 赵奎亲自给佟学良的杯子加了热水,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没说话,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明年省里变动估计很大,顾书记有可能要调动到中央上面去,白副省长身体不好,年龄也到了,也许会到人大或者政协去,省里会空出一个位置。我已经向顾书记建议由你来顶替白副省长的位置。” 关于赵奎要升任副省长的事情,其实内部早有吹风。不过白副省长原先是常务副省长,从一个地级市的书记直升常务副省长,这种情况是极端少见的。 在佟学良看来,顾林走后,自己很大机会出任省委书记,如果是这样,或许会空降一个副省长,一般不会在本地继续提拔,避免这些地方官吏抱团做大。 而谁来当省长?这一点目前谁也不知道,不过只要安插一个自己人担任常务副省长,那么对于政府线就有了一定的控制权,在一定程度上能够架空省长。 “感谢佟省长您的信任,我就是担心自己能力不足,让您失望。”赵奎觉得此时此刻,稍微的谦虚是必要的。 佟学良笑道:“这几年你在滨海市的成绩还是有目共睹的,现在金星汽车集团已经成为国内汽车生产的佼佼者,这一点,你功不可没,我知道,组织上也知道。当然了,直接提拔常务副省长,这算是破格,不过唯才是举,我也就不拘一格向组织上推荐你了。” 赵奎听了心花怒放,两人一直聊了将近半个小时,佟学良忽然打了个哈欠,赵奎赶紧起身告辞。 “佟省长,我就不打搅您休息了,先走了。” “行,你先回去吧,要把明天的工作布置好,不要出任何岔子。”佟学良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又道:“题字的事情我知道了,找个机会吧。” 出了佟学良的别墅,赵奎刚走了一段路,到了车旁,忽然想起自己私下拜访了佟学良,还没去顾林的房间走走,总觉得不妥。 天下没不透风的墙,现在虽然是夜深人静,但是谁知道自己过来佟学良的别墅会不会让人看到? 若传出去,顾林会不会对自己有看法?会不会觉得自己眼里只有佟学良这个省长,而没他这位书记? 想到这里,又关上车门,对司机说:“你把车开到二号别墅门口等我。” 说罢,整了整衣冠,朝顾林下榻的别墅走去。 第470章 一号首长 第二天一早八点多,一号首长的专机准时降落在滨海市的空军机场。 在首长到来之前,滨海市用了足足用了一个多礼拜的时间,对市区乱摆乱卖、卫生死角等等方面问题进行了集中清理整顿,将整个城市都划分成片,具体包干到每一个单位,每天下午每个单位必须抽出两个小时到自己的责任区里大搞卫生,并且检查有无卫生死角。 有人天天扫大街,自然有了点怨言,说这真是一种资源浪费,用请机关行政工作人员的薪水实际请来干环卫工的活儿,如此不如多投入点财政资金,多请几个环卫工,不就什么都解决了吗? 在一号首长经过的路线上,所有的树木都被刷上新的石灰,所有的花坛灌木都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墙上的牛皮鲜被责任单位连夜突击,全都粉刷一新。 除了担任警戒任务的军人、警察之外,每条路上都有一些穿着得不伦不类的人在街上来回走动。这些人衣着光鲜,却戴着一顶草帽,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目光只盯着地上,看到果皮纸屑就上前捡起来。 在这种几近是拉网式的梳理之下,整个滨海市顿时焕然一新,一大早醒来的市民,有种时空错位的感觉,以为自己一夜之间被某种神奇的黑洞卷到了另一个世界里去。 首长的行程相当的简单,由于不参观地方单位和企业,载着首长的考斯特车在一大串军车警车的簇拥下,浩浩荡荡从军用机场出发,往太平镇旁边的陆战团驶去。 赵奎平日在滨海市是一号人物,可是今天,他就像一颗小米粒,瞬间淹没在一大堆大腹便便的高级干部里头,一点都不显眼。 平常到滨海市任何地方视察,必定是走在第一的首位,今天只能跟着大队人马后头,做个小虾米,打打酱油。 一号首长的身边只有三个人,秦安邦、顾林、佟学良,其他人纷纷退后一步,按照官场严格的规矩,落在后面。 当赵奎心里揣着小心思,想见缝插针找首长题字的时候,当滨海市官场许多干部精神高度紧张的时候,林安然和秦老爷子俩人却带着李院士,站在活珊瑚区的海边,实地对活珊瑚区进行一次观察。 此时正值退潮,离岸边三四米的地方的浅水里,透过清澈见底的海水里,活珊瑚清晰可见。五颜六色的活珊瑚徇丽多姿、色彩斑斓,美不胜收。 李院士蹲下身来,慢慢抚摸着海底里的珊瑚,一边给众人讲述着这些珊瑚的种类和保护价值。 自从秦老爷子到了太平镇,秦萍也赶了过来,亲自陪着老爷子到处游玩。 此时见状便问:“李院士,这片活珊瑚区有保护的价值吗?” 李院士斩钉截铁道:“有!怎么没有?!” 他话头一转,道:“以前我只听过南海省这边有一片活珊瑚区,不过一直没提交保护区申请,我以为是很小片的区域,今天一看,太震惊了,如果小林你提供的数字是正确的,那么这将是全国最大的一片活珊瑚区,很有保护价值。我个人建议你马上报告县委县政府,尽早申请。珊瑚很脆弱,在附近不能有污染工业,不能在这里进行渔业拖网作业,对它们都会是致命的打击。” 秦萍故意道:“申请保护区,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李院士道:“你放心,我会派人来这里搜集相关资料,然后交给南海省有关部门,等批了省级保护区,你们马上申请国家级保护区,具体我来操办。” 他转头看向珊瑚区的海面,赞叹道:“这里简直就是一片海底天堂啊!” 秦老爷子笑道:“老李,这次麻烦你连夜赶过来,实在是抱歉呐,待会我请你吃海鲜!” 李院士道:“秦老,我应该感谢您呐!如果不是您,我都不知道自己原来这么不接地气,连这里有片这么有价值的珊瑚区都不知道,我这个院士,名不副实哦。” 一号首长的车队进入了天平镇,右转的油柏路是通向部队驻地的,在这个路口的旁边,竖着一个巨大的广告牌,上面写着“太平镇工业新区欢迎您”,广告牌上甚至有一个规划图,标示着这里往后的工业规划。 这个主意是刘大同出的,他觉得,至少要让一号首长对这里有个初步的印象,哪怕在车上惊鸿一瞥,指不定就产生什么兴趣了,如果有兴趣,要问了身边的工作人员,那么就有机会向一号首长展示自己的重工业计划。 其实每一个官员,对于高级首长都是费尽心思地琢磨,绞尽脑汁地要在领导脑海里留下一个印象。 并且,这种手段往往被发挥到极致,正如这次所谓的准备工作一样,一号首长来滨海,看到的不过是皇帝的新装,实际上只要一走,半月后就恢复了原貌。 视察部队,按照惯例是要看军事表演,从早上十点钟开始,安排了一个小时的军事表演项目,其中包括了日常训练的科目,还有一些综合协同作战项目。 为了效果,空军也派出了自己的飞机进行立体配合,整个太平镇就连天上都热闹起来,战机呼啸而过,把地上的百姓看得直瞪眼。 十一点,接见完部队代表,一号首长发表了十分钟的简短讲话,按照行程,先回市里休息,下午再视察另外一个部队。 走到车队旁边,秦安邦忽然对一号首长道:“首长,我得向您请个小假,中午的宴会我就不参加了。” 一号首长奇道:“噢?安邦同志,你有什么急事吗?” 这种时候请假,一般来说都是情况十分特殊才会如此。 秦安邦笑道:“首长,我父亲正好在太平镇休假,我去看看去。” 一号首长马上停住脚步,说:“秦老在太平镇?!” 秦安邦道:“对,是一个故人家的后辈。他爷爷当年和我父亲是战友,后来解放战争时候牺牲了,现在他本人在太平镇当镇委书记,我父亲年岁已大,想见见这些后辈,就过来了。” 一号首长略微沉吟几秒,对秦安邦道:“既然秦老恰好在这里,现在时间还早,我还是先去看望下秦老。今天早北戴河疗养的时候,我本来打算去探望下秦老的,只是当时有些事情耽误了,没能成行。秦老现在住什么地方?” 秦安邦道:“就在海边的度假村里。” 一号首长转身对随行人员道:“你们安排下,我想到度假村拜见下秦老。” 说罢带头上了考斯特。 首长临时改变行程,这让下面的人马上紧张起来。有机要秘书马上联系秦老的秘书,又有安保部门的领导马上根据路线调整安保布置。 考斯特没有做什么停留,直接往度假村开。但是下面的安保人员已经在短时间内做好了调整,所到之处,安保依旧是滴水不漏。 不过,唯一是小插曲是,把度假村的工作人员给吓着了。 他们何曾见过这种阵势?中央办公厅第九局、驻军部队、省公安厅马上接管了整个度假村,进来的人一个个深色严峻,目露精光,杀气十足。 工作证一亮出来,度假村的经理差点没想吓晕过去。心里暗道:乖乖,警卫局?难道是传说中的中南海保镖? 秦老爷子那头也接到了电话,不过老爷子似乎一点都不惊讶,只是淡淡对李院士道:“李院士,同我一起见见一号去?” 李院士没想到在这里也能见到一号首长,以前见面都是在一些科研工作者的表彰大会上,次数极少。 “行,我也就是个陪衬……”他愣了一下,笑道。 秦老爷子在度假村别墅的院子周围早被围得水泄不通,警卫迅速进行了警戒布防,地方干部一个个都是一头雾水,弄不明白一号首长怎么会突然就来度假村里了? 从机场出来,车队改道,他就有点觉得不妙,一直嘀咕着这是要做什么? 到了这里,更是想不透,不过隐约觉得这事估计和一个人有关,当然,对这一点,又不敢相信。 “赵书记,你说……一号首长来这里,是不是要见林安然?”说罢,他自己都觉得这个想法很荒唐! 怎么可能嘛!一个是最基层的绿豆芝麻官,一个是国家领导人,一号人物,俩人地位天差地别,按照官场森严的等级制度,怎么可能嘛! “我也就是胡乱猜测下,想想也不可能……”刘大同自己否定了自己,摇头补充道。 赵奎也是云里雾里,也很难相信这一点,不过能值得一号首长亲自登门拜访的人,绝对不是林安然,不过,如果是林安然认识的秦家…… 想到这里,他打了个激灵。 对!没错!只有秦家的老爷子,才有个资格和待遇! 他看了一眼前面秦安邦的身影,心道:这秦副总长是秦老爷子的儿子,林安然则和这家人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如果是林安然可以安排布局,那么他要见一号,有什么企图!?他总不会那么大的胆子,越级说一些不该说的话吧? 他的目光马上往四周扫了一圈,看到彭爱国,也看到钟跃民,可就是没看到林安然。 想到这里,忽然在脑海里闪过一件事,毛孔顿时倒立起来,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第471章 行程 做首长有一个特权,那就是自己可以安排自己行程,不管国家政策能否面临多少利益均衡,但是目前对一号首长来说,行程改变是最任性的手段。 难怪赵奎和刘大同心惊肉跳,一号首长任何讲话都将在一个时期内影响整个滨海市的改革开发路线。 《破窑赋》中,吕蒙正反思道:“文章盖世,孔子厄于陈蔡;武略超群,太公钓鱼渭水。昔思衣而不蔽其体,思食而不济其饥。人道我贱非我贱也……今居朝堂极品,思衣有锦绣千箱,思食有珍馐百味。人道我贵非我贵也,此乃时也运也命也。” 运乖命骞,难道这就是林安然的“时也运也命也”? 否极泰来,物极必反,正当林安然人生运势极度低迷的时刻,千载难逢的机遇悄然降临,真正的官场鸿运正滚滚而来…… 秦老爷子这次来滨海市,绝非普通的省亲而行。 官场上有个有趣的说法,某年一号首长视察某地,行程之外自己兴起去访亲,结果那个所谓的亲戚是个裁缝,专门在街边为人修裤子,自从一号来过之后,他是顾客盈门,从此商图亨通,最后竟然自己开了一家制衣厂。 若说林安然当初到国家电视台竞标的是标王,几千万丢进去,未必有今时今日这个效果。 对已一号首站要到太平镇驻军视察,秦老爷子是心中有数。 故意让秦安邦泄露自己的行踪,则是一种试探。 一则试探一号首长对于老干部的尊重程度,二来试探自己目前在党内的地位。 当然,在第三方面,还有自己的心思。 对于老爷子来说,一号来访,无非是一种尊重,但是对林安然来说,却是一种难得翻盘机会。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中后期,中国经过了十几年的经济体制改革,成就卓著,举世瞩目。特别是改革开放大开国门之后,彻底改变了林安然们这一代人的思维模式和生活方式。 随着经济体制改革的突飞猛进,计划经济体制的沉疴开始逐步显现。仅从林安然自己看来,已经明显感受到行政权力对于经济发展的禁锢,政治体制改革已是大势所趋,势在必行。 “政治路线确定之后,干部就是决定的因素。”按照这一政治法则,公开选拔领导干部试点,自然成为探索政治体制改革的首要内容。 沿海发达地区始终占尽改革风气之先,自部分南方城市公开选拔领导干部试点的经验在国家权威媒体上相继曝光后,全国各地纷纷群起效仿。 从中央到地方,变革生产关系,解放生产力,改革几十年一惯制“伯乐相马”式的干部选拔任用体制的呼声日高,公开选拔,竞争上岗,成为各地用人制度改革的主要模式。 很快,这场用人制度的改革大戏,在全国上下风起云涌地上演,并逐步在一些市级地方党委,升级为一场显示领导者魄力的政治竞赛。 按照领导干部任期制,明年,松江市级党政领导班子就要换届了,迅速创造出轰动的政绩,保证自己在换届中稳中有升,力争更进一步,成为每一个市级领导的当务之急。 在欧阳书记的亲自操作下,公开选拔县处级领导干部运动在松江市轰轰烈烈地展开。在连续几个市委常委会议之后,市委一系列红头文件相继高调地出笼了。全市首批推出公开选拔的县处级领导岗位达十二个之多,列全省之首。从市直部门到大型企业,岗位之多,领域之广,令其他地市望尘莫及,确实收到了轰动全省的效果。 为了稳妥起见,欧阳书记决定,首先拿青年干部试水,确定全市第一个公开选拔的县处级领导岗位是“松江市团市委书记”职位。选拔活动的目标是通过选拔一个,力争发现一批,为全市二十一世纪的跨越式发展,储备一批跨世纪青年后备干部。 文件规定:按照公开、平等、竞争、择优和德才兼备,以德为先的原则,采用组织推荐提名、群众举荐提名、干部自荐提名三种提名形式,以组织推荐提名为主。 选拔程序为:推荐提名、资格审查、笔试、口试、拟定人选、组织考核、民主测评、公示、组织任命。 文件要求:参加团市委书记公开选拔的推荐范围,限定为市直和县区党政机关的后备干部;年龄三十五岁以下;中共党员;大专以上学历;在科级以上岗位工作满三年。同时明确规定,凡经过组织推荐的青年干部,必须参加此次公开选拔活动。无故拒绝参加选拔活动的,三年之内不予提拔重用。 搞这样一个“一刀切”式的硬性规定,就是为了保证参加选拔活动者的数量足够多,以确保选拔活动足够地“轰轰烈烈”。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这是伟大领袖的英明论断,如今依然放之四海而皆准。经过几天的发酵和酝酿,一位资深的老教师关向民终于挺身而出成为上访的组织者,小区的教师们联名推选他为代表,向县委和政府讨说法。 关老师是县一中的资深高级教师,其人性格直爽,刚正不阿,平时厚重少言,为人谦恭,论教学堪称学高为师,论人品堪称身正为范。在全县的教育界,关老师的口碑首屈一指,是县里第一批晋级的高级教师之一,曾多次在省教育厅组织的基本功大赛和评优课竞赛中获奖,他教的学生也都成绩优异出类拔萃,多次在国家和省市奥林匹克数学竞赛中获奖,每年都有几名学生被保送到国家重点大学,被家长们尊崇为高中数学“教父”。 关老师是业务型人才,平日里只研究教学,从不钻营政事,群众基础极好。一年前,在全县重点中学教育体制改革试点中,经过全校教师的民主推选,关老师当选为县一中的副校长。群众的眼睛固然是雪亮的,但不谙官场规则注定要受伤。关老师在主抓教学期间,锐意改革,直言犯颜,先后强行撤换了三位误人子弟但背景坚挺的高三教师,始速祸矣。先是得罪了教育局长,后又冒犯了罗书记,关老师在副校长岗位上顽强工作了不到半年,终于无法适应领导们的政治艺术,不得不辞职下野,重执教鞭。 如今,在崇尚风水兴县之际,关老师又“霉”开二度,遇到强行拆迁这么个倒霉的事儿,实在无法咽下这口恶气,在他的带领下,十多个小区教师自发地来到县政府上访。 按照国家现行的信访条例规定,五人以上定性为集体上访,性质要比个人上访严重,影响也大,必须高度重视,慎重处理。 …………………… 第472章 青石坳岛之行 青石坳岛从未来过省部级的大官,这回一来却来了个国家级的领导人,只不过事情来得实在太突然,整个岛上几乎就没做任何准备。 苏进才尽了最大的努力,在短短的时间里发动了岛上所有的居民把自己门前打扫打扫,拾掇拾掇。最后发现,但无论怎么努力,和市区投入大量人力物力财力搞出的表面功夫相比,还是天差地别。 站在码头上,看着两艘游艇越来越近,苏进才的心理像吊了十五只水桶,七上八下,一点底都没有。 很快靠了岸,码头虽然简陋,幸好游艇上有较为宽敞的桥梯,搭起来并排能走三个人,倒也平稳。 先是安保人员下来,然后是一号首长和秦老爷子,后面按照级别跟了一串官员。 彭爱国是此地的县委书记,就担任起引导员的角色,指着苏进才介绍道:“首长,这是青石坳岛村里的支书,苏进才。” 苏进才憨厚得冲首长笑笑,一下子紧张得不知道迈哪只脚才好,机械地挪了一下。 一号首长见了,微笑地走过去和他握手:“苏支书,辛苦您了,等了那么久。” 苏进才结结巴巴道:“不……不辛苦……首长才……才辛苦……坐了那么久的船。” 话好不容说了最后,总算麻溜了点儿。 彭爱国又介绍秦老爷子,苏进才又是恭恭敬敬伸出双手,握着老爷子的手摇个停。 “老首长好,老首长好!” 这次没有结巴。 彭爱国见他握着秦老爷子的手不放,知道这苏进才是紧张坏了,于是提醒道:“苏支书,你带路,首长要去村子里看看,你找户人家,领过去。” 苏进才一指远处的小山坡,道:“那……那去唐延年家里吧。” 唐延年的小院子在小山坡上,风景是全村最好的,而且唐延年在村里素有威望,又见过世面,在村里算是有文化的人。 况且上次林安然也在唐延年家里住过,这次看到林安然也跟着来,所以就推荐到唐延年家里。 “我们走走吧。”一号首长说罢,做了个请的动作。 苏进才又紧张了,杵在原地挪不动脚:“首长请,首长请。” 彭爱国心里急的要骂娘,想道:你个苏进才,你不带路,谁认得路?! 于是提醒道:“苏支书,你就带带路吧,我们可不认得路。” 苏进才一拍脑门,道:“哎哟!你瞧我这……” 一号首长和蔼道:“苏支书,你也不要紧张,就当我们是远道而来的客人,随便走走就是。” 苏进才客气一下,就在旁边带路。大队人马亦步亦趋跟在一旁。虽说是深入基层了,还得听村支书的安排。要是凭着兴致,或是真想看个究竟,想上哪户人家就去敲门,说不定就会让自己下不了台的。 即便一号首长有心去看真实民情,有时候也要顾及一下地方官员的面子。 沿路尽是看热闹的乡亲,一号首长挥手向他们致意:“乡亲们好!” “首长好!” 村民里头有胆子大的,就大声回答。 彭爱国又松了一口气,心想着苏进才还不算是个蠢到家的人,起码懂得教这些村民回答“首长好”这句话。否则,首长问了好,村民没反应,这事就尴尬了。 走了几百米,就到了小山坡上,见了唐延年的小屋,村支书说:“首长,我们上这户人家看看?” “好吧好吧。”首长答着,忽然对这院子的围墙挺感兴趣:“这是珊瑚石?” 苏进才忙道:“对对对,首长就是见过识广。这是珊瑚石。”他指着海那边道:“前面那边有片珊瑚区,死珊瑚成了珊瑚石就被我们拿来建房子用了。” 首长笑道:“就地取材,物尽其用,这里的乡亲们很有心思呢!” 苏进才高声招呼唐延年,说:“延年,在家吗?首长来看你们来了。” 其实他喊,也不过是做做样子。当首长决定来这里视察,滨海市马上就做出了整体安排,彭爱国又亲自打电话通知了他。 不过,打电话的时候,彭爱国倒是紧张出了一身汗。岛上村委会里唯一的那台电话机已经老旧得不行,声音沙沙直响,放佛随时会断线一样。 打完电话,彭爱国心想,还是要给这里换台好点的电话,否则有事还联系不上。 唐延年从屋里走出来,伸出双手拍着,说:“欢迎各位首长。” 今天听说国家首长要过来自己家里,唐延年也不敢怠慢,赶紧换了一身春节才穿的衣服,比平常整洁许多。 这是典型的渔家小院,院子里支着几支竹竿,上面挂着渔网。 在院子里事先摆放了一圈木凳子。首长也不介意,随便就找了一张,先请秦老爷子坐下,自己也入了座。 苏进才说:“首长,这位是唐延年,是老渔民。” 首长笑道:“老唐同志,你家就你一口人?” 唐延年道:“还有个小孙女,在县里读书,假日才回家。” 院门口早围了不少人,院子里站满了省里和市里的领导干部。 院子外头的村民三五成群地站在那里。大家都对国家领导人感到十分好奇,说首长是多大官,他们整不明白这里头的行政级别,只知道搁在古时候,也就是戏文里常出现的皇上了。 于是眼睛都偷偷儿往屋里面瞟,有人甚至爬到了树上,伸着脖子往里头瞅。 这时,听得外面忽然有人喧哗。首长闻声,便望望外面,见大家都往这边张望,于是又朝他们笑了笑。 不过这倒把滨海市的各级领导都惊出了一身冷汗。心想是不是有人上访来了?下到基层,就怕碰上群众当面递上状子。 毕竟这次行程没有经过事先的周密安排,完全就是碰运气,真不小心弄出个好歹来,就是政治事件,自己脑袋上的乌纱恐怕就戴着不稳当了。 幸好之后一直很安静,大小官员才把心重新塞回胸腔里。 院子里头,首长和唐延年聊到了生计上的问题。 “现在主要收入来源是什么?” “捕鱼,修渔具。” “收入怎样?” 问到了收入,这事就敏感了。唐延年怕犯忌,抬起眼来看了看省、市里的领导,又看看林安然,求救一样。 秦老爷子说话了:“老乡,有话就直说,说真话,说实话,不要担心其他事。” 有了秦老爷子的鼓励,虽然唐延年不知道他是什么官儿,不过却看出来他地位非同一般。 于是大胆直言道:“收入不怎样。以前这里很多人养鱼,现在基本都不养了,都出去打工了,捕鱼的人都少了。” 首长噢了一声,问:“这是为什么?” 唐延年道:“养鱼的没系统规划,大家一共而上,结果技术没跟上,天气一变化,鱼死了就赔钱,所以不养了。打鱼的近海鱼少了,要出远海,出远海要大船,很多人又买不起,就算能买得起,回到这里也难卖掉,要开船送到市区码头才有人收购,一来一回多了几百元费用,不划算。” 首长听了沉吟不语,过了片刻才侧头对陪同而来的省委书记顾林和省长佟学良道:“你们要想办法,解决这里卖鱼难的问题。” 顾林和佟学良连连点头说好,回去一定解决。 秦老爷子忽然道:“我看在这太平镇上搞个交易市场,就挺好嘛。” 听他这么一说,赵奎和刘大同脸上十分难看。 佟学良想给机会赵奎他们解释,便道:“大同同志,你们在这里建交易市场可行吗?” 刘大同得了说话的机会,当然不会放过,忙道:“这一点有些不现实,这里地处偏僻,渔民虽然多,但是在这里见市场,只服务附近几个镇的渔民,似乎有些浪费资源。” 佟学良点头道:“恩,建个小的市场作用不大,建大的市场又确实浪费资源。我看可以通过让企业上门收购的形式解决问题比较合适。” 秦老爷子又道:“我昨天看了一个方案,挺不错,如果在这里实施起来,可行的话,建立一个大型的海产品交易中心就不成问题了。” 首长颇有兴趣问:“秦老,您老人家看来是做过调研了。” 秦老爷子笑笑道:“也不是,只是我老战友的孙子正是这里的镇委书记,方案他做的,我也就是凑巧听他谈起过。不要,我让他解说下?” 首长道:“好嘛,我很有兴趣听听。” 赵奎和刘大同再一次面面相觑,忽然明白这秦老爷子恐怕不是单纯来这里省亲的,而是来这里给林安然造势的,恐怕这一号首长要来的事情他也早知道了,故意把人引到这里来了。 那个计划显然就是林安然曾经提交给自己的那份海洋综合养殖项目的计划方案书,只不过被自己否决了而已。 如果现在汇报,得到了首长的首肯,那么想在这里再建什么重工业区恐怕是海市蜃楼而已了。 一想到这里,刘大同心疼得要命,自己筹备了那么久的炼钢、炼油项目前期工作就等于白做了。 他目光看向林安然,后者却放佛没看到他一样,开始侃侃而谈自己的计划。 第473章 题字 一号首长在唐延年家里听完林安然的汇报,坐了整整四十分钟才离去。 下午按照原定的行程视察了另外的驻军部队,在滨海市海景山庄里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又乘坐专机飞回了京城。 这天晚上,赵奎再次到佟学良下榻的别墅里。其实他的目的还是只有一个,就是要题字。 佟学良依旧在书案前挥笔泼墨,不过这次不是作画,而是在练字。 赵奎一看,原来就是自己想要的那几个字大港口,大工业。 佟学良写了许多张,依旧不满意,提着笔,很玩味地笑着,看着桌上的字。 “赵奎啊,你是来想要题字的吧?” 赵奎说:“其实也不算是,就是来看看省长您,顺便问问题字的事。” 佟学良微微摇摇头道:“首长题字了。” 题字了?赵奎心头一喜,不过捕捉不到佟学良脸上有悦色。 佟学良又铺开一张纸,赵奎赶紧帮忙扯好。佟学良笔走龙蛇,在纸上龙飞凤舞写了几个字。 赵奎看了看,有些奇怪。纸上不再是“大港口,大工业”几个大字,而是变成了“建设文明生态旅游新海岛”。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看着字,发起呆来。 佟学良拿起毛巾揩手,每次写字,最后一道程序就是擦手,擦了手,代表不写了。 “首长题的是这几个字,现在字在秦老手里,估计很快到了那位镇委书记林安然手里了。” 虽然早有预感,不过从佟学良口里得到证实,赵奎还是相当失望。 一般来说,一个领导视察一个地方,不会重复题字,这句话显然是为青石坳岛题的,既然如此,也就是给太平镇的未来发展定了一个方向。 佟学良又道:“省里准备下拨扶持资金,支持太平镇搞海洋综合养殖项目这个计划,顾书记和我今晚被叫到首长房间里面谈了十多分钟。看来首长对青石坳岛的现状很不满意,他留了地址给那位叫唐延年的老乡,让他隔一段时间给他写信,汇报下海岛的变化。” 赵奎的心更冷了,就算自己再不情愿搞养殖项目,不想捡钱凡的冷饭残羹,恐怕现在也由不得自己了。 佟学良看出赵奎的心思,道:“你明年有机会竞争常务副省长,滨海市这里你是待不长的了,还是想想未来的工作吧。这里的事情,给继任者去考虑。” 赵奎问:“如果我走了,谁会来接任?” 佟学良走到沙发上坐下,拿起茶杯喝了口茶,示意赵奎坐下。 “最终的人选还没确定,怎么?你有什么建议?” 赵奎道:“大同同志工作能力很不错,滨海市交给他主政,我放心。” 佟学良思忖片刻道:“他刚提拔市长没多久,再提书记职位恐怕有点难度。而且从平衡角度考虑,顾书记在上调之前,肯定会定下人选。我估计是监察厅的副厅长常宁同志会空降下来。” 赵奎认识常宁,俩人曾经是同一所大学的同学,只不过常宁是师兄,比赵奎高两届,但是在仕途上没有赵奎那么一路高歌猛进的势头,所以职别上比赵奎要低。 “常宁不是去援藏了吗?” 佟学良道:“对,是去援藏了,不过年底就要期满回省里。按照有关的规定,援藏干部可以提一级安排,省里也没合适的位置,顾书记的意思是安排到你们滨海市里来工作。” 常宁的为人嫉恶如仇,刚正不阿,但是在赵奎的眼里,他有点儿“迂”,做事不懂变通。赵奎几乎可以肯定,他跟刘大同俩人合不来。 “常宁我认识,在大学的时候他是我师兄。这人倒是挺清正廉明,就是有些事情喜欢钻牛角尖,他来滨海市,合适吗?” 一般来说,有着纪检监察工作经历的干部从省里下放到地级市里任职,通常会放到一些吏治搅乱,腐败案频出的地方。 把常宁放到滨海市,显然省委对滨海市的吏治不满。 佟学良道:“这是顾书记的意图,你们上段时间在城关县里出了不少事,包括你们市里部委办局的领导干部也倒了一大批,省委对这件事是有看法的。说实在,顾书记是不大同意提拔你到省里来工作,我可是顶了很大的压力才给你打了保票,你到省里之后,记住不要让我失望。” 赵奎表态道:“谢谢佟省长的支持,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佟学良话锋一转,又回到了太平镇的事情上:“等首长走后,你马上要抓紧时间落实首长在青石坳岛上的讲话精神,对太平镇的项目要多多支持,确保那里的面貌能得到翻天覆地的改变,否则,我在省里就很难为你说话。” 赵奎虽然不愿意做海洋养殖的项目,但既然佟学良发话,就是刀山火海他也要趟过去,爬上去,于是道:“您放心,林安然这个人从某个方面来说也是个人才,我相信项目如果有省里的支持,在他手里肯定可以做大做强。问题是,此人的行事风格太过于出人意表,在一些问题上个性太强,比较执拗,服从意识差了些。” 佟学良道:“他的事情,你就不要多想了,该安排就安排,该提拔就提拔。这也是顾书记的意思。顾书记要提拔上中央,可不敢得罪秦老这种人,林安然既然能让秦老亲自到太平镇见他,俩人关系就算不是爷孙也胜似爷孙了。你如果要得到顾书记的支持,就必须先支持林安然。” “行,我一定照办!”赵奎心想,林安然反正早就是副处了,就算给他提拔一下,当个副县长也是名正言顺,算不上提拔重用。 他既然喜欢搞海洋养殖,就让他管农业就是了,如此一来,倒省了不少心。 佟学良又交代:“这次首长视察青石坳岛一定要好好宣传造势,借这股东风,打造一个‘政治’岛屿,我看可以建设成一个爱国主义教育基地。林安然的计划我觉得还蛮好的,他本来就想将青石坳岛打造成旅游休闲岛,这个和首长的意图是一致的,你要支持。” 第474章 飞速发展 国内官场上有一个很奇特的现象,只要领导重视,什么问题都不是问题;只要领导关注,什么困难都不是困难。 青石坳岛的苏进才把一号首长题的字刻在了码头旁边一块大礁石上,又在村委旁边树了一个大理石屏风,上面也刻着“建设生态旅游休闲新海岛”这句话。 当一个省,倾力打造一个不到五平方的海岛,那么这个岛用日新月异来形容就一点没错。 从前青石坳岛有“四难”,即:卖鱼难、食水难、行路难、避风难。 踏入了五月份,离首长离开青石坳岛才过去两个月,这些问题基本得到了解决。 卖鱼难,由市委市政府出面联系市里的海产加工和收购企业,形成了一个“企业+渔民”的模式,亲自登门收购渔获,每天由企业派出船只到青石坳岛的小码头上,统一收购岛上渔民的收获。 食水难,省水利厅马上拨出了专款,滨海市自来水公司的领导在动员会上握着拳头喊道:“要深入贯彻首长在青石坳岛上的讲话精神,为岛上居民解决用水难的问题,把这项工作作为一项政治任务来完成!” 市水管网络马上开始延伸至青石凹岛,甚至连带着分界岛也受了益,没过多久,“海岛渔民终于用了上自来水”,这个醒目的标题在省、市两级的报纸上占据了醒目位置。 行路难,岛上没公路,只有羊肠小道,岛和外面的联系只能靠渔船和木壳小船。当年四月,在一名副市长的主持下,交通部门的头头齐聚青石坳岛开了个现场会,当场拍板,由渡轮公司购买两条五百吨级的渡轮,新增太平镇青石坳岛的航线。 交通局又现在拨出专款,在青石坳岛上建设一条八公里长的环岛路,彻底解决行路难问题。 避风难,青石坳岛没有避风港,以往只要台风一来,船就要到市区附近的避风港里避风,若来不及转移,很容易就会船毁人亡。在滨海市政府和海洋及渔业部门的高度重视下,投入了一笔数额巨大的资金建设护岸堤,疏浚航道,工程已经开工,预计一年时间完成。 当所有人都沉浸在一种几乎疯狂的喜悦之中的时候,林安然却没有跟着他们雀跃不已。 他的任命已经下来了,出任城关县副县长,分管农业工作。 林安然十分清楚,这又是赵奎的权力制衡策略。当日在太平镇上,虽然自己确实不知道老爷子会有助自己一臂之力的想法,但是确实也是当着首长的面汇报了自己的海洋综合养殖项目。 这个项目的上马,就意味着由刘大同筹划近半年的工业计划的落马。 两位滨海市的一二把手,表面上对自己评价很高,实际暗生嫌隙,对自己成见更深了。 不过这种事情林安然也不是第一次遇见。对于高级的领导来说,要为民做事不必事必躬亲,只需要玩好手中的权柄便可,若事必躬亲,不烦死也会累死;对于自己这种基层官员来说,是直接面对百姓的,那么就必须多做点实事。 不让重工业落户太平镇,林安然觉得这个是自己的底线,决不能用太平镇的未来换今天短暂的金钱收入,不能当领导的政绩筹码。 彭爱国在内心里是欣赏林安然的,不过在表面上,他不得不和市委、市政府保持一致,对林安然进行一些冷处理,但是在太平镇接任人选的安排上,他却按足了林安然的建议去做。 郑重在林安然离开后,升任太平镇镇委书记,陈港生接任郑重成为镇长。俩人知道今天太平镇的局面得来不易,在配合上也是天衣无缝。 郑重年纪稍大,老成持重,做事沉稳;陈港生冲劲十足,业务能力强,做事大胆干练。 俩人可谓天然互补,这一点林安然倒是十分放心。 活珊瑚保护区的申请工作,在李院士的关心和帮助下也在有条不紊的推进。李院士在国内海洋研究方面是权威人物,他开了口,南海省不能不重视。 省级保护区在六月就批了下来,下一步就是筹备国家级保护区的申请。 而海洋综合养殖项目在首长视察青石坳岛后,苏易当夜就联系了林安然,说自己可以增资到五千万入股参与这个计划,并且只要林安然点头,把项目运作下来,自己马上移师太平镇,亲自监督项目落实。 秦安红是首长视察的亲历者,知道时机也已经成熟,回到香港公司召开了股东会,当夜就达成了投资一个亿的意向。 剩余后续投入需要一个亿,这由绿力集团投入。这半年来,绿力集团光在神往酒厂的项目上就赚取了七千多万的利润,加上服装城一直都在良好运作当中,账面盈利已经有接近一个亿,剩下的缺口只要稍稍和银行谈下,便可拿到贷款。 几方投资成立了一家叫做恒海水产股份有限公司,负责整个项目的具体运作,王勇担任董事长,秦安红港资方派出一名副董事长,总经理由苏易担任。 海洋综合养殖项目其中包括了和各村合作进行网箱养殖、海水自然放养、高位池养殖、滩涂养殖等等方面,村里出人出地,公司负责投资设备和鱼苗、虾苗还有负责技术指导,每年产出的海产品,由恒海水产负责按照市面批发价格统一收购,村民要做的就是出劳力,出地皮,然后等着数钱。 项目启动一个月,许多出去打工的年轻人纷纷回到自己的村里,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 此时的“强基工程”也进入了一个成熟的阶段,有了养殖项目的滋养,在物质文明建设这一块已经跟上了步伐,挂点的干部忽然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轻了许多。 从前要搞什么党组织建设,根本无人问津,现在不用自己去求人,别人自己上门原意发挥一份光和热,就连村干部也开始出现竞争的迹象,从前没人想当,现在争着要当。 唐延年入驻恒海公司的技术部,担任技术指导,薪酬优厚。在首长走了之后,他成了整个滨海市的大红人,他家的院子经常会有游人或者领导来参观。一号首长坐过的那张小板凳,被好好保护了起来。 领导但凡来城关县必去太平镇,到了太平镇必登青石坳岛,到了青石坳岛就一定要到唐延年家里坐一坐,尤其是要坐坐那张一号首长坐过的凳子。 用这些领导的话来说,坐坐龙椅,沾沾官气。 两个月后,唐延年不胜其烦,来的人实在太多,自己实在忙不过来。在林安然的建议下,干脆将唐延年的家封闭起来,专供来人参观,而唐延年由村里另拨地皮和镇上补贴资金,建起了一动两层楼高的小洋楼。 王勇和尚东海当然是全力支持林安然,俩人跟着林安然,几年间就成了腰缠万贯的一方富豪,心里的爽劲就甭提了。 用尚东海的话说:“现在我还真不想在政府机关里继续做下去了,按照这么发展下去,我再干几年就可以优哉游哉去环游世界了。” 当各人都兴致勃勃准备大展拳脚之际,这年的五月,天气渐热,林安然终于完成了手头上的交接工作,准备离开太平镇。 消息很快在镇上传开了,很快就连附近的村民都知道了。太平镇多年来一直穷得叮当响,好不容易来了一位能干又为民的镇委书记,才不到两年,又说要走,大家都舍不得。 也不知道谁提议的,说要去送送林书记,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各村都自发组织了起来。有人甚至准备了横额,更有老者提议搞万民伞,送给这位好书记。 林安然在孟华口中听说了这个消息,吓了一跳。 做官最怕就是高调,如果真让村民们这么干,消息传开来,很容易引起上层领导的注意。别人会怎么想?万民伞……打横额……十里相送?这些事情一闹腾,林安然就是黄泥巴掉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就算有十张嘴都说不清。 于是当夜,林安然谁也没通知,自己收拾了一个行李箱的行李,默默叫来刘军让他送自己到县里招待所去住下,明天到组织部去报到。 收拾完行李,林安然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了脚步,回首看了一眼,这间自己住了将近两年的小宿舍,和自己来的时候相差不大。当年自己一个行李箱来,如今一个行李箱走,不过却为太平镇办了不少实事,他心里觉得无比的踏实。 想起当年在卓彤家里和卓经纬的一番关于“为官之道”的对话,也许这就是为官之道吧!说不清,道不明,却知道怎么做,知道底线在哪。 道可道非常道,大道无痕。道家的学说,套在官场艺术之上,另有一番体验。 他关了灯,房间瞬间一片漆黑,带上门,轻手轻脚下了楼,上了车。 刘军从后视镜里看了看林安然,说:“书记,现在出发?” 出发?下一个征程? 林安然觉得今晚刘军的话听起来让人十分感触,说:“走吧。” 车子滑出镇宿舍院,没入黑暗中,身后太平镇的灯火璀璨,像潜在海岸线上的一颗明珠。 第475章 走马上任 第二天一早,林安然起了个大早。迎着灿烂的阳光,赶到了市委组织部。 按照惯例,县区调整的领导干部,都要由市委组织部的钟山南部长逐一亲自谈话。 都已经是老熟人了,林安然也没有一丁点紧张,取而代之的是几分亲切。 钟山南热情地招呼林安然坐下,向林安然表示祝贺,并勉励林安然继续发挥工作热情,在新的岗位上创造出新的更大的成绩…… 基本上,这种领导谈话都是以鼓励为主,很少听到当面批评,人贵有自知之明,都是领导干部,最后提点希望回去自己体会吧。 中午,郑重和陈港生从太平镇驱车赶来,带着党政班子全体成员来到县里,特地在酒店为林安然举行告别宴。 两年来的朝夕相处,从陌生到相识,从陌生到熟识,从磨合到默契,时间是最好的粘接剂,在日积月累中,林安然和太平镇的同僚们渐渐建立起了深厚的工作友谊和个人感情。 这是林安然喝得最放松的一顿酒,不必在意过去,不必顾忌现在,不必考虑未来,潇洒而爽快,本性而坦然。 这天晚上,郑重彻底喝醉了。 在太平镇,郑重是一个相当稳当的角色,凡事谋定而行,甚至从前有人私底下评价他是“藏得很深”的一个人。 “林副县长,这杯酒,我老郑是实心实意敬您的,一定得和我干一个!”已经是酒过三巡,郑重捏着白酒杯子,摇摇晃晃走到林安然身边,一脸真诚道:“我在天平镇待了将近两届,在其他镇也干了十几年,你是我见过最能干的一个镇委书记!” 对于刚刚升迁的领导,都会经历过这么一个阶段。刚上任的时候,周围会不知不觉冒出很多人来,为你说上一大通好话,这些好话有实际的,有不实际的,有真诚的,也有虚伪的。 在官场上,只要你得势,就会遇到这种情况。 林安然相信郑重的话是发自肺腑,并非是溜须拍马类型。 不过接下来的几天里,林安然的手机就没停过,没完没了得响个不停。一些甚至只有一面之缘,连林安然都印象不深的各部门领导,临海区的、开发区的、城关县的都一一打来电话,问候祝贺之余,又相邀什么时候小聚一下。 宴请的电话更是接二连三,有同事、朋友、同学……真情的祝福、善意的吹捧、无聊的忽悠…… 四面人情,八面来风,林安然来者不拒,统统笑纳。虽然林安然暂时只是个副职,但是谁都知道,林安然只有二十五岁出头,却当上了副县长,前途不可限量。 况且这次秦老爷子亲自到访太平镇,一号首长亲临青石坳岛,坊间传闻林安然和秦家关系非同一般,估计这次提拔副县长,是秦老爷子亲自开了金口云云。 经过这么一传再传,流言便越来越玄乎,林安然的身份更是越来越神秘。国人对神秘的都行都保佑崇敬的心态,林安然在许多人眼里的形象,顿时高大上起来。 和当年被贬太平镇完全不同,当年没谁打电话给林安然祝贺,甚至有人在背后看热闹一般对林安然评头品足。如今却大相径庭,好话说尽。 落差之大让林安然都不得不感慨,怪不得人们为了顶子乌纱不惜人格尊严,争先恐后趋之若骛,如今自己切身体会,亲眼所见,只要意志力稍差,就会飘飘然不知所以。 三天后,市委组织部部长钟山南亲自赶到城关县组织见面会。 彭爱国陪着钟山南在前,钟跃民陪着我和高书记在后,再后面跟着全县四大班子的领导们,众人有说有笑,相互谦让着来到县宾馆二楼会议室。四大班子的领导按照县委、人大、政府、政协的顺序分前后两排坐定。 “在家的四大班子领导成员都必须参加今天的见面会,不准请假!”这是彭爱国书记会前的指示。 在主席台上就坐后,彭爱国先是提醒了几句,整顿了一下会场秩序后,把钟山南部长和林安然介绍给大家。 “我相信大家对于林安然同志并不陌生,原太平镇镇委书记。” 林安然赶紧站起身来躬身施礼,左右示意。 接着,彭爱国逐一介绍在座的县委、人大、政府和政协的各位领导,当介绍到某位领导时,偶尔抖落点个人趣事幽上一默,会场气氛立刻活跃起来。 前排靠边的座位上,一双游移而阴森的眼神始终盯着林安然,让他感觉很不舒服,此人小眯眼,大黄门牙,嘴唇上翻,典型的猪嘴獠牙状,从面相上论,这是为人刻薄的冲煞之相。 彭爱国介绍到此人的时候,说是副县长占树平,分管的工作是水利建设,而林安然管的是农业,俩人工作上有不少交集。 由于陈存善出事,钟跃民代理县长,占树平在副县长里资格最老,而且据说在市里关系过硬,所以暂时代理了钟跃民之前常务副县长的许多工作。 林安然刻意记了一下,在与李副主任双目对视的一瞬间,他故意将笑容放大,并在心里暗暗提醒自己:相由心生,以后对此人可要多加小心,这第一印象十分了得,像印在脑子里一样,难以改变,有时还真是灵验。 从前排到后排,彭爱国逐个人介绍了一大圈之后,请钟山南部长讲话。 钟山南首先宣布了市委关于任命林安然为副县长的决定,接着,强调了三点要求: 一是要求县里四大班子的领导必须从讲政治的高度,在思想和行动上与市委保持一致,拥护和支持市委的决定; 二是要认真落实民主集中制,加强县委、人大、政府、政协四大班子的团结和配合,凡事多沟通,勤商量,做到科学民主,人和气顺; 三是对市里提拔的干部,要在工作上多支持,在生活上多关心,解决好后顾之忧,让他们能够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去。 最后,钟山南祝愿城关县在彭爱国书记和钟跃民县长的领导下,同心同德,再接再厉,取得更好更大的成绩…… 林安然期初还以为是官场的套话,没有细细品味,后来听着便听出点味道来了。 他发觉彭爱国的脸色不大好看,目光有意无意扫过占树平的脸上。 钟山南说完,彭爱国代表县四大班子表态发言。 “感谢市委给我们委任了这么年轻有为的干部,给我们输送了新鲜血液,增强了我们县级党政班子的活力;也感谢钟部长对城关县多年来的关心和支持,请市委放心,我们一定落实好市委和组织部钟部长的要求,争取今年各项工作再上一个新台阶……” 见面会很简短,不到半小时就结束了,午饭时间尚早,县委办公室主任请各位领导到房间休息。 第476章 第一印象 简短的见面会结束,中午是例行的宴会招待。 也许是为了表现出县里四大班子的团结,酒席安排在一个大房间,一共三桌,一字排开。 彭爱国请钟山南上座,钟山南坚决不肯。 “这个地盘你是老大,上座非你莫属,我哪敢喧宾夺主啊。”钟山南故意大笑着说道。 这句显然是玩笑话,钟山南是市委组织部长,又是市委常委,首座是必须坐的,这么做让人感觉谦逊。 林安然不动声色地看着桌上的这一推一就,显然是一招官场常用的客套太极拳。 彭爱国赶紧道:“部长,你这么说,那可是对我彭爱国的工作有意见啊。你是市委的领导,还是请上座吧。” 钟山南呵呵一笑,知道玩笑点到即止便可,再客套下去,还真是故意让人下不了台,就偏离了玩笑的性质。 于是也不再客气了,端坐正中,钟山南落座后,其他县级领导才纷纷坐下。他的这句玩笑话,让气氛轻松了不少,又点到即止,火候拿捏刚刚好。 林安然再旁观察,心想这做官的艺术,还真是一门子高深学问,细节之处见真章。钟山南浸淫官场多年,果然是深谙其中三昧。 按照官场的惯例,新到任的领导都要上首桌夸夸官,林安然虽然是个副县长,班子都没入,不过还是被安排在了一号桌,坐在钟跃民的下首。 无意中,他回头看了眼另外两桌,人也基本坐满了。也难怪,加上林安然自己,光县委常委就十一人,一桌都坐不下。从城关县这一屋子的县级领导就可以看出,各个县区的领导班子都是超职数配备。 服务员抬着一箱子满楼香白酒上来,放在角落里。 林安然昨晚和太平镇的党政班子成员赴宴,已经喝了太多酒,这会儿还没缓过劲来,看到白酒,心里有些排斥,心里直打颤。况且这满楼香一箱是12瓶,又是53度的高度酱香酒,可不是闹着玩的。 “满楼香赛茅台!”彭爱国开场就来了这么一句。自从神王酒业打开名堂之后,彭爱国为了支持本地企业,宣布县委、县政府及下属单位,招待一定要使用满楼香,即便是高级的领导下来,要用茅台和五粮液之类的酒,也得有一瓶满楼香在桌上,以起到广告的效果。 神王酒业短短一年不到就已经蹿升为城关县的纳税大户,都成了县委、县政府领导眼中的宠儿,当然是青眼相加。 彭爱国给大家满上一杯酒,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还是不喝酒?”钟山南笑着问道。 “这几年,肝脏不好,医生嘱咐不能再喝了,还请钟部长见谅。”彭爱国随口说道。 钟山南非好酒之徒,也就没再勉强,笑笑点头不语。 彭爱国清了清嗓子,端起水杯,开始发表祝酒词。 “今天,钟部长亲自到我们城关县送干部,是对我们县的重视和厚爱,我以水代酒,敬钟部长和在座的各位一杯。请部长放心,我们一定不辜负领导的重托,支持好、关心好林安然同志,保证让他工作安心,生活舒心。在此,我也感谢县委、政府、人大、政协各位班子成员一年来的辛勤努力,没有你们带领全县人民拼搏进取,真抓实干,就不会有我们城关县今天的成绩,谢谢各位了,我先干为敬!” 说完,彭爱国带头把一杯水干了,在座的除了钟山南是拿起杯子稍微小抿了一口外,旗语各位只好把一杯酒干了,心里感觉似乎有点不公平。 彭爱国对酒虽然一口不动,但并不反对别人喝酒,像精心组织策划的一样,县委、人大、政府、政协的领导们按照职位排序先后,走马灯似地过来向钟山南和林安然敬酒。 三桌人,四套班子,一共将近四十人。钟山南可以意思一下就算,林安然却不能这么做,否则便有过于狂妄或者不给面子之嫌。 开始三杯,喝得还算潇洒,再三杯下来,酒劲就开始上涌,又不能推辞,只能咬牙挺着。 “这是要探我的底儿啊,看来,每一位新上任的领导都必过此关无疑。不喝?那可不行!都是一殿称臣的同僚,第一次敬酒,不喝就是不给面子,再说,彭爱国正看着呢,印象第一,身体第二,只有舍命陪君子了!”林安然在心里暗自念叨,早知道新官上任还有这么一道坎,昨晚就不该和太平镇的同僚们喝得太过。 任何事物,都是有得便有失。当领导虽然风光无限,也自有当领导的苦楚,官场上常用“酒精考验的战士”来形容那些官场老油子,恐怕其原因就是在此。 饭局一直闹腾到中午一点,大家酒足饭饱才算结束。 送走了钟山南一行,彭爱国要亲自送我回房间休息。 林安然在城关县没有住房,县宿舍也占满了没空房子,所以只好将他安排在县招待所的五楼的一个套间里,平时,这个楼层很少有人住,非常安静。 其实城关县许多党政领导的家并不安在县里,多数为了孩子能获得更好的教育资源,把家安在市区。这些领导干部都有车,有车就方便回家,所以不像普通小公务员那样要受两地分居之苦。 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工作在县里,家住在市里,闲时在市县之间来回跑通勤,忙时在县里住上一段时间。 彭爱国扶着我的肩膀,交待钟跃民道:“跃民啊,下午就让安然同志休息一下,工作明天再开始也行。” 酒喝得太多了,送走了彭爱国和钟跃民,林安然觉得自己疲惫无比,倒在床上就睡,整整睡了一个下午。 晚上,县政府办公室徐主任亲自到招待所请林安然下楼吃晚饭。 林安然一肚子酒,满身都透着酒气,洗了个澡,总算清醒了一些。可胃口不好,根本吃不下。徐主任让服务员晚点把晚餐给送了上来,安排好之后,进门问了声晚安后走了。 林安然先是起身,在套间里转悠了一下,看看设施。虽然说是招待所,可是档次比不比市里的高级宾馆差多少。 看完房子,林安然靠在床头,昏昏沉沉,似睡非睡,白天见面会的场景,像电影一样在大脑里回放看起来,彭爱国目前在城关县的威望很高,权力掌控也牢固。四大班子的领导们看起来多数都是规规矩矩的;钟跃民是钟山南的儿子,又是年轻县长,所以别人也不敢因为他年轻而对他轻视,和彭爱国配合似乎也不错,俩人间没有貌合神离的迹象。 倒是那位暂时代常务副县长职位的占树平似乎有点阴险,也许就是一个煞星,小心为上。回想起白天,彭爱国在钟山南讲话时候有意无意看向占树平的那个眼神,似乎颇有深意。 恐怕彭爱国对于这位占树平副县长是有些看法的,却因为某些因素又拿他没有办法。 正想着,外头传来低低的人声,然后敲门声就响了起来。 原来是政府办的主任徐有才领着招待所的经理又回来了。 他屋里屋外地又巡视了一周,特别细看了下卫生间的各种备品,指示战战兢兢地跟在身后的服务员加了一套新的。一切安排停当,感觉万无一失了,徐主任和经理才蹑手蹑脚躬身向林安然问安。 “辛苦了两位同志了!”林安然起身让坐,又是一番称谢。 经理临出门之际,又指示服务员换了一盘水果,叮嘱时刻注意领导的起居,半小时后把晚餐送到房间,楼层不准外来人员出入…… 等徐有才和经理都离开了,林安然的手机却响了。 “怎么样,县太爷的感觉还爽吧?”听出是林安然的声音,尚东海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 “说实话,我真没想到县里的人真是能喝,还喜欢搞车轮战那一套。不喝吧,不给面子;喝吧,一个人对付几十人,谁受得了。”林安然揉揉太阳穴,苦笑道:“这回真把我喝得有些高了。” “副县长那么好当啊!不说别的,就说下面的领导下乡,到了村里喝的都是土炮,没个几斤你都下不了台!”尚东海半开玩笑地恐吓林安然。 “酒倒是好办,人难办哪!今天见面会和县里的四大班子领导照了一面,别的人看起来都没什么问题,就是有个叫占树平的副县长,以前接触不多,对此人不大了解。你知道这人吗?”林安然半开玩笑半认真道。 “党政班子的主要领导我还算清楚,其他人不好说,陈存善倒台了,彭爱国大权独揽,钟跃民虽然是钟山南的儿子,不过上任时间还不长,暂时比较低调,对彭爱国也足够尊重。” 尚东海是个官场百事通,人面广,消息灵,一问就有答案。 “至于你说的占树平,我倒也有些了解,他原来是市里国企的一个科长,早年和刘大同是工友,感情据说不错。也是刘大同发迹了,他才上了位,以前他和陈存善走得近,陈存善出事后,他由于是刘大同的人,就被保了下来,还暂代了钟跃进从前的位置。这个人好整事,群众关系不好,主要是彭爱国想换届后到市里人大谋个位置养老,所以不想得罪刘大同,还用着这个人。你还是小心着点,不能多说了,别误导了你的判断,还是自己慢慢品吧!总之,城关县人际关系没有从前复杂了,但是还是暗流阵阵,注意保护自己。” 话说到最后,尚东海不忘叮嘱一句,提醒林安然。 尚东海这个官场百事通果然名不虚传,对县区干部都如指掌,他的话,也印证了林安然白天的基本判断:沉着应对,小心为上! 酒劲过去了,困劲上来了,林安然勉强吃了点东西,躺倒床上沉沉睡去。 第477章 待遇 第二天一早,招待所的经理早早地守候在房门口,没敢惊动林安然。不知等了多久,见他出门,连忙迎接上来,抢着接过林安然手中的包,快步引导林安然下楼,来到二楼餐厅的8号小包间。 二楼有大小包间十二个,是县里大小机关招待上级领导的指定消费餐厅,各部门公款招待若不在此处,则被视作违规,如果严格追查,要受批评的。 以前林安然也来过招待所,但不知道这里面还有这些门道。 房间里的小圆桌上,已经摆满了各种小菜和主食,鹅蛋鸡蛋咸鸭蛋,炸鱼炸虾手撕萝卜,拌瓜拌菜拌香椿,花卷油条白粥皮蛋粥…… 林安然没想到一个早餐居然能这么繁杂多样,看着一桌子的小菜和包点,都不知道怎么下手。 “林副县长,早餐还满意吗?”徐有才出现在包间门口,恭敬地请示道。 “品种不少,厨师手艺可以,味道不错。”林安然尝了一口,看着徐有才说道:“我一个人能吃多少?浪费,下次就要个粥和一碟小菜两条油条可以了。” “林副县长,县里的厨师水平有限,您多担待,我下去看看您的车来了没有,您慢用。”经理谦恭地客气着,安排好早餐,叮嘱了餐厅服务员几句,退了出去。 其实,从宾馆经理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他是相当盼望能陪自己吃早餐,奈何他级别太低,又有徐主任在场,没敢造次。 “这是县领导的待遇,我可没权力改。”徐有才笑着,神情坚决地摇了摇头。 林安然心想,城关县的经济并不算发达,一个副县长就有这么高的待遇,一个早餐就搞得如此奢华,这一点让他心里十分不舒服。 虽然有些反感,不过考虑到自己初来乍到,又只是个副县长,有些东西不好做得太突出。官场有时候有些既成规矩,即便是陋习,要扭转也必须是一把手这种角色去处理。副职最好不要搞什么特殊化,否则很容易招人非议。 假如自己真的硬是要一粥一菜两油条,别的领导怎么想?怎么办?也跟着减? 于是不置可否地看了一眼这位“坚持原则”的徐有才,微笑着不再坚持。 吃完早餐,徐有才亲自将林安然送到门口,楼前停着一台九成新的本田雅阁。 “林副县长,以后小李给您开车,并负责照顾您的生活,有什么事儿跟他说就行。”徐有才把司机小李介绍给林安然,并殷勤地用手挡在我头顶的上方。 等林安然上了车,回手轻轻关上车门,然后挥手道:“我去看看钟县长那边需要什么服务,就不陪着您了。” 政府办主任就是个大管家,大小琐事,领导吃喝拉撒都要他忙活。 林安然笑道:“就不劳您辛苦了,徐主任,咱们县里见。” 司机小李憨厚地冲林安然笑,眼里泛着光,表情有些激动。 “年轻,有股子机灵劲儿。”林安然看了看他,微笑着点了点头。 “回政府。”徐有才对司机小李说道。 雅阁轿车驶出招待所,奔县政府而去。街上的行人不多,毕竟是县城,人口少,没有城里的繁华与喧嚣。 转过了一条街道,一幢五层大楼在阳光中显得格外耀眼,楼前的旗杆上一面五星红旗在迎风招展,门楼的正上方悬挂着一个硕大的国徽县政府到了。 其实,政府大楼距离县宾馆也就三百米的距离,如果是普通的工作人员,也就是步行可以了。但是当了副县长,下车上楼,下楼上车,这是县长们身份的要求和象征,虽然有些浪费,但官场规制不可违犯;再说,县长们都配有专车和专职司机,你一天不坐车,司机就一天无事闲逛,恐生不勤政的猜忌。 还是入乡随俗吧!林安然无奈想道。 县政府的办公楼布局,林安然是清楚的。政府一楼、二楼是信访办、民政局等平常办事人流较多的部门;县长们和政府办公室占据了三楼一层,走廊的一端是政府常务会议室,另一端是政府的四个小会议室;三楼往上,部门的重要程度向上依次递减,离领导近一些的,部门自然就重要一些。 县长们和政府办公室占据了三楼一层,走廊的一端是政府常务会议室,另一端是政府的四个小会议室;三楼往上,部门的重要程度向上依次递减,离领导近一些的,部门自然就重要一些。 上到三楼,南侧一排是县长们的办公室,没有标牌,只有房间号,钟跃民的办公室挨着政府常务会议室,接着是常务副县长占树平的办公室,对面是政府常务秘书室,而林安然的办公室,则在占树平的旁边。 秘书股的小韩已经恭候在楼梯口,见林安然上来,没等徐主任发话,麻利地打开了办公室的门。 林安然微微颌首致意,小韩显得有些激动,脸色微红。 进了门,迎面是一个超大号的写字台,阳光照在一尘不染的桌面上,放着文件夹、笔架、日历本、台钟等等杂物,后面是一个高大的靠背椅,显得十分气派。 和太平镇的办公室相比,一个是民房,一个是皇宫的感觉。 “林副县长,十点在常务会议室,钟县长主持召开政府常务会议,这是会议材料,您先看看。”给林安然倒好一杯茶后,徐主任和小韩退了出去。 十点,政府常务会议准时开始。会议一共两个议程,一是调整政府领导班子成员的工作分工;二是讨论修改届终的《政府工作报告》。 钟跃民首先代表政府全体成员热烈欢迎林安然的到来,并对林安然过去的成绩给予了高度的评价,希望林安然在县里能够放开手脚,大胆工作,施展才华,取得新的更大的成绩…… 一顿赞扬过后,钟跃民正式宣布调整后的政府领导班子成员分工:“……占副县长暂时代理常务副县长一职,协助我管理政府全面工作;副县长林安然负责分管农业、渔业工作,……其它几位副县长的分工不变。” 农业?渔业?还真是挺对口的,林安然心想,赵奎和刘大同还真是表面塞糖果,暗地里赏嘴巴。 不过也好,自己正好利用这个机会,将整个海洋综合养殖项目铺开到全县范围,带动整个城关县的近海养殖业发展。 第478章 新官上任三把火 新官上任三把火。这几乎成为一种行为模式。但林安然却认为,“新官上任三把火”是为官者之大忌。 其实,秦老爷子曾经叮嘱过林安然,为官者有“三忌”:其中一忌,便是“新官上任三把火”。 新任领导干部只有拿出实在的政绩,才能打开局面,才能服人。有的同志一上任,就宣布自己的“施政纲领”,许诺如何如何;有的甚至否定前任的工作,另辟蹊径,开创新局面;还有的搞“形象工程”、“政绩工程”,造成人力、财力浪费。凡此种种,都是不对的。 毛泽东同志说,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他反对下车伊始就哇啦哇啦,指出这样做“一定要弄坏事情,一定要失掉群众,一定不能解决问题”。 实践证明,即使是出于好心,上任就忙着烧“三把火”,不仅不能在短时间内做出政绩,树立威信,还会适得其反,造成工作被动,给人留下笑柄。 新官上任,首先要认真调查研究,全面深入地了解情况,找准群众关心和亟待解决的问题。要密切与群众的联系,做群众的知心朋友,让大家帮助你出主意、想办法。要针对需要解决的问题,统一领导班子成员的思想,制定措施。 只有认真做好这些工作,再确定烧什么火、烧多大火,经过努力,才能收到实效。 但是,教条永远是教条,正如秦老爷子曾和林安然提及过的“象棋”、“围棋”之道一样。官场上事情永远不可能以温和的方式达到“共赢”的目的,有时候,尖锐一点也在所难免。 钟跃民在林安然上任之后同他进行过一次详谈。 钟县长认为,一号首长到城关县太平镇视察,不说是千载难逢,恐怕也是几十载难逢的事情。所以必须要抓住机遇,借东风,把城关县的各项工作推上一个新的台阶。 而这个抓手点,就是林安然在一号首长面前推销的“海洋综合养殖项目”。 城关县有十五个乡镇,其中有八个乡镇是临海区域,太平镇的模式完全可以照搬复制过去,只需要根据当地情况略微做一些改动即可。 林安然也十分认同这一点,这个项目是他经过深思熟虑后才决定实施的,期间从钱凡、李亚文提议至最后确定,期间有长达了一年的调研时间。 如今苏易亲自坐镇太平镇,钱凡时代遗留下来的虾塘、网箱、鱼排都是现成的,蚝场也是现成的,只不过荒废了而已,稍加修缮便可以使用。 所以苏易的工作进展很快,林安然前几天去看过,基本上六月就可以投苗,赶在八月十五海鲜上市之前能出第一批养殖对虾和海鱼,至于天然放养场内的那些鲍鱼、海参之类的贝类,则需要一年后才能见成效。 但是只要对虾、海鱼上市,第一笔利润就进了养殖户的口袋,口袋有钱,老百姓自然就更加支持这个项目。 不过林安然很快发现一个问题。城关县所有分管农业的副镇长、县渔业局、农业局的领导干部都是钱凡时代的遗老,这些人在当年是很得宠的人物,被派去分管农业,大多年轻能干,不过因为整个大的态势问题,导致钱凡的养殖计划流产,这些人一直在自己的岗位上碌碌无为。 后来钱凡过世,赵奎上台,更是对这些管渔业、农业的官员本不屑一顾。八个镇分管农业副镇长和县里渔业局、农业局的领导干部,十几年间竟然统共调整不过三人,其余的都被留在岗位上坐冷板凳。 经费没有了,领导不重视了,这些官员感到了一种绝望,都抱着得过且过的心态工作,尸位素餐消磨时光。 这种氛围,林安然第一次主持县里农业工作大会,就已经感受到了。 那天,钟跃民到市里开个会,林安然负责主持整个会议。与会人员原本包括了所有乡镇镇长、分管农业副镇长,还有县里农业局、渔业局的领导一共三十四人参加会议。 这天上午,林安然提早三分钟到了会场。 九点开会,到了九点零五分,才来了三十个人,还有两个镇的正副镇长没到会。 林安然看着表,指示担任会务工作的秘书股小韩道:“你到门口守着,把会议室的大门关上,待会那些镇长来了,你让他们在政府办里等下,我开完会单独听他们的汇报。” 这话的含义不言而喻,单独汇报,并非是重视,而是更严苛做法,而且肯定要批评,只不过留了面子,私下批评而已。 在座的各位局长立时精神一振,表情严峻起来。不少人更是幸灾乐祸,庆幸自己今天没迟到。 林安然在城关县算是个红人,都知道这人年轻,有后台,工作能力非一般的强。不过才不满二十六岁就当上了副县长,对于那些已经人到中年的乡镇长和局长来说,难免有些轻视心态。 正因如此,这些人还是像以往那样疲沓,以至于迟到。 林安然环视会议室里一周,从到会领导的眼神看出,这次严肃会议纪律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林安然对身旁的渔业局副局长道:“刘副局,麻烦你下去把他们的汇报材料都收上来。” 此言一出,场下一片哗然,嗡嗡嗡的议论声就像午后的知了,一起鸣叫起来。 林安然却端着茶杯,安坐主席台,看着刘副局长把所有镇长、副镇长手里厚厚的汇报材料都收了上来。 这次会议之前,林安然让政府办下发了会议议题和汇报内容,让各乡镇准备好材料进行汇报。 但是,在机关工作过的林安然知道,这些汇报材料一般不会是领导自己写的,而是部门办公室里的秀才操刀,有些领导甚至看都不看,拿着材料就到上级那里照本宣科。 这种领导干部在国内官场虽然不多见,但也有。林安然曾经见过一个领导,一天里有几个会,结果拿着汇报材料搞混了,上去汇报安全生产工作却读了综合治理的汇报。两者之间汇报内容有些相似,口气也吻合,所以读到一半,所有人都捂着嘴笑疯了,台上听汇报的领导脸色比锅底还黑,这位汇报的局长才发现自己出错了,差点没羞愧而死。 其实要知道一个领导对部门内的业务和工作熟悉程度如何,脱稿汇报则是一个试金石。 被收走了汇报材料的各乡镇镇长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就像战场上打仗临时被没收了枪支的士兵。 各乡镇的汇报材料整齐地摆在主席台上,薄厚不一,水平各异,有的只有几页,有的多达二十几页,看来有的镇是做了准备的。 看着各位局长,林安然微笑着说道:“由于今天与会的人员比较多,会议时间有限,这次请大家口头汇报,每人限时十五分钟,请各位领导注意,语言要精练,最好用数字说话,这些汇报材料我会后再看。” 突如其来的举措给了各位镇长和副镇长致命的一击,没有了汇报材料,还要汇报,怎么汇报啊!? 会场上的气氛立刻紧张起来。 下发会议内容的时候,林安然交代政府办要让各乡镇汇报的一条内容是:统计自己辖区内有多少荒废的虾池、网箱、渔船,统计有多少亩可用作养殖贝类的滩涂和海域,统计有多少停产的网箱设备,还有统计辖区里以往从事过海洋养殖的有经验的养殖农户。 光这几点,没了材料们的各位镇官们几乎没有一个能答上,只有赤草镇和石角镇两位分管农业和渔业的副镇长能如数家珍般将数字提供出来。 林安然特地在工作日志上将这两人的名字圈出,打算对这两人多加留意,优先考虑在这两个镇上复制太平镇的项目。 理由很简单,如果一个分管副镇长对这些都不清楚,谈何开展工作?首先就缺乏一个正确、热忱的态度。 不过,林安然并不当场批评这些打不出数字的领导们,而是在会议结束时候说:“同志们,今天是我上任以来第一次主持县里的农业工作会议,我不想批评自己的同志,但是我希望下回开会,情况会比今天要好。散会!” 说罢,头也不回出了会议室。 迟到的两个镇的正副镇长在政府办里早就等得如坐针毡,有些度日如年的感觉。期初觉得这个年轻副县长资历太低,自己迟到十分钟八分钟他一定不敢发飙,没想到这人竟然如此认真执行会议纪律。 尤其是让自己在政府办这种人来人往的地方坐着等,来往的县领导都会看到,来办事的其他部门头头也会看到,大家见了都上来问。 “上来办啥事啊?” 这种热情客套的官场招呼,让这两个镇的镇长、副镇长更是无地自容。 答嘛,怎么答?说自己被罚在这里等单独汇报? 不答嘛,好像又不礼貌。 只好傻乎乎呵呵笑,笑得连自己都觉得羞愧,满脸通红。 自从这天之后,但凡是林安然召开的会议,从未有人再敢迟到,而且汇报材料事前一定读得滚瓜烂熟。俗话说得好,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这些领导熟读了汇报材料,起码对其中的数字和情况就有印象,不管他对农业工作上不上心,起码了解程度比从前要提高许多,便于林安然下步工作。 有时候,新官上任三把火的确不是明智的做法,有时候却必须烧。林安然是在太平镇提拔上来的,有政绩供大家瞻仰,对县里情况也十分熟悉。就如同灶膛里早就塞满了柴火,而这锅水又还是冰凉冰凉的时候,点一把火烧一烧,也不失为聪明的做法。 第479章 科学还是经验? 全县农业工作会议后,找了一个下午,林安然抽时间带着农业局和渔业局的两位局长到太平镇去视察海洋综合养殖项目的进展情况。 苏易果然是行家,这时候才七月,整个项目运作情况良好,虾苗、鱼苗已经投放了一个月。 在太平镇的海边没有找到苏易,说是到青石坳岛去了。 一众人只好坐着渡轮赶去青石坳岛看看。 一路上,农业局的局长何振东大发感慨:“一号首长就是一号首长,来一次青石坳岛,这里就变化如此之大,难怪从前皇上微服出巡去过的店铺吃过的东西都成了名吃名店。这青石坳岛,现在就是一个样板岛、政治岛。” 林安然虽然不喜欢何振东谈及这些,但又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事实。如果一号首长没来青石坳岛,恐怕今天的局面只能在梦境中能看到。 离岛远远就看见不少海上趸船和机械在附近忙活,显然是在修建避风港的工程队伍,渔业局长张兴发道:“林副县长,这个避风港建好后,能容纳一千多艘渔船避风,分界、青石坳两岛往后不用再到市区去避风了,光这一项就等同给渔民减负了。” 上了岛,村长苏进才早早就等在码头边上,看到林安然就一个箭步冲上来握手:“林副县长,您高升之后,咱们太平镇的群众可惦念你了。说句实话,咱们都不想让您走,不过不让您走又怕误了你的前程啊。” 林安然笑道:“苏村长,我这不是哪也没去吗?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在县里,挂点还是太平镇,分管的还是农业,咱们以后还会经常见面的。” 苏进才对林安然的感激倒不是官场那套阿谀奉迎,青石坳岛有今天,他心里太清楚是谁的功劳,对县里的彭爱国和钟跃民的尊敬程度根本比不上林安然。 “苏村长,看到苏总和唐大叔俩人了吗?” 苏进才一指岛的另一边,说:“在岛那头呢,在研究投放鲍鱼、海参苗的事情。” 林安然对何振东道:“咱们去看看吧。” 苏进才引着大家走出了码头,迎面就看到码头旁建好了一条宽约六米的水泥路。 苏进才兴奋地介绍道:“这条路就是新建的环岛公路,基本已经建成了。各位领导,随我上车,咱们坐车过去岛那边。” 整个青石坳岛只有几平方公里,环岛路一共才不到八公里,不过首长是四月份走的,短短两个月,这八公里的路就已经修好并且投入使用,这种速度不禁让林安然想起了何振东在船上发的那通感慨。 等交通工具到了,林安然又吃了一惊。居然是金星汽车集团最新出产的小客车,可以容纳十六人,其实就是考斯特的机头加上外壳,贴了金星汽车的标志而已。 林安然问苏进才:“这两台车哪来的?我怎么没听说过县里拨款购买过这车?” 苏进才招呼大家上车,坐落了才洋洋得意道:“是金星集团赞助的,免费!他们也想沾沾一号首长的光嘛。” 林安然不禁愕然,不过岛上许多设置确实是市里的有钱企业赞助的,有国企,有私企,别的不说,光是邮电局在一号首长走了之后,就免费为岛上的居民安装了二十台电话机。 话费统一由电信局消化,当然,只是市话,没有长途功能。不过也已经足够了,苏进才也不用再用那台老得几乎掉牙的旧电话了。 由于整个环岛路的总长才八公里,到岛的另一边不过走了四公里不到,还没下车,就看到苏易和唐延年俩人在海滩边上指手画脚,情绪似乎有些激动。 苏进才下车就吆喝:“苏总!延年!林副县长来了!” 他是大嗓门,一喊,海滩上的人都掉转脑袋往这边看。 林安然注意到,海滩上许多人都是恒海水产的人,穿着公司的制服,海滩上有几艘玻璃纤维造的船,上面堆满了一个个箱子,像是要出海。 “林副县长,欢迎欢迎!”苏易带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迎了上来,不过唐延年却没跟上,依旧站在那里抽着烟,看着海。 林安然觉得气氛有些异样,指指唐延年问苏易:“苏总,你们俩打算出海?” 一提到唐延年,苏易脸色就微微沉了下去,却没回答,指着身边的年轻人说:“这是我们恒海公司的养殖技术总监,水产学院的讲师,学的是海洋养殖技术专业,叫肖元宁。” 林安然热情伸出手去:“肖讲师,您好!” 肖元宁赶紧伸出双手,和林安然握了握,问了好。 林安然又问:“你们在讨论什么啊?” 苏易黑着脸道:“林副县长,说句实在话,这唐延年是你介绍来公司的,也是王董极力推荐的,我也是买你们俩面子才让他这么一个老渔民到我们公司技术部工作,当的也是个副部长,给的是副总监的待遇,够意思了吧!不过……” 林安然奇道:“不过什么?” 苏易对肖元宁道:“你同林副县长说说吧。” 肖元宁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道:“事情是这样的,按照公司计划,打算今天开始在青石坳岛南面海域投放九孔鲍鱼苗和海参苗,不过唐指导不同意,说至少要延迟两个月投放。如果延期两个月投放,那么南边海域的收获时间将比北面的收货时间要长两个月,不利于在旺季上市。” 林安然看了一眼海岛北面,北面是朝向太平镇方向的海域,便问道:“北面已经下苗了?” 肖元宁点点头。 林安然问:“唐大叔我还是了解的,不会无缘无故阻止你们下苗,到底什么原因?” 苏易这下子忍不住了,冷笑道:“他说是他的经验,他觉得未来两个月会有台风,而且破坏力极大,现在投苗会被台风刮走,都活不成。” 鲍鱼苗是要附着在海底岩石上成长的,如果时间不够,尚未成熟,附着力太低,遇到强风引起的海流的确会将岩石上的鲍鱼苗冲走。 “唐大叔是地道的老渔民,对本地海域熟悉,而且对海上天气掌握得比较到位,你们是否也要考虑一下他的意见?” 苏易不服道:“现在我们讲的是科学!我也是渔民出身,对大海,我也不会比他了解得少。我问过气象部门了,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近期会有台风。我问他凭什么定论,他说是经验。你说,我一个大公司,能凭他一个渔民的经验和土办法就改变整个放养计划?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林安然左右看了看的农业局长何振东,问:“何局长,你对这件事怎么看?” 何振东摸了摸下巴,眉头一拧道:“这个嘛……嗳,你们还别说,这唐延年可是这里远近闻名的地理通,你们还别不信,很多次预言都挺准的,对天气预测和海水温度、水质的熟悉程度,的确无人能比。当年钱凡书记在这里搞养殖计划的时候,唐延年是作为一个特聘的技术人员到我们局里来指导农户养殖的,不过后来因为个人原因,就离开了,他走了之后,你还别说,真的没人像他那么厉害,包括……” 他看了一眼肖元宁道:“肖讲师,我说你还别不服,当年你们水专学院也是派了专家过来的,还真没他唐延年好使。” 肖元宁脸色微微一红,道:“当年是当年,由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的技术手段和今天比起来,也有天渊之别嘛。” 何振东笑而不语,不再说话。 林安然对苏易说:“苏总,我过去和他谈谈,你们先到别处看看,这个事情还得谨慎。科学要讲,但有时候经验也不能忽略。” 苏易对林安然是比较尊敬的,见他开了口,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带着何振东几人去看他的鲍鱼苗培育场了。 林安然等他们走远,才慢慢向唐延年走去。 刚到唐延年身边,老头就开口了:“林副县长,我知道你是要来劝我的。我老唐不是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但是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既然我是恒海海产技术部的顾问指导,那么我就必须要对公司负责。除非,我不干了,那就随便你们!” 他的口气十分激烈,相当抵触。 林安然说:“我可不是来劝你同意苏总投苗的,我是想来问问你,凭什么去判断未来会有台风的。凡事说不过一个理字,你说得有道理,苏总那边我去做工作。怎样?” 唐延年错愕道:“你不是来劝我的?” 林安然点点头,没答话。 唐延年深深呼吸一口气,慢慢吐了出来,才道:“林副县长,你看到天边的云彩没有?” 说罢,伸手指着西边的天际。 林安然顺着他的手指朝那边看去,一片红得像血一样的云彩飘在天边,整个天际闪动着赤红色的霞光,美艳无比。 林安然忍不住赞道:“好漂亮的云彩!” 唐延年淡淡道:“越是鲜艳的蛇,越毒;越是漂亮的云彩,预示着天气变化更加急剧。你问我,凭什么判断未来肯定有台风?我可以回答你,凭经验,你如果问我是不是百分百肯定?我肯定说不是百分百,只是几率大一些而已。而且……” 他深色忽然黯淡下去,林安然侧目看着他,觉得他神情十分奇怪。 第480章 上访 “而且什么?”林安然觉得唐延年欲言又止的表情相当的奇怪。 唐延年沉默了好一阵缓缓道:“这和八七年的那场台风之前的景象,太相似了,太相似了……” 他慢慢合上双眼,仿佛陷入了回忆里。 八七年? 那时候林安然还在两山搞轮战,人还在部队里头,不过滨海市的确刮过一场很大的台风,号称是建国后最大的一场。中心风力超过了十二级,甚至连港务局码头上重达上百吨的龙门吊机都被刮进了海里。 当时林安然还特地写信到家里询问情况,得到母亲安然无恙的回复后才安下心来。 唐延年终于睁开双眼,说:“月儿的父母,就是在那次台风里丢了命的……” 说着,表情显得十分痛苦,脸上的肌肉微微抖动了几下。 林安然问:“这次的情形,和当年一样?” 唐延年点头道:“那年的台风是在九月初,前半年,整个滨海市的天气都十分炎热,开春后,天气很快就热了起来,春天显得很短。而且雨水特别少,昼夜温差变得比往年都大。我当时在县里的‘两水一牧’指挥部里当技术顾问,判断当时会有一场大台风,可是没人理我,没人信我。最后我着急,留在了县里游说那些领导,却忘了及时通知我的儿子儿媳妇,只是让人捎话回去,没想到,捎话的人没表达好我的意思,我儿子觉得没那么严重,就如往常一样开着船带着自己的老婆出了海……” 林安然没料到这其中还有这么多的往事,想了想便道:“这次,真的很像当年?可是苏总去问了市里的气象部门,没人告诉他有台风的存在。” 唐延年又激动起来:“我不是说百分百有,但是只要一碰上台风,将会十分强烈。知道为什么吗?就因为这海水的温度还有炎热的天气!本来是小台风,来到这里也会增强风力,变成大台风,加上我们这里到处都是水,还有那么大面积的水库,很容易引起‘龙卷水’,到时候,即便是钢铁都给你拧弯喽!” 见唐延年说得言之灼灼,林安然也不禁皱眉。若真像他所说的,如果真的有台风来,精心培育出来的九孔鲍鱼苗和海参苗将是血本无归。 和普通的鲍鱼苗不一样,九孔鲍鱼苗培育相当麻烦,成本高,但由于卖价也高,销路基本不愁,所以苏易愿意做。海参是这俩年才开始试验养殖的,在青石坳岛和海域算是实验性投放,如果第一次就遭遇了滑铁卢,对整个养殖项目的打击将不是一般的大。 离开海边,林安然给王勇打了个电话,说明了唐延年的担心。王勇期初也觉得这事有些荒唐,总不能为了一个老渔民的担忧而将整个计划的进度推迟。 不过林安然马上跟他算了一笔账,推迟两个月下海投放,顶多是错过了来年的八月十五前夕海鲜上市的旺季,但是还能赶上元旦春节阶段的旺销季节,而如果真的不幸被唐延年言中,那么付出的将是几百万元的学费和代价。 王勇在电话里想了好一阵,觉得谨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迟点上市,价格依旧不亏,不过是钱进口袋的时间慢了两个月,这一点无伤大雅,但若真的出了问题,损失钱财事小,动摇军心事大。 “好吧!苏总那边我来说服。”王勇叹了口气说:“安然,你就躲在背后做你的大股东吧,黑脸都让我来唱了。” 林安然道:“我说王董事长,这个黑脸也不是要你白唱的,这恒海水产公司里也有你口袋里的钱,我这不是也在为了你的口袋着想吗?” 王勇嘿嘿笑道:“行,不说了,打小我嘴巴就没你厉害,没你能说。你这个人呐,说起话来大道理一套一套的,况且现在还当县官了,官字两张嘴,我更说不过了。” 说服了王勇,林安然回到育苗场找到何振东和张兴发,几人离开了青石坳岛。 在船上,何振东说:“刚才苏总跟我说起个事,现在太平镇的海域和各条临海乡村基本都加入了恒海水产的养殖项目,不过公司还有资源,育苗场里的虾苗、鱼苗、鲍鱼苗和海参苗还有很多。我在想,是不是借这个机会,推进到别的乡镇?” 林安然说:“他们有精力有销路吗?收购容易,卖出去才是钱,没钱农民兄弟可不答应。” 何振东道:“苏易是滨海市最大的养殖户,和经销商们的关系都很好,况且临海区的海鲜交易市场又是国内两大海产品交易市场,销路根本不愁。刚才苏易还说了,港资方那边的秦总,已经为他们打开了京城和香港的销路,现在是需求旺,但是产量缺口大。” 林安然见天色还早,才四点多,便道:“行,择日不如撞日,咱们现在去其他镇走走,看看情况如何?” 何振东道:“去哪个镇?” 林安然想起开会时的情形,道:“去石角、赤草两镇看看吧。” 何振东顿时明白林安然的用意,笑道:“行。” 等在太平镇码头下了船,一行人又奔着石角镇去了。由于是临时决定,所以也没打算通知镇上领导,司机对这里情况又熟悉,开着车子直奔石角镇去了。 才到石角镇的镇政府,远远就看到门口围着几十个人,吵吵闹闹,场面十分混乱。 林安然眉头一皱,问:“怎么回事?” 何振东赶紧拿出电话打给石角镇镇委书记周永年。 “老周,我是何振东啊,你们镇怎么回事?镇政府门口围了那么多人,林副县长要来调研工作,车子都进不去了。” 周永年在电话里听说林安然来了,头顿时就大了。这个新任的副县长可不是一般的上级那么好对付,从上次开农业工作会议就能看出来。 “老何,对不起了,我不知道林副县长现在会来,门口你们是进不来了,这样吧,能不能走走后门。我们政府后面有个小门,你让司机把车开到那里,委屈一下林副县长从小门进来,我亲自来迎接。至于具体的情况,咱们见面我再亲自向林副县长汇报如何?” 何振东挂上电话,对林安然道:“林副县长,这里估计是发生集体上访了,具体情况待会儿由石角镇的镇委书记周永年向您亲自汇报。” 第481章 占地 车子围着镇政府转了大半圈,在大院背后的一个小铁门处开了进去。 下了车,周永年和吴德方已经恭候在门口旁边,见状马上迎了上来。 “欢迎林副县长到我们镇上指导工作……”周永年嘴里打着典型的官腔,热情主动地握住林安然的手,不过想起前门还被村名堵着,马上有些尴尬,道:“今天真是不好意思,让林副县长走后门,那帮村民……唉……” 他长叹一声,皱着眉头,脑袋摇了几下,一副十分无奈的样子。 “到底是怎么回事?”林安然边走边问道。 周永年一边引路,一边说:“这些村民都是辖区三条临海的村子里的渔民,这事……” 他说到这里,仿佛一言难尽,说:“到了办公室,我再慢慢向您汇报。” 一行人上了镇政府的小会议室里坐落,有工作人员泡了茶过来。 喝了一口茶,周永年才将村民围堵镇政府的原委一一道来。 来这里堵门的一共有百多个村民,是石角镇三条渔村里的渔民,原因是他们原先承租的村里的滩涂、海域等等被村里收回另租他人,而太平镇海洋综合养殖项目即将推广的消息已经满天飞,从前那些承租的滩涂和虾池、海域没人在乎,现如今恒海水产公司搞的企业+农户合作方式,基本不用渔民投一分钱,只需要带着承租的滩涂和虾池、海域加入整个养殖项目,就可以获利,唯一的支出只是交给村里的租金。 海边渔村的渔民,很多都有自己的地,当年钱凡搞农业养殖的时候,很多人都将地挖成了虾池,但是海域和滩涂一般都是向所在村的村委承租,所以这次纠纷多数是集中在向村里承租的一些地皮。 “一共涉及了多少亩地?”林安然问。 周永年侧头看了看吴德方,似乎自己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况且承租这种事属于政府范畴,周永年是能推则推。 吴德方知道自己推不掉,眼前的林副县长可不是好糊弄的,于是很干脆道:“一共涉及了两千一百亩地,涉及了一百户人。” 林安然问:“这些地原先是租给这些人的吗?” 吴德方点头道:“是的,不过……不过这些人当年养虾都失败,后来村里几乎没人养虾,虾塘都丢荒了,人都出去打工了,有船的都出去打渔了,所以在不同程度上都欠了村里的租金,所以村里才收回去另租他人。” 从吴德方的汇报听来,似乎是村民不占理。既然租金没交,就算是违约了,村里是有权收回的。 不过,既然是村民不占理,怎么又敢理直气壮跑来镇政府围堵上访讨公道? 这一点有些蹊跷,林安然觉得里面肯定有一些自己不知道的细节。 他沉吟片刻,找到了关键点,问:“按照吴镇长你的说法,村民是无理取闹咯?” 吴德方听到这话,顿时语塞,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林安然端着茶杯,手拿起杯盖在杯沿上划拉了几下,说:“他们为什么上访?觉得哪不公平了?” 这是问题的关键,说一千道一万没用,关键就在一点上。 吴德方知道绕不过去了,只好硬着头皮说:“这三个村委,都在没进行解约通知的情况下,单方面取消租约,然后租给他人……” 林安然的目光一刻不离吴德方的脸上,吴镇长觉得这年轻副县长的目光太犀利,简直要把人看穿了一样。 林安然上任之初,下面的镇长书记们是有过议论的,觉得这人才二十六岁出头,在这些老书记老镇长面前简直就是娃娃官,大家多少有些轻视。 不过自从上次农业大会整肃纪律以后,许多人都觉得当初判断下得太早了,这年轻副县长看来并非只是关系户那么简单,还真是有些魄力的人。 见林安然盯着自己看,又不说话,吴德方觉得脸上的皮肤被针扎一样,赶紧又道:“还有就是,这几家村委的地,都是租给同一个人,所以村民意见很大,认为是村委在其中得了好处。” 林安然问:“租给谁了?” 吴德方这次又哑巴了,目光望向周永年,周永年点着根烟,装作没看见。 吴德方心里暗暗骂娘,你这个老滑头,丑事儿都让我做,你稳坐钓鱼台看戏,我操! “周书记,这事,你汇报汇报?”他也顾不得规矩了,干脆大声提醒周永年。 周永年心里很清楚,承租这些地的人身份敏感,谁说就等于谁得罪人,本想将事情退给吴德方,没料到吴德方死活不肯入坑,干脆当着林副县长的面给自己出难题。 他尴尬地看了一眼林安然,挤出一丝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心里也骂开了娘。 林安然看着两个镇里的一二把手相互推诿,已经猜到了七八分,于是道:“今天我下来不是专门调查这件事的,我只是来调研养殖项目的基础设施情况,没想到适逢其会而已,所以你们也没必要有什么顾虑,有什么说什么,如果我能帮忙解决的,那么我回到县里会给你们办。” 周永年叹了口气,知道躲不过去,说:“其实也没什么,这事上月县里就有了定论,给过答复给村民了,只是那些村民自己想不开。对了,占副县长是管国土的,他知道。” 占树平在接任钟跃民的常务副县长之前是管水利、国土资源的,所以这事是他主管也不奇怪。 林安然只是奇怪,钟跃民上任代县长已经将近一年了,养殖计划也是从一号首长视察青石坳岛后才开始推广,那时候的占树平已经去代理了钟跃民原先的常务副县长职务,这时间上似乎对不上号。 “占副县长给了答复?”林安然问:“什么时候的事情?” 周永年道:“是的,第一次村民上访是在一号首长走后一个月,那时候太平镇的项目刚上马,有风吹出来,说恒海水产公司要继续在各镇推广这个计划,和农户搞合作,所以才很多人开始对原先一文不值的虾池和滩涂起了兴趣,一问才发现了地早不是他们自己的了。” 这里又存在一个疑点了。既然是两个月前出的事情,那么是谁动作那么快,把所有存在违约问题的滩涂和虾池都收归己有了呢?如果在首长视察和恒海水产宣布投资项目之前,林安然相信谁也没那个兴趣揽下那些荒废已久的滩涂和虾池。 可见,只事只能是在之后,而且有如此商业眼光的人,肯定也有政府背景,知道恒海水产投资项目的一些细节,否则谁会那么早知道恒海水产公司会推广?谁会知道是企业+农户的这种合作方式? 显然是承租人知道了细节,知道恒海水产公司负责投放虾苗、鱼苗、蚝苗,并且负责技术指导,自己只需要给村委一点租金,然后派人去配合养殖工作,就可以坐享其成。 这么看来,事情肯定又牵涉了政府机关里的人了,而且这个人职务还不低,就今天周、吴两位的神情来看,这人似乎比他们职务还要高。 林安然忽然想起占树平插手这件事的疑点,难道会是占树平? 正想着,一个镇上的工作人员过来敲门,请周永年过去听电话。 周永年如逢大赦,拍拍坐在自己身边的吴德方的肩膀道:“老吴你先给林副县长汇报着,我去听个电话。” 说罢头也不回急匆匆出了会议室。 吴德方眼睁睁看着周永年离开,然后苦着脸对林安然笑了笑。 林安然道:“吴镇长,承租人是谁?谁租下了这两千多母的滩涂和虾池?” 吴德方舔了舔嘴唇,道:“这个人叫占永福。” 姓占?林安然隐约猜到了点味道,不过他也不好当场点破,总不能就这么问吴德方,占永福是谁的亲戚。 “吴镇长,你有没有找过占永福谈过?有没有找过所在村委谈过?有没有找过村民的代表谈过?” 林安然步步紧逼问道。 吴德方说:“村民那边,我是谈过的。村委嘛,我也了解过情况,不过占永福这人不好找,所以我暂时还没找到他……” 事情说到这里,林安然心里已经豁然开朗了,占永福恐怕还真是和占树平沾亲带故,否则一个镇长要找个在这里租地的人怎么会找不到?显然是托词,而且是有所忌讳。 忌讳什么呢?当然不会是那个叫占永福的人,只是他背后的人。 林安然也没打算为难吴德方,做官难,做基层的官更难。自己也当过镇委书记,这种官在古时候就是个七品芝麻官,在权力金字塔的最底层,承受的压力是最大的。 一方面要直面群众,一方面上头有数不清的比自己职务要高的领导管着,要做到刀切豆腐两面光,的确比在悬崖上走钢丝的难度差不了多少。 会议室里静悄悄的,很久没人说话。 林安然忽然想起,从一进门到现在,何振东和张兴发一言未发,嘴巴像被拉练拉上了一样。 难道他们也知道其中内幕,只是和周、吴两位有着同样的顾忌,所以才不敢插嘴,怕惹祸上身? 看来私下得找个机会同这两人谈谈,一个是农业局长,一个是渔业局长,肯定知道这事情里头的弯弯绕。 正想着,门口出现了周永年的身影。 “林副县长,占副县长要来,他让您在这里等等他。” 第482章 丢你老母X 占树平的突然造访,更加印证了林安然的想法。堂堂一个常务副县长因为一件影响不大的小小上访案件就驱车二十多公里亲自赶到石角镇上,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敬业,知道占树平的人一眼就看穿别有用心。 林安然对占树平了解并不算太深,虽然在太平镇工作一年多,却和占树平却连照面都没打过。 林安然在镇委当过书记,是一把手,属党群线,工作上和政府线上的副县长交集比较少。以往都是和陈存善打交道比较多,钟跃民是因为私谊问题,所以来往多些。 就连秦萍在县里工作了那么久的副县长,林安然实际上和她接触都不多。 县里有分管各项工作的副县长,下面也有分管各项工作的副镇长,大家都是对口来往,谁也不会无缘无故插手别人的工作。 不过占树平的名声林安然倒是听过。 此人有两大特点,一是关系硬,二是嘴巴臭。 关系硬是因为他曾经是刘大同的车间工友,刘大同是从国企里的车间做起家的,未走上仕途之前是个车间的钳工,在工作上比较拼命,技术也过硬,连年被评为企业的生产标兵,被当时的市长视察企业时相中了,从而提到了政府里来工作。 皇帝也有穷亲戚。刘大同只是个市长,有个把早年一起喝酒吃肉的难兄难弟也不奇怪。况且占树平这人和他气味相投,相互之间极为投契,占树平对刘大同的脾气摸得是一清二楚,刘大同说上半句,他就能猜到下半句要说什么。 所以当年车间里那么多工友,唯独只有占树平是沾了刘大同的光。 从刘大同担任临海区区委书记后,占树平就被提到了临海区的劳动局工作,之后刘大同提拔副市长,他又被调到城关县当上了副县长。 县里的干部都知道占树平的这重关系,不看僧面也看佛面,就连彭爱国也对他礼让三分。 之前陈存善在职的时候,占树平和陈存善走得比较近。由于他依傍的是刘大同,所以没必要过于巴结陈存善,所以俩人之间没有过多的经济纠葛,顶多是吃饭喝酒打麻将之类的消遣活动多一些,这也让他在陈存善倒台的时候得以独善其身。 说到另一个特点,嘴巴臭,比他关系硬更出名。 据城关县官场传闻,占树平最喜欢就是说一句“丢他老母X”,其实在滨海市,这句话也是一句比较风行的坊间粗口,和国骂三字经的流行程度相比不遑多让。若是市井之徒说说倒也无伤大雅,可是一个副县长口口声声“丢他老母X”就显得有些失身份了,而且,如果在公开场合,在会议上来这么一句,就显得有些惊世骇俗了。 占树平据说常在自己主持的会议上“丢他老母X”,一场会议下来,丢来丢去,丢这个丢那个,让人回去要拿消毒水洗耳朵。 “林副县长!没想到你也在啊!”占树平露出厚嘴唇下面的两只大黄牙,肥肥的手伸了过来:“我丢他老母X,那些村民围住门口,害我要走后门了!” 林安然一愕,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于是笑笑道:“我和占副县长一样,也是走后门进来的。” 占树平转头对周永年发话了,神情就没了对林安然的那种笑意,一张脸沉到了水底里去,又冷又冰:“老周,不是我说你,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县里不是早就给过结论了吗?你们的思想工作怎么做的?事情没安抚下去,反倒越搞越厉害了。” 周永年说:“占副县长批评的是,我们工作没做好。” 占树平走到会议室窗边,往下看了看,说:“我丢他个老母X,老周,你下去跟他们先谈谈,讲讲政策,讲讲法律,人家现在的承租人是白底黑字真金白银租下的虾塘和滩涂,他们再这么搞,就是闹事!丢他个老母X,不行我叫公安过来!” 林安然没料到占树平这人如此没素质,动不动就要动用公安,心里暗道,这样的人能当上常务副县长,对党的工作还真是一种莫大的讽刺。 “占副县长,我听说这些村民是因为自己的滩涂和虾池和村委有些纠纷,这事说起来跟我也有点儿关系,毕竟海洋综合养殖项目是我引资的,还是我下去同他们谈谈,不要叫公安了,激化矛盾就不好嘛。” 占树平斜着脑袋想了想,说:“行吧,你去看看去,我在这里等你消息。丢他个老母X,这帮刁民!” 他是常务副县长,轮职务在林安然之上,说话自然就免不了有些高高在上的口吻。 林安然懒得跟他一般见识,下楼去了。 到了楼下,林安然对周永年说:“你去请一个村民代表过来,要能说了算的那种,我要和他单独谈谈。” 说罢,自己在楼下随便找了一间办公室。吴德方让办公室里的人出去,腾出房间来给林安然谈话。 周永年走到人群前面,认出其中一个是领头的村民,上去将他扯到一边说:“李大爷,你们怎么还闹啊?县里你们也去过了,不是给了答复了吗?” 那是个满头白发的老老头子,腰有点驼,拄着个拐杖,一顿地面狠声道:“你们官商勾结!别以为我不知道,占永福是谁?就是你们县里占副县长的亲儿子!我们的结论就是那个副县长占树平给的,这能信?!” 周永年说:“儿子是儿子,老子是老子,工作是工作,法律是法律,政策是政策,你不能混为一谈。人家是有正儿八经跟你们几条村的村委签了租约的,怎么就不认账了?你们不同意,可以找村委谈嘛!” 李大爷道:“村委?那帮孙子都是没骨头的货!告诉你,周书记,咱们今天是来你们镇政府,下回咱们去县政府,不行咱们去市里,去省里,再不行,就到京城告御状去!” 周永年拿他没辄,这李老头都七十多了,又不能关有不能扣,否则出个好歹自己是惹火烧身。 “李大爷,我们林副县长要亲自和你谈谈,如果谈好了,你就带乡亲们先回去行不行?” “林副县长?哪个林副县长?”李大爷警惕问道。 周永年指指镇政府里头说:“林安然,林副县长!” 附近人声鼎沸,李大爷听得有些不清,用手在耳朵旁搭了个棚,问:“哪个?” 周永年耐住性子,又道:“从前太平镇的那个书记,现在当了副县长那个。”、 李大爷一愣,忽然对周围的人大声喊道:“别吵了别吵了!” 他是来堵门人群里威望最高的,他一下令,所有人都停了喊叫。 李大爷又问周永年道:“就是太平镇原先那个林书记?叫林安然的那个?” 周永年连连点头:“就是他,搞养殖项目的那个林副县长。” 李大爷面现喜色,说:“成!见他成!在哪?马上带我去!” 说罢,自己先走在了周永年前头。周永年赶忙跟在身后,心里暗道,这林安然在这城关县百姓间的官声看来真不是盖的,一听说是他,老百姓都信! 第483章 示好 占树平在楼上小会议室里等了大约二十多分钟,有些不耐烦了,催促何振东道:“林副县长和那些农民谈了那么久,有什么好说的?按法律程序办就是了嘛!丢他个老母X,我就不信,这帮泥腿子反了他了!” 何振东对占树平没什么好印象,从前占树平分管农林水利的时候,何振东没少和他打交道,每次俩人谈话不给他丢个十回八回是不会完事的,心里虽然不高兴,却要忍着。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和林安然一比,占树平在形象上输了九条街。 “占副县长,我想林副县长一定有把握才敢下去和村民们谈话的,咱们再耐心等等吧。” 话音刚落,站在窗边一直留意地下情况的张兴发指指窗外,惊讶地说道:“走了走了!围堵的村民走了!” “什么?”占树平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从椅子里弹起来,摇着胖乎乎的水桶腰走到床边,掀开点窗帘往外探头看去。 只见林安然站在镇政府门口,朝那群村民挥手告别,村民们在一个花白头发老头的带领下,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一样,排着纵队慢慢离开。 何振东不由赞道:“看来这林副县长还真的不是徒有虚名,早说他工作能力强,期初我还不信,这下子我信了。” 他只是有感而发,说完才发觉自己似乎说错话了,赶紧住口。朝占树平望去,果然看到这位常务副县长的脸色十分难看。 在一个副县长面前夸另外一个副县长,还是作为下级的身份,很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何振东可不想得罪占树平这样的小人,赶紧画蛇添足道:“估计是占副县长您亲自压阵,这事情就好办多了。” 其实大凡有些脑髓的人,想想都知道这是很牵强的溢美之词,不过说了总比没说好,管他有没有道理,好话领导都爱听。 占树平果然脸色缓和了一些,不过心里还是十分不爽。林安然主动请缨下去和村民谈话,他是抱着一种看热闹的心态做壁上观的。 村民是那么好谈的?对于占树平来说,对付这些没文化的泥腿子就该用专政手段,道理多说了也是白费劲,不如直接出动公安局的人。不然每年财政拨款给公安局养了那么一大批警察,做事很么用? 这是他的理解。 等林安然重新回到小会议室,占树平皮笑肉不笑,有些酸溜溜道:“林副县长好手段呐。” 林安然笑道:“不是我手段好,是占副县长威名高,我跟领头的村民说了,占副县长就在小会议室里,我谈不妥,他就亲自来谈。结果那村民一听,就主动提出要走了。” 占树平一愣,一下子没品出林安然话里的意思,似乎是夸自己,似乎又不像。 没等他反应过来,林安然看了看手腕上的表,说:“时间不早了,占副县长,我就先回县里去了,告辞了。” 占树平忽然伸手拦住林安然,道:“林副县长,别急着走嘛!既然来了,事情又处理妥当了,咱们吃个饭去。” 他转头对周永年道:“老周今晚安排下,去青云山庄吧,我和林副县长好好摸摸酒杯底。丢他个老母X,忙了一天了,工作做好了,饭也要吃好,劳逸结合嘛。” 林安然本想推辞,但是想到如果真的推辞,似乎又太不给占树平面子,俩人毕竟是同僚,没必要为了一顿饭闹什么不愉快。 于是对何振东和张兴发道:“何局、张局,你们晚上有事没有,没事就一起去吧。” 他之所以邀请何振东和张兴发同去,是故意拉开和占树平的距离,有别人在场,占树平恐怕就不敢说话肆无忌惮。 青云山庄已经不是朱勇经营了,自从朱得标倒台后,朱勇对司徒洋来说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虽然还是在他手下做事,不过已经没有往日的风光了。 原本司徒洋打算和刘小建合作,在太平镇上搞个码头,做走私油品和汽车走私生意。但是被一号首长视察青石坳岛的举行给搅黄了,所以被迫移师回到了市区里。 朱勇在市区没有任何关系,只能作为一个跑腿的角色使用,这样一来,青云山庄已经失去了价值,没有了朱得标和陈存善的关照,生意一落千丈。 不过早有人盯上了青云山庄,这人就是占永福,从前是碍于陈存善的面子,占树平的儿子占永福是没敢下手,现在朱勇失势,占永福就乘虚而入。 最后,占永福以一个低得自己都偷笑的价格盘下了青云山庄,有占树平的关照,这里生意不是问题,附近的镇干部为了讨好这位粗口副县长,将应酬饭局都安排到这里来。 占树平这人政治敏感性不算高,进了门坐下就为林安然介绍起这里已经换了主人,还一点不忌讳地告诉林安然:“这是犬儿盘下来的一家酒楼,以后林副县长下来视察工作,有应酬的话,尽量安排这里,就算是关照下世侄嘛。” 何振东在一旁听了觉得滑稽,林安然的岁数和占永福差不多,占树平居然让林安然关照“世侄”,怎么听都觉得不顺耳。而且占树平居然很文绉绉用了个“犬儿”儿子,也不知道是不是看古装电视剧看多了,故意学别人斯文,却穿起龙袍不像太子,效果有些东施效颦。 “林副县长,那帮泥腿子到底说了些什么?”占树平喝着茶,饶有兴致问林安然:“你是怎么打发他们走的?” 他在车上想来想去,觉得林安然刚才在小会议室说靠听说自己亲自压阵,村民就退散了的话不可信,是一句调侃话而已。 林安然知道不能再和他开玩笑,于是半真半假说:“的确是提到您,他们才最后决定离开的。不过我告诉他们了,按照恒海水产公司的计划,即便是没有自己的虾塘和滩涂,村里用公共集体用地和恒海水产合作,还是会分红给村民们的,所以他们觉得还是有点儿收入的,就走了。” 占树平摸着自己肥厚的双下巴,小眼睛滴溜溜转着,想着,没说话。 林安然又道:“不过,我倒是有个问题想请教下占副县长。占永福是不是您的儿子?是他承租的现在这两千一百亩虾塘和滩涂的吧?” 占树平面不改色道:“没错,永福是我儿子,不过他承租村里的虾塘和我没什么关系,他是做生意的,生意人嘛,有利可图他就做,只要不违法就可以了。我经常教育他,说要做守法公民,我相信在这一点上,我是把关很严格的。我占树平的党性可不是吹出来的,这么多年,组织上是信任我的!” 他慷慨激昂说了一大通,差点就成了述职演讲。 林安然依旧笑眯眯的,说:“占副县长,我有个不情之请。其实村民们当年欠租,也是因为钱书记的养殖项目失败,欠了基金会很多钱,缴不起租金。这件事,早期县里也有过指示,说分期偿还,没说要收回用地。村里也没通知他们,给出一个清缴租金的期限,忽然收回,在法理上似乎没大问题,不过在情理上却有缺失。咱们做基层工作的,法是法,但是有时候也要讲下人情。” 他喝了口茶,继续道:“我看是不是这样,让永福拿出一千一百亩,还给村委,重新和当初承租的村民重新签订承租协议。有钱大家挣嘛,村民收入有增加了,自然就不闹事。你看,这个办法如何?” 占树平一摆手,说:“法就是法,没人情可讲。我可不是帮着自己儿子说话,他承租也要给租金的,两千一百亩地,你以为租金便宜啊?丢他个老母X,这帮泥腿子自己缴不起租金,现在让我儿子给他们分食?天底下有这么便宜的事吗?拿李嘉诚的钱够多吧,咱去问他分个一千几百万花花,他肯吗?” 他搬出一大套道理,说的唾沫横飞。 林安然不动声色看着,心想,这占树平看来真的是个只进不退、贪得无厌的主儿。 不过林安然已经早有办法对付占永福,于是也不急着和占树平辩论,笑着道:“也是,凭本事吃饭,各安天命。” 心里却暗道,看来你占树平还不知道我就是恒海水产的大股东吧?你可以搂着你的地皮和虾池不放,我也有权不投资进去,整个城关县八个沿海乡镇,不是非得在石角镇上开展项目。缺一个不少,多一个不多。 想到这里,心情就放松下来,拿起菜牌递给周永年道:“周书记,你是主,我们是客,客随主便,你点菜。” 周永年对林安然颇有好感,觉得这年轻人说话谦恭,文质彬彬,于是笑道:“你们是上级,我是下级,哪有下级拿主意点菜的?” 又将菜谱推了回去。 林安然将菜谱递给占树平:“既然要按照上下级的规矩来点菜,那这里职务最高就是占副县长了,请领导点菜吧。” 将菜谱递给占树平。 占树平看也不看,叫来服务员说:“让永福自己拿主意,今晚按照两千元的标准上,酒嘛,就用我的存酒吧,上轩尼斯。” 打发走服务员,占树平往林安然这头凑了凑,有些讨好道:“林副县长,我听说恒海水产的老板王董事长和你是发小?” 林安然早料到占树平会有这么一说,端着茶杯点头道:“没错,是发小,关系可以。” 占树平道:“我听说这个海洋综合养殖项目是要铺开到八个临海乡镇?” 林安然又点了点头,说:“占副县长,咱们都是同事,有话直说嘛。” 占树平嘿嘿一笑,还真的直话直说了:“我想请王董事长早点来石角镇开展这个项目,你能不能回去帮我做做说客?” 鱼儿上钩了。 林安然暗暗发笑,面上还是十分诚恳道:“行,没问题,我今晚就打电话给他,明天就让他过来考察项目。” 占树平哈哈一笑,拍着林安然的肩膀道:“林老弟够意思!待会我们好好喝几杯!” 第484章 要走了 从青云山庄回到县城里,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进了招待所的门,林安然还没下车,手机就响了。 秦萍在电话里说:“安然,在哪?” 林安然随口道:“刚回到招待所。” 秦萍说:“别上去了,出来陪我坐坐。” 坐坐?林安然停住脚步,赶紧对司机李峰道:“小李,你先回去,车子留给我。” 李峰是个很聪明的人,聪明的人一般不多嘴,于是点点头,做了个先走的手势,下车离开。 林安然朝李峰挥挥手告别,对电话里的秦萍道:“你在哪?” 秦萍道:“我在江景路的江边大排档,你过来吧。” 江景路是城管县城里夜里最繁华的一个街道,青年运河横贯县城,江景路就是江边靠河岸的一条路。这一带酒吧多,宵夜档多,一到夜里就热闹非凡。 林安然开车在县城里东拐西钻,很快就到了江景路,停好车,一望过去,江边一片灯火璀璨,到处都是休闲冷饮档和宵夜档,江边对过去的马路上一溜酒吧,红男绿女穿梭其中。 “我到了江景路了,你在什么位置?”林安然不得不拿出手机,再次给秦萍打电话。 “河心岛旁边的那家大排档。” 河心岛其实是一个地名,当年开凿运河的时候,河道中央有个小山岭,如果要彻底挖掉改成河道,耗费人力物力财力会成倍增长。 当时负责修建运河的工程师为了节省开支,于是将小山岭保留了,在两旁开挖,如此一来,小山岭被完整保留了下来,成了运河中央的一个岛屿。 后来,人们在河岸和河心岛之间架起了一座十多米宽的桥,链接起河心岛,将河心岛改建成河心岛公园,这桥经过无数次改建扩建,被建成了一座有九个大孔的楼桥,故名曰九孔桥。 九孔桥风光独特,每当皓月当空,月影倒影在缓慢流淌的河水之上,满天繁星点点也如银河入地般映在水里,景色如诗如画,让人如梦如幻。 九孔桥的风景,在滨海市是有名气的。被列为“滨海八景”之一,排行第三。 这座桥,与其说是一座桥,不如说是一排楼。从运河下面看,那是一座桥,,但到了桥上面,只有一半是桥,另一半是楼,桥上有楼,楼中有桥。 几年前,随着人民群众的收入增加,夜生活越来越丰富,在城关县领导班子某位领导在会上提了一下,将九孔桥的承包经营权交给了一家公司,这家公司将桥面加宽,又在两岸建起了观景平台。 到了晚上,这两端的观景平台,就变成了休闲酒吧、茶吧、宵夜档。坐在上面,既可以看运河夜景,也可以听桥下涛声,还可以享受更远处山峦起伏的宁静与城市喧闹形成的一种特别的氛围。无论是游客还是当地人,只要是夏天的夜晚,都喜欢来这里,泡上一壶茶,点上几碟菜,或者三五知己招朋引友,喝上几杯啤酒,坐上几个小时。 林安然好不容易才在河边的一张桌子旁找到秦萍。 秦萍今晚穿着一件白色的雪纺连衣裙,和平常端庄沉稳的职业装完全两个模样,加之皮肤雪白,容貌绝俗,乍一看去,除了一头秀发乌黑,其他全是白的。 也不知道是灯光的效果还是夜间光线不足,人像罩在一层飘渺白雾之中,飘然不似身在人间,清丽秀雅让人不可逼视。 见林安然有些发愣,秦萍嫣然一笑,说:“你愣着干嘛?第一天认识我啊?还不坐下?” 林安然暗自吞了口唾沫,心跳微微加了速,坐下来只顾拿起饮料牌看个不停。 “不用看了,今晚我自己带了一瓶红酒,喝点红酒吧。”秦萍边说,便从放在椅子旁的纸袋里拿出一瓶红酒,轻轻放在桌上。 刚才和占树平的饭局只是极普通的应酬,林安然只是随便意思了一下,并没有喝多少酒。 于是道:“秦副县长今晚怎么有这般闲情雅致喝红酒来了?” 秦萍笑道:“这红酒是罗楚良送的,说是从法国带回来的,价格不菲。我想着,这女人有时候也要对自己好点,偶尔喝点好酒也没什么。总比没人疼,没人爱的好。” 这话意有所指,林安然是听出了点意思,不过听说是罗楚良的酒,兴趣顿时大减,拿着瓶子装模作样看了看,说:“罗楚良倒是有心人,大老远还惦记着给你送酒。” 秦萍道:“你也犯不着这么酸溜溜地说人家,好歹人家还有份心,你呢?别说法国红酒了,就连电话也没多打给我一个,还要我主动给你打电话。林安然,我长这么大,主动约男人出来的事,掰着手指都能算清,在你之前,我估计只约过我爸。你的架子,比省委书记还大。” 林安然再傻也听出了秦萍话里的幽怨,但是他又不敢搭茬。女人往往蛮不讲理,心情好的时候啥都看得顺眼,心情不好的时候啥都是错。 见他不敢吭声,秦萍轻轻叹了一声,问:“你的海洋综合养殖项目怎样了?” 林安然说:“挺好,有点小波折,不过问题不大,能处理。” 秦萍道:“我看挺不错的,你这次借了一号首长视察的东风,势头起得不错。唉……” 她忽然叹了口气,说:“或许你这样也是对的,搞活经济才能搞好教育。像我这般,说是帮扶贫困地区,说是捐资搞教育,实际上,建再多的学校,本地经济没上去,也还是持续不了。今天我人在城关县,或许还有资金注入,我走了,就没了,学校还是会垮下去。” 林安然心头一动,说:“怎么忽然那么丧气?” 秦萍转头看着林安然,一双妙目里神采流盼,目光中的含义相当复杂,把林安然看得有些不自在。 “你怎么了?” 秦萍叫来服务员,给了开瓶费,为林安然斟上一杯酒,道:“我要走了,这杯酒,算是给我提前送行吧。” 林安然吃了一惊:“你要走?为什么要走?什么时候走?” 第485章 安排 见林安然听说自己要走,流露出紧张的神色,秦萍心里不禁涌起一阵甜意。 “今年底换届了,估计我要回省里去,具体什么位置暂时还没定,我也没什么兴趣打听。” 其实这事也早在林安然的预料之中,当初秦萍下放城关县任副县长,是官场上典型的“镀金”过程,从上任那天起,林安然就知道她不会在这里久留。 秦萍又道:“这次换届,省里领导会有变动,安然,你在基层工作了那么久,有没有想过挪一挪,或者到省里去工作?” 这显然是一个邀请的信号,只要林安然答应,后面的事情秦萍会做安排。不过林安然还真不愿意离开滨海市,这里是他的家乡,这里还有自己苦心经营的项目,可是到省里,会有更好的前程,这一点毋庸置疑。 两相权衡,从感情上是留在这里完成项目更符合自己的意志,从理智上则是到省里更切合自己的官场利益。 “城关县的海洋综合养殖项目刚刚铺开,我估计暂时也走不开,现在让我到省里去坐机关,恐怕我的心也定不下来,还是算了吧。” 秦萍笑道:“你知道我爷爷最欣赏你的是什么吗?” 林安然问:“这一点我倒未曾考虑过。” 秦萍抿了口红酒,说:“去年你急匆匆离开京城后,我听爷爷说过,他说现在官场上的官都太精了,一个个比谁都能算,一个个比谁都理智。在这种时代,就更需要像你这样有些不理智,偶尔在一些事情上感情用事的官员。我觉得,他不是欣赏你的能力,而是欣赏你有一份为了事业而放弃自己前程的勇气。也就是现在人常说的不理智的行为。” 林安然调侃道:“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批评我呢?” 秦萍说:“你在乎别人怎么说吗?我看不会,你不过就是找机会和我抬抬杠而已,你这人其实比谁都固执,决定的事情谁也左右不了,不是吗?” 俩人一直聊到深夜,林安然才送秦萍会县政府宿舍,到了楼下,林安然亲自送她到门口。 楼梯里的灯有些昏暗,俩人在单元门楼前停住了脚步。 秦萍说:“就送到这里吧。” 林安然开玩笑道:“不请我上去喝咖啡?” 这是电影里经典的台词,男女情侣即将分手,男的如果想进一步发展,就问女的“请我上去喝一杯咖啡好吗?” 如果女的答应,就代表俩人还可以更进一步,或许有些更暧昧的情节发生;如果不同意,男的也可以潇洒的淡淡一笑,然后适可而止的退兵。 秦萍没有马上回答,昏暗的光线下,她美丽的双眼里流淌着一些温柔的东西。 十秒钟之后,秦萍忽然张开双臂,将林安然轻轻抱住,将头埋在他的怀里。 一阵幽香钻入林安然的鼻孔,让人不禁有些心醉,他也忍不住轻轻地、慢慢地将秦萍抱住。 许久,秦萍忽然从他怀里退了出来,说:“太晚了,回去休息吧。” 说罢,转身飘然上楼。 林安然一晚上都睡着,他极少失眠,在部队里养成了要么几天不睡都可以,要么倒头三秒就能睡着的习惯。 不过今晚却怎么都睡不着,翻烙饼一样在床上辗转了半宿,以至于最后他甚至怀疑起罗楚良送的那瓶法国红酒里头是不是放了什么兴奋剂。 想起秦萍在县政府宿舍楼下的表现,那一种清风一般的温柔,让他心醉不已,这种感觉已经很久没有发生过。 宁静、安稳、淡然。林安然喜欢秦萍给予自己的这种感觉,年轻的时候,卓彤那种不顾一切、火一般的浪漫曾经在他心里留下了很深的烙印。 不过随着年岁增长,似乎那些只是年轻时候事情,正如刚学抽烟的人,往往喜欢冲的烟,慢慢抽下来,都喜欢比较口感淡雅一点的香烟一样。 一直到了凌晨三点,林安然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天一早,刚回到办公室里,占树平就过来串门了。 “林老弟,怎么双眼通红的?”占树平一口一个老弟,林安然听了十分不舒服,他可从没想过和这个占副县长称兄道弟。 林安然喝了一口浓茶,招呼占树平坐下,让人倒了茶过来。 “占副县长,这么早有什么指示?” 占树平喝着茶,也不看林安然,嘴里自顾自道:“我昨晚想过了,既然恒海水产公司的项目迟早要在整个县里铺开,我看宜早不宜迟,石角镇的基础条件很不错,我看可以先作为一个复制推广的试点。” 石角、赤草两镇,林安然的确有推广项目的意图,昨天去看实地,也是有这个心思。 不过占树平显然不是因为石角镇的基础条件好才来说这番话的,而是让林安然尽早协调恒海水产和石角镇开展项目合作,从而把占永福手里的两千一百亩地运作起来。 其实占树平之所以急切,这一点也不难理解。两千一百亩地租给一个人,租金也是不少的钱,如果和恒海水产公司早一些合作,就早一点有收益,如果拖一下,恐怕这些虾池和滩涂、围堰就会荒废在那里,一文不值,还要倒贴租金。 见占树平这么积极为自己的儿子出面牟利,林安然不由感慨,一样米养出百样的人,同理,一样米也养出百样的官。 许多做领导的即便手里有权,也有心牟利,一般不会做的太出格,想占树平这种公然不避忌地为自己儿子牟利的,还真是少见。 他越发对占树平反感起来,厌恶又多了几分。 “石角镇的条件是挺不错的,我昨天去看实地,也是有心要推广……”林安然面上不动声色,在话的最后故意停住,吊起占树平的胃口。 占树平果然着急,道:“不过什么?林老弟,项目早一日推广,就早一日造福当地百姓嘛,你可不能拖拖拉拉做事。” 林安然笑道:“占副县长别急,不过项目虽然是我在分管,但是始终决定权还是在恒海水产公司的王董手里,我只能建议,不能替企业决定。” 占树平一拍大腿,粗话又上来了:“那就带王董去看实地啦!那么好的条件,我丢他个老母X,我就不信,他会不动心。他是商人,商人就想赚钱的嘛!” 他眼珠子一转,又道:“王董和你关系很好,要不这样,你打电话给他,安排一下,今天下午就去看场地,我亲自接待他,晚上咱们再去青云山庄搞一桌,没什么事在酒桌上是搞不定的!” 林安然说:“那好吧,我先联系下,落实好时间之后再通知占副县长您,等我的好消息吧。” 占树平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大黄牙:“林老弟够意思!下次我约刘市长,咱们一起坐坐,我和他可是拜把子的兄弟!” 他这么说,无非是在林安然面前显示自己的后台,当然,他也听说过林安然是被刘大同和赵奎贬来这边的。在占树平眼里,林安然一定更喜欢回到开发区或者回到市区里去工作。他抛出这个诱饵,无非是想林安然多为他儿子的项目奔走一下,多下点力气。 等占树平走了,林安然带上门,回到自己的办公桌旁,拿起电话给王勇打去。 “阿勇,在干吗?” 王勇抱怨道:“我能干吗?除了青石坳岛,就是天平镇,我能去哪?” 林安然知道王勇是十分好玩的人,平常在市区里就天天花天酒地灯红酒绿,让他现在天天憋在太平镇这个偏僻的地方,又没什么娱乐设施,难免会抱怨几声。 “哟!听你的口气,怨气很大嘛。是不是不想干了?不想干你说嘛,大不了我让楚楚亲自到这边主持,你回城里享福算了。” 他故意把口气说重些,知道王勇这人有时候就是吃点硬才行。 果然,王勇一听到林安然口气硬了,马上就没了抱怨:“我也就是说说嘛,现在是做事业,又不是度假,孰轻孰重我懂分,都不是三岁小孩子了。况且楚楚现在管着服装城,她也忙得不行。我这边还行,很多事情都是嘉雯替我做的,这姑娘不错。你有空就过来一下吧,看看人家。” 王勇有个特点,一说话多了就扯到儿女情长上,林安然有正事跟他说,便打断道:“得了,别胡扯行不。跟你说正事……” 俩人聊了十多分钟才挂线,然后林安然又在自己的电话机上拨出了一个号码,谈了五分多钟才收线。 办妥一切的事情,林安然将双手交叉,枕在后脑勺上,人陷进沙发里去,慢慢思考着,将下午一切的安排理了一次。 最后,他觉得整个流程没什么篓子了,又再次拿起电话,拨到了占树平的办公室里。 “占副县长,是我,林安然。” 占树平一听是林安然的声音,十分高兴:“林老弟,有消息了?” 林安然道:“是的,我刚才给王董打了电话,约了下午三点钟到石角镇去看场地,如果实地考察满意,那么下一步就谈合作的事情。依我看,石角镇县城的养鱼养虾设置那么多,估计问题不大。” 占树平大为高兴,哈哈笑了几声说:“林老弟办事就是爽快,那么快就搞定了!那就这么定了,下午三点,我亲自去石角镇恭候王董的大驾。对了,你先给石角镇打个电话,让他们做好准备,别给我丢人。” 林安然心里暗笑,嘴上却很认真道:“你放心,我一定让他们好好安排。” 第486章 一场好戏 周永年和吴德方站在镇政府大院门口等着两位副县长大驾光临。 周永年抬腕看了看表,说:“时间差不多了。” 吴德方道:“昨天刚来过,今天又来,听说是带恒海水产公司的王董来看实地?这么说……咱们镇是太平镇之后第一个和恒海合作的镇了,这感情好,只要这项目运作起来,咱们镇的经济总量得翻上一番。” 周永年比吴德方年长一些,在官场打滚的时间也长一些,他为人十分谨慎,于是道:“老吴,这事我总觉得有些奇怪,昨天才走,今天就来。虽然说林副县长一向以效率闻名,可也没这么快吧?况且昨天还出了上访这么档子事……” 说到这里,他摇了摇头,眉头锁在一起,嘴巴抿得紧紧的,像一条直线。 吴德方不以为然道:“昨晚吃饭的时候你没看出来?占副县长一口一个林老弟,显然是和林副县长套近乎,套近乎为啥?还不是为了林副县长在项目上推波助澜,早点跟咱们石角镇合作?合作为了啥?还不是因为他儿子承租了两千多亩的虾塘和滩涂?听说林副县长和恒海水产的王董是发小,有了这层关系,还怕王董不优先和我们合作?” 周永年掉头看了吴德方一眼,意味深长道:“老吴,你这个人呐,工作上是蛮认真的,可是有些弯弯绕你倒是没看出来。昨天我回家后一直在想,林副县长是第一次见李老头,是怎么打发那些来上访的村民回去的?你不觉得有些奇怪吗?” 吴德方道:“这有什么奇怪,对付村民嘛,画个大饼给个希望就行了,是否落实可以用拖字诀嘛。我觉得那李老头是觉得林副县长的官声不错,信了他呗。” 周永年将目光从自己搭档的脸上收回,看着马路远方不说话,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来了!”吴德方指着远处道:“还真准时,说三点就三点,一点不差。” 周永年朝着他指着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几辆车往这边过来,说:“林副县长是军人出身,时间观念当然准了。” 车子进了镇政府,占树平等司机开了门,从车上端着官架子下来。 周永年赶紧带着吴德方上去握手,林安然自己从车上下来,倒不着急握手,而是看着另一辆奥迪车。 奥迪车里钻出了王勇,大家都把目光聚在他的身上。 占树平主动走上去,对王勇道:“王董,今天可真是劳您大驾了,下午就由镇里的同志带你周围看看,去看看我们的虾塘和滩涂,还有那些闲置的鱼排设施。不是我吹啊,我丢他个老母X,这里的条件,在八个临海镇里绝对是最优越的!” 王勇对占树平的粗舌烂嘴也早有耳闻,不以为忤,笑道:“行,我是有生意不怕做,石角镇的情况,林副县长也给我做了简要的介绍。不过我是商人,商人嘛,要谨慎,所以还是亲自下来看看为好。” 周永年说:“那就请王董上车,我带路,大家到村里去看看。” 于是,车队又从镇政府出发,到了下属的几条村里一一看场地。 看了几处海域和虾塘集中地,王勇表现得十分满意,一路上赞不绝口,说这里的条件比起太平镇来不遑多让,如果在这里投资搞合作,肯定是赚的满盘钵满。 占树平见王勇满意,自己也笑开了花,对林安然更是感激不尽,一口一个林老弟,叫得既肉麻又亲热。 到了白浪村视察的时候,出了点小状况。 刚到虾塘附近,就看到一大群村民围在虾塘边,打着横额反对村委单方撤销租约! 还我土地!还我虾塘! 王勇惊讶道:“占副县长,这是怎么回事?” 占树平也是大吃一惊,脸色马上绿了下来。 “周永年!吴德方!你们怎么搞的!这些村民怎么在这里?!” 周永年和吴德方顿时愣住了,今天王勇和占树平、林安然下来视察,这事自己也是临时知道,就连镇政府里的工作人员也不清楚。 村民怎么知道的? 看到领导过来视察,村民马上就把一行人为主了,镇里的工作人员也是措手不及,赶紧派人去通知派出所,唯恐出了什么篓子。 “这里的虾塘是我们的!谁是恒海水产的老总?”领头的李老汉声音还是那么大。 王勇说:“我是,请问这位老人家,有什么问题吗?” 李老汉上前道:“我们欢迎恒海水产来我们这里投资搞合作,但是这里的虾塘是村委从我们手里抢去的,租给了占副县长的儿子占永福,我们不服!你们不应该和村里谈合作,应该和我们谈合作!” 王勇转头看了看占树平,一副很吃惊的样子问道:“占副县长,这情况怎么回事?” 占树平急了,对着村民吼道:“你们的事情,县里已经给过结论了,你们再闹事,是要拘留的!” 李老汉说:“拘留就拘留,反正没了虾塘没了土地我们也是吃西北风的命,饿死不如坐牢,坐牢还管饭!” 占树平脸色憋成了猪肝红,可是又拿村民没辄,这里是村民的地盘,在这里发火显然是不智的。 “王董,咱们先回镇政府里去,回去再谈。” 一行人赶紧上了车,又转回了镇政府。 到了镇政府的小会议室里,占树平大发雷霆,将周永年和吴德方骂得狗血淋头。 “你们这书记和镇长是怎么当的?干什么吃的!?社会面稳控懂不懂?影响投资,影响地方发展的事情你们居然掌控不了!?年终的综治考核我要一票否了你们!丢你个老母X!” 王勇在旁边冷眼相看,等占树平发火发得差不多了,才道:“占副县长,这次可真是麻烦了。我们企业嘛,过来投资什么是最关键的?外部环境。我们需要一个稳定的外部环境,如果你们这里的土地存在纠纷,我真不敢投资,不然我鱼苗虾苗往下一放,村民哪天不顺眼,上来浇上一瓶敌敌畏,我的鱼虾就死翘翘了。” 他又对林安然埋怨道:“安然,你这不是坑我吗?明知道有土地纠纷,还让我过来投资?咱们可是多年的朋友加兄弟,你就这样对我?!” 林安然解释道:“这纠纷也是小事,我相信很快能解决的,昨天我同村民代表谈过了,他们当时也说以后不搞上访了,谁曾想,上访不搞了,却来这里围了地。我也是不知道嘛……” 王勇装作十分气愤道:“行行行,别说了,你总有你的说辞,你们当官的都信不过。我走了!” 说罢,甩手转身就离开。 占树平在背后叫了几声:“王董……王董……别走啊,咱们再谈嘛!” 王勇仿佛没听见,一路出了门,上了车,绝尘而去。 林安然苦着脸对占树平道:“占副县长,这回我也被坑苦了,唉,多年的朋友,也不知道怎么才能解释清楚了。” 占树平一肚子鬼火,憋着不知道往哪撒,一顿足,又骂了粗口:“我丢他个老母X!” 第487章 坐不住了 占树平最近很烦,口头禅使用的次数越来越多,进他办公室的下级不管有事没事,都要被他丢上一回。 所以,近期来除了避无可避的公务,县政府机关里的下属都极力避免到他办公室里请示工作。 从石角镇回来已经有一个多月了,恒海水产公司的王勇之后再也没光临过石角镇,占树平曾经几次邀请王勇出来“聚一聚,谈一谈”,都被王勇找着各式各样的借口拒绝了。 后来实在被占树平烦得不行,王勇直截了当地说:“占副县长,不是我不给你面子,只是村民那边太难搞,我是做生意的,谨慎、安定是我需要的东西,我可不想纠缠到你们的土地纠纷里去。咱们明说了吧,要我投资可以,只要村名代表答应和解,我二话不说,第二天资金就到位!如何?” 占树平被王勇说得哑口无言,王勇的话说得在理。政府和百姓之间的事情,商人不可能主动出来给政府擦屁股。 除非是被迫,可是自己手里实在没什么筹码来压迫恒海水产公司。虽然这家公司是在城关县里经营运作,不过这项工作是县里的重点,自己如果暗中使坏,恐怕会得罪彭爱国和钟跃民,彭爱国也就罢了,钟跃民何许人也?真知道是自己背后使横手,还能放过自己? 况且一直以来,钟跃民虽然表面上客客套套,实际上根本看不起自己,这一点占树平是有自知之明的。 彭爱国更不用说,从前自己和陈存善之间拉拉扯扯,他是知道的,如今虽然看在刘大同面上没动自己,可是也在暗中给自己塞冷板凳。 就如同这个海洋综合养殖项目,自己是常务副县长,居然不让自己主管,而是点名让林安然这个不是常委班子成员的副县长去主管。这看似合情合理的安排,实际上也是在架空自己。 前天去太平镇和青石坳岛走了一转,回来更是眼中鬼火冒。那边的虾塘和滩涂经过整理,已经开始投苗了。去到的时候,他上了鱼排和虾池看了一下,食料一放下去,海水里就汹涌一片,鱼虾都过来争食,长势甚是喜人。 一想到自己儿子手里的两千多亩地,占树平就头疼。这事拖不起,拖个一年半载,恐怕租金一项就够受。况且,如果各镇都开展了项目,而石角镇抱着这么好的资源却没开展,县里肯定要过问原因,镇里的干部恐怕也有意见。到时候,告状信还不是雪片一样飞到市里甚至省里? 虽说自己儿子是钻了空子拿下了这些虾塘和滩涂,就算打官司也不怵那些泥腿子,不过国内情形他占树平也是清楚的。有时候情大于法,尤其是在一些热点的问题上,为了平衡一下地方稳定,即便是于法不合,也要做出一些让步。 更何况现在得利的是自己的儿子,瓜田李下,闹大了影响上恐怕不会好。自己是刘大同保荐上来做副县长的,闹出了事,等于往刘大同抹屎。占树平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刘大同发火,得罪了这个米饭班主,往后日子恐怕就没那么逍遥了。 他去找过林安然几回,本想将皮球踢给林安然,但是这姓林的娃娃县长,竟然是个太极高手,一口一个这土地滩涂纠纷是政法线的事情,自己不好插手。 逼急了,就要写报告给彭爱国和钟跃民,把事情提到县委层面上,组织联合工作组下去做工作。 这不是扯淡吗!?能让他这么搞?岂不是嫌事不够大吗? 占树平虽然粗俗,不过人却并不笨,知道其中利害。可是,他又不好对林安然发飙。 一来林安然确实已经帮过自己,只是自己这边没摆平村里的乡民们;二来林安然也不是什么好惹的主儿,占树平早有所闻,此人手段之高明甚至连刘大同都忌讳三分。他和刘大同聊天时候曾经谈到过林安然,刘大同一句话就跟他说白了少招惹姓林的那个,你玩不过他! 想起当年开发区的卫国庆何等人物?最后居然栽在姓林的手里,恐怕刘大同的话还是有一定的可信度,否则也不会和赵奎把他扔到城关县来,估计怕的就是在市区里控制不住,折腾出什么事来。 左右都不是个事儿,占树平着实失眠了好几天。这天,他又一次来到林安然的办公室里,想再和林安然谈谈。 “占副县长!请坐请坐!”林安然显得热情洋溢,主动站起来,招呼占树平:“这边坐,今天找我,有事?” 占树平坐进了沙发里,林安然在他对面坐落,笑吟吟为他倒上茶水。 “哟!眼睛咋那么红?昨晚没睡好?”林安然边倒茶边问。 占树平不说话,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水,也没放下杯子,端着茶杯长叹一声:“唉” 林安然又给他递上一根烟,说:“老占,我怎么看你心事重重的样子?注意身体啊,工作是忙,不过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呐。” 见林安然叫自己“老占”,显然是以私人角度关心问候,占树平觉得十分安慰。 “林老弟,还不是为了石角镇的事情?”他摇摇头道:“这事这么拖着不是办法,我也来同你聊过几次了……” 林安然正要开口打断他,告诉他这事自己真管不了,得提交县委、县政府班子去协调解决。 还没开口,占树平倒是把手一伸,拦住林安然:“老弟你别说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又是老一套吗?提交到县委、县政府去解决。说实在的,我家永福虽然是正儿八经按照法律程序承租下那些地的,不过你也知道,事情不管黑白,闹大了就什么都说不清。我现在想问问你,当初我记得你提过,对村民做一些让步,他们就肯答应?” 林安然心想,你个老顽固也终于开窍了?还不是得来求我? 面上却装作十分为难,绞着双手道:“是这么说过,当天在石角镇,我和李老头谈的时候,试探过他,似乎这么做,他们可以松动一些。不过……事情都过去了那么久,一个月了吧?现在他们村民怎么想,我可真不知道了。” 占树平烦恼得皱着眉,甩着手:“丢他个老母X,这帮泥腿子难道要得寸进尺?我可以让步,不过不能让太多,林老弟,你觉得我让一半行不行?” 林安然心中暗笑,摸着下巴装作思考一样,沉吟一阵才道:“老占,这事我不敢夸下海口,不过你既然有这个想法,可以试试去同村民谈谈。这年头,村民无非是为俩个钱,都穷怕了,有钱有分红有事做,他们估计不会逼得太绝。” 占树平一拍桌子,骂道:“那帮狗日的!我才不去和他们谈,一看到他们就觉得恶心!丢他老母X!什么村民,简直就是刁民!是强盗!” 林安然赶紧去关上虚掩的门,故作关心道:“老占,这话可不能大声说,让人听到了,影响形象呢。” 占树平肉疼道:“让一半就是一千亩地!我头疼得紧呢!发发牢骚怎样了!?丢他个老母X!林老弟,我不想见那帮泥腿子,你去跟他们谈,我不谈!我怕忍不住要打人!” 林安然赶紧道:“别别别,你好歹是个领导了,这事可不能这么做,我去谈就是。一千亩是吧?行,我去谈,不过我也没把握,如果村民提出更高的要求,咋办?” 占树平一愣,想想这么多天来走投无路,心里觉得憋屈,但是一想到事情胶着,也不是个事,心里早肉疼得出血,一咬牙道:“最多让一千三百亩,剩余的我一寸都不让了!丢他个老母X,这帮刁民!” 俩人谈完正事,又在办公室里寒暄了几句,林安然好言安慰,占树平虽然愤懑难平,但是胸中那口气也顺了些,让一千三百亩,自己还有八百亩,算下来收入也十分可观。 现在下苗,虽说是赶不上八月十五的第一轮销售旺季,但是赶上十一国庆的销售旺季还是可以的,总比这么不死不活拖下去,再拖下去,虾塘也始终只是一片荒地而已,没半点经济价值,还要白付租金给村里。 等占树平走了,林安然施施然回到自己的办公桌旁,拿起电话给李老头打了个电话。 “李老爷子,下午咱们见个面怎样?” 这一个月来,李老头子一直守着一个秘密,自己和林安然之间的秘密。林安然曾经告诉过他,从法律上讲,村民欠租,村委是有权收回集体用地的,但是考虑到当时是受到基金会影响和前任钱凡书记养殖项目的拖累,应该可以有斡旋的余地,不过要给自己一点时间。 李老汉对林安然是信任的,这个林副县长在城关县是了不得的人物。李老汉认识的太平镇的人里,没谁不说这个林副县长是个一等一大好人,没谁不夸他的是个难得一见的大清官。 对于整天上访,李老汉也知道解决的希望不大,他虽然不懂法,不过欠债还钱的道理还是懂的。村民欠租在前,在某种意义上,村委将地回收另租他人也情有可原。 现在林安然打电话来,李老汉知道事情肯定有眉目了。 “林副县长,事情……解决啦?” “让一千三百亩给你们几十户人分,行不行?” “一千三百亩?”李老汉喜出望外,原本他只想过每户人能拿回几亩地就可以了,如今这么算,一人能拿回二十多亩地。 “行!当然行!其他的工作包在我身上,做不通,我老李就把脸皮割下来给你当鼓敲!” 第488章 肖老告别 应付完占树平,林安然接到余嘉雯的电话。 余嘉雯有段时间没来找过林安然了,虽然在余嘉雯现在是在恒海水产这边负责财务工作,但是一直以来大家都各忙各的,钟惠胆子大,直接敢过来找林安然,余嘉雯较为害羞,没事是不敢轻易给林安然打电话的。 “嘉雯,怎么今天这么有空打电话给我?”林安然眼前不禁浮现出余嘉雯的花容月貌,这女孩子是越来越漂亮了,自从参加工作之后,身上多添了几分成熟韵味,加上有了一个合适的舞台,自信心上得到了极大的充实。 女人有时候的美丽是从内心发出来的,例如秦萍这种,别说她本身长得不错,就算她模样普通,但是家世、涵养、学识这些东西汇聚在一起,整体上会行程一种无形的气质,让男人为之心醉。 余嘉雯的声音依旧温柔似水:“林大哥,肖爷爷打电话给我,说要离开滨海市了,所以今天晚上想约你吃个饭。” 她的声音有一种能让男人柔软下来的东西,但又有种能让男人刚硬的东西,听起来十分舒服。这不禁让林安然想起了余嘉雯的歌声,那可真是天籁之音。 “肖老?”林安然有些奇怪,肖远航和金星汽车集团不是有合作研发项目在身的吗?听余嘉雯的口气,这次说要走,显然不同于往常回省城里休假。 “肖老是要回去休假吗?” 余嘉雯说:“爷爷这次走,不会再回到滨海市了。他和金星汽车集团的合约期满,不打算再续约了,回省城研究所去工作,以后不负责金星集团的研发项目了。” 肖远航在滨海市几年间,成绩是有目共睹的,金星汽车集团目前自主研发的SXZ1035系列双排座轻型载货车所用的发动机就是肖远航研发的成果。 林安然当时搞金星集团CKD项目时候,一直认为CKD只是一个暂时的、短期见利润的项目,不能作为金星汽车集团长远发展目标来规划。其主要的目标应该放在引进、消化、吸收、研发这条路线上来。 如今肖远航合约期满,不再续约金星集团,这仿佛就是在释放一种信号,金星集团以后不打算继续自主研发汽车,而是在CKD项目上一路往下走。 这个决定是肖远航自己决定的还是市里的领导决定的?肖远航和赵奎之间有化不开的恩怨,而刘大同一向善于急功近利型的领导干部,难道是他们俩决定不再续约? 又或者,是自己被贬到了太平镇后,让肖远航觉得心灰意冷,所以对滨海市失望才决定离去? 一切的一切都是个谜团,林安然觉得自己必须当面和肖远航谈谈,如果是肖远航自己的决定,林安然希望能劝他回心转意。 毕竟抛开个人恩怨不说,自己和赵奎、刘大同之间的瓜葛嫌隙不能以一个崛起的金星集团作为代价,林安然深知自主研发的重要性,肖远航一走,意味着努力花费了几年心血搞起来的自主研发项目将搁浅,再一次走上了无自主技术能力的老路上去。 “行,晚上我去接你,咱们一起和肖老吃个饭。” 肖老的事情安排在晚上,下午还有时间,石角镇的戏还要做到底。 林安然故意把周永年和吴德方俩人也叫到会议室里来,当着二位镇官的面和李老汉唱了一出双簧,让两人觉得自己是卖力给占树平擦屁股。 林安然相信,无论周永年和吴德方是不是占树平的人,总之下午再会议室里和李老汉一番协调肯定会只字不漏传到占树平的耳朵里。 最后,占树平以一千三百亩地的代价换了个平安。从镇政府里出来,林安然刚上车就接到了占树平的电话。 “林老弟,辛苦你啦!”占树平在电话里粗声粗气道:“丢他个老母X,这帮泥腿子可真够黑的,一下子就黑了我一千三百亩虾塘和滩涂。” 他措辞不注意,不说是儿子占永福的地,说是自己的一千三百亩虾塘。由此可见,他对林安然的戒心大大下降,而且兼有些感激之情。 “晚上我安排个饭局,林老弟一定要赏光,顺便邀请一下王董过来,咱们谈谈合作的事情。” 林安然想起晚上约了肖老,又不好当面推辞占树平,只好绕着弯子找借口:“占副县长客气啦,其实这一层我早替你想到了,王董那边我已经打了电话。不过他今晚有个重要的项目要谈,所以明天才有空。这样吧,明天我订好地方,再给你电话,大家好好谈谈。” 占树平说:“行,王董贵人事忙,咱们等一天无所谓,我就等候老弟的佳音了。” 挂上电话,林安然心道,此事还是早点快刀斩乱麻为好,占树平这里算是蒙混过去了,但是若等他回过神来,或者听旁人一说,估计会怀疑自己和李老汉唱双簧,所以越快让王勇过来和他们签订合作协议,对自己好,对村民也好。 晚上,林安然下了班,不在城关县里多作停留,他故意只开李峰,自己开车到太平这接了余嘉雯,俩人赶往开发区见肖老。 肖远航虽然满头白发,不过人倒是精神矍铄,见了余嘉雯,眼里充满了慈爱的光芒:“嘉雯,过来让爷爷看看,这段日子你老在太平镇,都没久没过来看爷爷了。” 余嘉雯坐在肖远航身边,撒娇道:“爷爷,我长大了,要养家呢。最近恒海水产的项目刚刚铺开,许多成本核算和预算的工作要忙,所以少来看您老人家了,你可不许生气。” 余嘉雯在外人面前极少撒娇,和她个人的成长经历有关,林安然也是第一次看到余嘉雯当众撒娇。 这个温柔似水,又美若天仙的女孩子,撒起娇来别有一番风情。女孩子撒娇本来就是一门学问,撒娇撒得好,男人的百炼钢都要化作绕指柔。 肖远航慈爱地抚摸着余嘉雯的长发,问:“等我回到省城里,你有空就和你妈妈过来看我,在我那里小住一下。” 他转头对林安然说:“恒海水产的老总不是你的朋友吗?安然你就替我出出面,帮嘉雯请请假,让她在省城小住一下,我老俩口膝下无女,就认了嘉雯这个孙女,你可不能夺了我的天伦之乐!” 林安然赶紧答应,说:“肖老放心,我到时候也请假,亲自开车送她们母女俩上去见你。” 肖远航微微点头,赞许道:“安然,你现在是县长了,做官如做人,要讲良心啊,莫做了……” 他本想说,莫做了赵奎一样的没良心的官。不过忽然想起余嘉雯在身旁,这样提起赵奎恐怕有些唐突,于是硬生生收了口。 “海洋综合养殖项目进展如何?”肖老故意转移话题。 林安然点头道:“一切顺利,这次沾了一号首长的光,市里也算是大力支持,一切都好。” 肖远航忽然叹了口气,说:“政府进行的项目工程,起头通常都是轰轰烈烈,不过是否能坚持如一,这一点就难说了。” 见他这般神情,林安然忽然想起他要离开滨海,便问:“肖老,你怎么忽然要走了?和金星汽车集团的合作,不搞了?” 肖远航面上露出不屑的神色,似笑非笑道:“不搞了。道不同不相为谋,你们市里觉得搞自主研发吃力不讨好,所以想腰斩了这个项目,以后只搞CKD项目。说起来,四个字形容鼠目寸光!” 第489章 短视 肖远航说得有些激动,忍不住咳嗽了几声,余嘉雯赶紧轻轻拍打他的背,端起茶杯让肖远航喝点水,缓一缓。 “肖老,有话慢慢说吧,不要激动。” 林安然劝肖远航慢慢说,心里却在暗自想道:当年搞金星集团技改升级的时候,自己和当时的开发区书记王增明还有市长赵奎之间都达成了共识,以自主研发为最终目的,以CKD项目为短期目标,怎么时隔才两年,和省机械研究所的合作研发项目第一期刚满,赵奎就解约了呢? “肖老,金星集团为何跟你解约了?” 肖远航哼了一声,说:“研发资金投入大,可是效益暂时不明显,两年才研制出一个发动机,还是轻型客货两用车的,利润上没有做面包车、轿车还有豪华中巴来得大。你们的刘市长决定将资金投入搞MVP汽车项目,所以决定暂时放弃自主研发。” 林安然问:“MVP汽车?” 肖远航道:“MVP车型是属于豪华商务用车系列,按照你们刘市长的想法,打算引进日本三菱的零部件,以CKD为基础进行组装。这两年,金星集团是尝到了CKD的甜头了,你看看现在他们集团生产了多少种CKD的车型?从台湾得利卡到道奇,再到三菱面包车,后来连奔驰都组装了。每台车毛利都达到了10万元,看起来是很不错。可是,完全放弃自主研发,将是一个最大的隐患。国家政策对CKD汽车影响很大,稍有不慎,我看金星集团就会陷入危机。反正我是不赞成穷集团之力去搞MVP项目,那是捡芝麻丢西瓜的事。” 林安然对余嘉雯说:“嘉雯,我身上没烟了,能帮我去买包烟回来吗?” 余嘉雯看了一眼林安然,又看了看肖远航,她似乎明白林安然是故意支开自己,恐怕有什么较为秘密的事情要和肖远航单独谈谈。 不过她对林安然一向百依百顺,想都不想便点头道:“好,我替你去买。” 林安然说:“我还没说要抽什么烟呢。” 已经站起来的余嘉雯回过头嫣然一笑:“我知道你抽什么烟,红塔山对不对?” 等余嘉雯走后,林安然对肖远航道:“肖老,赵书记什么意见?” 一提到赵奎,肖远航更不屑,说:“他?他是个十足的官僚,只要有效益,有政绩,他可不管什么长远不长远了。现在市委里都在吹风,说他年底换届后估计要到省里去当副省长,现在这半年十分关键,MVP项目短期对滨海市的GDP刺激是很有效的,他当然乐见其成。这个MVP项目是刘大同提出来的,说实在话,我对刘大同此人印象一般,而且据我这两年的观察,他这么热衷于搞CKD,恐怕不光是因为企业效益的缘故。” 林安然说:“我也听过一种说法,估计我和肖老你想的是一样的。” 肖远航笑道:“是不是蓝湾公司?” 只有两人在场,林安然也不再顾忌,道:“蓝湾公司一直就是刘小建在管理,挂靠着开发区旗下,搞MVP项目,要通过蓝湾公司全权进口发动机配件,光这一项,恐怕刘小建就获利不少。” 肖远航摇头苦笑:“我是搞科研的,官场上、商场上的事情我是没兴趣。不过我可以肯定,金星集团如果真的放弃自主研发,只搞CKD,恐怕将来下场不会很好。当然,这是我一家之言,我也不好向市里提意见,不然别人怎么看我?觉得我这肖老头子是不是想揽着研发项目不放,故意中伤MVP工程?” 说罢,他摆摆手,道:“算了,今天是和你道别来着,不谈这些扫兴致的事。离开滨海之前,我有个事想问问你。” 林安然道:“肖老请说。” 肖远航说:“我看出嘉雯这丫头很喜欢你,对你也是一片痴心,我对你也观察了很久,你的品行我也相当满意。你年纪也不小了吧,要不这样,我给你做个媒?” 林安然没想到肖远航这种专家级人物居然也会做起媒人婆来,愣了一下道:“肖老,其实你也知道,我目前的工作很多,也没时间去谈什么恋爱……” 肖远航打断他道:“借口!你今年都快二十七了吧?机关干部二十五岁算晚婚了,你都超龄了。说工作忙,也是借口。成家立业,成家立业,成了家才能立业嘛。” 林安然有些尴尬地附和道:“肖老您的话是没错……” 肖远航似乎没听见林安然的话,自顾自继续说:“嘉雯这孩子身世复杂,我是心疼得很,不给她张罗个好人家,我就算将来百年归老,也闭不上眼……” 话音没落,余嘉雯就在外头敲门,肖远航赶紧收住话头。 给肖远航告别的饭局一直持续到夜里九点,几人才意犹未尽地散了场。把肖远航送回宾馆,林安然负责将余嘉雯送回太平镇上去。 一路上,气氛十分沉闷。林安然想起肖远航的话,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到了半路,余嘉雯终于打破了这种沉默的气氛,故意找了个话题说:“林大哥,王董和秦总俩人打算在十月份国庆节期间在太平镇搞一个海鲜旅游美食节呢,你知道吗?” 这个方案是这两天才提出来的。恒海水产公司第一批养殖对虾是在八月十五到十月一日国庆期间上市,而且目前太平镇由于修通了路,又有一号首长的题字,搞个有标志性的节日将名声推出去,也是一件好事。 林安然握着方向盘笑道:“嗯,我听说了,县里很支持这个想法,如此一来,原先不死不活的度假村也能盘活,当地的餐饮业、旅业、旅游业也会被带动,好事一件。况且天平镇的活珊瑚区已经申请了国家级保护区,九月底就将批复回来,到时候揭牌仪式一并在旅游节上搞起来,声势更大。” 余嘉雯说:“王董说了,要搞大一些,准备请国内的甜歌皇后苏媚过来现场献唱,还要请大导演张一谋过来拍个宣传片。苏媚的歌,我最喜欢。她的每一首歌我都懂唱,到时候我一定要找机会问她要个签名。” 林安然说:“你什么时候成了追星族了?说实话,我觉得你唱得比苏媚好听多了。一点不比她差,而且你还是在卡拉OK里唱的,若让你到录音棚里去唱,估计更好。” 余嘉雯听见林安然夸自己,脸上微微发烫,小声道:“你觉得我唱歌好听?” 林安然点头道:“当然!苏媚是参加歌唱比赛起家的,幸好那时候你没去,你去的话,就没她苏媚什么事了。” 余嘉雯被逗乐了,心里甜的要命,捂着嘴咯咯地笑了起来。 林安然又道:“王勇是花了大本钱了,据说邀请了不少娱乐圈的名人过来,不止是张一谋和苏媚,还有一些娱乐圈里的大腕人物,到时候太平镇一定十分热闹。” 正当林安然送余嘉雯回太平这这当口,下午已经和村民达成协议的占树平已经赶到了市长刘大同的家里。 虽然刘大同和占树平交情匪浅,不过俩人终究是身份有别,占树平不能动不动就打电话给刘大同约他一起吃饭。为了掌握刘大同的行程,占树平对刘大同的秘书一向施以小恩小惠,只要刘大同安排有空档,占树平的电话就会打到刘大同手机上。 刘大同公务应酬十分多,经常不在家里吃饭。不过占树平每次找刘大同却一定是往他家里去,以占树平的个人想法来看,去领导家里更容易拉近距离,更容易将彼此之间的关系上升到一个不同寻常的层面上来。 龙肉吃多了都腻嘴,刘大同也是如此,天天山珍海味的饭局早就让他厌倦不已,只要有空,就会回家吃几道家常小菜,搞点腌萝卜蒸红鱼干之类的地道滨海家常菜过过嘴瘾。 占树平提着一大条红鱼干和酒瓶蓝带洋酒,敲开了刘大同的家门。 “哟!是树平啊?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过来陪我喝几盅。”刘大同对占树平一向十分热情,当年车间里的交情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朋友嘛,低潮时候认识的才够货真价实。 “刘市长,我给您带了一条精选的大红鱼,知道你喜欢吃这玩意,我特地去分界岛上向渔民买的。” 刘大同看了一眼那条大红鱼和洋酒,有十几斤重,便道:“树平啊,咱俩之间就不搞这些庸俗的东西了。” 占树平说:“我就知道刘市长你不是那种人,所以才带这种普通的东西上门嘛,说白了就是一条鱼干和几瓶酒,老百姓之间串门这东西都嫌寒碜。” 刘大同听了十分受用,他就喜欢占树平句句挠到自己的痒处。 “过来过来,坐下,咱们聊聊天。”刘大同对家里的佣人道:“去,给客人加副碗筷。” 刘大同的老婆谷美芬和占树平也是老相识了,问:“树平,你今天看起来挺高兴的嘛,有啥喜事?” 刘大同笑道:“莫不是永福要结婚了?” 提起儿子占永福,占树平就有点儿气,道:“这小子,诚心跟我作对!让他给我找个儿媳妇给我生个大胖孙子,偏偏整天不搭调到处胡混!到现在,我连他女朋友都没见过。” 刘大同感触道:“现在的年轻人都这样!我家那臭小子不也是?整天不沾家,女朋友都没看到领一个回来。” 谷美芬说:“老刘,你也别担心了,我给他物色了一个,我们医院里新来的一个医生,挺不错的。到时候我亲自带小建去看,我看他不敢不去。” 看了占树平一眼,说:“树平,既然不是你儿子有喜事,那你今天什么事这么高兴?” 占树平说:“我来这里正好向刘市长汇报这事呢,永福在石角镇租地的事情,解决了。” 刘大同点头道:“嗯,就该早点解决嘛。你是领导干部,要注意影响!对了这事最后结果怎样?” 第490章 上当了 之前占永福在石角镇承租两千多亩虾塘和滩涂的事情被上访到县里,刘大同对此事也略有耳闻。 见刘大同问起,占树平肉疼道:“唉,这事说起来就心疼,我丢他个老母X,那些村民要我让了一千三百亩虾塘出来,才肯妥协。” 谷美芬笑道:“树平,你这张嘴得改改了,领导干部老是那么粗口,会被人议论的。” 刘大同道:“树平,你已经不是从前的车间工人了,是常务副县长,是要注意下个人形象了。” 占树平赶紧道:“是是是,市长和嫂子批评得是,我一定注意提高个人修养。” 刘大同见他主动认错,也就不再说什么了,忽然叹了口气说:“咱们做领导的,有时候也是迫不得已。你像我刚代市长那会,就有人眼红小建在开发区搞的油品码头生意好,告状信满天飞。小建那也是堂堂正正做生意的,最后我还是为了平息流言,让他主动卖了码头。为这事,小建到现在都还挺有怨言的。” 占树平附和道:“就是就是,这世上总有人喜欢犯红眼病。永福承租的两千多亩地,也是手续齐全,按章办事的,就是有人眼红,看不得他赚钱,到处告状,说我以权谋私!” 刘大同颇有同感,端着洋酒和占树平碰了一杯,忽然想起一件事,问:“最后你是怎么和村民谈的?” 占树平摇摇头说:“不是我去谈的,是……” 他忽然想起刘大同对林安然可没什么好印象,不知道说还是不说好。 刘大同说:“你有话就说嘛,吞吞吐吐做什么?” 占树平嗫嚅道:“这个……这事说起来,还不是我去谈的,是林安然去替我谈的。在这事上,他还帮了我不少忙。” 刘大同夹着一筷子肉,像被忽然点了穴一样,僵住在空中,半天没说话。 “你说什么?是林安然替你去谈的?” 占树平以为刘大同不喜欢自己在他面前提及林安然,脸色微变,硬着头皮说:“我也不好出面,在这事上,村民都认为是我为儿子谋私利,所以……” 刘大同终于有了反应,将肉塞进自己嘴里,说:“林安然会这么好心帮你去办妥这次纠纷?我没听错吧!” 见刘大同不是生气,占树平心稍稍安了一些,说:“这事倒是真的,他主动帮我出面和村民代表谈判的。” 接着,将林安然当日在石角镇如何遇到村民上访,如何与李老汉闭门谈判了半个小时,又如何邀请王勇到石角镇去参观实地,最后又如何以一千三百亩地的交换条件摆平了那些闹事的村民。 刘大同默默喝着酒,听着占树平将前因后果一一道来。 等占树平说完,刘大同始终觉得这事里头不对劲。 “树平,这事不对劲。以我对林安然的了解,他是不会为了你的利益去出头的,按你刚才所说的,我看你八成是上了这小子的当了。” “什么?”占树平酒杯一放,筷子一撂,说:“市长,难道姓林的给我下了什么绊子?” 他回想了一下,又找不出林安然哪有什么疑点,摸着脑袋自言自语道:“不可能啊,我还真想不起他有什么手段可耍的地方。” 刘大同冷笑道:“我早跟你提过醒了,林安然这人虽然年轻,但是比官场上的老油条都滑头。我想,如果他耍了什么手段,估计在同李老头闭门谈判的时候就已经布好了局。” 占树平听了,似乎有所顿悟,一拍大腿道:“难道他们俩唱双簧!?” 刘大同说:“没什么不可能的,当初卫国庆那件事上,林安然和白老实也是唱了一出双簧,把精似鬼的卫国庆都耍得团团转。这人心眼就是多,不是什么善茬。” 占树平越想觉得刘大同说的越有道理,顿时气得七窍生烟:“丢他个老母X,这该死的臭小子!看他长得眉清目秀的,还以为是个好人,没想到比谁都奸诈!” 刘大同说:“以后注意着点就行了,少和他打交道,轮心眼,你还真整不过他。” 占树平气愤难平,说:“这种人,就该让他在城关县里待到老,出来市区就是个祸害!唉……” 他叹了口气,有些失意道:“刘市长,自从陈存善出事之后,我在城关县的日子不好过呐。你也知道,钟跃民仗着他的老子钟山南,对我是不放在眼里,彭爱国从前和陈存善有矛盾,我从前是副县长,和陈存善打交道多,他现在连带着我都看不顺眼了。你看,现在来了个年纪轻轻的林安然,也敢骑在我头上拉屎拉尿……我的工作,难做啊……” 说罢,端起蓝带洋酒,一饮而尽。 刘大同说:“林安然的事你就算了,他这个人不宜硬碰,把他放到城关县,赵书记也是有所考虑的,他和京城秦家的关系不一般,只能给他下软套,做得太过,秦家人的面子上不好看。你在城关县也有些年了,我看这样吧,这次年底换届,临海区那边估计有个位置,我看给你安排一下。” 占树平眼睛一亮,喜道:“临海区?真的?” 他已经是副处了,若到临海区去,以他和刘大同的关系,是不可能就这么平调,至少晋升一级,如此说来,最起码也是个区长。 而且临海区是滨海市的中心城区,和城关县这种偏僻县城条件上就已经天差地别,占树平在临海区实际上也买了房子,刘大同这么安排,实际上已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个职位了。 “你这段时间低调点,不要弄出什么问题来,把工作做好,到时候我为你说话也有点筹码,知道吗?” 刘大同举着筷子,在空中虚晃着,像是一个站在乐队前指挥的指挥家。 占树平赶紧为刘大同斟满酒,说:“谢谢市长您的栽培,我一定兢兢业业,死而后已,不丢您的脸!” 谷美芬见他说什么“死而后已”,简直就是满嘴跑火车,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树平,你真得好好多看看书,就你这么乱用成语,到了临海区可会被人笑话的。” 占树平不以为然道:“嫂子,话可不能这么说。现在有几个领导是自己写稿子的?刘市长那是文采好,以前都是自己写稿子,我没那墨水,不过不是还有秘书吗?让这些笔杆子写就是了,不然发工资给他们做啥?我可不能跟办公室的秀才抢饭碗吧?” 刘大同哈哈一笑,筷子又在空中点开了:“歪理!歪理!” 字面上像在批评,实际上脸上表情却十分轻松,占树平端着酒杯,吱儿一声又干了个底朝天,小眼睛在刘大同夫妇脸上转悠着,小心翼翼陪着好。 第491章 更迭 光阴似箭,转眼就到了这年的九月二十日。 年底换届在即,南海省所有官员都一级级往上看,注意着官场上的每一丝风吹草动。许多人已经开始前期准备,往领导家里跑的人多了起来,组织部的人饭局不断,邀请赴宴的电话一个接着一个。 这次换届,南海省地级市换帅的就多达十二个市,省里领导层也将会有有变化。顾林要到中央任职的消息似乎已经得到了印证,中组部考察组已经到了南海省开始了考察工作。 至于省长佟学良的去向,说法不一。有人说他要接替顾林出任省委书记,也有人说将会上调中央,不过职务上是往闲职上靠。 如果两位南海省主官都上调,整个南海省的官场变动将是巨大的。刘大同身为地级市的市长,切身感受到了这种表面平静、背地里暗流处处的气氛。 赵奎最近常往省城里跑,刘大同这天听说赵奎已经回了滨海市,于是赶紧到赵奎办公室里找他。 “赵书记,您回来了?”刘大同在赵奎面前的椅子上坐下,观察了一下赵奎的脸色,道:“书记,你的情绪不对呀!怎么了?” 秘书蔡文明过来端上茶,赵奎示意把门关上。 等蔡文明走了,赵奎把手里的文件往旁边一放,说:“大同,要换届了,你有什么想法?” 想法?刘大同没料到赵奎会这么直截了当问自己。其实自己过来赵奎的办公室,无非也是探听下消息。赵奎最近老往省城跑,说是去开会和公干,实际上也是为了他自己的前程铺路,估计在佟学良那里得到了不少消息。 “我能有什么想法?”刘大同装作十分淡然道:“上个月我到省里开会,遇到组织部的贾新光部长,和他吃了个便饭。在饭桌上,他可是一张嘴关得密不透风的,一点消息都不肯透露。” 他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显然就是想听听赵奎有什么消息,现在他最关心的是赵奎走了以后,自己能不能登上书记的宝座。 赵奎两只手掌在桌上交叉起来,两个大拇指碰到了一起,轻轻揉动着。 “大同,你这几年的工作成绩十分突出,为滨海市的发展也付出了不少的心血。这一点,我知道,省里的领导也知道……” 听赵奎这么一说,刘大同的心就悬了起来。他深知,这个时候夸奖自己可不是什么好事。 果然,赵奎语锋一转,说:“佟省长这次和我谈了许多,认为你在市长的位置上时间还不长,如果提拔市委书记,省里有的领导会有不同的看法。” 话说到这里,刘大同似乎也明白了,这次谈话并非一般的普通谈话。赵奎要走,恐怕是铁板钉钉的事,而自己的前途,似乎省里也有打算和定论。 俩人搭档多年,刘大同很了解赵奎的行事风格,从刚才的一番话里,已经听出了苗头,赵奎估计在省里提过自己的事情,但是没有被采纳。 他果断的表态道:“赵书记,你不用安慰我了,我明白了。既然组织上觉得我的资历不够,那也是我个人的问题。” 赵奎眉头稍皱,良久才道:“其实在你代理市长的期间,有些事我就想和你谈谈了。不过当时你在代职,我不想影响你的工作情绪,又觉得不好谈,因此才拖到今天。为了能谈出点效果来,昨天晚上我都没睡好,或者说彻夜未眠哪!” 话中似乎有所指,刘大同心道,难道是关于我个人有什么问题?难道是有人告了什么刁状? “赵书记,我是你的老部下了,你是看着我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你最了解我,有什么话尽管说,在滨海市,你是我刘大同最敬重的人!” 尽管猜到了不是什么好事,刘大同依旧面色从容地恭维道。 赵奎微微点点头,语重心长说:“大同,你有这个态度就好。这次我到省城里办事,和省纪委的洪书记吃过一次饭,他特别担心我们市委班子里有人出问题。你也知道改革开放二十多年来,我们党的干部中落马的不在少数,我虽然不敢奢望我们班子里每一个成员都能像海瑞一样,但是,我也不希望我们这班子中有人掉队、落马,甚至腐败堕落。” 刘大同听到这里,基本已经能够判断出是有人告了自己的黑状,稍微有些道:“赵书记,你一定是听到了关于我的什么反映,或者说是举报,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上次小建在开发区投资码头就已经被人告过了,说他利用码头搞走私。虽然小建的投资时合法的,但我为了名声和形象,还是让他亏本甩卖出去了。之后在城关县搞打私,就是要表明我刘大同的立场和态度,所以我敢向组织保证,我刘大同对党对人民是无愧的!” 说罢,他依旧气氛难平:“上次搞我的黑材料是在代市长期间,这次又是在换届前夕,赵书记,这人的意图很明显嘛!就是要打击我,为什么打击我?打击了我实际上就是打击你!” “大同,你不要激动,我们开诚布公地谈,真理越辩越明嘛,组织上接到不少关于小建在滨海市涉及走私活动的举报,你对小建平常的生意有没有什么了解?”赵奎严肃地问。 刘大同掏出一盒烟,点了一根,狠狠吸了一口,说:“赵书记,我家小建的情况你是知道的,他主要就是负责蓝湾公司的业务,也有投资餐饮业,例如百乐门和镇海宫,也有他的股份。可是这些都是正常的投资行为。而且,我是从基层一点一点干上来的,虽然我文化程度不算太高,可是我心里有分寸,从来不敢越雷池一步,在家教上也十分严厉,从来教育小建都是要他奉公守法。” 赵奎说:“嗯,你敢这么向我保证,我也放心了。其实虽然有人到省里告状,但是却是匿名信件,所以纪委也觉得换届这种时候收到这种信件,用意有些不良,也不打算立案追究,只是让我回来给你提个醒,让你自己照照镜子,正正衣冠。也算是党内同志的一个善意提醒吧,你自己也要虚心接受。” 刘大同慢慢缓了一口郁闷气,想想也不宜太过激动,越激动,不是证明自己越心虚? “赵书记,你走之后,谁来当书记?”他把话题转移到人事变动上来。 赵奎道:“目前尚未定论,而且即便组织部知道,也不会有人透露,纪律嘛。” 刘大同叹了一口气,说:“唉您这一走,我是担心滨海市又会像从前钱凡时代那样,再次陷入人事争斗里,这几年书记您打下的良好基础,又会被糟蹋掉了。” 他再一次有意无意恭维着赵奎,说是担心,实际是替赵奎表功。 赵奎语气变得坚定起来:“我也绝对不会让这种情况出现,无论是谁过来当书记,也不能一朝天子一朝令,滨海市走工业化道路的方向,不能变!” 刘大同继续添油道:“钱凡留下的一派人如今还有许多在常委班子里,以往是你在,镇住了他们不敢妄动,你一走,新书记一来,他们还不翻天了?” 赵奎忽然笑了,说:“这一点你大可放心,我这边已有安排。换届后,润泽同志会外调其他市当市长,我打算提拔山南同志担任副书记,至于山南同志的位置,由增明同志顶替,朱先进同志调到人大去当副主任。增明在开发区留出的空缺,由马海文顶上。至于政法委书记一职,我还在考虑人选……这次我上省里,和佟省长谈了许多,也见过了顾书记,这几年滨海市的成绩来之不易,他们俩也尊重我的建议,基本同意我的调整方案。” 按照赵奎的布局,钱凡留在班子里的人已经去了两个,钟山南是中立派,当副书记无碍于大局,不过这个政法委书记可是个要职,朱先进如果该任人大副主任,必须要找个自己人过来顶替,对工作才有利。 刘大同道:“雷鸣同志退休后,我个人认为副局长曾春同志适合接任。按照现在外地许多地级市的做法,政法委书记和公安局长是一个人担任,不分开任职,就连省里的公安厅也是这样配备,我看可以让曾春上来顶替朱先进的位置。赵书记,你觉得这个建议如何?” 赵奎摸着下巴,抬头看着天花板,心里暗自掂量着。 曾春?这个人自己见过,业务能力一流,人也机灵,关键是听话。 “这件事我在考虑下,曾春我见过,人不错。下个月底,中组部就会派人过来考察我,最近这段时间的工作以稳定为主,不能出大事。这一点上,你要作为一个近期的工作重心来做。对了,顺便把社会面稳控的工作交给曾春,让他试试,做好了,我看可以提拔使用。” 曾春是刘大同的心腹,赵奎这么说,就是给了一个机会给曾春,刘大同心下暗喜,如此一来,常委班子里基本都是自己的人多,即便赵奎走了,新书记来上任,表面上他是一把手,实际上自己还是无冕之王。 “行!请书记您放心,我明天就召开专题会议,把您的指示布置下去。” 第492章 未来常委 林安然最近十分忙碌,他全权负责的海洋综合养殖项目已经在八个临海镇全面铺开,几乎每天都要到镇上看养殖项目的进展情况。 青石坳岛除了自然放养海域的鲍鱼、海参由于唐延年的反对,暂时没有投苗放养之外,太平镇海域网箱养殖的鱼类,还有虾塘高位池等放养的南美白对虾等品种,都已经在五月底已经投放。 南美白对虾的生长速度快,一般三个月可以收获一茬,抓大放小,直到抓完为之,第一茬虾已经上市,虾池里还剩余三分之一的体型较小的还在饲养当中。 而网箱养殖的石斑鱼之类,生长期比对虾长一些,基本要在国庆期间才能上市,林安然去看过,网箱里的鱼现在多数只在一斤左右,而上市最好卖的则是一斤半的重量。 而其他镇的养殖项目还在初始阶段,尚未投苗。因为启动时间比太平镇要晚,所以很多都在 尚东海给林安然打电话的时候,林安然带着农业局的何振东在海上看网箱。 “安然,又在海上晒太阳啊?”尚东海说:“你好歹是个县太爷了,怎么就跟个乡村主任一样?” 林安然走到鱼排的一角,看着光波粼粼的水面说:“哪能像你们财政局的大爷们,在办公室里吹吹空调,大笔一挥,别人就得排队求着你们了?我这是辛苦命,轻松不得。” 尚东海说:“长命功夫长命做,说实在,你小子现在也不缺钱了吧?要把工作辞了,你大可摇身一变,就成了滨海市里有名有号的老总级人物了,说实在,为还真不知道你到底在追求什么!不过,我尚东海很少佩服别人,你算是一个。” 林安然呵呵笑道:“你今天来,不是为了恭维我的吧?说,啥事。” 尚东海在电话里啧啧了两声,道:“人家都说你是个工作狂,我开始还不信,现在真信了,打电话给你就一定得有事?就一定得是工作?我说,现在都快换届了,人家哪个当领导的布忙着跑上跑下的?就你还天天往海边跑,不是看鱼就是看虾,你还想不想升官了?” 林安然说:“我知足了,副县长了现在,我才二十七岁。何况现在市里是谁说了算,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没希望出市区啦,就好好在这里当我的草头县官吧!” 尚东海嘿嘿一笑道:“这可未必,当市委书记也不会当一辈子不是?你还不知道吧?赵奎要走了,到省里去当副省长,估计还是常务副省长。” 从市委书记直接到常务副省长,算是个飞跃了。 林安然说:“那谁来接任?刘大同?” 他心里极不情愿是刘大同接任。赵奎虽然做事风格自己不认同,但不可否认,他对滨海市的发展还是有着积极作用的。而刘大同则不然,从打私到在太平镇上推广工业项目,看起来似乎是想干点正事,实际上林安然后来发现,这些事情后都隐藏着刘小建的个人利益。 况且刘小建做什么的,他林安然也十分清楚,否则也不会警告黄毅离刘小建远点了。 尚东海道:“刘大同是空欢喜一场啦,我打听到消息,他是上不去了。不知道谁给他告了状,说刘小建在滨海市参与走私,虽然上级没立案调查他,不过也对他的升迁抱了谨慎态度,这回他还是当他的市长,至于市委书记,我收到内部消息,估计得空降一个人过来,从省直属部门里调,不是在其他地市调。” 林安然听说不是刘大同,总算松了口气,不然往后别说滨海市的发展了,就是自己要做点事,恐怕阻力也不会小。 “东海,你是怎么知道这些消息的?” 尚东海故意吊胃口,说:“山人自有妙计,这事就别打听了。说回正事,你今晚回来一趟市区吧,王勇说,他要搞那个什么旅游节,很多事情都得请示你这个大股东呢。这小子这回可下重本了,请了很多歌星、导演还有著名的音乐人过来。” 林安然说:“这些事我就不管啦,让王勇和我小红姨还有你老婆三个人忙去,绿力集团本来就是无心插柳的杰作,现在我妈才是股东,我可没什么关系了。” 尚东海笑道:“越来越像当官的了。当着自己朋友面,你也说着这种场面话?行了,今晚就回来一趟吧,咱们都多久没聚了?也该聚聚了,对了,曾春要当公安局长了,这事你知道不?” 林安然说:“知道,他提拔副局长,不就是为了这个铺垫的嘛。” 尚东海说:“可不是局长这么简单,我听说,朱先进够年龄了,要去人大当我老爹以前的那个位置了,曾春估计是政法委书记兼任公安局长。” “常委?!”林安然惊讶道:“这么兼任,就进了常委班子了。” 尚东海嗯了一声,说:“可不是嘛,这几年,曾春可是靠对了码头了,升迁速度就跟火箭似的。” 回想起曾春以往种种,和这些年来和自己的纠缠,心想,这人手段也确实是高明,加上人又圆滑,业务能力又是一流的,从前是没人欣赏,找到了刘大同这个码头,曾春算是将自己的能力都展现出来了。 尚东海在电话里说:“今晚曾春也过来,我下午在市政府里见到他了,提起你,他说要请你吃饭。我想着这人将来也是市委常委,你我的顶头上司,交往一下没坏处,所以就干脆约了今晚。怎样?未来常委的面子,你给不给?” 林安然觉得还是要去见见曾春为好,刘大同现在主政,未来的滨海市虽然是空降来的新书记,但是刘大同的势力在这边根深蒂固,自己是副县长,很多县里的事情还要市里支持。 可是和刘大同打交道,一则自己是不喜欢,二来刘大同也不会待见自己。干脆现在和曾春打打交道,将来就算自己要做点实事,也能得到曾春的支持,在常委班子里替自己说说话。 曾春这个人在林安然的心目中是个相当复杂的人,有点儿像武侠小说里的那些亦正亦邪的角色。 “行,既然是未来的曾常委要见我,我一个小小副县长也不能太不给面子了。”林安然道:“待会我给他打个电话,郑重邀请一下吧。今时不同往日了,咱们面上的规矩还是要做足。” 挂了线,林安然看看天色不早了,对何振东说:“老何,咱们回县里去吧。” 何振东点头说:“林副县长,你看看这海域。”他指着一片海湾,海面上到处都是养鱼的网箱。 “这些都是您的功劳和杰作啊,这种景象,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 林安然扫视了周围一圈,没有搭话,摆摆手,笑着同何振东上了小艇。 第493章 高处不胜寒 晚上回到临海区,尚东海在海景山庄包了个大房。由于曾春如今身份不同,以往可以去聚友,现在再去聚友这种小饭店就实在对不起这位未来常委的身份了,海景山庄这种专门招待上级领导的地方,才符合条件。 曾春公务繁忙,林安然到的时候他还没来,尚东海倒是先来了,于是拉着林安然到阳台上聊天。 其实这里不算是什么阳台,准确来说只能算是个露台,整个包间是个独立的小楼,这露台就是二楼,足足有七八十平方,有花有草,还有一张圆桌、几张椅子和一把遮阳伞。 两人等服务员冲了茶,又离开了,尚东海才道:“安然,你上次不是问过我,鼎丰拍卖行有什么猫腻吗?这事我还真打听出了一点蛛丝马迹。想不想听听?” 尚东海忽然旧事重提,让林安然有些意外,这事是林安然从山口镇回来以后向他打听过的,不过当时的尚东海却没一个准信,也说不清这鼎丰行里的秘密。 没想到自己时隔这么久已经给忘了,尚东海倒是放在了心上。 “你怎么忽然提起这事了?”林安然奇道。 尚东海说:“本来这事我差点都忘了,不过最近市公安局搞资金移接,我经手的,这事和鼎丰行也有些关联,我就留了个心眼。” 林安然被尚东海一说,兴致顿时就上来了,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尚东海笑道:“你还别说,这里头一条链子,还真亏了刘小建,钻了这么多心眼,搞了这么多事,连自己父亲都怂恿出马了。最近这次移接,是开发区搞的那个治安基金会统一收归市局管理。这个基金会是曾春在开发区的时候搞起来的,现在曾春要接任雷鸣做局长,这基金会就移到了市局,你觉得这里头有什么文章没有?” 林安然笑道:“你就不要卖关子了,其实我也早觉得曾春在这事里头是个重要角色,只是不知道他们怎么运作而已。” 尚东海笑道:“这个说起来也就简单了。市里所有的打私罚没物品全数交由鼎丰行拍卖,得到的资金除了支付线人提成、行动参与人员的补贴之外,一律交由公安局的治安基金进行管理。我举个简单的例子,上次你们在山口镇和太平镇截获的香烟,最后都是鼎丰行拍卖的,你知道谁买走了吗?” 林安然问:“谁?” 尚东海说:“司徒洋。” “司徒洋?”林安然这下子更是云里雾里了。司徒洋本身就是这批走私烟的幕后老板,现在又卖回他自己手里,这……这算什么事? 尚东海继续说:“我本来也觉得奇怪,怎么一转手又回到了司徒洋手里。后来我找道上的人打听了一下,原来司徒洋前段时间和刘小建闹得不愉快,刘小建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说服了刘大同,在全市搞什么劳什子打私行动。不过想想也对,当初刘小建搞油品码头,和市里的炼化厂合作,就有人告状说他利用和国企合作的机会搞走私,通过少报瞒报的手段走私成品油。最后刘大同为了保住自己的位子,就让刘小建抛售了码头股份。搞打私专项行动,刘大同是对外界释放一种信号,自己对走私活动是零容忍。” 林安然说:“老子打私,儿子走私。有趣!” 尚东海道:“有趣的还在后头呢。鼎丰行拍卖的东西,表面上是公开拍卖,实则谁都买不走,出来鼎丰行想卖的那个人。不信你可以找个公司去参与拍卖,一进场报名就会有各种黑白两道的人来警告你不要参与进去。很多人起初不明白,糊里糊涂去参加拍卖,结果很快就灰头土脑退出来。” 林安然说:“卖给谁倒无所谓,不就是刘小建等同间接收走私分子的保护费么?我感兴趣的是,拍卖所得的资金,这个才是大头。” 尚东海又笑了,说:“这就更有趣了。治安基金用来给公安系统、政法系统等部门添置装备的,不过我借助工作的机会查了下,自从这个基金运作以来,一共支出了一千多万,全部用于购买车辆,这些车辆你知道哪来的嘛?” 林安然这次算猜到了:“刘小建?” 尚东海说:“刘小建是蓝湾公司的总经理,他负责为金星集团进口汽车部件。而且他每年在金星集团都有一定的配额指标,能够原价拿车。而这些车,偏偏又全都卖给了公安系统和政法系统。可以说,基金的整个运作链条上,每一个有利润可图的环节,都有刘小建的身影。你如果这么看,如果曾春也参与了此事,那么刘大同极力推荐他出任公安局长、市委常委,理由就十分充分了。” 林安然沉吟不语,在脑海里将尚东海提供的信息组合了一下,如此说来,整个打私行动完全就是一场早已预演好的大戏。所谓打私的旗帜,不过只是一个幌子,不过是刘氏父子牟利的工具而已。 尚东海又道:“更有趣的是,这些走私香烟经过拍卖,已经是合法的,可以在市面上大大方方销售,如果鼎丰行控制买主,那么以后所有的走私物品都可以通过鼎丰行洗白。只要价格是控制在刘小建手里,走私的人即便是被鼎丰行抽了一层皮,也还是有利可图的。” 林安然叹了口气说:“这些事,知道就知道了,咱们现在说实话也管不着,曾春是个聪明人,不过有时候聪明反被聪明误。搭上刘大同这条船,我看迟早得出事。” 尚东海点头赞同,说:“刘小建闹的这些个破事儿,实际上也有人注意了,这次赵奎要升任副省长已经是铁定的事了,刘大同本来接任的希望很大,不过不知道被谁一封匿名信告到省里去了,虽然没有什么证据,加上省里还有人保着刘大同,所以纪检部门里也不打算彻底追查。不过组织部倒是长心眼了,刘大同现在估计上不了书记的位置上去。” 林安然道:“你有没有听到什么消息?谁来?” 尚东海说:“没有,我手还没那么长,况且我对谁来也没兴趣,我觉得我现在日子挺好,当不当大官无所谓,只求个平安便算。倒是你要关心一下,刘大同只要在位一天,恐怕安然你的日子也不好过。我今晚叫曾春出来,也是让你们俩多亲近亲近,你也别老是一副清高样,往后你估计还有事得求着人家呢。” 林安然摊摊手,笑道:“你看我这不是来了吗?说实话,今晚来这里,我也就是来抱未来常委的大腿的,往后的工作,市里也得有人替我说说话不是?” 尚东海说:“其实你要找人替你在市委班子里说话也很容易,你把钟惠娶了不就结了嘛!人家可是对你一片痴心,都这么多年了,你也老大不小了,该考虑考虑了,连个女朋友都没有,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性取向有问题了。” 林安然忍不住乐了:“感情我必须得找个人结婚以示清白才行了?倒不是我不想谈恋爱,只是感情这东西还是谨慎一些为好。我上段时间看了本书,说爱情如果想唾沫一样可以随时分泌,那就廉价了。” 尚东海摇头道:“有时候结婚不是爱情的延伸,你可以理解为一种事业上的投资。” 林安然嘿嘿道:“太功利,不符合我的性格。” 正说着,门开了,曾春在服务员的引导下进了门。 “曾常委!”尚东海马上站了起来,迎上去和曾春握手,说:“今晚你没什么公务吧,如果时间允许,咱们不醉无归如何?” 曾春听尚东海叫自己“常委”,赶紧摆手道:“东海,你这话不对啊,在这里说说就算了,出去说的话,就是害我了。” 尚东海在滨海市官场上名气不小,所有干部都知道这人手眼通天,所以曾春一直以来也十分买他的账。 曾春看了一眼林安然,道:“今晚我可是托了你的面子,不然安然老弟也不知道会不会来见我了。” 林安然上去伸出手,和曾春握了握,说:“曾大哥这话可就见外了,我最近实在是忙,你也世道养殖项目的事情比较多,铺开的乡镇就达到八个,我是分身乏术。否则,我早就回市区请您喝酒了不是?” 曾春伸手拍了拍林安然的肩膀,说:“老弟是能人,说句真心话,把你压在城关县里,我知道是对你不公。不过官场上的事情……唉,一言难尽。” 他有些烦躁地一摆手,招呼尚东海和林安然道:“坐,坐下再谈。” 尚东海看了看表,说:“今晚我还约了钟惠和王勇呢,俩人也不知道搞什么飞机,常委到了他们还没到,要批评才行。” 曾春是未来的常委,既然他到场了,尚东海觉得也不宜再等钟惠和王勇,于是让服务员先上菜,边吃边等。 林安然觉得曾春看起来似乎没有要升官的喜悦,眉宇之间反而隐约能看到一丝淡淡的忧愁。 “曾大哥,人家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你要升官了,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爽?” 曾春有意无意扫了一眼尚东海,尚东海刚好出门去张罗上菜的事,曾春回过头来,说:“老弟,高处不胜寒啊!当那个位置上的领导,就有那个位置上的烦恼。你以前是镇委书记,现在是副县长,你说这感觉能一样?” 林安然呵呵一笑,想起在招待所的早餐,便道:“是有点不一样,待遇马上就不同了。当镇委书记那会儿,我天天在路边摊吃早餐,当上副县长,每天都在县委招待所里吃单间。是有点不同!” 两人都知道这是调笑话,听罢都哈哈大笑起来。 第494章 危言耸听? 王勇迟迟未到,饭局开始了十多分钟,钟惠也姗姗来迟。 “这个王勇,搞什么?”尚东海有点不耐烦了:“女人都到了,他还没到?” 边说着,边往门外走,打电话去了。 “小惠,你最近挺忙的吧?”曾春主动和钟惠聊起天来。 钟惠把手包一放,往林安然身旁一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道:“曾局,我们组织部忙是忙,可是都是给他人做嫁衣裳。听说这衣裳里头,可有一件是你的哟。” 她半真半假开着玩笑,曾春哈哈大笑:“钟部长果然是虎父无犬女,我看小惠你将来可有机会当咱们滨海市女组织部长啊!” 正笑着,尚东海回到房里,神色十分严峻。 “东海,怎么了?才出去打了个电话,回来怎么虎着个脸了?”曾春是老公安,一眼看出了尚东海有心事。 尚东海看着曾春,欲言又止。 林安然说:“东海,别婆婆妈妈的,有事就说嘛。” 尚东海见不说是不行了,便道:“刚才给王勇打电话,想催他过来。没想到,他却让你过去……” “让我过去?”林安然觉得事情似乎不简单:“让我过去哪?” 尚东海为难道:“去太平镇……” 曾春在一旁不动声色问道:“王勇在太平镇?还没回到市区里来?” 尚东海点了点头,对林安然道:“太平镇的恒海水产公司养殖项目出了点问题,王勇让你过去一下。” 曾春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过看尚东海的样子,似乎有些严重,于是说道:“需要用到公安这边的人吗?需要就说一声,我给下面打个电话。” 在滨海市公安系统,曾春要接任雷鸣成为局长已经是公开的秘密,如果真的有麻烦,曾春一个电话,下面的各级公安就不敢不重视。 尚东海见曾春有些误会,于是解释道:“不是什么治安事件。是安然推荐给恒海水产技术部的一个老渔民,就是当初一号首长去过他家的那位,叫唐延年的。他今天忽然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跑到王勇的办公室里,非得让他将目前虾塘和网箱里的鱼虾全部提早捕捞上市。” 林安然隐约猜到了唐延年的想法,说:“是不是台风要来了?” 尚东海说:“最近是有个台风,在巴士海峡形成的,往咱们这方向来了,早上刚过了香港。不过咱们滨海市哪年没台风?况且今年直到9月份总共有22个台风生成,该登陆的都只光临椰岛、台湾、闽浙,这个月更多,30余天里出现了5个热带气旋不过没有一个登陆我们这边的,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曾春微微笑道:“是啊,今年这狼来了的事可真够多的了。月月都挂风球,出预警,可是没一次是真的。市里也知道这次台风的事情了,不过香港的天文台才挂了8号风球,省里的气象台也认为风力不过10级,市里认为没必要太紧张,这防风的通知,估计明天一大早会传到各单位去。” 林安然皱着眉不说话。唐延年是自己推荐过去的,说实话,这位老渔民有的是名声,不过自己确实也没见识过他的能耐。当初说延迟投放海域养殖场里的鲍鱼苗和海参苗,自己让王勇回去做苏易的思想工作。 结果到现在,这些鲍鱼苗都没投放,在人工养殖厂里长得都挺大一个了,再延迟恐怕会养殖空间不够导致死亡了。 前天,王勇才给自己打了电话,说这个礼拜之后,说什么都不管了,一定要投放。不能因为一个老渔民,闹得大家伙都神经兮兮的。 用王勇的话说,一大堆科技人才和先进设备,难道比不上一个老渔民的经验?这不是荒天下之大谬吗!? 如今这事还没解决,唐延年却跑到王勇那里要提早捕捞鱼虾,这事恐怕是往油锅里倒水,要炸锅了。 “曾大哥,今晚我看陪不了你吃饭了,我得去太平镇一趟。”林安然说:“唐延年是我推荐到恒海水产公司技术部的,况且我也是负责协调这个项目的副县长,我看我还是到场协调下才好。” 曾春笑道:“安然,我就欣赏你这种拼命三郎的劲头,做事一定要做到最好,和我年轻时候一模一样。行!你去办事吧,东海和小惠陪我吃饭就好。” 钟惠扯住林安然道:“要不,我陪你去?” 林安然小声道:“你这不是胡闹嘛!你明天还得上班呢,我去那边办事也不知道耽搁到什么时候,你陪着我去做什么?” 钟惠也确实找不到更好的理由,只好憋着气,不做声了。 正准备出门离开,曾春在后头叫到:“安然,我待会给省气象台打电话了解一下情况,将他们的结论告诉一下你。” 林安然说了声谢谢,急匆匆离开了海景山庄。 赶回太平镇,到了恒海水产公司的总部,刚到了王勇办公室外头就听见里头一阵嚷嚷。 “王总,我敢拿人头担保,这次的台风只会比85年的大,不会小!你得听我一句,趁台风里这里还有两天时间,抓紧时间捕捞,避免损失!” 唐延年的声音似乎十分焦急,几乎是竭嘶底里地向王勇哀求。 “老唐,你说好听了,叫做咱们公司技术部的顾问,说不好听,你也就是一个打了多年渔的渔民,你懂不懂什么叫科学?技术部下午已经和市里的气象台联系过了,市里答复说,这次风力不过10级而已。10级风算什么?咱们滨海市还少了?咱们海域里的网箱都是带有抗风能力的,10级风不算什么,小儿科!” 唐延年急了,大声道:“我就是个老渔民,我从来都没说自己是什么技术人员!可是苏总,我这个老渔民是付出了我自己儿子和儿媳妇的代价才弄懂的一套经验,我不会拿这个开玩笑。你别看今天风平浪静,越大的风,过来的时候动静越小!等发现的时候,就来不及啦!” 苏易哼了一声,显然不接受这个提议,说:“这些鱼虾,只要再养上半个月,价格能提高15%以上,我是行家,这点我很清楚。现在捕捞,咱们少赚不少钱!按照你的说法,咱们目前已经投放了两万多亩的虾塘,你想想,减少15%利润,是多少钱?你这个责任,担得起吗?” 唐延年怒道:“我担责任还不行?!现在捕捞,是少赚了一些,可是比血本无归强啊!王董、苏总,你们俩就听我一次好不好?!” 王勇开口了:“老唐,不是咱们不听你的,为了听你的,鲍鱼和海参至今没投放,迟了两个多月了,期间多少次台风预警了?不也是到了别的市,就是刮到了椰岛那边去……你说有大台风,这眼看着台风季都要过去了,有吗?鲍鱼苗场里的鲍鱼苗都快大得养不下了,在这么下去,就得死在了池子里……要不是林安然给你保荐,我才不会信了!” 第495章 决心 董事长办公室里烟雾缭绕,林安然在白茫茫的烟雾中沉默不语。摆在面前的选择题只有两个答案,一个是提早捕捞,少赚算赢;另一个是按原定计划,过一个多月再捕捞上市。 林安然知道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刚才吃饭的时候,曾春提到过,台风“莎莉”已经在香港海域180公里处扫过,如无意外,两天内将抵达滨海市。 假如真的如唐延年所言,那么恒海水产公司面临的将是一个极大的挑战两天时间内将已投产的三个镇的虾塘、围堰、网箱里的鱼虾全部捕捞上来入库。 两天,要完成将近两万亩的捕捞工作,其强度简直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恒海水产不但要调动旗下三百多名员工,更要动员所有乡镇的渔民们来帮忙,否则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将这些鱼虾都捕捞上岸。 但是,王勇和苏易的态度已经十分坚决,那就是不相信唐延年所谓的经验和预测。这也难怪,提早捕捞,两万多亩的虾塘和网箱鱼类,虽然不至于亏本,但是至少少赚15%的利润,虽然林安然没有具体统计过数字,不过知道这肯定是以百万来计算的。 王勇和苏易已经离开办公室,到外头去了,办公室里只剩下他和唐延年。 唐延年一言不发,眼睛直勾勾盯着地面,两只手掌绞在一起,不断地搓揉着,显然情绪十分凌乱。 一向做事干脆利落的林安然,这回也是头一遭犯难。从未试过有这样的难题摆在自己面前,而自己又不能对面前的唐延年说更深入一些的话,那会让他知道自己就是恒海水产的真正大股东。 提早捕捞,还是按照原定的计划继续养殖?林安然自己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电话忽然响了起来,林安然拿起来一看,是曾春。 “曾局,有什么指示?” 林安然有些过于直接问曾春,他实在没有时间和曾春寒暄闲聊。 曾春在电话里说:“老弟,我给省气象台的朋友打了个电话,了解了一下这次台风的预警强度。省里是17号晚上给我们下的预警,不过他们说,国家气象台已经给出了预测,风速会达到45米每秒。也就是说,最多是十级风力。” 林安然心里稍稍一松,问:“十二级风力?这不算大嘛。” 曾春笑道:“咱们滨海人都是吹着台风长大的,说实在的,十二级风力还真算不了什么。莎莉这个台风,有点怪,听说起初是往台湾去的,后来改道了,香港开始只悬挂了三号风球,结果台风过境的时候,忽然觉得风力加大了,才悬挂了10号风球。要说,这台风也是有些古怪,风力增强得很快。” 林安然道:“噢?也就是说,到了咱们滨海市的时候,未必就是十二级了?” 曾春道:“那也未必,台风这玩意,本来就不可完全准确预算强度,随时会变小,也可能变大,不过咱们还是要相信科学不是?国家、省里的气象台都发布了预警,也没说是什么超级台风,咱们就不要多想啦。你看今年一共预警了多少次?可是没有一次是在咱们滨海市登陆的,不是中途消失了就是改道了,我说老弟你还是别担心太多了,该干嘛干嘛去,弄不好早上睡一觉醒来,这台风就去了别的地方了。” 挂上电话,林安然伸出两指捏了捏眉心,心想怎么对唐延年开口。从曾春打听到的消息,这个台风似乎最强的风力也就是十二级,十二级的台风对于滨海市的人民来说早已是司空见惯。 这些鱼排、虾塘都是做了防风处理的,就以鱼排来说,在一般都是拖到避风处就能顶住,犯不着提早捕捞这么严重。 “老唐……” “林副县长,您不要说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是我唐延年就是认为这次台风不止12级!绝对不止,我敢以性命来担保!你这几天有没有感觉特别闷热?” 林安然若有所思说道:“咱们滨海市的夏天,一向都挺热的,不过……”他想起这几天的天气,还真是异常地闷热,很多人都说今年的秋老虎真凶,所以大家都没放在心上。 唐延年又道:“昨晚下了一场骤雨,我特地跑到外头看了看,你猜我看到什么了?海在怒吼啊!它在发怒啊!天边又血一样发红,这些都是预兆啊!昨夜里的雨水里,还夹带着冰雹!这十分反常,和85年那次台风简直就是异曲同工!我真的不是开玩笑啊!我知道,今年台风预警多,但是没有一次到过咱们滨海市,就连咱们岛上的渔民都麻木了,今天早上我还看到有人出海去,我就差没跪在他们船头求他们了,不能去啊,去了就是死路一条!” 林安然听他说得振振有词,不禁有些犹豫,看着唐延年布满血丝的双眼,他知道这老渔民没有开玩笑,昨晚肯定是一夜未眠了。 “老唐,你先在这里等等,让我出去考虑一下,如果我想清楚了,我会以副县长的身份和朋友的身份好好劝劝王董事长,让他按照你的想法去做。” 林安然走出办公室,王勇和苏易已经不知道进了哪间办公室里去谈事了。 他在恒海水产公司的办公楼下转了一圈,忽然往远方看去,黑夜里的天际漆黑一片,可是在天际边缘却一片暗红,偶尔有闪电在云层里透出。 林安然从小在海边长大,夜里见到这种火烧云的现象确实不多见。一般来说,夜晚的天际都是模糊一片,可是现在竟然能看出红色来,似乎唐延年的话又有几分可信。 85年那年的台风,林安然是领教过的。那场台风,市里也是没有及早发布预警信息,结果学生都去上课了,到了教室里坐下,学校才接到停课的通知。 等大家慌慌张张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已经太晚了。林安然差点被风给刮跑了,这是他第一次遇到这么强劲的风力,人都能刮起来。当时情急之下,林安然是抱着校园里的一棵树,熬过了那阵强风,趁隙跑回了教室里,再没敢强行回家去。 不过他几个同班的同学就没他这么幸运,强阵风来临的时候,他们躲到了墙报墙的后头,结果整堵水泥红砖砌起来的墙报居然被强风整个刮倒,将几个人压在了里头。 最后代价是一死五伤,这事林安然至今记忆犹新。 提早捕捞,估计只是损失一点利润,如果不捕捞,后果将是血本无归。正如今年多次预警一样,就算是狼来了,好歹也没人伤亡,如果真的来了一次,大家又麻木不仁,付出的将是生命的代价。 夜风一吹,林安然的思绪顿时通了。世上的钱是挣不完的,人不能太过贪心,否则很可能捞不到钱还搭进去老本。 整个海洋综合养殖项目投入的资金巨大,如果及早做好防范,损失将巨大的,打击也会是毁灭性的。倒不如真的用15%利润去换一个平安更好? 他拿定了主意,拿出手机,想给王勇打电话,按了一半的号码,又忽然停住了。 他重新输入了秦安红的电话号码,这时候,他必须要获得秦安红的支持,否则王勇若是不答应,自己也不能做出决定。 而王勇的工作,他必须做通,否则将无人出面替自己说服苏易。自己是隐藏在背后的股东,这重身份,也不能让苏易知道。 王勇和苏易在另外一间办公室里,他们已经没有什么可聊的了,俩人早就达成了共识唐延年这个老头恐怕是疯了! 怎么安然会找这么一个疯老头来技术部门里当顾问?王勇觉得这回林安然是罕有地看走了眼。再过一个月,达到上市标准的鱼虾将会活蹦乱跳地在网里被捕捞上来,再送到海鲜交易市场里,发往全国各地,变成花花绿绿的钞票再钻回自己的口袋里。 苏易已经打通了不少的销路,和不少的各地销售商达成了协议,只要捕捞时机一到,这些商人就会从各地赶到城关县,守在海边看着自己的产品从水里被捞上来。 手机响起来的时候,王勇以为林安然已经说服了唐延年这个顽固的老头。 没想到,电话里显示的确实秦安红的手机号码。 “秦总?怎么是你?”王勇心想,该不是连秦安红这位远在京城的大股东也惊动了吧? 苏易也是一愣,秦安红大半夜打电话过来,显然事出紧急,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他觉得王勇的脸色在变,一会一个神色,到了最后,王勇长叹一口气,忽然道:“行,我明白了。” 把电话挂上,王勇定定看着眼前办公室里雪白的墙壁,一句话都没说。 苏易把烟屁股揿灭在烟灰缸里,推了一把王勇问道:“王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王勇许久才恍若如梦初醒,转头看着苏易道:“老苏,恐怕是要提早捕捞了,秦总打电话来说了,为了预防咱们血本无归,她原意承担一切后果让我们提早捕捞。如果最后证明是虚惊一场,你的损失,秦总来买单。” 苏易像被点了穴一样,定在那里,跟木头人一样,半天才缓过神来:“这真是乱套了!秦总搞什么飞机?这事不用说,肯定是林副县长跑去说服她的,这林副县长……” 他一拍大腿:“唉真是……这都是什么人呐!” 第496章 利欲熏心 九月二十二日,整个滨海市就像被放进微波炉里的糕点,要被烤化了一样。天空之下,竟然没有一丝风,空气就像凝固了一样,让人呼吸都感觉有些胸闷。 早晨,占永福在城关县城家中正呼呼大睡。昨天夜里的那场宵夜,占衙内真的是喝多了,散场之时就连小兄弟给他找的一位妖精一样勾人的妞儿都没有精力去策马扬鞭了,直接倒在了夜总会的卡座里,任由别人死猪一样抬回家里。 刺耳的电话声把他从一片混沌中吵醒,占永福杀人的心都有了,抄起床头柜上的手机,不耐烦对着话筒吼道:“妈了个X的!一大早打电话来作死啊!?” 电话那头是一个紧张而急促的声音:“老板!恒海水产公司派人下来要求马上收购虾塘里的基围虾,咱们给还是不给啊?” 占永福脑子里一片浆糊,根本没听清电话那头说的什么。 “什么收购虾,还没到月份,让那些狗娘养的过一个月再来!” “老板,是恒海水产的人。” “什么?你再说一次,谁?” “恒海水产的人过来要求现在就进行捕捞,要求一边放水一边拉网,一天之内要以最快速度清光所有的对虾。” 关乎钱包,占永福马上就清醒了,像在身上装了弹簧一样,从床上弹了起来。 “我操,我没听错吧!恒海水产的人过来要收购对虾?” 占永福以为自己听错了,竖起小拇指,在耳洞里一顿乱掏。 他的八百亩虾塘和恒海水产是有合同约定的,由恒海水产负责投苗和技术指导,占永福自己派人喂养,养成后统一交由恒海水产根据当时的市面价格收购。 “老板,是真的。恒海水产的人都到了虾塘了,现在要组织人捞虾,我们是捞,还是不捞?” 占永福一下子还有点转不过弯来,虾苗是恒海水产的,可是喂养的是自己,虾塘也是自己的,现在这池子里的虾,好像谁都有点儿主权。 “你让他们等等,别他妈胡来,现在就捞下?也不看看什么时候,现在的虾还不算最大,捞起来计算可不得价!” 占永福人倒不傻,这八月十五在即,虾价是一天涨一个价,现在就捞上来,还不是最高价的时候,这么做不等于把钱往水里扔吗? “你们把恒海水产的人给拦住,我没回来谁也不准动虾塘里的虾。”占永福一边下床穿衣服,一边对着电话里指挥号令着。 胡乱刷了牙,又拿毛巾抹了把脸,占永福早餐都顾不得吃了,三步并作两步下了楼,跳上自己的马自达就往石角镇赶去。 上了车,虽然只是早上,不过气温已经十分高,车内一阵让人窒息的闷热。 “狗日的天气!”他启动车子,把空调拧到最大,嘴里兀自嘟囔着:“搞什么鬼名堂,这恒海水产的人,是有钱都不想挣了?现在捞虾,亏他们想得出来!” 车子沿着太平镇新修建的公路一路往南,很快就到了石角镇。占永福的虾塘位置在石角镇的北边,离海边有几百米远,后头不远处就是群山叠嶂,那边是青年水库的所在地。 到了自己的虾塘边,远远就看到几个穿着恒海水产公司制服的人在塘边和自己雇来的工人指手画脚说着什么。 看到占永福到了,工人赶紧过来说:“占老板,恒海水产的人说,这两天要刮大风了,要提早收虾,不然被台风刮跑刮死了就会血本无归了!” 占永福有些儿迷信,很不喜欢别人说些不吉利的话。投了苗这两个月来,他可是天天在家里拜财神,天天乞求风调雨顺,让给他的虾塘给他赚个盘满钵满。前阵子有几次台风预警,可把占永福吓得够呛,这台风是养殖业的灾难,只要风稍大点,虾池的堤坝就有可能被冲垮,自己辛苦养的养殖虾很有可能就会流进海里成了天然虾。 “呸!你个乌鸦嘴!能不能说点好的!”他随手就拿着手包在那个年轻工人的脑袋上磕了一下:“老子的虾还没上市,你敢诅咒我血本无归?!” 说罢,又做了个要踢人的姿势。 那年轻的养虾工赶紧逃到一边,有些委屈道:“老板,这话又不是我说的。” 他指指虾塘那边的恒海水产员工道:“是他们说的!” 占永福是很留意天气变化的,最近说有个叫“莉莎”的风暴在南海形成了,开始是往台湾去的,后来中途折了个弯儿,往西北来了。原本以为是吹袭香港,没想到又在离香港几百公里的海面上又转了个小弯,如今是奔南海省来了。 不过无论是国内电视台还是香港电视台,都没谁能说清这个“莉莎”台风到底会在哪登陆,不过从父亲占树平口中得知,这次台风风力顶多就是12级,不算什么超级台风,这才让占永福彻底松了口气。 “他们说个屁!他们说你就信?!我老子是常务副县长,有风吹草动他能不知道?扯淡呢!市里都没那么紧张,他们恒海水产的人吃了国企春药?自己先疯了?” 他边说着,边往虾塘边走去。心里反倒在想,这台风也是,本来就是个吓人的东西,偏偏一个个都有个好听的名字。莉莎?这让他想起在市区百乐门夜总会里认识的一个坐台的小妞,也有这么个洋文名字,也叫莉莎。 一想到这里,占永福就忍不住嘿嘿在心里直笑,对这叫“莉莎”的台风更是多了几分轻视。 ****!跟个坐台的叫同一个名字,这台风恐怕也厉害不到哪去! “你们这是在干吗?”占永福拿着手绢抹着汗,对恒海水产的员工道:“谁说要现在就捞虾的?你们懂不懂养殖啊?这还有一个月才算值钱的虾,你现在就捞?你们苏总是不是****了?要不要去第三人民医院去看看精神科?” 第三人民医院,是滨海市唯一的精神病医院。 恒海水产带头的一个员工上前递给占永福一份盖着恒海水产公章的通知,说:“占老板是吧,我们是恒海水产的员工,苏总昨晚就做了指示,今天一定要把虾都捞上来,请配合我们工作。” 占永福接过通知,扫了一眼,果真是苏易的签名通知。 “扯淡是吧?!现在捞?你们苏总有病,我占永福可没病!你们等着,我给你们苏总打电话去,你们想捞就捞啊?这地这虾塘可都是我的!想捞?先问过我,否则没门!” 他气鼓鼓地转过身去,掏了手机给苏易打去。 “苏总,我丢你个老母X,搞什么飞机?现在捞虾?这不是看着钞票放在面前不挣,看着漂亮小妞在跟前不日一样的道理么?你有病是吧?!” 占永福仗着自己父亲就是常务副县长,一直就没将恒海水产总经理苏易放在眼里。在占衙内看来,民不与富斗,富不与官争,这可是千百年来的硬道理。虽然苏易是有钱的商人,不过自己却是常务副县长的公子。 谁怕谁? 第497章 狼来了? 苏易正是满肚子怨气的时候,占永福嚣张的口气彻底点燃他的怒火。 妈了个X的!不就是个副县长的儿子吗?用得着拽成个二五八万的样子? “占老板,你不要冲着我嚷嚷,又不是我要捞虾,要嚷嚷,你去冲林副县长嚷嚷去!他妈的,老子都成你们的撒气筒了?现在恒海水产公司就是要捞虾,捞的马上给你数钱,不捞后果自负!” 苏易说罢,将手机一关,想想气头更盛,一甩手把手机扔到了角落里,啪一声摔成散件。 占永福怎么都没想到苏易会对自己发那么大的火,顿时被骂得一愣一愣的,拿着个手机站在虾塘旁边傻不愣登站了好一阵。 他手下的工人凑上来问:“老板,咱们是捞还是不捞?” 占永福这回算是找到发泄的对象了,几乎是跳着脚冲着工人吼道:“捞捞捞!捞个屁!都给老子滚!” 他冲着恒海水产的员工们吼道:“他妈的都给我滚蛋,别杵在这里招我生气,都滚蛋!” 几个员工知道占永福是副县长的儿子,也不好对他怎样,低头商量了几句,慢慢回到了自己的车上。 占永福越想越气,拿起手机给自己的县长老子打电话。 “爸!恒海水产的人吃错药了,一大早过来要我们现在就把虾全部上水,交货给他们,现在上水,虾的价格可没那么好,我估摸着,一亩得少好两千块收入!” 占树平听了也感到相当意外,赶紧问:“这事怎么回事?这对虾不得养上三个月才上市吗?现在还缺一个月时间呢!” 占永福道:“可不是嘛!我给苏易打电话,这厮居然对着我发脾气,说爱捞不捞,还说这都是林安然的主意,我说爸,咱们现在是捞还是不捞啊。这虾苗可是恒海水产提供的,不捞的话,万一往后他们不收了,咱们岂不是麻烦?” 占树平一听是林安然,顿时大为警惕:“什么?是林安然的主意?”他想起了上次在刘大同家里的那次谈话,这姓林的弄不好在处理虾塘纠纷的时候就给自己摆了一道,这回又要提早捞虾,该不是又给自己下绊子吧? “是光要我们捞,还是别家也捞啊?”他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占永福道:“据说凡是同恒海水产公司有合作的虾农都要捞,说是什么防台……” “扯淡!放屁!”占树平顿时从椅子里弹了起来,拿着手机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市里是发布了台风预警,不过这次台风强度顶多就是十二级,而且不一定是证明吹袭我们滨海市,就算是正面吹袭滨海市,也不一定是吹袭我们城关县!他行了的凭什么下定论?况且,他只是个管农业的副县长,他凭什么左右企业的自主经营!?” 他越说越气,骂得唾沫横飞。 占永福不无担心道:“可是……现在咱们不听恒海水产的,将来他们不要咱们的虾咋办?” 占树平打断自己儿子,道:“狗屁!他们不要,多的是人收!滨海市又不是他恒海水产一家水产公司要对虾。另外,如果他们硬要收虾,你就说,虾苗钱还给他们,我们自己养!他们要发疯由得他们去,咱们再养一个月,上市捞大钱去!” 占永福想了想,觉得自己父亲说得也对,个把月后,就算恒海水产不收自己的对虾,市里不是多的是收购商吗?况且今时不同往日,城关县到下面乡镇的路已经打通,运输问题已经解决了,父亲又是常务副县长,听说还要出任临海区的区长,这海鲜交易市场就在临海区管辖下,往后还用求他恒海水产公司来收虾? 嘿嘿,就让恒海水产的苏易自己完蛋蛋去吧! 想到这里,占永福信心大增,得意道:“爸您说得对,我马上去赶他们走!” 占树平在电话里嗯了一声,又道:“还是要客气些,王勇那个人可不是一般人,得罪了他,往后大家都没好处。” 占永福愣了一下,忽然问:“爸,你不说我还没想起了,要是以后这姓王的恨了咱们,不提供技术支援了,可咋办?养虾最讲究是技术了……” 占树平给儿子大派定心丸:“这点你倒放心,你手头上八百亩虾塘,你害怕他们不合作?谁嫌钱腥的?今年是今年,明年是明年,明年的事,谁知道?” 占永福吃了自己老爹给的定心丸,顿时烦躁一扫而空,得意洋洋拿着手机,指着身边一个工人,又指指远处恒海水产的车,道:“你,去把他们叫过来,就说我有话要跟他们说。” 钟跃民在办公室里批阅文件,秘书敲门进来,递上一份紧急通知。 他翻开一看,原来是市里发布的台风预警。今年来,他已经忘了多少次看到这种预警通知了,只是习惯性扫了一眼预警的等级和预测风力。 “这文件,彭书记看过没有?” 秘书说:“还没有,这次台风强度不算太大,所以市里认为影响有限,所以没有要求党政领导都签阅。” 钟跃民皱着眉头想了下,拿起笔在文件的签阅笺上刷刷写下一句“呈县委彭书记阅示”。 抬起头说:“送给彭书记也看下。” 秘书刚走到门口,占树平就笑眯眯走了进来。 “占副县长,有事吗?” 钟跃民不大喜欢占树平,这人是典型的无利不早起型,平常若是普通的公务来往,一般都由秘书送来文件交换意见,极少亲自前来,但凡是亲自前来,一定是涉及了他个人自身利益和权力的事情。 今天一大早就过来自己这边,恐怕没什么好事。 占树平大咧咧往钟跃民面前的椅子里一坐,说:“本来没什么事,不过刚才接到下面一个电话,汇报了些情况,我琢磨了一下,还是要过来给钟县长您做个汇报为好,免得到时候市里过问起来你又不知道情况。” 钟跃民停下手中的笔,抬头看着占树平道:“占副县长,有事请说吧。” 占树平看到钟跃民一副公事公办的扑克脸,笑容慢慢消融下去,道:“是这样的,恒海水产今天一大早就在各个合作的乡镇里要求虾农、渔民一律捕捞鱼虾,提早收货。原本嘛,企业的自主经营行为,我们政府是不应该干预的,不过我问了一下,听说是林副县长以防台的名义,要求恒海水产公司这么做的。我就有些奇怪了,市里对台风的预警也没那么高的等级,这林副县长也没向县里汇报过什么,自作主张到处宣扬这次台风将会强度很大之类,简直就是制造恐怖气氛了。是不是有点……” 他想说,是不是有点将县长和书记太不放在眼里了,但是他又很明白,有些话其实不用说出来,也不用说的太直白,意思到了,就行了。 他清楚钟跃民肯定能猜到自己后半句要说的是什么,所以适时地住了嘴,只拿眼睛看着钟跃民,等着县长做出反应。 钟跃民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说:“恒海水产是绿力集团的子公司,和当年林安然在开发区引资的服装城也是同属一个企业,他和老板王勇还有港资方的秦总关系非同一般。就算林安然建议他们提早捕捞,也是他个人私交的事情,不能代表政府行为。我说占副县长,你怎么忽然对林安然这么感兴趣了?” 他的话也是绵里藏针,暗讽占树平没事专门盯着别人,提醒他做好自己分内事,别没事就上来嘀嘀咕咕打小报告。 占树平心道,呸!我还不知道你和姓林的也是同穿一条裤子的人?滨海市官场谁不知道,你那个妹妹非林安然不嫁的那种。 嘴上还是轻描淡写说道:“倒不是我故意拿放大镜看人,不过是凑巧听说了这事,虽然是个人行为,不过市里根本没要求这么做,他却闹得沸沸扬扬,这和上级的意图不保持一致,那不是给市里难看嘛!市领导要是知道了,怎么看?” 占树平最后一句实际上在暗示自己可以向刘大同直接汇报,也是等于向钟跃民示威,你别以为我上面没人。 钟跃民琢磨出他话里的味道来了,忽然咧嘴笑了:“行吧,那就谢谢占副县长的关心了。我心中有数了,既然如此,我会亲自给林副县长打电话了解情况。你还有什么事吗?” 占树平知道钟跃民这是在逐客,不过他也无所谓,其实过来钟跃民这里不过是依着程序唱一出戏,钟跃民听不听自己的无所谓,反正自己情况算是汇报到位了,然后回到自己办公室再给刘大同打电话,添油加醋说一番,那样就不算是越级汇报了。 “没事了,那我就先回去工作了。钟县长,您忙您的。” 他笑眯眯地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朝钟跃民摆摆手,像个即将出国访问的领导向送行的部下挥手告别一样。 钟跃民看着占树平消失在门口,目光收回来,落在桌上秘书留下的台风预警通知的备份复印件上。 他忍不住再一次拿起那份预警通知,仔仔细细从头到尾看了个明白。 今天一早,“莎莉”台风已经往南海省江阳市奔去,似乎很大的几率会在江阳市登陆。 今年已经是发了二十次预警了,结果没有一个台风光临滨海市,没回到最后都不了了之,虚惊一场。 这回,会不会又是一出狼来了? 第498章 前夜 林安然在办公室里接到钟跃民的电话。 钟跃民起初并没有开门见山就提及台风和恒海水产提早收虾的事情,而是寒暄了几句,然后再隐晦地点出了这事。 俩人在电话里谈了十多分钟,林安然向钟跃民检讨了一下,说自己只是相信唐延年的判断,善意提醒了一下恒海水产公司的王总,至于恒海水产最后做出提早收虾的决定,那是他们的商业行为,自己也无法左右。 “钟县长,你也把我看得太厉害了,你想下,恒海水产如果不是为了确保降低损失,能提早收虾?那可都是钱呐,就凭我的几句话,他们就能跟钱过不去?” 钟跃民想想也是,当然,他不知道林安然实则就是绿力集团最大的股东。 “你说得也有道理,呵呵,估计是我多虑了。”钟跃民说:“不过占树平估计会把这事捅到市里去,安然,你自己小心,刘大同那边如果听了占树平添油加醋的话,恐怕对你又会有看法了。” 林安然笑道:“但求无愧于心,岂能尽如人意?脑袋长在他刘市长脖子上,我又不能钻进去左右他的想法,还是做好自己的工作算了。” 钟跃民忽然对台风的强度十分感兴趣:“安然,你是否也相信唐延年说的?台风会是一个超级台风?” 林安然说:“他的判断我相信,不过我更相信的是做事要万无一失。毕竟如果是真的,损失的不光是财产,还有人命。钱可以再挣,命没了,咱们再厉害也去不了阎王爷里讨人了。” 钟跃民眉头更皱了,林安然的话听似玩笑话,实则里头是大道理。是啊,人命没了,在做任何补偿都是多余的。 “嗯,我看我也受你的影响了,我还是马上召集相关部门部署下防台工作,要求他们重视才行。今年预警太多,最后都是一场空。大家都疲沓了,现在好像没人当防台是一回事了,别的县区我们管不了,在我们自己辖区,还是可以做好一些的。” 林安然半开玩笑道:“那我就在这里代表城关县一百多万人民谢谢钟县长了!” 苏易走进王勇的办公室,后者抬起头看了一眼苏易,问:“老苏,怎么看起来像被人煮了一样?” 苏易往沙发里一坐,自顾自倒茶喝水,也没搭理王勇。 王勇离开老板椅,走到沙发上坐下,说:“肚子里还有气?秦总不是说了嘛,如果这台风没想象中严重,又或者没吹袭滨海市,你的一切损失,她来承担。人家都这么高的姿态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苏易咕嘟吞下一口水,把杯盖重重盖上,说:“王董,你觉得我苏易就是唯利是图的人?就为了钱?生意不是这么做的,听一个老渔民的话就搞得公司上下天翻地覆,人家外人怎么看我们公司?今天一大早,就有同行朋友给我打电话来了,听说我们提早捕捞,都在笑我了。说你老苏好歹也是滨海市第一批做水产养殖起家的行家,怎么就被一老渔民吓破胆了?有人还跟我开玩笑说,不如让咱们恒海水产公司请个算命先生,不用看气象台的预报了,直接请算命的卜一卦就可以了。” 王勇也觉得苏易说的无可厚非,苏易这种人现在不是缺钱,很多事情上更爱惜自己的声誉和面子,让人当笑话一样看,对于他这个养殖的老行家来说,简直就是一种侮辱。 “老苏,林安然这个人我还是了解的。咱不说他跑去秦总那里要求咱们提早捕捞对不对,首先就说他的出发点。这出发点没错啊,即便是少挣点,也总比血本无归好。老苏你说,如果这场台风真的像那个唐延年所说的那样,比85年那场还要大,还要强,咱们损失大不大?” 苏易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回答王勇,从事实角度上分析,如果台风有85年侵袭滨海市那场台风的强度那么高,恒海水产在城关县沿海一带投资的所有虾塘将会蒙受灭顶之灾。 别说挣钱了,就光投票和饲料这两项,就已经亏死了。何况若是风力如此之大,对虾塘和鱼排造成的损毁更是严重,一时半会又恢复不了生产,恐怕无形的损失会更大。 “王董,你这么说也不对啊,你拿没有发生的事情做假设……这本来就不对嘛!” 正说着,王勇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拿起电话,说道:“喂,我是王勇。” 那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王勇听着听着,口气就变得冷了起来。 “他是这么说的吗?行,反正你们守在那里,我马上派人把合同送过去。” 苏易看着王勇,担心道:“又出了什么问题?” 王勇说:“那个占永福,居然不愿意卖掉他几百亩虾塘里的虾,说要养到一个月后,饲料和虾苗的钱,他如数支付给我们。” 苏易啧啧两声,说:“你看这个占永福,就是一副衙内相,不认识的还以为他爸是省委书记呢!行!他要承担就承担呗!” 王勇拿起电话,叫来办公室里的人,让他们马上打印好协议,给占永福那边送去,只要占永福签了字,马上就可以拿钱走人,大家各不相干。 “你告诉占永福,欠了这份协议,他爱怎样养虾都是他自己的事情,他喜欢养到明年上市都没问题。去吧!” 打发了员工,王勇走到窗边,朝外看去。只见万里无云,天气出奇的好,他不禁有些担心。 唐延年口中的大台风,到底会不会来?如果不来,这回恒海水产公司还真是闹出个大笑话了,估计很快就成了同行里的笑柄。 明明知道台风吹袭城市不是什么好事,王勇现在却觉得自己十分希望唐延年说的是真的。这样的念头一起,王勇忽然又觉得自己其实挺无耻的,为了自己的面子,连这座县城里的人命都不顾了。 “老苏,依你看,这台风会不会过来咱们这里?” 苏易已经在沙发上打开了当日的南海省报纸,目光在上面扫来扫去,找了半天才在报纸的一角找到关于这次台风“莎莉”的相关信息,他指着这上面的信息说:“我看悬!你看,省里的报纸关于这次台风的信息都登载角落里,找了好几版才找到,如果是大台风,省里能这么不重视?不说是头版吧,至少也给个二版啊!” 听他这样一说,王勇更加担心了。 苏易仔细看了下报纸,忽然咦了一声,自言自语说:“奇怪了……” 王勇转过头问:“什么奇怪了?” 苏易目光盯着报纸半天,喃喃说道:“不是说风力至多是十二级吗?可是这报纸上说,香港天文台有风速计到这次台风的风速达到了48米\秒……这不对嘛……” 第499章 上帝之手 九月二十四日夜,南海省省城忽然变得凉爽起来,久违的凉风阵阵拂过这座繁华的都市,涤荡着初秋最后的炎热。 南海省气象台副台长李士章刚在家里吃完晚饭,陪着妻儿一起坐在电视机前看港台肥皂剧。 李士章已经将近五十岁,在台里已经工作了二十多年,靠着精湛的业务技能,当上了副台长。 港台的肥皂剧,对于这位喜欢钻研气象学的学者型副台长来说,实在是十分无聊。不过陪妻儿确实做丈夫和作为父亲不可推卸的责任,他只好拿着报纸,心不在焉的看两了几眼电视,然后将注意力全部都放在当日报纸上。 电视机里播放的是香港翡翠台的频道节目。在南海省,家家户户只要搞个加强型的卫星小天线,就能清晰收到近在咫尺的香港所有节目。 “现在插播一条紧急新闻……台风‘莎莉’于前日在港190公里处掠过……二十三日清晨越过南海省江阳市西南229公里处海域,中心风力最高达到12级,今日香港天文台持续关注……当日‘莎莉’逼近香港时,长洲岛有风速计曾测算到48米\S风速……目前有消息指,该台风若两日内登陆南海省,恰逢天文大潮,破坏力将倍增……” 李士章注意力马上被吸引到电视上去,仔细听完新闻主持人的播报后,皱着眉头靠在沙发上。 天文大潮?对了,这几天确实是海水大潮之际,如果真的这时候登陆南海省沿海,狂风加上大潮,威力确实会倍增。 他脑海里忽然划过一道亮光,心里突然闪过一丝莫名的恐慌。昨天,省气象局收到中央气象局的一份简传,称这两天内将有冷空气越过南海省背部的山区,横贯整个南海省,即将造成省内多数地区大雨甚至暴雨。 如果“莎莉”登陆的城市恰好是受到冷空气影响较为严重的城市,那么“莎莉”将会得到上帝是帮助。风、雨、潮,三位一体,将是一个恐怖的时刻。 他不禁有些忧心忡忡。 此时,座机叮铃铃地响了起来。 妻儿依旧被肥皂剧吸引着,李士章只好自己过去接了电话。 “李副台长嘛?”电话里的声音十分熟悉,是气象局业务科技处的副处长唐娟。 李士章道:“啊,是唐娟吧?是我,李士章。” “李副台长,你赶紧回气象台里,有些突发的情况。”唐娟口气十分急促。 李士章今天是值班领导,唐娟找自己肯定是有关于天气变化的数据,或者有什么突发的情况需要自己判断。气象台是气象局内设机构,负责为气象局提供数据,气象局根据综合的情况判定是否向相关的政府机构部门或者领导汇报,发出预警。 李士章的老婆对丈夫大晚上还要去工作十分不满,叨叨絮絮给他拿来了衣服,埋怨他干个副台长,钱不多,活却多得要死。 “每次都是你去值夜班,怎么没看到你们台长要值夜班?!”她发着牢骚,心疼着自己的丈夫。 李士章不是个多话的人,也早就习惯了妻子的嗦,只是笑着穿好衣服和鞋子,说了句:“我走了。” 等赶到台里的气象中心,唐娟弯着腰在一名业务人员的桌前,和对方谈着什么,偶尔对着桌上的计算机和一叠数据文件指指点点。 “唐处,我来了,有什么情况?”李士章推了一把鼻梁上的眼镜问道。 唐娟回过头来,脸色十分严峻,伸手拿起手上的一份资料,递给李士章:“李副台长,事情有些不对劲……” 李士章翻开资料,看到是中央气象局传来的一份紧急传真,上面附带了一份联合台风警报中心(JTWC)发出的预警。 唐娟道:“李副台长,JTWC更新了预警等级,称‘莎莉’中心海平面气压达到了896HPA。” “什么!?”李士章的手一抖,难以置信地将资料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原始的JTWC预警资料,都是英文,不过李士章精通英文,马上看到了896HPA几个数字,顿时吓了一跳,脸色唰地就白了:“不可能吧!怎么可能!?” HPA是压强单位,译称为百帕,1百帕=1毫巴=3\4毫米水银柱,而在海平面的平均正常气压约为1013。25百帕斯卡(760毫米水银柱)。896HPA,意味着这是个超低气压! 李士章是业务能手,对南海省多年来的台风资料耳熟能详。他马上闪出两个最具代表性的案例。 自有记录以来,登陆华南地区的台风中,破坏力最强大的要数登陆椰岛的7314号台风MARGE(937。8HPA不在风眼测得)和登陆海陆丰地区的6903号台风VIOLA(936HPA)。 而这两个台风的数据,在“莎莉”面前简直就是小儿科!如果说“莎莉”是大学生,之前这两个台风仅仅从小学刚毕业! 而发生在69年的6903号台风造成的损失数据,李士章能倒背如流,那是一个让上帝都位置颤抖的数据。 6903号台风巨大的风暴增水让整个城市海陆不分,市区平均进水2-3米,郊区甚至达到4米以上。几十吨重的机帆船被潮水推着深入内陆十多公里,局部海潮入侵甚至超过30-40公里。风助水势,仅汕头一个地区,民房崩塌14万1千多间,仓库和工厂倒塌三千五百多间,堤围崩决上百公里,超过140万亩农田被大水淹没,上千人死于非命。 牛田洋三米半高的大堤被狂潮削去了两米,仅剩残缺不全的废墟,堤内尽成泽国。整整数天时间,在不知原是陆地还是大海的水面上,到处漂浮着原木、竹子、稻草,还有尸体。 这次空前的灾难中,驻军第55军牺牲指战员470人,劳动锻炼的大学生牺牲83人。 而这次JTWC发布的数据居然超过了6903号台风,如果“莎莉”登陆,起后果简直可以用灭顶之灾来形容。 然后,李士章再次想起自己在家时候所最为担心的事情,冷空气、天文大潮…… 这两样东西再结合在一起,等于给了“莎莉”两把无坚不摧的利刃,可以用“锋如锥兮利如刀”这句话来形容。 “情况马上上报给局长,让他向省政府相关领导汇报,我个人建议马上发出最高等级的预警信号,通知沿海各市必须马上做好防台准备,切勿轻视!” 李士章拿起笔,在资料上签下自己的意见,对工作人员说:“马上去汇报!不能耽误一分一秒!快去!” 唐娟见他如此紧张,便安慰道:“李副台长,你也不要太紧张,现在‘莎莉’还在外伶仃洋上徘徊,有人也说过,或许她就在那里忽然就消散了也说不准。” 李士章稍稍放松了一下自己的神经,喃喃道:“但愿如此,这不是普通的台风了,如果登陆,恰逢这几天冷空气南下带来的暴雨,还有天文大潮,这简直就是上帝之手……我都不敢想象后果了。” 话音刚落,盯着计算机屏幕看云图的工作人员忽然惊叫道:“李台、唐处,‘莎莉’动了!” 李士章和唐娟神经一下子绷紧,李士章甚至觉得自己像被电击了一下,整个人浑身毛孔都竖了起来。 “往什么方向移动了?!”他紧张问道。 实时卫星云图的计算机屏幕上,一个巨大的漩涡一样的白色云团图案,像一个能吞噬一切的黑洞。肉眼看不出它在移动,不过屏幕下方的的数值正不断在跳动,每刷新一次,数值就变幻一次。 “她往西北方向去了!”工作人员盯着数字看了一阵,做出了一个判断。 “西北方向?”李士章马上道:“马上做一个预测计算,如果往西北去,到底会在哪登陆?” 工作人员输入了几个数字,键入了命令,屏幕上出现一条预测路线。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屏幕上,目不转睛。 “滨海市!?” 大家倒吸了一口凉气。 苏易拿了一张小马扎,坐在太平镇临海虾塘的堤坝上。炎热的天气直到今晚终于有了一些凉意,苏易拿出手帕,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 眼前的虾塘是恒海水产海洋综合养殖项目投产后下苗的第一亩虾塘,此时正连夜捕捞,虾塘周围的杆子上,大瓦数的白炽灯把整个虾塘照得如同白昼般光亮。 最后一网虾从已经快要放干的水里捞上来,虾农忙着分类、起称。忙了将近个把小时,一个员工拿着个架子走到苏易身旁,将架子上的统计单递给苏易。 “苏总,这是最后一池虾了。” 苏易对统计单上的数据不感兴趣,只对虾的体型感兴趣,问道:“多少支一斤?” 那个员工收回统计夹,看了一眼数据道:“70%是十八支每斤,其余都是二十支每斤。” 苏易肉疼地摇摇头,虾每斤的支数是衡量虾体型大小的指标,十八支每斤还算凑合,可是二十支以上,就算是小虾。 本来这30%二十支以上的虾是不能上水的,要继续在池里养着,到下月再进行捕捞,不过这次王勇定下的是全部捕捞,一条不留,苏易虽然不情愿,不过胳膊拧不过大腿,自己知投资了五千万,剩下的两个亿都是绿力集团和秦安红的股份,而秦安红和王勇都同意捞虾,甚至秦安红还开出了补偿他损失的条件。 苏易越想越气,掏出手机给王勇打电话:“王董,你看看今晚的天气,这么好,哪像要来台风的样子?哼!我看咱们这回是让唐延年那老头给误导了,这次如果没刮台风,我一定要炒了他鱿鱼,否则我就退股!” 第500章 天变 九月的滨海市,骄阳似火,把人烤得坐立不安。 防台会议之后,钟跃民就接到了刘大同的电话。电话里,刘大同随口问了一下近期城关县的各项工作,话题便转移到了防台上。 “小钟,听说你们县在大张旗鼓搞防台?” 刘大同和钟山南算是同辈人,在私人场合一向都以叔叔辈的姿态自居,所以一直以来都叫钟跃民“小钟”。 钟跃民心里早有准备,占树平离开他办公室的那一刻,他就知道,此人必定回到刘大同那里嚼舌头。 “防台是一项重要的工作,事关人民生命财产安全问题。”刘大同打着官腔道:“不过方式方法要注意,不能见风就是雨,小题大做,搞得人心惶惶。我听说,林安然主张整个城关县所有养殖户都要提早捕捞鱼虾避免损失?有这回事吗?” 钟跃民觉得刘大同才是小题大做,提早捕捞是企业行为,一个市长打电话来了解这些情况,未免有些引人遐想,在钟跃民看来,这显然是对人不对事。 若这件事是占树平提议的,恐怕就没那么多的枝节。 钟跃民既然赞同林安然的提议,自然要一扛到底。应付完刘大同,他也有些心神不宁,如果此次台风又是虚惊一场,那么城关县似乎也成了一个笑话。 滨海市六县四区,目前为止,防台工作做得最严密的就是城关县。其他县区都觉得此次台风未必回到滨海市,就算到了,恐怕也不过是一场普通的12级台风,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过,在南海省气象台副台长李士章眼里,事情却并非那么简单。 他连夜派人去联系气象局的局长吴祥发,却发现吴祥发陪领导到京城去办事了。更为严重的是,吴祥发的手机居然打不通! 九十年代手机信号,并没有那么好,吴祥发到京是陪省里某位厅长去办私事的,俩人此刻正在京郊某度假村里应酬,山野之地,信号根本收不到。 一直拖到深夜两点多,总算联系到了吴祥发。将情况汇报之后,吴祥发只说了一句:“让李副台长根据实际情况,酌情处理。” 好一个“酌情处理”,这句话在官场上司空见惯,是上级对付下级的灵丹妙药。所谓酌情,表面上是让下级自己拿主意,实际上是推诿责任。没事大家好,有事你一个人扛。 李士章对这种官场上的太极手已经习以为常,担不担责任还是其次,在他看来,滨海市如今就是一座不设防的城市,“莎莉”若在滨海市登陆,将会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屠戮。 一想到这里,李士章觉得背上凉飕飕的,寒意从脚底下直往脑袋上钻去。 “马上向省政府办公厅汇报台风动向,派人给滨海市气象台打电话,告诉他们,要密切留意‘莎莉’的动向,做好最高等级的防台准备!” 不过李士章终究是一个学者,滨海市气象台深夜接到的预警,却没人给予足够的重视,值班的领导甚至觉得这事和今年的其他多次预警没有任何区别,深夜给市委、市政府领导打电话似乎又有失礼貌,于是打算第二天一早才将情况反馈过去。 时间被一分一秒耽搁了下来。 九月二十六日清晨,滨海市和往常一样热闹,学校没有停课,机关没有停班,所有的市民和往日一样,继续着自己的忙碌。 这是个注定要用黑色笔撰写的日子。 上午8点,位于滨海市最南端的城关县淅淅沥沥下起了点小雨,虽然有风,不过风力却很小。 习惯了台风的海边人们没有办法相信这个竟然是台风来登陆前两个小时的情景。以往的台风登陆前的几个小时已经有7-8级大风了。 城关县委书记彭爱国在招待所里用完早餐,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里,钟跃民过来想他汇报防台准备工作。 “跃民呐,你看这次天气,像要刮大台风的样子吗?”彭爱国也是滨海市土生土长的居民,台风对于他来说,太常见了,85年那次强台风到来之前,市区早就已经一片狼藉了。 钟跃民也觉得这次似乎是自己押错了宝,风力似乎太小,根本没有林安然所说的那样恐怖。 科学毕竟是科学啊,老渔民还是没那么靠谱的。 钟跃民在心底里叹了口气,嘴上却不动声色道:“书记,既然咱们都做好准备了,干脆就做到底吧。各个常委和副县长,要不要现在就到挂点的乡镇去指挥防台工作?” 城关县一共有15个乡镇,按照县里一贯以来的领导挂点机制,十个常委、三名副县长、政协人大两名副主任和副主席分别挂点一个乡镇,各项工作都负起领导责任,在防台这种时候,挂点领导必须下到乡镇里去现场指挥。 而全县的所有机关部委办局,都分别有挂点的乡镇,遇到紧急情况,机关干部全部要下到基层去。 彭爱国想了好一阵,如今是骑虎难下了,事情都到这一步,不做也得做,做戏也要做全套。 “通知各位县委、县政府、人大和政协的领导,九点之前必须到位。”他从自己的椅子里拿起雨衣,指指门外道:“跃民,咱们分道扬镳吧,我去赤草镇指挥去,你待会也下去吧。” 钟跃民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里,叫来秘书传达了彭爱国的指示,想想自己也要到挂点乡镇去坐镇指挥,于是拿了雨衣准备出门。 刚走到大院里,车还没上,忽然一阵奇怪的烈风吹来,钟跃民一个踉跄,竟然被刮倒在地上。 秘书和司机赶紧冲上来扶起钟跃民,秘书说:“县长,您看!” 他指着天空上,钟跃民抬头一瞧,顿时吓了一大跳! 整个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完全被乌云遮盖住,那些云层厚得离谱,让人觉得似乎就停在屋顶上,距离地面不到十几米的距离。 司机问道:“县长,咱们现在还下去乡镇吗?” 钟跃民似乎觉得事情有些不寻常,正在这时候,手机忽然响了。 钟跃民赶紧躲进办公大楼的屋檐下,拿起手机问道:“喂?是谁?” 风势忽然增大,县委县政府办公大院里的梧桐树被风吹得噼啪作响,风声呜呜地像个吹着哨子的调皮孩子,不听招呼在到处乱蹿。 “钟县长吗?我是市府办的王主任,你听见了吗?” 这种情况下,钟跃民实在听得不清楚,于是大声问道:“王主任,什么事啊?又是快说,我要下去防台呢!” 王主任的声音似乎被火烤过一样,火急火燎的。 “钟县长,马上组织所有力量进行防台,‘莎莉’台风已经确定在我们市登陆,首当其冲就是你们县!市里的气象台已经录得50米\秒的风速了,看来这次台风不止12级,赵书记和刘市长要求你们一定要做到万无一失,全力抗台……” 呜呜呜 风声刮过,王主任的声音彻底被淹没在嘶吼一样的风声里。 大院里的一颗碗口粗的树,终于忍受不住烈风的肆虐,啪地一声,断成了两截。 第501章 大疏散 林安然昨晚就已经回到了太平镇,不管市里对这次台风态度如何,作为挂点太平镇的县领导,回到这里作防台工作也是份内之事。 九点多钟,“莎莉”已经步步紧逼滨海市,其台风圈距离滨海市陆地沿线只有100公里路程。 “莎莉”尚未登陆,不过其锋芒已现,市区开始下起了中小雨,风力达到了8级以上,最高阵风风力居然超过了10级。 许多路上的行人一下子措手不及,纷纷被猛烈的阵风吹到,一些根基不稳的小树立马倾倒,有些甚至拦腰被折成两截。 滨海市两位主官赵奎、刘大同终于意识到这次的台风并非平常所见的小儿科。 就在八点多的时候,李士章最新的预警资料总算姗姗来迟地送到了赵奎的手里。 翻开资料,赵奎看到一串数据:风速48米\秒,中心气压896HPA。 “为什么这么重要的预警居然耽误了几个小时才送到我手里!?” 赵奎顿时火冒三丈。他并非一个草包书记,他读过大学,有着一定的文化素养,虽然他不是学气象学出身,但是这几个数据已经很能说明台风的强度。 刘大同见赵奎大发雷霆,也训斥市政府办的王主任:“老王!这事怎么解释!?” 王主任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赶紧解释道:“省里昨晚两点才向我市的气象部门进行了最新的预警,但是当时是深夜,怕打扰领导休息,所以……” 赵奎哼了一声:“怕打扰休息?如果这次出了问题,我是真可以长休了!另外,你王主任也可以长休了!” 市府办王主任是刘大同一手提拔上来的,刘大同当然不能看着自己的心腹在市委书记面前出大丑,于是劝赵奎道:“赵书记,咱们这时候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了,还是赶紧部署下防台工作,这台风离我们市只有一百公里了,如无意外,两个小时内就可以登陆我市。” 赵奎想想也是,再批评下去也无济于事,事到如今,就算是临急抱佛脚也得马上开始进行防台准备。 “大同,如果疏散沿岸各地居民,尤其是那些老旧城区的居民,一共需要多少时间?” 刘大同在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说:“我市一共五县四区,其中超过一半都是临海而建,如果要疏散,就算有选择性地疏散,恐怕也要将近五个小时……” 赵奎说:“事不宜迟,你马上下发紧急通知,马上进行疏散!” 王主任忍不住插嘴道:“赵书记、刘市长,国家防总对我们市这次防台工作十分重视,省里派了一名气象专家连夜赶到我们滨海市,配合我们搞好防台工作,人刚到了,就在市政府办公室里等着……” 刘大同转过身,对王主任使了个眼色,说:“那还还不赶紧请过来?老王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马上通知市里各相关部门,十五分钟后立即到市防台办会议室里召开紧急会议!马上去!” 王主任知道刘大同是给自己台阶下,赶紧应了是,退了出去。 等王主任走了,刘大同回过头缓缓道:“赵书记,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赵奎心情十分焦虑,摆摆手说:“有话就说吧。” 刘大同说:“台风到目前为止也还是预测在我们这里登陆,但是如果现在马上疏散所有临海区域内的群众,恐怕损失会很大。我刚才估算了一下,临海重点区域内一共有四个大型码头、七个大型工业区、一百三十多万人口……其中还有无数的车站、学校、医院、桥梁、施工工地等等,若临时停工,直接经济损失就会超过三个亿!” 赵奎说:“这一点,我很清楚。不过,防台始终是一个人命关天的大事,宁愿十防九空,也不能一次犯错!” 刘大同目光闪烁了几下,轻声道:“如果是往年,我也觉得马上疏散没什么问题,不过今年是赵书记您的重要一年呐,在今年初的全省领导工作会议上,你可是表过态的,如果停工导致损失,恐怕就完成不了今年的经济任务指标了……” 赵奎今年初在省的地方领导工作会议上的确向省领导立了军令状,要完成今年GDP同比上升15%的升幅,如果停工造成经济损失,要完成这个目标恐怕是略有难度了。 他沉吟一阵,心里顿时犹豫起来,对刘大同说:“这样,我们先去见见省里来的专家,听听他的意见。走,咱们三防办的会议室等着。” 走出办公室,赵奎和刘大同却惊奇地发现,刚才还十分猛烈的阵风,这时候居然停了! 虽然天色还有些阴沉,不过云层上居然能看到阳光隐隐要透出来,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一片蓝天! “这是怎么回事?”赵奎有点搞不懂状况。 刘大同也算是在滨海市生活几十年了,这种情况也是头一遭遇见,他在眼睛上搭了个凉棚,朝远处看了一阵,高兴说道:“风停了!赵书记,你看是不是‘莎莉’又走了!?” 赵奎说:“这台风,真奇怪,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不过但愿她是真的走了,这位客人,咱们可不欢迎。走吧,去三防办。” 正当赵奎和刘大同在市委大楼的走廊上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时候,远在天平镇的林安然也是一头雾水。 九点钟,风刚刮起来的时候,就连苏易也吓了一跳,距离有一百公里,居然已经有这种风力,看来登陆后的风力将远远超过12级。 起初极力反对唐延年提议的苏易不禁暗自庆幸,幸亏听了王勇的决定,否则真的刮过来,只能用欲哭无泪来形容自己的心情了。 不过仅仅半个小时候,一切又恢复了平静,仿佛从未来过台风一样。 “怎么回事?”站在恒海水产办公楼上的苏易,傻了一样看着身旁的王勇和唐延年,一脸迷茫。 王勇也弄不明白,赶紧问身边的唐延年:“老唐,你看看是怎么回事?” 唐延年一脸惊诧,也十分不解,摇头说:“我也看不懂,难道转向了?” 苏易脸色迅速颓丧下去,说:“如果是一场虚惊,老唐你的责任就大了!” 责任大了?唐延年心里也不禁惴惴不安,是啊,林副县长也听信了自己的预测,就连县里的领导似乎也信了,从昨天开始就开始派出所有的力量开始搞防台。 驻军部队出动了,学校停课了,机关干部全部下到乡镇严阵以待了,整个城关县里如临大敌,就连工业区那边也半停工了,随时准备撤走。 林安然在天平镇里设置了三个大型避风点,一个在中心小学,一个在镇中学里,还有一个在恒海水产公司新建的大型仓库里。 风势骤停,让林安然也措手不及,许多撤离到避风点的居民似乎觉得这回又是虚惊一场,纷纷开始收拾东西嚷着要回家。 由于没有宣布解除警报,镇里的干部堵着学校的大门不让这些村民回去,大家挤作一团,吵得厉害。 林安然交待郑重和陈港生:“只要警报没解除,一律不能放村民回家去。” 他一肚子疑问,走出学校门外,拿起手机给县里的钟跃民打电话,想问问情况。 还没拨号,就看到一辆车过来了,秦萍从车上跳了下来。 “安然!”秦萍朝他挥了挥手。 林安然走过去,奇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秦萍道:“你忘了我是负责搞帮扶工作的?这里的学校好多都是我从省里要钱回来建的,很多也是募捐来的,我得来看卡学校的情况。真的有台风,那么就是最好的试金石,如果质量过关,肯定没事。” 林安然笑道:“你放心,这学校我看过,质量一流,别说12级风了,再大几倍也能抗住,我避风点都设置在这里了。” 秦萍见林安然这么肯定,心里也放松了一点,看了看天色说:“不过,看来这台风似乎不会来了,你看,天好像要放晴了。” 林安然想起自己还要打电话,便拿着手机拨了号。 其实,就连县长钟跃民和县委书记彭爱国,此时也是满肚子疑问,所有的滨海市领导心里都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这台风还来不来? 当然,也有人挺高兴的。此人就是占永福,九点钟起风的时候,着实把这位占衙内吓了一大跳,他赶到自己的虾塘边,就蹲进了虾塘旁工人住的砖瓦平房里,在里头阿弥陀佛个不停。 风停了,占永福以为是自己命大福大,就连神佛也在帮自己的忙,跑出虾塘的堤坝上,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哈!老子要发财了!你们这些****,捞虾捞虾,捞死你们!等着看我发财吧!哈哈哈哈!” 几个被他硬逼在这里加班的工人,看着自己老板疯子一样狂笑,都觉得是不是这老板搭错了哪根筋,疯了。 市三防办指挥中心,滨海市所有部门的头头、驻军领导都到场了。 赵奎和李士章握了手,王主任赶紧介绍道:“赵书记、刘市长,这位就是省里派来的气象专家,李士章、气象台的李副台长。” 赵奎呵呵笑道:“李副台长,这台风怎么说停就停了?是不是又转向了?” 李士章一脸凝重,说:“先请各位就坐,我给大家谈谈目前的最新情况。” 第502章 权衡 李士章到指挥中心的大屏幕下,示意自己带来的工作人员开启大屏幕。 随着屏幕闪动,很快现出了一个巨大的卫星云图。 “各位领导,请看这里。”李士章手里拿着一支圆珠笔,指着大屏幕上巨大的台风云图道:“昨晚,国家防总收到世界联合台风警报中心JTWC发来的一份预警,称他们的仪器检测到‘莎莉’的中心海平面气压达到了896PHA,风速也达到了48\米每秒,这个数据比期初日本关岛气象中心发布的数据有了很大的出入。昨晚,‘莎莉’忽然在外伶仃洋处加快了运行速度,朝西北方向而来,移动速度达到了40公里\小时,加上近期我省受到北方冷空气南下影响,在省内行程了一个副高压带,这就意味着,当莎莉在滨海市登陆之时,将会面临将面临巨大的气压梯度力……” 赵奎忍不住打断李士章:“李副台长,我现在不想听数据,我只想知道,为什么风忽然停了,是不是意味着,‘莎莉’改向了?或者说明白一些,不会在我们滨海市登陆了?” 李士章拿着笔,把玩了一下,说:“按照最新的情况,还有我个人的意见,的确是这样。” 刘大同表情十分轻松,笑道:“李副台长,台风怎么忽然就改道了?这位‘莎莉’小姐难道知道我们滨海市人民不欢迎她的到来?” 李士章拿着笔,敲敲屏幕,说:“‘莎莉’改道,是因为在海面附近碰到了南下冷空气形成的气流影响。但是,正因为这道气流,让‘莎莉’在海洋上升气流中补充到了能量,所以间接是增强了‘莎莉’的威力。而不久之后,这股冷空气气流就会转成低气压,也正是它的作用,会让‘莎莉’在滨海市附近海域上做环绕运动,最后很可能转过头来,再次扑向滨海市。” “成也萧何败萧何。”赵奎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道:“李副台长,你觉得这个台风‘莎莉’会反向再回到我们滨海市来?” 李士章道:“台风临海转向,几率确实很小,不过却不是不可能的事。以1991年的第12号台风,原先是一路北上青岛登陆,可是就在登陆之前,突然转向袭击了日本冲绳,当时日本措手不及,损失很大。就说这次的‘莎莉’期初许多人以为她会去台湾,后来转到了东南,又以为她去香港,结果又往西北来了。所以说,一切都有可能。” 赵奎看着屏幕,久久不语,最后看着李士章道:“那么……李副台长,你的意见是?” 李士章说:“我建议,趁现在‘莎莉’转向,为我们争取了不少时间,应该赶紧实施应急预案,疏散临海一线的群众。” 市委常委、市政府党组成员常青道:“这么说,我们要马上准备好启动预案了,室内一共三座大型水库,其中最大的是青年水库,又是在城关县这个临海县城里,属于高危地带,是否要进行泄洪的准备?还有……” 刘大同站起来,敲了敲面前的麦克风,说:“常青同志,你稍等下,我说两句。” 在这种场合就算是领导,如此打断别人的讲话,也是不礼貌的。刘大同显然有很重要的话要说。 他舔了舔嘴唇,说:“在大家决定之前,我想给大家做一个统计。如果启动紧急防台预案,将会涉及横向两百三十多公里、纵向五十多公里的地域,涉及人数多达一百三十万左右,将会涉及四个大型码头、七个大型工业园区、五个县级工业园区、几十家车站和航运公司、四十三处交通枢纽、三座大型水库和电站,还有无数的学校、医院、企业等等。初步估计,只要从现在启动,到明天这时候接触紧急状态,损失最低也要超过三个亿,最高估计高达五个亿。” 他拿起面前的矿泉水瓶,喝了一口水,说:“李副台长,你是学者,不是地方官员。你只负责专业的数据分析,但是我们要面对的是许多方面因素的问题。说句实话,滨海市是沿海地区,每年台风预警没十个也有八个,每次如果都来这么一次大疏散,整个城市的经济就会活活被拖垮!” 说罢,刘大同重新坐回自己的椅子里,环视了一周所有在座的领导,说:“大家在提出建议的时候,不妨考虑一下我的参考意见。” 常青被刘大同列举的事实也吓住了,一下子也拿不定主意该说什么,于是问李士章:“李副台长,你觉得‘莎莉’回来的可能性有多大?” 李士章如实说道:“从来没人敢拍着胸脯说自己百分百能预测台风活动轨迹,正如不能百分百预测地震一样。我想了想,这么多年如果说预测准确性,我打个比方吧,五十对五十。” 底下的在座领导顿时坐不住了,纷纷交头接耳,大家都在衡量着这五十个百分比的可能性是否值得执行一个可以造成几个亿损失的应急预案。 三防办的主任关志森道:“据我所知,城关县最近好像把防台工作做得比较严密,他们县里已经启动了应急预案了,学校都停了课,不过县委的彭爱国同志似乎有所保留,企业倒没有停工。据说,是听了副县长林安然的建议,这个林安然还动员了他手头上负责的海洋综合养殖项目的恒海水产公司,进行全面提早捕捞,现在已经完成了提早捕捞工作了。” 刘大同颇有深意道:“志森同志,这是个别行为。城关县之所以不敢让企业停课,说明他们自己心里也没底,一个县,自己没有气象部门提供的技术支援,听说林安然的判断更是离奇,听了一个老渔民唐延年的话,就瞎起哄,闹出那么大动静来。说实话,这是企业行为,我也不好做出什么评价,不过林安然此人,在座领导也应该不陌生,他行事风格本来就是标新立异,我们不是像他那样冲动的年轻人,做事要沉稳,要可靠。” 李士章道:“我倒觉得这个林副县长的行为没错,宁可喊狼来了,也不能等真的狼来到自己身边。” 赵奎看着李士章,神情平静道:“李副台长,你觉得老渔民的话,可信?” 李士章说:“渔民常年在海边生活,他们有些经验之谈也是值得借鉴的。当然,任何事情都不能下绝对的定论,我是个搞技术业务出身的,我只负责数据计算和预测,至于怎么执行政令,是你们领导的事。” 说罢,他从屏幕前回到自己座位上,低头沉思了一阵,忽然对自己带来的一个下属说:“去,把城关县林副县长的电话号码给我找来,我要和他通电话。” 第503章 决心 关志森对赵奎说:“国家防总已经打过电话来了,说采取何种预防措施,由地方领导相机决定。” 相机行事?赵奎心里冷笑着,说:“现在台风离我们有多远?” 李士章看了看云图,说:“原本已经逼近一百公里了,不过忽然又转向,退出了二十公里,目前准确来说,一百二十公里。” 赵奎道:“这么说来,如果忽然再次转向往我市登陆,如果不马上启动应急预案,就来不及了,现在……留给我们决定的时间实在是不多了。” 刘大同说:“假如启动预案,而台风又没来,那么损失的不仅仅是经济上的几个亿了,而是……” 他看了赵奎一眼,声音低了下去。言下之意赵奎也十分清楚,最近他要升任常务副省长的呼声是最高的,若这时候闹出了点闪失来,将为自己的升迁带来许多不确定的因素。 常青见俩人说得沉重,故意语带轻松道:“防台防台,从来都是十防九空嘛。” 所有领导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赵奎身上,他是这次防台工作的总指挥,最后的决定,要由他来下达。 刘大同看到气氛有些紧张,便道:“大家先讨论一下,让赵书记考虑考虑。” 他转头对赵奎低声道:“赵书记,是不是再和李副台长商量一下,再做决定?” 赵奎扫了一眼周围,发现李士章不见了,问:“李副台长去哪了?” 林安然在太平镇接到李士章电话的时候,正忙得焦头烂额。原本已经撤到各个避风点的居民听说台风已经转向了,一个个抢着要回家。 这也难怪,国人对家的依恋非外人能理解。有些顽固的人甚至一开始就和政府工作人员玩起了捉迷藏,干部下来动员撤离,他们就躲,干部一走,他们又回到自己家里守着。 如今说台风不来了,更是说什么也不肯留下。 李士章给林安然打电话纯属好奇,一个副县长,怎么会如此认定台风会登陆滨海市?在省台发布紧急预警之前就已经开始着手做好应急工作? 其实林安然也答不上话,他只是相信唐延年,而唐延年只是经验和直觉,解释了几句,林安然干脆把电话递给唐延年,让他自己给李士章解释去。 秦萍看着群情汹涌的群众们,不无担心道:“安然,你看现在这个样,台风转向了,你是否应该让他们回家了?” 林安然说:“刚才给我打电话的那人是省气象台的李副台长,他说台风还可能会转向,让我暂时不要撤销警报。” 秦萍说:“安然,我知道你一向做事只问良心,不过这次如果台风真的没来,不但恒海水产那边会对你有意见,就连市领导恐怕也会对你有看法。” 林安然沉吟一阵,说:“我也知道。不过台风这种事情不是像我们读书时候做选择题,错了下次记住就行了,这种事,错了就是人命和鲜血的代价。钱没了可以挣,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我宁愿别人骂我胆小,也不愿意看着有人在我面前送死。” 李士章在阳台上打完电话,刚转身就看到赵奎走了过来。 “李副台长,我刚才想了一下,即便是百分之五十的机会,我也不能拿人命开玩笑,所以,我决定宣布启动防台应急预案。” 刘大同在旁吃了一惊,赶紧说道:“赵书记……” 赵奎伸出手,阻止了刘大同往下说,继续道:“咱们做领导的,一辈子都面临着无数的选择和抉择,但是,有些影响一生的选择,往往只有一次机会。大同,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心中有数。” 刘大同见劝不住赵奎,转向李士章:“李副台长,你是专家,你要负责计算和预测,到底台风来不来,你就不能给我们一个肯定的答复吗?” 李士章正色道:“台风预测在国际上也是个难题,即便是顶尖的专家也不能说自己百分百能预测准确,就像‘墨菲定律’里说的一样,看似一件事好与坏的几率相同的时候,事情都会朝着糟糕的方向发生。所以,只有时刻警惕着,宁可十防九空,也不能一次放松。” 赵奎深呼吸了一口空气,说:“大同,去宣布启动应急预案,马上动员各级部门的全部力量,包括公安、武警、驻军部队,全部撤离沿海一线的居民,市内停课、停工,取消一切大型集会和娱乐活动。还有,机关干部要验收岗位等待命令,几位市领导要按早挂点分工的责任制度,下到自己挂点县区坐镇指挥。” 五分钟后,滨海市政府发出了台风红色预警信号,一时间,所有的电台、电视、广播都播放着同一条消息,那就是敦促全市居民做好防台抗台的准备。 消息传到城关县,彭爱国和钟跃民对此感到十分意外,不是说台风要走了吗?怎么反而升格了预警等级? 不过既然是市政府发出的预警,当然就得执行了。 林安然这头接到预警通知后,马上让陈港生避风点人数,发现虽然堵住了学校大门不让走,很多渔民还是从围墙里翻了出去,回了自己的村子里。 “走!事不宜迟,我们去渔村里看看!”林安然对司机李峰道:“小李,你赶紧去开车,咱们赶到下面村子里去看看。” 秦萍也跟了上来,说:“我也去!” 林安然说:“胡闹!没你什么事,跟着去干什么?” 秦萍说:“林安然同志,你只是个副县长,命令不了我。” 林安然哑口无言,秦萍和自己同级,确实不受自己管束。他也不便在这么多人面前说太多,于是低声交代:“跟着可以,主意安全。” 陈港生也上了车,跟他一起上车的,还有两个拿着摄影器材的记者。 陈港生介绍道:“这是《滨海日报》的小马和小玲,他们来进行现场跟踪拍摄的,跟我们一起走。” 小玲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嘴巴却很甜,说:“林副县长,您可不会赶我们走吧?下去渔村动员渔民撤离,这可是个很难得的题材呢,我们能不能跟着你们一起去?另外,咱们梁主任说了,如果你不答应,咱们就给他打电话去。” 林安然见她抬出了梁伟华,又想到采访是记者的本职工作,自己也没什么好阻拦的,于是便叮嘱道:“行,不过你们都要注意安全。” 车子朝天平镇下面的村庄驶去,陈港生在车上翻着记录名册,说:“水东村回去的村民最多,那里有一个渔码头,现在已经有镇挂点干部和村干部下去劝渔民撤离了,咱们去那里看看?” “好!就去那里!” 市三防指挥中心,李士章拿着手机,双眼盯住屏幕上的风云图像。 屏幕上的图像是实时传输,每隔三秒刷新一次。 李士章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心里捉摸着刚才和唐延年的那番通话。 唐延年告诉李士章,他觉得台风一定会回来。因为海水“咸了”。 咸了? 李士章起初没弄明白,后来一想,咸了就是水温高了,而此时冷空气的低压气流又横在滨海市上空,如此一来,水面的高温和上空低温会行程对流。 用唐延年的话说,台风就像野兽,对这种适合它生存和发挥威力的地方会循迹而至。 这话说得好像有些荒唐,但是从专业眼光看,假如“莎莉”真的在气流的影响下转向回头,那么将是一场史无前例的飓风。 “台风转向了!” 李士章带来的业务骨干,盯着自己前面的计算机屏幕,大声叫道。 李士章的手机啪一声落在桌面上,人不由自主站了起来。 云图上的台风起初看不出异样,经过几次刷新后,竟然真的显现出往西北方向转移的迹象。 “李副台长,你过来看看!” 另一个台里的业务骨干惊恐地叫道,也不管这里坐满了厅级官员。 李士章扑到屏幕前,映入眼帘的云图吓了他一大跳! 计算机上的云图比大屏幕上的更新速度要快,大屏幕上的台风云图和原先没有分别,但是整个业务骨干面前的这台计算机屏幕上,云图却渐渐分开了,整个圆形漩涡一样的云图,变成了一个8字形。 难道…… 李士章的心里打了个激灵! 难道是…… 太平镇水东村渔码头。 一群干部挡在狭小的码头上,一群渔民群情汹涌往前推搡着。 “为什么不让我们回船上去!?” “台风都过去了,你们紧张个啥!” “就是,我们的船就是我们的命根子!我们不要回避风点去!” 几个干部声嘶力竭叫道:“大家赶紧回去,警报还没解除,台风还可能会回来!都听我一句好不好!” “听个屁!折腾了半天,哪来的台风,你看这天色,像要来台风的吗?” “就是就是!我们天天在海里谋生,台风天我们也能看出来!” 正说着,远处两辆吉普车驶到码头边,车上跳下了林安然等几人。 陈港生一看现场,皱着眉头道:“我就猜到是这么个情况,所以早就派了干部在这里守着,他们果然要回船上去!” 第504章 下跪的副县长 李士章面前的8字形旋涡状云图逐渐清晰起来,不过,这一次却让他全身汗毛倒竖起来。 “双风眼!”他喃喃说了一句。 旁边的业务骨干说:“李副台长,是否要马上向国家防总通报信息。” 李士章斩钉截铁道:“马上!立刻!” 他抬起头,在会议室里找到赵奎身影,马上跑过去对赵奎道:“赵书记,撤离现在还需要多少时间?” 赵奎愣了一下,说:“至少还要三个小时。” 李士章脸色沉了下去,说:“来不及了!‘莎莉’已经完全和低压气流重合了,现在已经形成了双风眼,我想……这次台风会大大超过我国最高标准12级,甚至……会是我国历史上登陆的最强台风。” 赵奎觉得自己的手心有些湿润,问道:“还有多久登陆?” 李士章叹了口气,双眼合上几秒,再睁开眼睛说:“只有不到两小时的时间……” 刘大同道:“这可如何是好,风到了,人还没撤完……” 赵奎拿着圆珠笔在桌上有规律地敲击着,几秒之后,他站起来,说:“大同,你马上去发布新的通知,防台工作一切以撤离人员为先,先撤人,再做财产预防和保护工作。” 他转头对公安局长雷鸣道:“雷局,你马上动员全局干警,必要时采取强硬手段撤离群众。” 交代完雷鸣,又对军分区司令员罗平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罗司令员,突发抢险的任务,就看你们的了。” 罗平声音十分洪亮,道:“这点请放心,我调动了军分区所有预备役部队,尤其是舟艇部队的士兵,早就严阵以待了。” 一切工作任务下达好,赵奎坐回自己的座位上,眼睛盯着大屏幕,“莎莉”的云图已经彻底裂变成为一个巨大的双风眼云图,看起来就像一双魔鬼的眼睛。 太平镇水东村渔港码头。 “林副县长来了!”有人喊了一句。 所有人停止了喧闹,目光都转过来,投向林安然。 林安然上前对上百名各村渔民喊道:“老乡们,听我一句,台风随时会转向登陆我们滨海市,如果登陆滨海市,城关县作为最南端,首当其冲,这次台风的风力十分强劲,和以往你们见的台风有很大的区别,比85年的那场台风更大!” 唐延年也帮腔劝到:“我老唐经常为你们预测天气,那次不准的!?你们说说看!咱们就听一回林副县长的,回去避风点,等风过了再回来!” 渔民里头有个领头的,指着远处的天际道:“老唐,不是我们不信你,你说有台风,没错,是有台风,可是现在不是说转向了嘛!你看,这天边都打起雷来了。都说雷公到,台风跑。我看这台风,是挂不起来的了。” “是啊,就没见过哪次台风天还有打雷的。” “就让我们回船上去吧!” 又有个渔民站出来说:“就算是台风要来,更要让我们回船上。以往台风过来,我们都是把船相互用铁链子连起来,一起抗风的,这么多年,就没出过什么问题。人不在船上,出什么问题咱们都不知道,只能干看着。” 唐延年道:“许老三,话不能这么说,以往的台风都很小。我知道你们绑在一起是可以抗风,不过顶多抗十二级对吧?这次的风力绝对不止十二级!你许老三敢说你把船绑起来就能顶住十二级以上的台风了?” 许老三被他一激,有些恼,渔民不会耍赖吹牛皮,他知道唐延年说的是实话,可又不爱听这种实话。 “唐延年,你也别摆谱装样,当年你儿子儿媳妇,还不也是在85年那次台风里没了?你自己儿子儿媳妇不也是没扛过去?还好意思说我!?” 不说还好,一说就激起了两人的陈年旧账。当年,唐延年就是托的许老三的老婆带话回青石坳岛给自己儿子,没想到许老三的媳妇没把话说重,唐延年儿子还是带着老婆出海打渔,等发现台风来了,想走已经来不及了。 “许老三!”唐延年啥事都能豁达,唯独这事不行,是他心里最痛的一块伤疤,他红着双眼怒道:“你要说起这事,我还没跟你算老账了!当年要不是你个猪一样的媳妇带话没说清,我儿子能没了吗?!” 俩人一怒,就撞到了一起,相互推搡起来。 这时候,远处传来突突的摩托车发动机声音。 一个镇干部开着一辆湘江750往这边急急忙忙冲了过来,远远就喊:“林副县长!林副县长!” 林安然赶紧跑过去,问:“什么事?” 那干部也来不及跟陈港生打招呼,急的一头汗,说:“你的手机没信号,市里来了新的指示,说台风转向,往这里来了。” 林安然忙问:“有说什么时候登陆吗?” 那干部抬腕看看表,说:“是11点登陆。市里电话打过来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前的事了,打你电话又不通,郑书记让我我自己开摩托赶过来通知您。没想到半路上到处都是早上刮断了的树,路不好走,我耽搁了一下,现在看来,台风随时就要登陆了。” 林安然说:“你赶紧回去工作,我先把这批渔民劝回避风点,马上回镇上。” 等干部开车走了,林安然又走到码头,对大家说:“刚才你们都听到了,台风真的要来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现在是十点四十分,预计十一点登陆,大家赶紧撤了!” 一听说台风要来,渔民更舍不得走。走,意味着船会在这里自生自灭。 “那你先让我们回船上把船绑好,或者先让我们收拾下东西再走好不好!?” 林安然说:“来不及了,现在马上撤离,不要再说了!” 渔民们又不依了,还是不肯走。林安然这边的镇干部人又少,眼看着就被推到了船边。 远处忽然刮来一阵奇怪的强风,风势大得离谱,瞬间将一个渔民刮进了海里。 大家一看,傻了。赶紧手忙脚乱把人拉上岸,有人说:“太邪门了阵风。” 忽然,陈港生指着远处的叫道:“你们看!” 大家顺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远处的天际忽然黯淡无光,黑压压的云层似乎要压到了海面上。海上的浪忽然变得十分大,一层叠着一层浪,一层浪比一层浪高。 轰 一个巨浪拍在渔码头最外面一截用木头做的桥上,顿时木头发出咯咯的响声。 “快走!这里不安全!”陈港生吼道。 渔民们一看情形危机,死活都要上船去用铁链绑船。 “不绑船,咱们的家当肯定都没了!” 所有人一听,更是心急如焚,死命往自己船上窜去。 “都回去!”林安然跑到所有人面前,挡在码头边缘,他忽然双膝一跪,人跪扑通跪倒在地上:“老乡们!听我说一句!” 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 没人会想到,林安然会跪下来! 一个副县长,给一群渔民下跪! 《滨海日报》的小马和小玲愣了一下,马上回过神来。小玲用手碰了碰小马,小马会意,赶紧举起相机,咔擦咔擦摁下了快门。 领头的渔民不敢相信眼前的是事实。林安然在太平镇所有群众百姓中声望极高,这群渔民也有虾塘,也是海洋综合养殖项目的受益者,今年虽然提早捕捞,但是起码还是有钱赚了。 他们所有人中,也有当年要做万民伞送林安然的人,也有要到政府去送林安然的人。 “林副县长……”领头的渔民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这怎么使得,你是县长啊!” 所有渔民跟着也跪了下来。 林安然微微一笑,道:“各位老乡,我林安然还是那句话你们信不信我!?”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各位老乡,你们是我的父老兄弟,咱们没了,船没了,可以再挣!可是命没了,就算再有能耐,也挣不回来了!今天,如果我让你们上船,如果你们有什么闪失,就是我这个当副县长的失职,既然失职,我这个副县长当来也没用,就陪着你们一起喂鱼好了!” 大家都静了下来,刚才的嘈杂声消失无踪,只有风呼呼的啸声,和海浪拍案的惊涛声。 波 又是一个几米的大浪扑过来,卷起的水花足足好几米高,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铺头盖脑淋在林安然身上。 第505章 惊涛骇浪 许老三等一众渔民慌手慌脚上去扶起林安然,大家都觉得让林安然跪下求自己,实在是说不过去。 他一个堂堂副县长,只求自己这些人回到避风点上,又有什么错呢? 可是就这么离开,许老三这些渔民实在又是心有不甘。 渔船,就是渔民的第二生命。 秦萍抬腕看了下表,已经是十点五十分了,离预测的台风登陆时间只剩下十多分钟。 再磨蹭下去,大家真的要在这里喂鱼了。 “你们也别磨蹭了,再拖下去,都得喂鱼去。一个个都是好几十岁的大老爷们了,生死关头却在这里磨磨叽叽,就算船没了,人还在,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况且哪次灾难国家没补助救济的?林安然当过你们的镇长,他答应带着你们挣回来,你们还不相信?天平镇都穷多少年了?看看这一年多来的变化是怎样的!你给他们出难题,就是不给你们自己出路!把他逼得在这里喂鱼了,你们将来鱼都没得吃!” 秦萍的话,像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把所有人都镇住了。 她从小就在高级领导家庭里成长,说话本来十分斯文,这次情急之下,已经极力凑出较为通俗的字眼,力求让这些渔民能听明白。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这女的好像是管教育的那个美女副县长……” “什么好像是,就是她。县里的好多学校新教学楼都是她弄钱过来修的,这人听说上面有人,是大领导的女儿。” “那……听她的没错?” 许老三站起来,对一众渔民道:“乡亲们,咱们听林副县长的,先回去,的确,钱没了咱们再挣,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咱们不是和恒海水产还有合同吗?今年提早捕捞,咱们也赚了点钱,就听一句林副县长的,走吧!” 他一松口,所有人都动摇了,纷纷站了起来。 许老三对林安然说:“林副县长,咱们不回船里了,跟你走,你说去哪咱就去哪。” 林安然看看表,说:“来不及回镇里避风点了,这风势太大了,咱们走到一半路恐怕就得连人带车都吹翻,况且只有两台吉普车,也带不下那么多人。” 唐延年插嘴道:“林副县长,这附近有个不错的地方。” 林安然问:“哪?” 唐延年说:“是咱们恒海公司的饲料仓库,刚建好,还没投入使用,就在前面五百多米的地方。” 饲料仓库是用来放置和储存养虾养鱼饲料的地方,一般建在离虾塘、鱼排网箱比较近的地方,所以离还比较近。 林安然毫不犹豫一挥手,冲着大家说:“走!老唐你带路!” 大家刚走出码头,忽然有人叫了一声:“你们看!海上怎么还有条船?” 所有人都难以相信地转过头去,只见远处一艘木壳船慢慢驶离码头范围,在巨浪中摇摇欲坠,像一片丢在波涛狂澜中的树叶。 有人认出了那艘船,叫道:“那不是观福他家的船吗?哎哟!我想起来了,观福他老婆在青石坳岛走亲戚,刚才说要生了,现在难产,岛上没医生,他是要去岛上接他老婆呢!” “扯淡!”许老三怒了,吼道:“这他妈不是送死吗?这船一开出这小海湾,立马就会被打翻!他观福也不是第一天在海上混饭吃了,怎么这么犯浑!?” 林安然再一次看表,分针指向55分的位置,距离预测登陆时间还有五分钟了。 滴答滴答…… 林安然觉得自己的心跳跟秒针的一起跳动,每跳一次,都让人心惊。 狂风在海面上卷起了一道小小的水龙,浪头扑向观福的渔船,船身顿时被打得整个倾斜过来。 “糟了!要翻船了!”有人惊叫道。 所有人都暂时忘了自己身处险境,都目不转睛盯着海上观福那艘木壳船,为他捏了一把冷汗。 幸好,观福也是个老渔民,危机时候将舵顺着浪头转向一边,这才勉强又将船身稳住。 “老唐,你带着他们先走,我和许老三去救人!”林安然像一个战场指挥员一样下达了命令。 雨势和风势越来越大,浪越来越高,林安然的声音很快被风雨声和浪潮声压了下去。 唐延年,知道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刻,对那些村民道:“不想死,就跟我来!” 秦萍挪不动脚步,林安然过去轻轻扯住她的胳膊,说:“小萍,听我的话,赶紧跟老唐走,你在这里我要分心的。” 他从没有叫过秦萍如此亲切的称谓,从前在私人场合的秦萍面前从来都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要么就是在公众场合上规规矩矩地称呼职务。 一句“小萍”,让秦萍的心都暖化了,差点没眼角顿时就红了,如果不是雨水将脸上都打湿了,肯定还能看到她的泪珠。 一个自己深爱着的男人,叫自己一句“小萍”,此生还有何求? 秦萍不再执拗,柔情地点点头,说:“我听你的,你也要答应我,安全回来。” 林安然在她手心轻轻捏了一下,秦萍被雨水冻得苍白的脸上飘过一丝红晕,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许老三带着一个老乡和林安然跳上一艘木壳船,许老三熟练地将船发动,一摆舵,船蹿出了渔港码头。 林安然问道:“许老三,这船能追上观福吗?” 许老三一手掌舵,一手拍着胸脯,大声道:“没问题!观福的船才开出几十米远,况且他家的船没我家的船快,也没我家船稳。” 旁边的老乡帮腔道:“林副县长,你就放心吧,许老三在我们这一带是出名的驾船好手,他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许老三被人一夸,豪气干云,哈哈笑道:“狗日的台风,老子来会会你!” 林安然盯着前面观福的船道:“此地不宜久留,待会你们过去靠近了,我和老乡跳过去,我负责把观福制住,老乡你负责开船回来。” 许老三和老乡异口同声道:“没问题!” 惊涛骇浪中,两艘船摇摇晃晃地越来越近。 海水不断地泼入船里,幸好林安然从小在海边长大,又是侦察兵出身,水性也好,三人都穿了救生衣,不过饶是如此,林安然也惊出一身冷汗,死死抓住船里的一个把手,不敢有半分松懈。 “近了,你们准备!”许老三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叫道。 林安然和老乡俩人走到船舷,一手抓住绑在船舷上的麻绳,一边随时做好跳船帮的准备。 “观福,你妈比你不要命啦!?”老乡忍不住了,冲着旁边船上的观福嚷嚷道。 林安然一看表,时间已经搭正十一点,远处海面迷茫一片,看不清那是风,那是雨,那是海面。 偶尔可以看见海水被卷起七八米高,林安然知道,这是台风的前沿已经触及了滨海市的海岸线了,接下来时间真的不多,再不走,大家都会被卷进台风的范围里,被撕成碎片。 “跳!”林安然看船已经十分靠近,下令道。 他纵身一跃,人箭一样扑向了观福的船。 老乡也是在海上捞食的老手,伸手一点不比林安然差,猿猴一样也跃了过来。 俩人抓住了观福船边的麻绳,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没料到,正在此时,一个大浪扑来,将许老三的船掀起足有一米高,落下来后狠狠撞到了观福的船上。 林安然觉得自己手一滑,整个人被震得晕头转向。船舱里的正在高度紧张驾船的观福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撞在驾驶舱的木板上,人像烂泥一样瘫倒在地,竟晕了过去! 老乡被一震,人抓住麻绳的手竟然被震脱,人往海里石头一样坠去。 苏老三在自己船上看到这一幕,惊恐大叫道:“抓住他!” 林安然反应相当敏捷,想都没想,脚往船舷上的渔网和麻绳里一勾,整个人扑向前去,身子悬在船外,一把扯住了那个老乡的双手。 “啊”那位渔民老乡吓得脸都青了,哇哇大叫。 许老三见林安然抓住了老乡,忍不住大赞:“林县长好身手!” 刚夸完,忽然发现一件很严重的事情。 船被撞后,俩船之间弹开了三米多距离,但是,由于海浪不断乱拍乱打,加上风势也每个准头,两艘船在浪尖上摇摇晃晃,如果此时两船一碰,林安然和那位老乡就会被两船夹成肉泥。 “林副县长,赶紧拉他上去,船要碰在一起,你们都没命!”许老三努力控制船想离远一些,没想到船根本就很难控制,刚离开一点,又被推了回来。 林安然看到许老三的船一下子近,一下子远,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幸好他臂力十分惊人,慢慢地将老乡整个人往上拖了起来。 “快!”许老三的声音又从风雨里传过来:“船要撞了!” 林安然已经无暇顾及许老三的船还有多远,只觉得视野的余光处,许老三的船像一个巨大的黑影,恍若披着披风的死神,劈头盖脑笼罩了过来…… 第506章 超级飓风 千钧一发之际,林安然也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大力气,一把将那位渔民几乎是提了起来,整个人一下子就扯到了观福的船上。 砰 一声巨响,林安然被震得在船上滚了几下,人都滚进了驾驶室里去。 整个船舱里都是海水,湿漉漉的。 林安然顾不得那么多,赶紧对渔民说:“你掌舵,赶紧靠岸!” 他伸出手朝许老三打了个手势,嘴里大叫:“回岸边!” 虽然已经竭尽全力叫喊,不过风浪声几乎都将他的声音完全掩盖住。 许老三看懂了林安然的手势,赶紧转舵。 两艘船摇摇晃晃折腾了十多分钟,终于回到了码头上。 林安然和许老三一人架着观福的一支胳膊,拼了命往恒海水产公司的仓库跑去。 眼前的一切让林安然看得心里直发毛。他虽然是上过战场见过生死的人,但是大自然的威力却是连那些震撼大地的炮火都无法比拟的。 整个码头望出去,所有的椰树都歪倒在一边,码头附近的一座房子,整个房顶都不见了。 狂风夹杂着乱七八糟的杂物在空中飞舞,不是有东西落下来,乒呤乓啷作响。 一阵劲风过来,林安然一行四人马上入风中败絮般被吹倒在地上。 “大家相互抓紧对方的皮带,死也不能松手!尽量贴近地面,减低风压!” 四个人死命爬在地上,动也不敢动,手死死抓住地上的草皮。 市三防办内。 李士章盯着屏幕,云图上的台风“莎莉”已经正式登陆滨海市。 一个工作人员拿着一份资料快步走到李士章跟前,说:“李副台长,我市所有的风速计都毁了……” 李士章大吃一惊:“你说什么?” “风速计……都毁了。” 李士章觉得自己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赶紧问道:“被吹毁之前,最高录得多高风速?” 那名工作人员翻看了一下,说:“港务局海边的风速计测到最高的风速是56米\秒,市气象局在山上的风速计最高录得65米\秒,还有……” 说到这里,他的眼睛都圆了,似乎不相信眼前的数字。 李士章急忙问:“还有什么,赶紧说!” 那工作人员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不可置信的神情:“最高是我们市避风港内一艘台湾集装箱巨轮,扑捉到的风力是70米\秒,不过据报称,之后风速计就被毁了……” “天呐……”李士章双手在脸上用力地抹了一把:“这已经不是台风了,是飓风了……” 一个机关干部匆匆跑进,在赵奎耳边低语几句。 刘大同看到赵奎的脸色忽然变得惨白,人几乎坐不住,要马上站起来,两手摁在会议桌上。 “什么?失联了!?” 刘大同就坐在边上,赶紧倾过身子,问那位干部:“出了什么事?” 那位是市委办公室里的值班科员,见刘大同问起,目光转向赵奎,等赵奎首肯才肯通报情况。 赵奎烦躁地摆摆手,示意他可以说。 那位科员轻声道:“刘市长,城关县传来消息,副县长林安然和秦萍暂时失去联系。台风来的时候,林副县长到水东村渔港码头去劝阻回船抗风的渔民,结果一直就再没有消息,最后见过他的干部说,林副县长是和秦副县长在一起的。” 刘大同意识到,赵奎是为了秦萍才如此烦躁。 林安然倒还无所谓,作为领导干嘛,就算殉职了也大不了盖盖国旗,然后借此搞搞宣传,弄不好还能提升下滨海市政府形象,对上也算是一个政绩。 不过秦萍就不一样了。这年轻的女副县长可是秦安国的掌珠,秦安国就这么一个女儿,而且都说此次换届,秦安国很有机会问鼎副国级的实职领导职位。 要是这时候秦萍有个三长两短,赵奎在换届升迁上就十分被动了。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赵奎死死盯住大屏幕,片刻后才问那名市委办公室的干部道:“市里其他地方的灾情如何?” 值班干部打开资料夹,说:“目前各地出城关县林副县长一行外,暂时没接到人员伤亡报告,各地区严格落实赵书记您的指示,先撤人,再保产,所以许多地方上报都是基础设施损毁的情况……” 赵奎正听得入神,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他拿起来一听,电话那头是省长佟学良,他赶紧走到会议室隔壁的小房子里,关上门接电话。 太平镇水东村渔港码头外,林安然几人终于熬过了一次强烈阵风。 许老三趴在地上抬起头看看周围,说:“咱们得跑起来,以最快速度跑到饲料仓库里避风,否则下次就没那么好命了。” 刚才不知道从哪刮来的一大截椰子树的树干,生生砸在了几人卧倒的地方不到两米处,把几人惊出了一身冷汗。 观福这时候也醒了,强烈的台风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儿,知道刚才如果不是许老三和村民还有林安然拼死相救,自己恐怕现在已经被龙王爷招了做女婿了。 可是一想到自己还在青石坳岛上生死未卜的老婆,还有老婆肚子里尚未出生的孩子,忍不住又呜呜哭了起来。 “****的台风!天杀的台风,****你大爷!” 他拼命吹着地,指着老天,双目通红,骂得声嘶力竭。 林安然忍不住一掌拍在他脑袋上,说:“哭什么哭,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观福,你还想有命看到你老婆孩子,你先得保住自己的命。这里里饲料仓库还有好几百米,咱们能不能在这种风势下安全走到仓库还是个未知之数。我林安然向你保证,等安全到了仓库,我一定想办法救你老婆!” 有了林安然的保证,观福总算安静了一些,呜呜几声之后,硬是忍住了,还给大家伙出起主意来。 “林副县长,那边有一个大沟,平常用来做虾塘排水用的,咱们可以先跑到那里,躲在沟里,找机会再往前冲。” 林安然在大风中稍稍抬起头来,看了一下观福所指的位置,有两百米远。 若在平时,这也就是二十多秒的功夫就能冲完的距离,可是在这种恶劣天气下,谁也说不住,到底能冲出多远,中途若碰到强阵风或者龙卷风,势必把人都卷走。 许老三忽然惊叫起来:“林副县长!咱们得赶紧跑了,你看那边,大潮上来了!” 林安然往那边一看,果然如许老三说的,海上忽然涌起了一股股十多米高的大浪潮,像一堵水墙那样直扑岸边。 岸边的渔船,稍小一点的早就被打得底朝天,大一点的还在摇摇欲坠坚持着,不过被大潮一卷,居然整艘船像玩具一样被举到了浪尖上! 这一重又一重大浪,就像一个个拥有无力巨大力气的力士,轻而易举将一切海面上的东西玩弄于鼓掌之间。 “跑!” 第507章 被困 林安然几人撒开脚丫没命一样往不远处的沟里跑去。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这完全就是在赌博。 漫天都飞舞着乱七八糟的杂物,树干、瓦片,甚至砖头,林安然中途甚至看到一头膘肥体壮的大肥猪,从头顶呼啸而过。 那只足有两百斤的肥猪,哀哀嚎叫着,身不由己,像一片柳叶一样飘在风里。 台风里最可怕的是阵风和龙卷风俩种,阵风面积往往不大,但是风力超强,刮中人直接吹飞,刮到汽车也会卷走。 龙卷风则是因为登陆地点的地形等因素形成的,如果登陆地地形起伏大,或者有沟壑,又或者遇上湖泊后因为水温温度高,造成上升气流,都会形成龙卷风。 这些风的风力几乎都无法计算。 林安然四人在跑动的两百米距离里,只要遇到一次阵风,就足以将人吹散,如果碰到龙卷风…… 那么不好意思,只要被卷中,十有八九就没了命。这可不是拍电影,卷走了还能活着回来。 四个人已经顾不得害怕,只顾一直往前狂飙,好不容易跑到沟旁。刚躲进沟里,许老三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起来。 “我那个娘哎” 他的尾音拖得又长又尖,又像一直被人摆在手术台上阉割的猫狗一般,凄厉、无助。 大家还没反应过来,头上一个黑影照头照脑扑了下来。 轰 嘭 两声接连的巨响,所有人都觉得一股气流从头上压下来,人脸上被甩了一脸泥水。 十多秒后,大家总算回过神来,定睛一看,全傻了。 原来不知道从哪里被吹来一艘长约六米的木壳船,竟然砸到了大家的头上,如果不是这条沟的宽度比较窄,又或者这船不是横着扣下来,所以砸到了沟两边的土坎上,恐怕这回所有人的脑袋都会像一瓶被砖头砸中的果酱一样,顿时稀巴烂。 “哎哟我的妈啊!老天爷救命!观音菩萨救命!妈祖保佑!大王宫老爷保佑!” 许老三带来的那位渔民老乡顿时缩在沟底,在没至腰间的水里双手合十,到处乱拜,向满天神佛求保佑。 林安然虽然吃惊不小,不过终究是比别的人都要冷静。他心神急转,快速评估了一下几个人的形势。 现在海边的浪已经完全没过了渔码头,往常露出水面一两米的礁石现在连影都没了,海岸线足足往内陆延伸了不止百米。照这样下去,很快接近台风中心到来的时候,整个城关县的沿海不知道要被淹没多少土地。 摆在自己几人面前的选择不多。如果继续朝仓库方向跑,还有三四百米的距离,中途不知道运气是否还像刚才那样好,若被什么卷过来的树和船砸中,八成是不死也残。 不跑,不用多久海水就会灌到这里来,大家很容易会被卷回海里,虽然身上有救生衣,不过海浪如此之大,即便不淹死也会将人甩在堤坝或者船身这种地方,砸成肉饼,然后十之八九会葬身鱼腹。 观福倒是不害怕,依旧嗷嗷哭喊着,骂天骂地骂台风;渔民老乡还在求神拜佛,嘴里喃喃自语说要是能躲过这一劫,往后一定天天烧香月月拜佛;许老三倒是安静,不过脸色白得跟戏台上唱戏的丑角一样。 “许老三……”林安然叫了一声,见许老三没动静,伸出脚提了提许老三的大腿说:“许老三!” 许老三如梦初醒,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却前言不搭后语道:“妈的,让唐延年那老乌鸦说中了……” 林安然有点哭笑不得,说:“咱们要马上跑,不跑肯定没命,不用十多分钟,这里肯定会被海水倒灌上来。但是跑的话,也很危险,你们跟不跟着我一起跑到仓库去?” 他看了一眼另外两人,没人注意他的话。 这种时候,已经是火烧眉毛了,林安然顾不得那么多,伸手就在观福脑袋上盖了一巴掌:“别骂了!待会跟着我跑!到了仓库我试试联系县里能不能想办法把你老婆送出青石坳岛。” 许老三暗自摇头,这不是开玩笑吗?这时候,别说去青石坳岛了,谁都不敢走出家门十步。 观福被林安然拍了一巴掌,人冷静了一些。 许老三说:“跑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该死的还是要死,该活的怎么都死不了!” 林安然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伸出指着远处道:“就在那个方向,待会我说跑,跟着我一起跑,不要回头,不要左顾右盼,只管跑就是!” 恒海公司饲料仓库内。 这是一个刚刚建好的仓库,大门是拉合式的大铁门,还算稳当。整个仓库没窗,只有一排十个大型排气扇的安装孔,还没安装排气扇,雨水和风从孔外吹进来。 不过相比外面的情形,这里已经是十分安全的了。 自从林安然和自己在码头分手后,一直都没有消息,秦萍的手机在下车的时候不小心跌在一汪水里,报废了。仓库所有人里,只有她有手机,这下和县里和市里都联系不上,把她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有人趴在排气扇孔上往外看,仓库外的世界简直就像是世界末日,树木、砖瓦、船只到处乱飞,偶尔还能看到家畜。 仓库的屋顶是厚厚的铁皮做的,虽然足够坚固,但是落在上面的东西也把它敲得砰砰作响,方才有个大家伙,也不知道是什么,砸在了铁皮屋顶上,真个屋顶凹下去一块,看起来很是吓人。 “你们看,他们回来了!”趴在排气扇孔上往外看的那位镇干部忽然惊喜叫道。 所有人都跑到气孔旁,伸着脑袋往外看,后面的就算看不见,也垫脚尖跳着要看上一眼。 秦萍挤不进去,赶紧问前面的陈港生:“陈镇长,情况怎样?安然在吗?” 陈港生抹了一把脸,眯着眼睛仔细往外头看去,之间风雨中,几个人跌跌撞撞往这边极力奔跑着,依稀看出来是四个人,但是哪个是林安然,他却看不出来。 “秦副县长,有四个人往这里跑,不过不知道是不是林副县长,但是刚才林副县长和许老三带了一个人去救观福,如果救成功了,那么就刚好是四个人!” 大家听说观福也许已经获救,纷纷高兴得叫起好来! “还是林副县长厉害!” “这许老三还有几把刷子!” 秦萍心头稍稍宽了一些,不过还是不放心,说:“你看仔细了,如果看清楚马上告诉我!” 陈港生自己也十分担心林安然,点头应道:“好!” 秦萍说:“来几个人,帮我守着大门,陈镇长,如果他们到了大门前,马上告诉我们,开门让他们进来。” 几个镇干部和司机李峰等人跟着秦萍下了楼,守在大门旁边。 李峰看到秦萍一脸担忧,忍不住劝道:“秦副县长,林副县长是干过侦察兵的,不是那么容易就出事的。” 其实他也就是胡乱找话安慰秦萍而已,这种台风面前,这种大自然的力量面前,管你是什么兵都没用。 秦萍选择性的相信了李峰,虽然她也知道能不能安全回到仓库里和什么兵没什么太大关系,但还是认定李峰说的有道理。 他一直就那么命大!上次被人撞下悬崖,不也没事吗?她这么安慰自己,又在心里暗自给林安然打气,安然,你要加油!你答应过我,一定安全回来见我的! 市三防指挥中心。 一个个情况汇报送到领导们的桌面上,现在每半小时一报,随时更新各地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情况。 和刚开始的时候不同,如今台风已经开始半个多小时,已经开始出现人员伤亡了。滨海市的各县区里,除了城关县提早做了防台工作以外,别的县区在不同程度上都有疏忽的现象,很多县区领导指示蜻蜓点水一样布置了一下防台任务和工作,基本没进行什么检查。 而下面的各职能部门也早就被今年一次次的台风预警折腾得疲沓了,很多只是象征式发发防台通知,根本没有下去督促落实,结果台风一来,等今天早上市里发出了红色预警信号,通知开始大撤离,大家才慌了手脚。 财产损失是不可避免的,但是有些县区由于防备不足,人员撤离又仓库,还是出现了漏撤的现象,各县区统计伤亡数字开始呈上升趋势。 至目前为止,已经因台风事故伤了两百多人,另有十人死亡,三人失踪。 赵奎眉头锁得十分紧,这些人命将来都是要追究责任的,而最让他担心的是,秦萍到现在还是失联状态。 情况报到省里,佟学良亲自给他打了电话,让他无论如何都要派人去找到秦萍,否则赵奎这次提拔副省长恐怕就有些麻烦了。 他平常挺不喜欢林安然,可如今又忽然对林安然寄予了厚望,他既然和秦萍在一起,当让会保证秦萍周全,这一点毋庸置疑。 希望林安然想上几次那样,福大命大,这是赵奎忽然冒出来的一个奇怪的念头。 第508章 风雨归人 嘭 仓库大门几乎是被水冲开的,随着一大堆海水冲进来的,还有四个人。 开门的几个人拼了吃奶的劲才将大门重新合拢。 “林副县长!” “许老三!” 众人认出四人正是最后离开码头的林安然等四人,忍不住兴奋地大叫起来。说实话,这种台风肆虐下,能活着回来,不能不说是个奇迹了。 秦萍在水里看到落汤鸡一样的林安然,心里抑制不住激动,上去就半跪在地上,也顾不得这么多村民在场,一头扎进林安然的怀里,身子不断抖动。 林安然知道她在强忍着没哭出来,温柔地拍着她的肩膀,笑着说:“别哭,秦副县长可一向是冰美人,要哭了,形象就受损了。” 秦萍被他一逗,忍不住就噗嗤笑了出来,捏着粉拳砸在林安然的身上,人站了起来:“刚逃过一劫就油嘴滑舌,刚才死在台风里更好,免得祸害人。” 林安然笑嘻嘻站了起来,看了一眼观福,忽然想起答应观福的事情,顺手摸出自己的手机。没想到兜里全是水,手机造成了潜水艇,不能用了。 “谁有手机?”他想起还没和县里联系上,此时应该汇报下这里情况了。 陈港生摇摇头,说:“我倒有个BP机,整个仓库里,就你和秦副县长有手机,秦副县长的手机也进水了,都不能用了。” 林安然无奈地叹了口气,说:“算了,反正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 他拧过头对观福道:“观福,实在对不住,现在找不到电话和县里联系,否则一定联系上青石坳岛,问问尼老婆的情况。” “我老婆是难产啊,台风来之前,我打过电话给青石坳岛的亲戚,说我老婆难产,已经送到卫生所里去了,不过那里没有懂接生的医生啊,要出城里来才行!”观福一屁股坐倒在地,又开始嚎啕大哭:“老婆啊!这可咋办啊!” 说罢,忽然又站起来,又要往外冲。 许老三一把扯住他,将观福整个人摔在地上,骂道:“****你大爷的!老子和林副县长几个拼了老命救你回来,你刚回来就这副鸟样!你哭给谁看?!你在这里哭破嗓子,也救不了你老婆!你以为你现在冲出去,就能到青石坳岛上去?就能救得了你老婆?!你他妈做梦!” 他越说越气,冲到大门处,一手将大门扯开一道缝,指着外面道:“有种你出去!你能走到海边,老子以后不姓许,老子跟你姓好了!” 观福被许老三这么暴跳如雷地一骂,反而是骂醒了,不再挣扎要往外冲。 许老三说的是事实,一点没夸张,这时候冲出去,能走出个百多两百米已经算奇迹了,现在的风势比刚才四个人闯进来的时候更大,出去只有死路一条。 林安然皱着眉头,苦苦思索着对策,不过此时已经被困在这里,手机又都入水了,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算是彻底被困住了。 “外面有人!”不知道是谁,忽然大叫一声。 所有人呼啦啦又聚到了排风口面前,伸着脖子朝外张望。 只见远处海边竟然歪歪斜斜冲来一辆马自达轿车! 林安然心下大奇,这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有人在外头开车乱窜?难道是来这边的游客? “许老三,你去下面找跟绳子来,咱们看准了就出去救人!” 仓库有两层,许老三应了声好,下到楼下去找绳子。楼下角落里有一堆还没铺的瓷砖,一捆捆都是用麻绳绑住的。 许老三扯了几根,跑上来对林安然说:“林副县长,你看这个成不成?” 林安然试了试绳子的韧度,点头道:“不错,可以了。” “要翻了要翻了!”有几个村民望着外头大叫道。 林安然从排风口望出去,那辆轿车东倒西歪走起了八字形,车子像喝醉了酒一样,根本不受控制。好几次,被风卷来的树木就差那么一点就砸到车上。 所有人都捏了把汗。 有人说:“这人也奇怪,都刮台风了,还开着车到处逛!看这车,也是高级东西,肯定不是咱们这几条村的人!” 不知道谁忽然冒出一句:“我知道这人是谁了!这车我认得,是占永福的!” 这些渔民里头,有隔壁石角镇的村民,占永福和他们因为虾塘的事情闹别扭,又在石角镇海边有虾塘,所以那里的村民都认得他的车。 一听说是占衙内,大家就失去了同情心,原本的担心马上烟消云散,大家口气变得轻松起来,看马戏一样聚在一起。 “哈哈,这姓占的可要有好戏看了!” “行了,什么好戏,肯定没命,你走着瞧,走不了多远肯定被风吹跑了。占副县长这回要绝后喽!” 林安然和陈港生、秦萍几个对视一眼,忍不住在心里叹息,百姓心里就是有杆秤,自己在外头遇险,村民一个个都担心,占永福现在大难临头,村民完全是看热闹,就差没上去扔石头了。 “翻车了!好啊!”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掌声。 林安然心头一悬,赶紧朝外看去。 眼前的情景,简直就像看魔幻片一样。占永福的轿车,竟然悬浮着离地两三米,平平往后飞去! 一阵强劲的阵风,竟然将一辆轿车连人带车都吹得像一千零一夜里的魔毯一样,就这么悬浮着飞了起来。 林安然心想,坐在车里的占永福,这时候真的不知道什么感受。不摔死,怕也得吓个半死。 轿车平飞了十多米,终于轰一声落到了地上,借着又被风卷起,连续翻了好几个跟斗,终于在离仓库约一百米的地方摔了个四脚朝天。 所有人在轿车落地的那一刻,眉头都忍不住一皱,心里似乎都在掂量着车内的占永福是什么感觉。 马自达的轮胎还在旋转,车头盖上冒出了一点点白烟,外头的风雨依旧狂暴,不过车子周围却在没有一丝生气,静的可怕。 “死了?” 忽然有人问道,大家面面相觑,似乎又觉得心有不忍,没人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第509章 贱人就是命大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占衙内已经命丧黄泉的时候,又有人惊叫起来。 “快看!占永福还活着!” 所有人目光再次聚焦在那辆黑色的马自达身上。 只见摔碎的玻璃后面伸出一只手,推开已经碎裂的钢化玻璃,却半天没看到有人钻出来。 陈港生看了一阵,道“咦?他好像被困住了。” 林安然看了一下风势,说:“咱们找个机会,冲出去把他救回来。” 许老三一干村民对占永福可不陌生,占衙内这些年在城关县的地界上横行霸道,挺招人怨的。 尤其是这些渔民里有很多是石角镇的渔民,和占永福因为土地滩涂的事情闹了到政府里去上访。 有人说:“这种人,死一个少一个,省得祸害人呐。” 也有人说:“风这么大,咱们出去救人,弄不好自己都搭上,林副县长,占永福可不是什么好人,救了他,就是救了一条毒蛇。” “是啊是啊,别救了……” 大家七嘴八舌议论了一番,都觉得为了个占衙内,实在不值得冒险。 林安然知道这时候也不能勉强村民,救人只是义无,不是责任。 “镇干部都过来,等会和我一起去救人。” 许老三对林安然十分尊重,见他坚持,便道:“算我许老三一个。” 其余人你看我,我看你。许久,又有人说:“也算我一个吧!” 不一会儿,已经有十多个主动请缨的村民。 有人笑道:“贱\人就是命大!” 所有人都笑了。 等了一阵,风势一点没减弱,反而越来越大。 林安然担心困在车里头的占永福,这时候只要台风卷来一根大树砸在车上,占衙内的小命就很难保住了。 “不等了,再等下去,风只会越来越大。要是再过一阵,海水继续上涨,占永福恐怕得活活淹死。” 林安然不再说话,领着七八个人下了楼,到了大门处,吩咐大家用绳子系在腰间,相互串成一串。 门一开,风一下子灌了进来,即便是相互绑在一起,大家还是打了个踉跄。 “稳住!”林安然大吼一声,所有人身子往前倾去,站了个弓步,总算稳住身形。 “跑!” 一声令下,大家一起勾着手,向马自达车小跑过去。 “救命啊救命啊” 占永福眼里还算不错,远远看到有人冲她跑过来,叫得比谁都凄厉。 “我是占永福,我爸是占树平,他是副县长,快救我!” 等林安然他们跑到车边,占永福迫不及待地亮明身份,恨不得祖宗十八代当过官的都抬出来以示显赫。 许老三抹了一把脸,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冷笑道:“占大老板,我们知道是你,你也不用现在就摆谱,有种让你的县长爸爸来救你!” 换做平时,占永福被许老三这种乡民如此挤兑,早就会暴跳如雷了。 不过现在自己是砧板上的肉,得罪许老三,别人一撒手走了不管,自己就只能在这里等着去海龙王的宫殿里和他下棋去了。 “哎哟!是许三哥啊!巧了巧了,咱们真有缘分。快救我,快救我!” 占永福现在什么尊严什么身份都不顾了,先顾着小命要紧,嘴里像灌了蜜,比谁都甜。 许老三从前和占永福打过照面,占永福还雇过许老三的船干活,那时候一口一个许老三,哪像今天叫“许三哥”这么亲热? 所有乡民都谛笑皆非。 咯剌剌 一声脆响,所有人本来就已经高度紧张,听到这种木头断裂的声音顿时警觉的四下一看。 原来占永福的马自达是在村道上逃窜的,村道两边有木头做的电线杆子,本来已经被风刮得摇摇欲坠,这会儿风势越来越强,似乎要断了。 周围有两根木头电线杆,也不知道是哪根发出的声响,不过无论是哪一根,只要一段,很可能就会砸在众人脑袋上。 “快救人!”林安然俯下身,看了一下车内的占永福。 占永福脸色都吓白了,哆哆嗦嗦在车里头嗷嗷叫道:“电线杆子要倒了,快救我啊!我还不想死啊!” 说到最后,一嘴哭腔,一张脸都成了苦瓜样,苦得能滴出水来了。 他认得林安然,心里总算稍稍一松,林安然是副县长,不会见死不救,如果是村民们自己在仓库里,恐怕不会过来救自己。 “你哪卡住了?” 占永福艰难地挪挪身子,哭丧着脸道:“车顶都扁了,安全带又卡住了,我这动不了哇!” 林安然回头问所有人:“谁带了小刀?” 许老三很不情愿地在身上掏出一把刀子,渔民身上多数会带着一把小渔刀,出海时候遇到挂网,可以隔断被缠住的网绳。 不过他也不情愿就这么轻易就拿出刀去救占永福,在手里抛了一下,冲占永福说:“占老板,你刚才叫我什么来着?” 占永福愣了一下,马上醒悟过来,脸上憋得红了一下,然后大声叫到:“三哥救命啊!” “嗳,真乖!”许老三这才把刀递给林安然。 林安然摇头苦笑,把刀伸进撤离,为占永福隔断了安全带。 咯剌剌 又是一阵木头折断的声音。 “搭把手!电线杆子要倒了,咱们赶紧救人!” 所有人一下子都紧张起来,赶紧围上来,分开两头又推又拉,很快将占永福像一条肉猪一样拖了出来。 占永福身上除了一些划破的小伤口,居然没一点儿伤筋动骨。 陈港生见状,又想起仓库里有渔民说的那句话贱\人就是命大! 一众人不敢停留,蹒跚地相互搀扶着往仓库里跑,刚走开十多步,两边的电线杆子果然断了,嘭一声砸在了马自达车身上,那车本来就漏油了,电线杆子一砸,居然砸出火星,引燃了汽油。 顿时火光冲天。 回到仓库,大家暗自庆幸,刚才也是命大,不然电线杆子早点砸下来,不知道会砸到谁脑袋上,就算没砸到人,起了火估计也得烧着几个。 占永福坐在仓库的地上,胸口处大起大伏,好一阵才缓过劲来,马上拱手作揖,给所有人道歉:“各位乡亲,林副县长、陈镇长,谢谢你们了!我占永福今天算是想明白了,钱再多没了命也没用了……” 说到这里,竟然呜呜哭了起来。 许老三道:“哟!你也二十多岁人了,一老大爷们你流什么马尿啊?” 占永福揉着胸口,断断续续道:“我……我的八百亩虾塘……全完了……呜呜呜……” 林安然顿时又是哑然失笑,原来占永福是心疼自己的钱呢。他刚才不是才说过钱没命重要么?怎么这一转眼,就头疼起钱了来? “占永福,你的虾塘怎么了?”林安然问道。 占永福见林安然问自己话,先是停了一下,然后再度嚎啕起来:“全没了,全没了……都给海龙王养虾了……” 占永福执意不肯提早捕捞,和恒海水产签订了协议,赔偿虾苗和饲料钱给恒海水产。本来台风起初转向,占永福在虾塘的堤坝上高兴了好一会,甚至指着天大胆调戏老爷天也要给自己让路云云。 结果没高兴一阵,台风就来了。他完全没做防台准备,手下的工人见势头不对,早就开溜了,只有占永福自己在虾塘守着,直至台风登陆。 当风把他盖在虾塘边给虾农看虾塘用的砖瓦房的房顶给掀掉的时候,占永福才清醒过来,这台风还真是要来了,而且不是什么小台风。 他哇哇乱叫着从房子里跑出来,跳上自己的马自达,一路朝县城方向狂奔。没想到半道上又是风又是雨,又要躲避飞来的各种杂物,慌不择路之下就开到这里来了。 听完占永福的叙述,所有人心里都有些幸灾乐祸,贪字过了头就是个贫字,占永福自己作死,也怨不得谁。 眼下,林安然最担忧的是观福的事情,没有联系工具,无法和县里取得联系,也就无法将观福妻子的事情上报。 必须要调动县里和市里甚至军方的力量,才有机会把观福老婆接出来。 可是,眼下怎么联系县里呢?难道靠两条腿?显然不现实。 “我要给我爸打个电话去……”地上的占永福终于不再嚎啕,从衣服内袋里拿出一台手机,正要拨号。 林安然大喜,一把抢过他的手机:“给我先打个电话!” 占永福傻了一样看着林安然,说:“不用抢嘛,我这里还有一台。”他说着,又从衣服内袋里又掏出一台摩托罗拉的龟背机。 原来,占衙内平常为了显示身份,故意连手机都买两台,加上他一直就待在车里,手机也放在内袋,没有淋湿,这回真是派上了大用场了! 这一切,倒是把所有人都看得怔住了。许老三忽然觉得这事业真是冥冥中注定的,看来好人还是要做一下为好。 如果刚才自己因为往日恩怨而不救占衙内,恐怕现在就没有手机可以联系县里,也救不了观福的老婆了。 一环扣一环,因果循环,真是妙! 第510章 难题 林安然失联这一个多小时里,城关县的防台指挥中心早就乱作一团。 城关县是诸多县区中防台工作做得最好的一个县。当其他县区开始急急忙忙撤人的时候,城关县早就做好了一切准备,严阵以待准备抗台。 不过,副县长林安然和副县长秦萍俩人到太平镇去检查防台工作却失去了联系,通过了解,林安然竟然是到了最危险的水东村渔港码头那边去拦截倒流回船上的渔民。 一想到这里,彭爱国的心就悬得老高。对林安然,他固然也有担心,不过不至于如此忐忑不安,问题是,林安然身边居然有个秦萍。 这个美女县长的来头是谁都清楚的,假若在这里有什么闪失…… 彭爱国简直不敢去想象后果。 虽然城关县的防台工作得到了市里的肯定,但是秦萍的失联又让原本应该高兴的彭爱国和钟跃民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 接到林安然的电话,钟跃民喜出望外。 “安然!你现在在哪?”钟跃民埋怨道:“你身为副县长,应该是在指挥位置上,县委县政府让你下去坐镇,不是让你去当马前卒的!” 彭爱国站在一旁,示意钟跃民把电话递给自己。 拿过话筒,彭爱国用不容商量的口气命令道:“林副县长,马上报告你们的位置,我想办法派人去接你们。” 林安然说:“请彭书记和钟县长二位放心,我这里无一人伤亡,另外转告占副县长,他家的公子跟我们在一起,也被我们救了。目前我们在恒海水产公司刚建成的饲料厂仓库里,位置在水东村码头偏东北方向大约八百米左右。” 彭爱国听说秦萍无恙,顿时心头大石落了地。不过听说在水东村的渔港码头附近,心里不由咯噔一下,那里靠海滩太近,如果台风引发大浪大潮,那里很快就会成为泽国一片。 “你怎么还没撤回县里?” 林安然不想把观福偷偷开船渡海导致耽误了撤退时间的事情一一汇报给彭爱国,只说道:“做通渔民的思想工作花了点时间,所以耽误了,准备撤的时候起风了,只好暂时躲在这里。” 彭爱国看了一眼钟跃民,开了免提键。 “你那里情况怎样?”钟跃民忍不住问道。 林安然迟疑了一下,说:“情况不好,这里的屋顶是铁皮做的,虽然还比较厚,但是已经被砸得面目全非了,一楼现在已经灌进了一米多的海水,我觉得是要找机会撤离,否则待会海里的渔船和杂物冲上来,很可能把房子都撞倒。” 对于林安然描述的情况,彭爱国和钟跃民是可以想象得到是何等危险。八五年,彭爱国已经在城关县当一个副镇长了,当时的台风他也见识过。大风裹挟这巨浪,冲上了滩涂,只窜进沿海一带的村子里,把渔船都给卷到按上来,有些人在家里以为安全,结果被一大艘木壳船将房子砸倒,人都被活埋在里头。 彭爱国和钟跃民对视一眼,现在的情况也没什么好办法能马上撤离林安然等人,如今海边都是一片汪洋,要过去必须靠部队的快艇和气垫艇,可是在这种风力之下,任何船只要一出去就会遭受灭顶之灾,让人去救林安然他们,实际送是让人去送死。 “安然同志,你先坚持一下,我向市里汇报一下,争取拿出个救援方案。” 林安然忙道:“还有个事,我这里有个叫观福的渔民,他老婆在青石坳岛上难产了,如今出不来,拜托彭书记将情况也反应到市里,争取想出一个妥善的办法,毕竟牵涉到两条人命。” 彭爱国心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自己都顾不过来了,还顾得着一个渔民? 秦萍忽然拿过林安然的手机,对彭爱国说:“彭书记,像观福这种情况,我看有必要求助当地驻军部队。他们手头上有一些很好的装备,例如海航那边就有直升机,或许能帮上忙。如果需要什么支持,可以告诉我,我直接给他们打电话。” “行,我马上向市里汇报一下,你们等我的回电。” 放下电话,彭爱国心头稍宽。秦萍何许人也?父亲是秦安国,叔叔是秦安邦,一个政界大佬,一个军界名将。原本滨海市这次防台抗灾工作只是动用了军分区的力量,若地方的部队也投入支援,估计这事还真能办成。 他不再多想,拿起电话给市里三防指挥部拨了过去。 滨海市防台总指挥赵奎同志的时光一点都不好过,这头秦萍刚刚找到,那边又来了一个十分不利的消息。 北川省由于冷空气影响,连日暴雨造成河水水位上涨,只好开闸泄洪。滨海市的河流多数是北川省的下游,包括了青年水库也和北川省两条主要河流接壤。 河流泄洪,水库的水位就上涨。原本青年水库也有泄洪口,就是链接着那条横贯三个县城的青年运河,只要向这条人工开凿的大运河里泄洪,河水会奔流入海,一点儿威胁都没有。 不过如今城关县的青年水库情况本来也不容乐观,这个水库总容量11。5亿立方米,是以灌溉为主,结合防洪、发电和航运等综合利用的大型水库。 在防台工作展开之前,赵奎找来了水利局的相关工程师,据介绍,以青年水库目前的水位,还可以蓄水3。5亿立方米,超过之后就算达到了警戒水位,需要开闸泄洪。 但是,正当赵奎打算让水库管理所到了警戒水位后自行泄洪,却从青年运河的上游东河县传来了一个险情报告。 青年运河在河东县的某河段,存在决堤的风险! 河东县位于城关县的北面,青年运河贯穿着整个辖区,甚至包括了县城的繁华地带,情况和城关县十分类似。 由于今天防台工作十防九空,加上之前一直天气炎热,并无多少雨水,汛期眼看就过去了,所以河段的维护和检查工作一直存在漏洞。 负责管理河道和堤坝的水利局竟然让几个临时工随便到堤旁检查一下便了事,甚至每年堆放在运河边的堤坝上为汛期准备的抗洪物资,也因为看管人员玩忽职守,被附近群众和乡民偷得十不存一。 如此一来,面对突如其来的暴雨和台风,原本就存在隐患的河段便充分暴露了出来,河东县的青年运河段大堤岌岌可危! 第511章 困难重重 河东县的县长当场被免职,等候处理,常务副县长暂时代理县长职权。 这种失误在一个处级县官的身上犯下,是不可饶恕的。赵奎发完了火,人变得更加沉默。 发火不能解决问题,发火也不能堵上那段即将溃堤的河段。加入溃堤,整个河东县城将会被滔滔江水淹没,更别说泄洪了,如果青年水库的闸口泄洪,无形中增加了运河的压力,河东县会被淹得连个房顶都看不见。 赵奎自上任以来,从未试过面临如此危机的时刻。为今之计,只有请求部队增援了,同时撤离县城里的居民。 和军分区的司令罗平商议了一阵,决定由部队马上组织两个团的兵力上堤抢险。幸亏河东县不是台风登陆的中心地带,风力虽然大,但是尚未如城关县情况那么严峻,派兵即便危险,也总比眼睁睁看着大堤崩塌的好。 安排完部队抢险,赵奎觉得疲惫不堪,今天早上一大早至今,他的神经就绷至极限,没有一刻不在提心吊胆中度过。 台风造成损失并不可怕,这是谁都无法避免的,但是如果这些损失里存在着认为的因素,省里甚至国家中央都会追究责任。到时候莫说是升任常务副省长了,不被撤职就算走大运了。 他回到小房间里休息一下,秘书蔡文明给赵奎重新冲泡了一壶浓茶,端过来给他放到茶几上。 “赵书记,城关县的林安然又打电话来了,请求市里想法子解决青石坳岛难产孕妇的事情。” 赵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这事你让刘市长去想办法,我有些累了。” 蔡文明听了,放下茶壶,走到门口,似乎又不想离开。 赵奎问:“小蔡,还有什么事?” 蔡文明咬了咬牙,说:“赵书记,我有些建议,不知道您是否想听听?” 赵奎缓和了一下语气,道:“你说吧。” 蔡文明说:“我个人觉得,孕妇的事情还是要赶紧解决,而且要大张旗鼓地解决……” 赵奎愣了一下,拿着茶杯的手悬在空中,半天没动静。 蔡文明心里直打小鼓,不知道自己贸然说的这番话是否合赵奎的心意。跟随赵奎多年,这位书委书记的脾气和形式风格他是了解的。 倒不是赵奎轻视百姓的性命,而是刚才河东县的情况已经点燃了他的怒火,人在发怒的时候,思维自然没有平常冷静时候判断那么准确。 对于蔡文明来说,抢救孕妇是一件好事,尤其是在这种情况下,河东县县长玩忽职守,即便今天的青年运河在部队的抢修下能够保住,但还是不光彩的一个污点。 既然有了不光彩的地方,要掩盖过去,就必须有更闪亮的地方。所谓瑕不掩瑜,瑜大了,瑕也就无伤大雅。 蔡文明是个极其聪明的人,平常从来不会对赵奎的工作提任何建议,谨言慎行是秘书的首要素质。 不过今天是一个机会。赵奎显然在暴怒中忽略了这个细节,而此时房间里只有俩人,他向赵奎建言,如果能得到采纳,那么自己在赵奎心目中的印象分数将会直线上升。 赵奎即将到省里赴任,这事传得沸沸扬扬。按照惯例,领导离开本地区,身边的司机和秘书一般是不带在身边随行的,除非实在是太过欣赏,舍不得放手,才会带着一起到新职位上任去。 对于为领导服务的秘书和司机,一般都会有个安慰奖,根据这些“领导身边的恶人”自己的意愿,或者安排到一些不错的单位,又或者提拔一下到下面任个领导职务。 蔡文明却不稀罕这种安慰奖,市和省是两个等级的概念,庙大了,佛的位置就多。能跟着赵奎到省里,即便还是做秘书,往往也能挂在省政府办公厅里任个处室的主任,处室主任是处级,将来跟随赵奎再多干几年,很大机会能够挂职到线面县市当个副职,这样一来,就能越过处级升厅级这道坎。 在国内的官员机制形成的金字塔里,处级只能算是个中层干部,厅级才能算得上是个高级干部。处级升厅级,被许多体制内的人誉为一道无形的“天坎”。 越过去了,仕途从此就天上地下,两个世界。 赵奎慢慢品味着蔡文明话里的意思。 要赶紧解决?还要大张旗鼓的解决? 赵奎恍然大悟,对了!蔡明文可一点说的没错!他正想转头向蔡明明说一句感谢之类的话,又觉得自己向一个服务自己的秘书说谢谢,似乎又有些有损形象。 正犹豫着,蔡明文却再一次恰到好处地说:“赵书记,我先出去做事了。” 也不等赵奎同意,他自己就离开了小休息室。 赵奎对自己这位秘书大为赞许,蔡明文的离开拿捏得恰到好处。如果自己还是想不明白,蔡文明估计还会继续旁敲侧击,如果自己明白了,蔡明文离开就是一种最好的处置方式。 功劳都是领导的,蔡文明的离去,等于将他给自己建言的功劳完全放弃,只需要赵奎记在心上便可。 赵奎重新走出会议室里,精神比方才振奋了许多。 “大同,召集同志们,马上开个紧急会议。” 刘大同问:“赵书记,什么会议内容?” 赵奎往椭圆会议桌旁一坐,心里已有定数,道:“现在,青石坳的岛上有个孕妇难产,情况危在旦夕,为人民排忧解难是我们作为党员义不容辞的责任,要不惜一切代价,动用一切资源,将孕妇转移出来。” 临时召集的会议是在记者的全称拍摄下进行的,至于记者,当然是蔡文明去安排的。 “李副台长,目前我们存在三个问题。一是河东县青年运河段的堤坝险情问题,二是如何撤离目前上被困在太平镇水东村渔港附近的渔民,三是如何能够安全将青石坳岛的孕妇转移的问题。”赵奎说:“你是研究台风的专家,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李士章翻了一下手里的资料,说:“目前台风已经登录,最大风力达到多少级我们根本无法知道,因为现在所有风速计都坏了。按照之前测得的最高数据来看,台风已经完全超出了12级的最高等级。我刚才翻阅了一下实时的灾情报告,滨海市地区输电塔抗风能力设计标准仅是持续下限飓风(12级)和15-16级阵风,而刚才送上来的报告里,多次提到输电塔被拦腰扭倒,可见风力完全超出我们的想想。由于冷空气带来的降水和天文大潮的影响,我相信再过一个小时,整个城管县城将会进水3-4米,而海边地带,水位将高达7-8米。所以,我建议尽快撤离海边被困的渔民。” 赵奎道:“那么青石坳岛上的孕妇,你认为我们有机会可以抢救出来吗?” 李士章道:“这和撤离海边仓库里被困的人是一个问题,如果有机会撤离海边仓库里的人,那么就有机会转移青石坳岛上的孕妇。刚才研究了一下,目前的风势太大了,别的不说,就咱们现在市政府大院里的车,都已经被掀翻了一半以上,可见这种风力下派人去救人也是不妥的,不能为了就一群人,而让另一群人去冒险。” 赵奎心想,如果秦萍这个副县长不再那群人里,或许理智的做法就是这样,但是偏偏这姓秦的又和这群在困在了一起,即便是不惜代价,也要撤离。 “难道就没有一点儿办法了?” “有!”李士章很肯定答道:“有一个很冒险的机会,但也是唯一的机会……” 他走到大屏幕前,指着台风说:“‘莎莉’的环流直径达到了1100公里,在接近海岸线的时候在冷空气墙的影响下分成了双风眼,目前第一个风眼即将达到城关县,而当台风眼达到城关县的时候,整个城关县会风平浪静,位于风眼中心的地带将会是一片风和日丽的景象。这种现象最多能够维持二十分钟左右,然后台风眼一过,又会陷入风暴之中。二十分钟,是唯一的撤离机会。” 赵奎道:“台风眼?这个……可靠吗?” 所有的班子成员纷纷交头接耳,毕竟在滨海市历史上的台风中,形成如此巨大的台风眼的记录基本是个零。之前的台风不是没有,而是风眼极小,一晃而过,大家不宜擦觉,而这次的‘莎莉’由于环流直径相当大,所以中心的台风眼相对也大,当城市位于风眼中心的时候,里头的市民就会有相当明显的感觉。 “二十分钟……”刘大同看着屏幕,忽然道:“我们滨海市海陆空三军都有,如果空军肯借出直升机,二十分钟足够从城关县附近的基地飞到青石坳岛然后再回来了。” 罗平道:“据我所知,我们市里有很多地方有直升机。例如中海油的滨海分公司,还有南海飞行中心,另外城关县最近的海军基地里,就有海航的直升机,是性能极好的俄制米-171,可以向他们借!” 李士章道:“军用直升机,无论从性能上和稳定性上都优于其他单位的,可以考虑向部队求援。” 赵奎道:“那好,罗司令,你负责向驻军借用一下他们的直升机,而且要快。雷局,你马上通知城关县相关情况,当台风眼一到,要城关县派出民兵队伍,用冲锋舟开路,无比救出困在恒海水产仓库里的秦副县长和林安然他们。” 副书记何润泽道:“那么现在剩下的难题只有一个了,就是河东县的青年运河段堤坝,如果青年水库不泄洪,就面临着决堤危险,如果泄洪,又怕河东县的运河段顶不住。现在是两头为难,赵书记,你得拿出个主意。” 赵奎道:“水利局的同志在不在?” 椭圆会议桌后面的旁听席上,市水利局张站了起来。 “赵书记,目前青年水库情况不容乐观。北川省近期泄洪一共三次,包括今天早晨台风尚未登录的时候,原本以为台风擦肩而过,结果北川省水库那头又进行了一次泄洪,加上台风来后的暴雨,至下午三点左右,水库离警戒水位还有半米不到,相信一个小时之内,会超过警戒水位。到时候……不泄洪恐怕就要冒很大风险……” 第512章 炸堤 一个小时后会超过警戒水位?水利局局长魏文亮给出的答案让赵奎脸色微微一变。 “如果超过警戒水位,又不能向青年运河开闸泄洪,文亮同志,你有什么好的建议?”赵奎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魏文亮说:“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刘大同道:“文亮同志,有想法赶紧说,现在都什么时候了?” 魏文亮对身边一个水利局干部点点头示意,那位干部拿出了一份图纸。魏文亮接过图纸,走到椭圆会议桌上铺开,指着地图上一处道:“这是青年水库的设计图纸。如今的情况,如果要泄洪,必须在离海边最近的一个县城泄洪,让水直接冲到海里是最好的损失最小的办法。如果超过了警戒水位,水库四周都有危险,不知道哪会承受不住压力决堤,只有我们自己炸开一个缺口,人工泄洪才可能将损失降到最低点。” 会议室里一下子炸开了锅。炸开水库,在青年水库建成至今,这是头一遭,包括85年的那场大台风,最后青年水库也不至于要到炸堤这个地步。 “炸堤?” “太冒险了吧!?” “这损失得多大?” 刘大同继续追问:“文亮同志,就没更好的建议了?要知道,这次青年运河的河东县段出了这样的事情你们水利局也是有责任的,现在你们有义务要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来解决问题,否则你这个局长恐怕也要负领导责任。” 魏文亮说:“这事我的确有责任,不过现在既然市委市政府要我拿出一个方案,我觉得最可行的就是这个方案。青年水库的泄洪点必须选在离海岸线最近的地方,目前来看,城关县是最适合的地点。而且,青年水库的西面是在北川省境内,北面、东面都有密集的村庄,即便撤离了人口,里面还有无数自然村,群众财产还在,都不适合炸堤泄洪。最佳的地点,应该选在这里……” 他手指在桌上地图上敲了敲,说:“在太平镇!” 赵奎眼睛死死盯住魏文亮在地图上指出的地点,说:“说说你的理由。” 魏文亮说:“这个点,在太平镇南边,正好是个山坳,水库在这里有一段堤坝,是最弱最容易炸开的地方,而且往南去基本没有村庄,都是滩涂和虾塘。我听说城关县的恒海水产提早就已经捕捞了鱼虾,如果和当地村民达成协议,进行一定的经济补偿,用以灾后维修工作,相信他们不会反对从他们虾塘这一面泄洪。这里是离海最近、最安全又最快捷的地点,最近的海岸线只有五公里左右,水从缺口出去,不用二十分钟即可冲到海里,造成的损失是最低的。” 钟山南站起来,仔细看了看地图,忽然摇头道:“不行!这里不能炸!” 赵奎目光落在钟山南脸上,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到组织部长身上。 刘大同说:“钟部长,你的观点是……” 钟山南说:“这里虽然离海最近,但是你们难道都忘了?这五公里的距离包括了整个水东村渔港一带的地域,其中就有林安然和秦萍副县长还有上百名渔民在那里的仓库里避难,如果炸开水库,仓库恐怕也会保不住,人更不消说了。” 听说秦萍在那里,刘大同马上反对道:“不行!不能拿这些人的性命冒险。” 魏文亮叹了口气,道:“这是最好的方案了,如果是在不行,就在东面炸开,问题是,东面炸开,不但东面的村庄保不住,水漫开来,照样会往地势较低的南边走,一样会影响到水东村的渔港码头地域,林副县长他们照样要面临同样的危险。” 刘大同和钟山南没料到这样还是不行,那么总不能在西面炸吧?那可是北川省的辖区,那边照样有村庄有群众,北川省一定不肯答应。如果在北面炸,更是可笑了,把北面淹了,谁还是往南流,拜拜连北面的村子也搭了进去不说,东面的村子照样不能幸免。 如果真的这么做,还真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左右为难。 “李副台长,台风眼什么时候到达城关县?”赵奎突然开了口,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如果台风眼到达之后,水库水位还没到警戒水位,可以先派人去把林安然他们接走,再炸堤,恐怕就没影响了。” 李士章看了看表,道:“以目前的移动速度,大概也是在一个小时之后到达。” 所有人忍不住又开始低声议论。 “怎么都这么巧?” “水位是一小时后到警戒位置,这台风眼也是这时候到……” “看来这时间是比较紧迫了,简直就是在赛跑!”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发表自己的看法。 赵奎不由想起了那句话,领导一生中要做无数的决定,但是影响一生的,往往只是关键的一两个决定。 在台风到来之前,在启动应急预案的时候,他已经有过一次思想挣扎,也做过一次抉择。现如今,形势所迫,再一次把难题放在自己面前。 既要保住群众财产,又要保住秦萍的性命,这就像是在踩一个跷跷板,稍有不慎,就会往一头坠去。 “罗司令员,麻烦你联系下驻军,让他们派出工兵支援一下我们,准备好炸堤需要的物资,必须在风眼到达之前做好准备,等待炸堤的命令。还有,台风眼一到,直升机就起飞,到青石坳岛上接孕妇,而林安然那里也派一架,你觉得如何?” 罗平想了想,摇摇头说:“直升机去接孕妇可以,但是派他们去接林副县长他们却不大现实,如今那里都是一片汪洋,飞机不能在那里随意降落,只能靠软梯一个个接人,但仓库里人多,这样太费事,恐怕人还没接到一半,台风眼就过去了……” 刘大同道:“那你们组织预备役民兵,开冲锋舟过去,接了他们出来就登车撤到太平镇的中心小学的避风点上去。咱们飞机和船一起上,双管齐下。” 赵奎说:“我同意刘市长的提议,大家有什么不同意见没有?” 所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在心里衡量了一番,觉得刘大同的办法似乎已经是最好的办法,而魏文亮的炸堤提议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于是,所有人都一一点头。 赵奎说:“那么,大家就一起来举手投票,对这次的结果承担起责任来。我先带头,我赞成。” 赵奎的手高高举起,刘大同紧随其后,然后是所有的班子成员,一个个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第513章 台风眼 炸堤泄洪这个决定很快从指挥部传达到城关县,由城关县传达到林安然处。 对于这个决定,彭爱国和钟跃民从内心来讲是有抵触的。城关县作为六县四区中防台工作做得最早、最好、最严密的一个县,到头来因为上游河东县的失误而要承担泄洪带来的损失。 即便是县官也是人不是神,是人就有情绪,现在的状况好比是彭爱国要拿这草纸给河东县的领导擦屁股。 在电话里,他却没敢发牢骚。赵奎是说一不二的领导,刘大同也不见得是什么有多大的气量。 况且在这个危机关头,如果口出怨言,恐怕事儿到最后还得办,又落个不好印象。 林安然听完整个撤离安排,对这个决定是赞成的。现在的形势,轮不到自己有更好的选择。 就在市、县做出炸堤这段决定的短短时间里,恒海水产饲料仓库一带的情况已经十分不容乐观。 风力开始慢慢变大,雨也加大了。 “莎莉”已经完全将自己恶魔般的能量释放得彻彻底底。风在怒吼,树在飘摇,雨在瓢泼,电线杆在倒塌,垃圾杂物在空中飞舞,海边渔港里的渔船一艘艘被高达七八米的海浪卷起,以摧枯拉朽的姿势席卷而来,整个仓库外面都是一片风和水的世界,似乎是世界末日的来临。 一艘长约七米的木壳机帆船撞到了仓库上,把正面前撞出了一个大洞,海水肆无忌惮涌进来,仓库里的水深达到了两米多。 林安然把人都撤到二楼上,目前只能等待台风眼到来的二十分钟,能撤多少人就算多少。 对于在这种恶劣环境下,用二十分钟撤离上百人,林安然心里也没底。 从太平镇最近的地方派出冲锋舟,赶到这里来回也需要二十多分钟,撤人还需要时间,即便是用米-171直升机撤人,恐怕也没有着陆场,只能悬停在半空用绳索慢慢把人吊上去,效率是在不高,屋顶位置有限,也只能悬停一架直升机,多来也无用。 一想到这里,林安然眉头就皱了起来。 自从在南疆战场上走下来,林安然就没再遇到过如此严峻的生死关头。如果到时候撤不完,谁先走? 是干部先走还是群众先走? 他把陈港生拉倒一旁,说:“待会儿台风眼到来,你带着所有渔民先撤,体弱的、年老的先走,会水的、身体好的最后撤离。” 陈港生明白林安然的意思,假若在规定时间里不能撤完所有人,留下的人必须是强壮的而且是水性好的,否则一旦泄洪,水势如万马奔腾一样倾泻而下,身体强壮的人活下来的几率会高许多。 仓库里的气氛十分紧张,当初死活要回船上抗风的渔民们,终于明白人定胜天不过是一句鼓励人的口号而已,真正在大自然的灾难面前,人是那么的虚弱无力而且渺小如尘。 林安然走到秦萍身边,慢慢坐下来,侧头看了一眼这位美女。 秦萍浑身也湿透,不过更显出她玲珑有致的身材。 捋了一把湿漉漉的头发,秦萍温柔一笑,说:“怎么,盯着我看做什么?我脸上脏了?” 林安然被她一笑,心情也轻松了些,开起玩笑来:“美女嘛,就算脸上涂满了泥巴也还是美女,怎么看都看不够。” 秦萍呸了一声,脸上飞起两片红晕,嗔道:“林安然,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里油嘴滑舌。” 林安然嘿嘿道:“正因如此,更要笑……” 他忽然叹了口气,继续道:“当年,在南疆战场上,和我关系比较好的一个班副在一次执行侦察任务时被敌人的特工发现了。激战之下他身负重伤,人是被抬回来了,可是到了驻地已经不行了。我在车上陪着他去野战医院,中途他对我说,安然,你给我说个笑话吧,一定要把我逗笑,不然老子做鬼都不放过你!我问他为什么,他说要死老子也要笑着死,见了阎王爷咱也不丢脸。” 秦萍静静听着,忽然道:“以前我听爷爷和叔叔说过很多关于战场上很多故事,都说人死的时候,会很痛苦……能笑着走,恐怕才是真正的英雄。” “那是当然,又不是拍革命教育电影,里头的英雄连死的姿势都那么优美……”林安然话锋一转,道:“待会直升机来了,你第一个上去。” 秦萍说:“为什么?就因为我是秦安国的女儿?” 林安然很清楚这次赵奎联系驻军如此大张旗鼓要来这里救援是为了什么,倒不是说赵奎对渔民的生命视如草芥,而是有一个秦萍在,这群渔民的救援才显得更重要一些。 林安然说:“这种时候,就没必要去分析原因了,女士优先的道理你总会懂吧?” 秦萍定睛看着林安然,没有马上反驳,忽然轻轻把手伸过来,握住林安然的手掌,道:“刚才在码头,你已经赶走我一次了,这一次,我是不会走的。安然,我的性子你也知道,你也不用跟我说什么大道理,也没有资格去命令我。” 她的声音忽然转变的无比温柔:“就让我陪着你,好吗?” 林安然觉得自己心里涌起一阵暖流,本来想好的劝言全都说不出口,正如秦萍所说,这女孩的性子,谁又能逼得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滨海市三防指挥部会议室内的气氛却越来越紧张。 按照赵奎的要求,青年水库每二十分钟报告一次水位上升情况。 至目前止,已经达到了警戒水位。 刘大同在会议室里踱步,忽然觉得自己也无法彻底冷静下来,抬头看了看大屏幕,问李士章:“李副台长,台风眼怎么还没到?” 李士章额头上有一层亮晶晶的薄汗,他看了看表:“不超过二十分钟,应该到了。” 刘大同转身问水利局的魏文亮:“文亮同志,现在河东县青年运河段抢险工作怎样了?” 魏文亮摇摇头:“不容乐观,如果不是罗司令员调了两个团上去,恐怕现在已经崩堤了。但是现在风势太大,很多人上去就连人带沙包都吹翻在地,台风太影响抢险了,造成了进度很缓慢。” 罗平一咬牙,说:“刘市长,你放心,我再派一个团上去,不行的我亲自带队上!” 说罢,他拿起桌上的迷彩帽,向在座的人敬了礼,头也不回离开了会议室。 赵奎一直沉默不语,眼睛一刻没离开过大屏幕,目光聚焦在那个浑圆的台风眼上。这是他赵奎唯一扳回大局的机会,如果失败,后果显而易见。 “到了!”一个工作人员兴奋得叫了起来:“台风眼已经达到城关县范围!” 所有人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大屏幕,巨大的白色漩涡中心,那个圆圆的风眼,正笼罩在滨海市上方。 赵奎马上下达命令:“马上让海航的直升机和军分区的民兵分队赶往青石坳岛和太平镇恒海水产仓库,务必在二十分钟内撤走所有人员。” 李士章对工作人员说:“把时间倒计时放到大屏幕上。” 大屏幕马上显示出二十分钟的倒计时,数字没跳一下,大家的心也跟着跳动一下。 恒海水产饲料仓库内,所有人忽然觉得世界静了下来。 林安然叫道:“台风眼到了!大家准备一下!” 仓库有一个旋梯,能登上房顶,林安然带着镇干部指挥着所有的渔民从旋梯上慢慢全部上到楼顶。 楼顶是铁皮做的,已经被砸地面目全非,一棵大树的树干插在铁皮屋顶上,击穿了铁皮,倒竖在那里。 陈港生倒吸了一口冷气,说:“幸亏这恒海公司的老板黄勇是建筑公司出身,自己给自己盖房子,总不算偷工减料,若是碰到偷工减连的豆腐渣工程,恐怕熬不到现在。” 林安然开玩笑道:“那咱们回去后,就请王勇喝一顿酒,感谢他的救命之恩。” 所有人被他一说,心情都少尉轻松了一下,脸上展露出短暂的笑容。 有人看着天,惊叹道:“你们看!天空真美!” 所有人抬起头,发现天空如此湛蓝,头顶上的天清澈无比,太阳挂高,阳光温暖,和刚才的情形恍若隔世。 只有往远处看,发现四周的天边都是密密而厚重的云层,像一只铁桶,把脚下一片土地扣在里头住。 许多人都是第一次在台风中心看台风眼,都忍不住发出阵阵惊叹。 秦萍感慨说道:“台风从大自然的角度来说,也并非一无是处。有清新空气,涤荡尘埃的作用。大自然每一个举动,都有善的一面。” “看!直升机来了!”有人指着远处一个小黑点,兴奋地叫道。 天空果然传来螺旋桨撕破空气的声音,一架米-171由远及近,慢慢显出了它巨大的身形。 很快,直升机悬停在仓库上访,将众人吹得有些东倒西歪,底下的水面也荡起无数涟漪。 一个穿着蓝色作训服的上士从机舱里探出头来叫道:“我放个软梯,你们慢慢爬上来,不要往下看。” 直升机离屋顶有五米多高,一架软梯从机舱里坠下。 “按照安排好的人员,一个个上!”林安然叫道:“都不要争不要急,待会还有冲锋舟过来!现在让有点力气的爬上去,受伤的和力气小的别爬!” 陈港生走到林安然身边,看着直升机软梯上一个接一个往上爬的人,不无担心说:“林副县长,如果光靠直升机,恐怕这二十分钟还撤不到三分之一的人……” 林安然看了看手表,说:“民兵队的冲锋舟怎么还没到?” 陈港生想了下,说:“现在水淹的情况十分复杂,该不是在什么地方耽误了吧?” 林安然心头一悬,所有的时间都是预算得十分精准的,刚好够用,如果稍微出一点篓子,就像打仗的进攻计划出了问题,要付出人命代价的。 第514章 争分夺秒 “怎么船还没到?”林安然看了看手表,十五分钟已经过去,按照目前这个进度,就算船来了,恐怕转移人员的时间也十分紧迫。 此时,米-171直升机上的上士又从机舱里伸出脑袋,朝林安然叫道:“已经快满人了,还能载一个!谁是秦萍秦副县长?首长有命令,你马上上机。” 秦萍抬起头,对上士道:“我是秦萍,上面还能上几个人。” 上士竖着一根指头,答道:“还能上一个!满了!挤都挤不下了!” 秦萍大声叫道:“让一个老乡上去,我暂时不走,等船!” 上士看了看手表,知道时间已经耽误不起,没时间再磨叽下去,否则大家都走不了。 他挥挥手,做了个动作叫道:“赶紧上来一个,马上走!” 又有一个渔民沿着软梯爬上直升机,上士收起绳梯,对下面的人喊道:“坚持住!马上有船过来!” 正说着,许老三指着远处喊道:“林副县长!船来了!” 远处水面上现出几个小黑点,缓慢向这边移动,似乎十分小心。 米-171直升机轰鸣着,调头往县城海军基地飞去。 等船到了仓库旁边,林安然看到太平镇书记郑重居然也在船上。 “老郑!你怎么来了?” 郑重苦笑道:“不来不行啊,市里县里都来了电话,一定要把秦副县长接走!” 林安然注意到,只有六艘船,刚才直升机接走了二十个渔民,自己这里还有八十多人。 “老郑,怎么只有六艘船,我不是告诉过你,这里有上百人吗?” 郑重叹气道:“一共出来十艘船,结果中途的水域太复杂了,有四台冲锋舟的发动机被杂物绞死了,动不了,我们又赶时间,见他们一时搞不定,就不等了,直接过来先接了你们!” 六艘冲锋舟,每艘就算坐十个人也是十分艰难的,何况现在这里有八十多个人。 林安然道:“镇干部留下,群众先上!” 郑重太清楚林安然的性子,马上强调道:“秦副县长先上来!” 秦萍摇头道:“郑书记,谢谢你了,我陪着林副县长,等你们人坐满了,再说。” 郑重一愣,他来之前,市里、县里多番电话催告,让他务必接到秦萍。 “秦副县长,你就别让我为难了!我也是受命行事……” 林安然抬腕再看一次表,时间已经过去十八分钟了,按照预算,台风眼最多二十多分钟就完全过去,再让郑重这么磨蹭下去,恐怕大家都得完蛋! “老郑,别废话了!”林安然对其他渔民道:“马上上船,每条船尽量挤,能上多少个上多少个,但是要保证安全。” 大家这种时候也来不及再做其他考虑,纷纷挤上船去,郑重想拦也没法拦,急得在船上直跳脚。 渔民们手脚十分麻利,上船动作更是迅速,很快六艘船就基本装满了人。每艘船都挤下了十二个人。 有渔民叫道:“林副县长,秦副县长,这里还有两个位置,你们上来吧!” 林安然一看身边,许老三和观福、唐延年居然没走,便道:“你们俩,给我上船去!” 许老三犟道:“林副县长,我不走,我也陪着你。今天的事,是我许老三带着人要回船里,如果不是我们,你也不会落到这种地步,不陪着你,我许老三今后没脸见人了!” 林安然知道这时候根本没时间说服许老三,只好对唐延年和陈港生道:“你们俩上!快!别跟我嗦,陈港生你是一镇之长,目前你辖区里还有很多工作需要你安排;老唐,你别跟我顶牛,月儿只有你这个一个亲人,你不能不走!” 唐延年不是个不识好歹的人,知道现在磨蹭下去是害了大家,咬咬牙,二话不说上了船。 陈港生磨磨叽叽不肯走,迈不动脚步,此时离开,等于不能和林安然共患难。 林安然急了,上去就指着陈港生怒吼道:“陈港生!你马上给我上船离开!否则,咱们之间就再不是朋友!” 陈港生吓了一跳,整个人怔住了。 林安然雷霆般吼道:“马上给我滚!” 陈港生看到林安然太阳穴上青筋尽露,知道他是真的发火了,林安然发起火来真可怕,连他都吓得心惊肉跳。 这会儿真的是分秒必争,否则都得死! 他也不再说话,上了船。 林安然冷静地说道:“把你们的救生衣都给我留下,还有绳子,都给我!” 所有人利索地脱掉救生衣,连同船上的救生绳都丢到楼梯上去。 郑重脸色就像一块发黑的铅,拿着手机急得直跳脚,向县里汇报着眼下的情况。 船满了,那些民兵也不再等,调转船头就飞速离开,远处的乌云越来越近,台风眼随时会过去。留在这里,死路一条。 船上的人都忍不住站了起来,看着仓库楼梯上站着的林安然、秦萍,还有几个镇干部。 陈港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台风眼要过去了,船没时间再回来一趟,直升机也不可能过来了。 在陈港生眼里,林安然是个命大福大的人,似乎任何事情都难不倒他,数次身处险境也能奇迹般脱险。 他希望这次仍旧是和从前一样,林安然可以吉人天相。但是,莎莉的威力他是亲眼目睹的,留在这里,能活着的希望真的不大。 不说海潮,就那些被风刮得到处乱跑的渔船,就够林安然喝一壶了。恒海水产的仓库,已经是满目苍夷,许多地方都被砸得破破烂烂,不知道还能否熬过下一次台风吹袭。 一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眼睛就有些湿润,往日和林安然相处的一幕幕在脑海里想幻灯片一样闪过。 “你马上给我上船离开!否则,咱们之间就再不是朋友!” 林安然的话仍旧回荡在脑海之中。对啊,一直以来,陈港生似乎都把林安然当做是一个上级,一个伯乐来看待,今天这一句“朋友”,才让他忽然惊觉,彼此之间早就是超越了上下级关系的友谊。 一想到这里,他再抑制不住自己,眼角滑落了大滴大滴的泪水。 “安然!你一定要活着!回来咱哥俩好好喝一杯!” 他对着仓库方向,使劲大喊道。 冲锋舟越走越远,仓库在视野里越来越小,远远看去,像个摇摇欲坠的火柴盒一样矗立在水中央。 第515章 最浪漫的表白 等船队离开,林安然看着剩下的七个人道:“我不想骗大家,恐怕台风眼马上就要过去,直升机和船也不会再回来。县里的青年水库要准备炸堤泄洪,泄洪点就正对着我们,出了台风和大潮,我们还要面对一次洪峰的冲击,现在谁都救不了我们,只能靠自己了。” 除林安然、秦萍、许老三和观福外,还有四人都是镇干部,大家都清楚现在将要面对的情况。 许老三轻松笑道:“林副县长,咱们赶紧准备吧,留下来都知道要赌命了,我老娘小时候就给我算过,我这人命硬,天生就是风里来浪里去的人。” 林安然指着地上的救生衣道:“没时间多嗦了,所有人都穿上救生衣,多余的救生衣用来扎成一捆,用绳子绑在身上!” 许老三道:“林副县长,这个仓库不能待了,咱们还是另找个地方躲避才行。” 许老三的提醒,让林安然顿时警觉起来。 看了一眼饲料仓库,依然是千疮百孔,楼下第一层的墙壁已经被一艘大浪推过来的大渔船撞开了一个大洞,如果洪水冲过来,仓库受力面积大,肯定会轰然倒塌,躲在里头确实不是个办法。 天空渐渐又暗了下来,林安然道:“没时间了,咱们要找个安全的地点才行。” 许老三说:“那边……” 他指着远处一片椰林道:“林副县长,我有个提议,咱们到那片椰林去躲一下。” 林安然愕然道:“椰林?” 许老三道:“咱们渔民最清楚,海边只有椰树是抗风能力最强的,你看这张周围,什么树都倒了,椰树却没有。它树叶少,吃风小,而且成片椰林又能挡住冲来的船和杂物,只有那里是最理想的避难所了。” 林安然相信渔民总有自己的经验,况且现在时间刻不容缓,轮不到自己再挑三拣四。 “椰树一棵只能待两个人,咱们两人一组,游过去!到了那里,分开两人一棵树,尽量找最结实的,用绳子做个活套,套在树上,将救生衣都绑在身上,水涨我们也能浮起来!” 风势忽然大了起来,雨水再次劈头盖脸落下。大家不敢再做逗留,赶紧分开两人一组朝椰林游去。 滨海市三防指挥中心会议室里,赵奎在小房间里打电话。 “秦萍为什么没有接回来!?你们怎么搞的!?” 得知秦萍依然留在海边,赵奎实在抑制不住自己的怒气,在电话里将彭爱国骂得狗血淋头。 彭爱国无奈解释道:“赵书记,是秦副县长自己的意思,当时情况实在太紧急,如果不断劝阻,恐怕台风眼过去,谁都走不了……” 笃笃笃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赵奎无奈地放下电话。 “进来。” 门开处,刘大同急急忙忙小跑进来。 “书记,青年水库已经超过了临界水位,在不泄洪,水库大坝会承受不住的,现在水利局在请示,是否派部队炸堤?” 赵奎烦躁地坐进沙发里,忽然问刘大同:“有烟吗?” 赵奎一向极少抽烟,刘大同愣了下,马上转身出去,找了一盒烟进来。 赵奎点了烟,狠狠吸了一口,说:“秦萍还在海边渔港码头附近,如果泄洪……” 刘大同埋怨道:“这个林安然,不分轻重,原本防台工作他那里做得最好,偏偏又要把秦萍牵扯进去,你说这人……” 把责任推到林安然身上,当然是牵强的,刘大同对林安然没什么好印象,所以事事都针对林安然。 赵奎摆摆手,说:“现在怪谁都没用,秦萍是自己留下的,这些个高干子弟,也不知道想的什么?难道留在那里就能体现点什么?用他秦萍的命,换一个渔民的命,虽然本质上都是生命,但是谁的社会贡献会大些?幼稚!” 他是个极端的实用主义者。在他的眼里,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副县长,将自己船上的位置让给一个渔民,从效益角度来讲是十分不划算的,难道要这么做才能体现人性光芒?才能显示出一个党员的光辉形象? 秦萍之所以留下,完全是因为林安然。当然,这一点,赵奎是无法得知的。 走出小休息间,所有人都没有坐着,而是站起来看着赵奎。 防台抗灾工作到了危急时刻,关乎城关、河东两县命运的决定要由赵奎这位一把手去选择。 魏文亮看了一眼手里的资料,显示目前水库水位已经超过警戒水位一米,在不炸堤坝泄洪,恐怕不知道会是哪一段的水库堤坝承受不住压力导致崩溃? 是北川省境内的堤坝,还是南海省的?是河东县境内的堤坝还是城关县内的?决堤缺口附近,到底是荒地一片还是人口密集的城区? 一想到这些不确定的因素,魏文亮觉得脊背上涌起一阵凉意。这次河东县段的运河堤坝出了问题,虽然是县里负很大责任,但是作为市水利局长,恐怕难辞其咎。 只是财产损失也就罢了,若是造成人员伤亡,恐怕自己真的要洗干净屁股进去做大牢了。 赵奎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招呼众人坐下。许久,会议室里死一样的寂静。 “命令部队,炸坝泄洪!”突然,赵奎一字一顿地下了决定。 他微微合上双眼,人软绵绵靠进自己的作为里,显得无比疲惫。 事到如今,一切只能听天由命了。所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秦萍的事情到现在已经不是他赵奎能够左右的。 作为一个地厅级干部,赵奎第一次感到自己手中的权力魔杖并非万能。 太平镇海边,水已经有将近两米多深,椰林里头足有三四百棵椰树,相互之间距离足有十多米。 林安然等八人分开两人一组,在椰林里找了几棵非常粗壮的椰树,将绳子绕过两人的身体,做了个活套,套在树上。这样水涨,人可以上浮,但是浪冲来,也不至于把人冲走。 天色又完全暗了下来,“莎莉”的风眼已过,再次露出了狰狞的面孔,海边再次掀起巨浪,一波波盖在码头和堤坝上,溅起十数米高的浪花。 秦萍却十分平静,仿佛整个世界正在发生的事情和她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 “安然,你说我们这次能逃过这一劫吗?” 林安然看了看远处的浪潮,又回头向青年水库方向看了看,说实话,他自己心里也没底,自己俩人的性命就维系在这棵粗壮的椰树上。 “如果你要我哄你开心,我会跟你说,天上掉下树叶,砸不破脑袋!但是要实话实说,我就告诉你,咱们现在是在赌桌上赌大小,完全看运气。” 说罢,看了秦萍一眼,道:“怎么?秦家大小姐害怕了?” 秦萍温婉一笑,轻轻摇摇头道:“不怕,和你在一起,什么都不怕。” 虽然海水冰冷,林安然还是觉得一股暖流传遍全身。想起当年俩人在火车站一起争夺字画的情形,如今一晃已经过去好几年了,秦萍这位当年喜欢和自己拌嘴的秦家千金已经是领导干部了。 一直以来,秦萍的身份让林安然多少有些错觉。一方面,俩人是同事,另一方面,她又是省委书记的千金。自己不像对待钟惠和余嘉雯那样,用一种正常看待女孩子的眼光去观察秦萍。 现在忽然发现,原来秦萍摒除了女县长和红三代身份后,也是一个极其美丽、温柔而且让人动心的普通女孩子。 “安然,我有些话要对你说。” “你是说吧。” 秦萍道:“我一直以来,都没敢对你说一句话,我觉得这句话本来应该有男人来说,所以我一直在等你说那句话。不过今天我想通了,管什么男女之别?谁说不都一样?林安然,我爱你,真的很爱你。这次如果没死,我回去就和我父母说,我要嫁给你,一辈子做你的女人……” 也不等林安然做任何反应,秦萍轻轻把头埋了过来,靠在林安然的胸膛上。 风雨声似乎忽然远去,林安然鼻子里都是秦萍的气息,时间仿佛停顿了一样。 如果能永远这样下去,好像感觉也不错。他想。 “林副县长,大浪来了!” 西边传来许老三的吼声,把林安然重新拉回现实之中,他转头看着远处,一股大浪被强劲的风势裹挟着,以摧枯拉朽般的姿态越过渔港码头和堤坝,气势汹汹朝这边扑来! 轰隆隆 远处传来一阵巨大的响声,即便在水里,林安然也能感觉到大地在颤抖。 “炸堤了!”他一手将秦萍紧紧抱住,用不可商量的口气说道:“死死抱着我,有我在!别怕!” 青年水库南面的堤坝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早已经越过警戒水位的洪水犹如出闸的猛兽一样,发出阵阵轰鸣之声,从山岭上一泻而下,所到之处树木全部被连根拔起! 市三防会议室里,空气像凝结了一样。魏文亮放下手里的电话,轻声对在座的所有领导说道:“堤坝炸开了,正式泄洪……” 第516章 灾情报告 “莎莉”一直从早上九点多开始肆虐在夜里十二点,风势总算小了下来,中心逐渐转移到了北川省境内。 十五个小时对于赵奎来说,无异于一种煎熬。 好事多磨。赵奎用这句话来安慰自己,年底换届了,自己有很大的机会升到省里担任副省长。关键时刻,却来了一场台风搅局。 最让赵奎担心的是,风势稍微减弱以后,南海军区派出了一个营的兵力到太平镇搜索幸存人员,赵奎深知这是因为秦萍。 但是搜索队伍到达仓库位置的时候,郝然发现恒海水产的饲料仓库已经踪影不见,剩下的只有露在水面上的一小截断壁残桓。 消息反馈到三防指挥部,赵奎更是坐立不安,但是诸多市委班子成员在场,他又不能失态,回到休息室里把门关上,紧急找见了刘大同。 “大同,你马上驱车赶往太平镇,组织当地的公安部门、民兵、机关干部,全部到附近一带搜索秦萍的下落。发现踪迹,务必立刻向我报告!” 刘大同二话不说,匆匆出门跳上了自己的专车,风驰电掣赶往太平镇。 赵奎的前途就是自己的前途,赵奎没前途,自己也没前途。都说朝中有人好办事,如果赵奎顺利升任常务副省长,自己在省里就多了一个领导为自己说话。 虽然这次已经知道不能接任市委书记,不过刘大同觉得只要赵奎一天还得势,自己前途还是光明的。即便在市长的位置上到了年龄,若赵奎在上面拉自己一把,最后自己到省城谋个人大的副主任之类还是比较轻松的。 刘大同车还没到太平镇,忽然又传来消息,林安然和秦萍都被找到了。 负责搜寻的官兵在原地发现仓库已经被台风和洪水夷为平地之后,带队的军官早就吓得脸都青了。 搜索的命令并非地方政府请求协助,而是直接从总部打过来的,据说是总部的二号人物秦部长的亲属在失踪人员名单上,是城关县的一位副县长,还有一个是副县长林安然,虽然上面没说清楚他的身份,不过从上级的口气中可以清楚感受到这姓林的恐怕也不是等闲之辈。 正当带队军官心里打着小鼓向上级汇报仓库已经被淹没的时候,从远处的椰林中传来一阵叫声。 派兵过去一看,真是踏破铁蹄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不但秦萍没事,林安然居然和她在一起,在这片椰林里,还有其余六个镇干部和渔民,一并救到了船上。 秦萍状况有些不好,体温有些高,人饿了一天,在水里泡了十几个小时,还要和风浪搏斗,人刚上船就倒在林安然怀里晕了过去。 消息传到市里,赵奎长厂舒了口气,人倒在沙发里,半天说不出话,浑身上下绷紧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 虽然灾情严重,不过秦萍没死,总算是不幸中之大幸。 灾后评估资料一份份雪片一样飞到市三防办的桌上。 从数据上看,滨海市损失惨重。六县四区里,死亡和失踪人数达到179人,农作物21。84万平方公顷、水产养殖1。17万平方公顷,冲毁江海堤135。3公里,桥涵168座,损坏船只2286艘,沉毁1175艘。 第一个接到这份报告的是刘大同,他的车刚出市区,太平镇就传来找到了秦萍的消息。刘大同让司机调转车头,又回到了市里。 自然灾害中,对于政府官员来说,影响最大的不是财产损失,而是人员伤亡。 不能不说,刘大同算是有先见之明的人。他刚回到三防办,就下了个命令,所有灾情报告由市政府办接手受理和统计,三防办的同志只负责配合协助。 这样一来,第一手的准确资料就完全控制在刘大同的手里。 死亡179人,这个数字足够让人震惊。 翻开报告,刘大同顿时觉得自己额头上冒出了一层汗珠。如果按照这个数字如实报告,对赵奎年底的升迁恐怕有所影响。 刘大同听过省里对赵奎直接升任常务副省长并非是一边倒,有人是持反对意见,也有人保留意见。 若不是佟学良一再力荐,加上赵奎这几年在滨海市的经济工作搞得卓有成效,金星汽车集团更是省里的一章工业名片,恐怕这好事怎么都轮不上赵奎。 现在台风才过去两个小时,灾情报告就如此严重,往下再汇总,恐怕得出的数字足够让自己和赵奎都掉乌纱帽。 刘大同考量一番,马上把秘书洪亮叫到自己的办公室里,让他马上召集政府常务工作会议。 一个小时候,一份紧急传真发到各县区手里。 由市政府秘书长谭志光担任组长的灾后工作领导的小组成立了,各县区的灾情报告一律向领导小组报告,领导小组下设办公室,负责统计数据,并且撰写灾情报告。 赵奎在休息室里蒙头大睡了好几个小时,被敲门声惊醒。 “赵书记,省里催要灾情简要汇报,我想是不是先让你过目一下,我再向省里报告?” 刘大同站在门口,等着赵奎的指示。 赵奎看着两眼通红的刘大同,又看看墙上的挂钟,时间是清晨的五点,顿时有些感激,道:“大同,过来坐。” 等刘大同坐进沙发里,赵奎亲自给他倒了一杯浓茶。 “先喝口浓茶,醒醒精神。” 刘大同故意揉了几下眼睛,捧着杯子喝了口茶,边道:“这是灾情报告,您看看,如果没问题,省里要求今天白天上班后九点前想省府办公厅报送上去。” 赵奎接过资料慢慢翻看,嘴里喃喃道:“死亡45人,失踪134人……大同,这个数字准确吗?” 刘大同说:“百分百准确不敢说,但是昨晚是深夜,失踪人员有些事联系不上,或许并不是死亡,具体数字要到到几天后才算最后定论。” 赵奎点着头,声音有些沉重,问:“直接经济损失多少?” 刘大同道:“现在报损失数字显然不准确,还要经过专业评估的。何况省里暂时没要求我们报送这个数据……” 赵奎合上资料,拍拍刘大同的肩膀道:“大同啊,这几年,咱们是合作无间,唉,还是老搭档好呐。如果真的上了省里,要和省领导重新磨合,又需要一段不短的时间。” 刘大同笑道:“书记,将来有机会,我还是想到省里去工作,最好到你手下,当个什么职位无所谓,我就喜欢跟着你干事。” 赵奎呵呵笑道:“大同,你现在岁数也到五十了,也是正厅干部了,往省里挪,我办公厅的庙太小,都容不下你了。不过……” 刘大同陪着笑,听到这里,眼睛一亮。 第517章 第二名 恒海水产公司董事长王勇叉着腰,站在一条村道旁的被刮倒的一棵大树树干上。 台风过后,滨海市的天气出奇的好,一连几天晴空万里,风和日丽。 他用手搭了个凉棚,朝前方看了又看,一次又一次心疼地直摇头。 “唉……这鬼台风,真是害人!” 王勇面前是一望无边的虾塘,这块位于天平镇水东村海边的虾塘原本有三千多公顷面积,台风带来的大潮和泄洪带来的洪水已经将这里摧残得面目全非。 水刚退去,虾塘裸露出来,一望过去,就像一片烂泥地,许多村民在虾塘里一脚深一脚浅地清理杂物。 “王董,在心疼啥呢?大老远就听到你唉声叹气的。” 林安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王勇皱着眉头拧过脑袋,说:“元气大伤,元气大伤,你看这片虾塘,原本多好的一块养殖区,现在都成这样了。” 林安然让李峰在车上等着,自己走到王勇身边,道:“现在所有的临海镇基本都是同样的情况,这里已经不是太糟的了。况且,恒海水产提前捕捞,已经赚了一笔,这虾塘又是村里的地,和你没什么关系,何来元气大伤一说?” 王勇嘿嘿笑道:“安然,你又在考我的觉悟了吧?我王勇不蠢,我们恒海水产和虾农之间就是唇齿关系,齿亡齿寒,这虾塘一天不能清理完,我这虾苗也就下不了,下不了,我就没钱挣。” 林安然笑道:“这简单了,你王勇家里是干嘛的?建筑大户啊!调派掉工程机械过来,帮忙清理一下不就成了?” “嘿!说得轻巧!”王勇道:“你也不想想,这推土机钩机一天得多少费用?我去我妈的建筑公司调机械可以,问题是,我那老娘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亲儿子都明算账,我还得给她支付工钱不是?” 林安然啧啧两声,道:“我刚才还说你觉悟高来着,没想到一谈到钱,就露出奸商本性了。你刚才不也说了嘛,唇亡齿寒,你早点帮虾农搞定这些虾塘,你早点下苗,这钱不就回来了嘛。” “打小我妈就说过,一米一饭,得来不易;一分一毫,都是血汗!”王勇似笑非笑,脸色古怪地看着林安然,说:“林安然,我可真没看出,你说我奸商,我看你就是奸商。恒海水产,你也是大股东呢。感情我回去求老娘派机械过来,你就缩在后头指挥,赚钱又不止我一个。” 林安然呵呵笑了两声,说:“行了,别心疼了。你回去跟你们家老佛爷商量下,工钱可以支付,算便宜一些。至于这笔费用,可以和虾农协商下,他们出多少成,恒海公司出多少成。虾农也希望早点能清理完毕下苗挣钱,这么做,刀切豆腐两面光的好事。要真不行,我跟你回去见见李阿姨去。” 王勇摸着下巴想了又想,道:“嗯,你说的也是个好主意。就这么办法,我回去让嘉雯核算下成本要多少,怎么摊分,完了做个方案给你看看。” 林安然说:“这事你拿主意吧,我就不插手了,现在我股东都不是了,你忘了吧?我股份都转给我妈了。” 王勇忽然说:“听说阿姨到了城关县?” 林安然苦笑道:“是啊,也不知道哪听到风声了,说我这次台风里险些没命了,所以巴巴的从市区赶过来,居然还在县城里买了一套房子住下了。这不,我现在每天都得回去陪她吃饭。” 王勇说:“你也该成个家了,生活上得有个人照顾不是?也省得阿姨天天为你担心。我说,嘉雯这姑娘不错,那天听说你被困在海边,人都哭成了泪人了。我看啊,你就试试和人家发展发展。” 林安然想起秦萍在海边的那短暂的浪漫时刻,一时间心乱如麻,说:“这事你还别提了,我妈也成天催我,她是蛮喜欢钟惠的,这几天钟惠参加了市里下派到各县的灾后处理协调小组,人也在城关县里,每天我妈都喊她过来吃饭,明摆着撮合我俩,唉,烦呐。” 王勇嘿嘿笑道:“烦什么烦,比你烦的人多了去了。比如老唐,跑回青石坳岛躲清静去了。自从这次台风他预测准确之后,市里、省里的气象局都要请他去当顾问,他说了,只喜欢在恒海干,哪都不去,后来上门的人多了,他就干脆躲青石坳岛去算了。反正最近公司在那边的海域要下鲍鱼苗和海参苗,他回去看着进度也合适。” 林安然微微笑着,不说话。 王勇继续道:“我也烦。我原先不是要搞一个海鲜旅游美食节的吗?人都请了,都是港澳台和国内的大腕导演、演员、歌手,对了,就连我最喜欢的香港那个艳星叶子美,我也请了,这下好,一场台风把这里弄成这样,这旅游美食节,怎么搞?可把我头疼死了。” 林安然道:“我听说你打算收购海边度假村?” 王勇点头说:“是有这事,都谈成了,当时你忙着,我没告诉你,和梁阿姨商量的,还是以绿力集团的名义买下来的。度假村原先属于旅游局的,连年亏损,我看着基础设施还不错,就打算盘下来装修一下,原本想在美食街时候趁着名人大腕多,顺带着剪彩开业的,没想到……” 林安然道:“绿力集团现在到底有多少钱了?怎么看你花钱大手大脚的?” 王勇说:“你自从把股份给了你妈,估计都没回过公司看账本吧?现在酒厂的销售非常火爆,一年挣一个亿一点问题都没有,做好了,往后估计还得增收,服装城也扩建了,连带着旁边白泥村的一块地皮一起买了下来。” 林安然奇道:“白泥村财大气粗,肯答应?” 王勇说:“哥们,你也很久没留意市区的事情了吧?卫国庆坐牢之后,周繁荣接手白泥村的企业,说实话,在搞经济上,周繁荣给卫国庆提鞋的资格都没有。才这短短两年多,他们白泥村的紫荆花集团已经大不如前了。” 林安然沉默不语,卫国庆坐牢,自己是重要的推手之一。如今看来,似乎又应了卫国庆当年说的,紫荆花集团离了他卫国庆还真不行。 法律尊严和经济收入,到底谁重要?林安然这个念头萦绕在心中,一时间有些迷惘。 和王勇聊了一阵,林安然回到县里,刚坐下电话就响了,钟跃民让他去县长办公室里谈谈事。 “安然,下去各镇走了走,有什么看法?”钟跃民把他拉到沙发上坐下,给他倒了茶,马上进入正题。 林安然抿了抿嘴,说:“不乐观,各沿海乡镇农业损失十分大。果园里头的树基本上50%被连根拔倒,如果不是提早做了加固,估计损失更惨重。虾塘和养殖滩涂更不用说了,海边的蚝桩损失达到40%,虾塘这方面,太平镇损失最惨重,由于是泄洪区,基本都被冲成了浆糊一片,清理出来估计至少要半个月。我刚才和恒海水产的王勇聊了下,建议他从自己家建筑公司里派机械过来,和虾农一起搞灾后重建,这样比虾农单纯靠人力修缮起来会快许多。” 钟跃民道:“估计得多少天?” 林安然在心里头算了算,说:“加入王家派机械过来,估计半个月就可以搞定。” 钟跃民点点头,说:“这事你抓一下。对了,还有个事,想同你说下,市里领导决定在全市范围内搞捐款赈灾活动,机关干部每人捐款五十元,科级捐款一百元,处级捐三百。另外还要派人到企业去动员,争取企业界方面也捐点钱。我打算这事交给你去办,你有什么意见?” 林安然奇道:“这应该是占副县长分管的事情,怎么让我去?不是我不愿意干活,是我怕老占有想法,觉得我越权?抢功?” 钟跃民道:“占树平是没工夫顾及这些了,他儿子虾塘损失惨重,这回还是你救了他儿子一条命,不过回来后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心疼钱了,人一病不起,县里看不出什么毛病来,回市里去住院去了。况且,我听我爸提过,老占估计年底换届之后另有任用,估计这会儿也没心情管事了。也好吧,他走了,他的位置就你上,彭书记和我都是这个想法。” 林安然道:“既然老占没空,我可以管。不过我想问,我听说省里已经开始拨款赈灾了,怎么?我们还要靠捐款?” 说到这件事,钟跃民脸色微微一变,他转身走到自己的办公桌旁,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回到沙发上,递给林安然。 “你看看吧。” 林安然狐疑地接过来,只看了一眼,就惊讶道:“怎么可能!?” 钟跃民靠进沙发里,目光冷淡,似笑非笑说:“没什么不可能的,这可是市政府正式文件,我可没扯淡。” 林安然说:“咱们县是防台抗灾工作做得最好的一个县,其他县区在撤人的时候,我们早就撤完了,开始做好基础设置保护和财产保护工作了,可我们的受灾直接损失在份通告里却排到了第二名?” 第518章 慈善捐款晚会 林安然对城关县在做足防台工作之后,经济损失居然在六县四区里排名第二,感到大惑不解。 钟跃民依旧不说话,只是看着林安然。 林安然忽然明白了,他做过内勤,太懂得这一行里头的“文字游戏”,这说到底就是一份水分极重的通告,里头的数据几乎都是经过修饰的。 “我明白了……” 钟跃民说:“不瞒你,我是顶住压力如实报告的,至于其他县区怎么报,我不去猜测,也不想去猜测。这份通告,应该是最后汇总报省政府是数据。省里是根据损失拨发赈灾专款的,所以报少了自然就得少,捐款就在所难免了,要市财政全部承担估计领导又不愿意,呵呵……” 这份通告是市委、市政府联合发文名义发出,不过林安然也能猜到是刘大同的手笔。赵奎早有风声说要提拔,这时候刘大同玩这一手,显然是为了赵奎铺路,不过,不知道赵奎本人清楚与否。 不过既然上级有要求搞捐款,不执行是不可能的。今年以来,强迫性的捐款已经不是第一次,无论是机关干部还是企业都颇有微词,从内心上讲,林安然是不愿意做这种强征硬捐的事情。 “市里只是要求咱们捐到两百万的数额对吧,发动机关干部和企业捐款只是一个建议对吧?”林安然问。 钟跃民道:“没错,可是咱们县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县财政难道自己拿出二百万来?不可能的。除了捐款,我也想不到别的办法。” 林安然定定看了一会文件,忽然笑了:“如果搞一个慈善捐款晚会,跃民你觉得怎样?” “慈善捐款晚会?”钟跃民一下子没听懂,说:“你意思是说,找咱们县里的民间团体搞一台晚会,再请大家来捐款?” 林安然说:“就咱们县的民间团体可不成,没多大吸引力,上去唱唱几个粤剧难道就想得到两百万捐款?我看还不如去直接上门化缘算了。我说的是,请国内大腕和明星,还有香港的明星之类过来表演压轴,然后通过贩卖门票,再现场搞活动募捐,你看如何?” “香港明星?国内大腕?”钟跃民惊诧地盯着林安然,良久才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安然,现在可是谈公事,你跟我都什么乐子?” 林安然一本正经答道:“跃民,我可不是跟你吹牛,更不是跟你开玩笑,赈灾这种事情很严肃,我可不敢拿这事说笑。” 钟跃民还是不敢相信,打量了一阵林安然又觉得他不是信口雌黄,便道:“你说说看,怎么请?怎么办?钱谁出?” 林安然说:“在台风来之前,恒海水产报过一个举办海鲜旅游美食节的方案,跃民你也看过吧?” 钟跃民点头道:“看过。你是想把这个旅游节搞成赈灾晚会?”他想想觉得有些不可能,摇头又道:“我还真看不出这里头有什么可变通性。” 林安然说:“我也是刚刚想到的,其实现在王勇也在头疼,虾塘已经提早捕捞了,鱼排那边的鱼也抓光了,目前刚刚投苗,十月份就要搞海鲜旅游美食节,这时间上赶不及了。虽然说还可以出海捕鱼,但是台风过后即便清理工作很效率,恐怕受灾痕迹还是在的。搞这样的美食节,恐怕效果不如之前设想的那样理想。” 钟跃民点头不语。 林安然继续道:“但是转换一下思路,借这个机会搞成一台赈灾晚会,情况就不同了。香港同胞还是比较热衷搞慈善活动的,况且这次出场费都由绿力集团出资,也不用政府负担,政府需要做的就是配合搞好宣传,然后给予各方面的行政支持。我个人觉得甚至可以以市政府的名义向我们滨海市在香港的同乡商会发出邀请函,请他们回来。有明星在,这些老板都是喜欢凑热闹的人,即便不是为了慈善,也会回来露露脸。” 钟跃民道:“你的想法是不错,可是我怕市里不会同意。折腾这么大一台戏,给绿力集团做嫁衣裳?你也是当领导的,咱们现在的两位主官都很务实,没点实际的东西,他们可不会动心。” 林安然说:“跃民,这一层我早就想到了。你向市里汇报的时候,可以说,这样做对暂时市里是一举两得,赵书记和刘市长肯定动心。” 钟跃民饶有兴致问道:“哪两得?” 林安然卖关子,故意没马上回答,不急不忙掏烟点了一根,将烟盒子递给钟跃民道:“来一根?” 钟跃民一甩手,道:“去去去,都什么时候了,还吊胃口?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抽烟的。” 林安然呵呵一笑,说:“市政府如果肯帮忙提高规格,加大宣传,第一可以增加城市知名度,便于招商引资,你想想,如果报纸头条登出这次旅游节签署了多少多少个亿的投资意向,即便到最后没有落实,也是政绩一件,咱们的赵书记最近很渴望有政绩,尤其是台风过后,更需要一支强心针为他的脸上添光彩,为他的提拔增加筹码。” 钟跃民点头道:“这第二得呢?” 林安然说:“第二嘛,市里不是急需资金搞灾后重建吗?现在市里往上报了水分报告,省里拨款不足,市里是打落牙齿和血吞,这个赈灾晚会,正好能够为县里甚至市里筹备一部分款项,解燃眉之急。更重要的是,绿力集团是出资方,市里不用动一分一毫,白捡个便宜,绿力集团只是要个宣传效果,大家各取所需。你觉得这样能说动赵书记和刘市长吗?” 钟跃民一拍大腿,兴奋道:“没错!这主意好,咱们政府部门最怕就是让自己出钱,不出钱,又有钱收,这事我估计八成能说服市领导。你回去马上和王勇商量一下,出个计划,要快,我和彭书记亲自送到市里去呈批。” 林安然心道,这样一来,市里和绿力集团都算是皆大欢喜。王勇也不用为了这个海鲜美食旅游节的事情发愁了,有了市里的支持,这次宣传效果一定十分显著。 和钟跃民聊了一会儿公事,林安然离开县长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里给王勇打了个电话。 在电话里将自己的想法和计划告诉了王勇,后者听了大喜过望。 “行!咱们出点钱算不了什么!市里支持,我们就一定能够造好声势,搞慈善有了好名声,搞海鲜美食又能增大恒海水产的知名度!妙了!绝了!安然,我说你小红姨还是蛮有眼光的,你小子不经商,还真是浪费人才了!” 第519章 未来省委书记 下班的时候,林安然去医院看望了一下秦萍。 那日秦萍在水里泡了一整天,又冷又饿,加上精神紧张,被找到后就晕过去了。是林安然亲自把她送到了县医院里,又陪了一整夜。 医生觉得秦萍并无大碍,倒是市里和县里的领导十分紧张,执意要她留院观察,于是在医院里一待就是三天。 见了林安然,秦萍马上就抱怨道:“我都没事了,怎么不让我出院?” 林安然随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柑子,边剥皮边道:“能休息一下还不好?台风刚过,收尾的工作繁多,我都忙得昏头转向了。” 说罢,将剥好的柑子递过去。 秦萍接了柑子,掰出一片放进嘴里,嚼了一口说:“嗯,很甜,你也尝尝。” 林安然拿过她递过来的两片柑子肉,尝了也说:“是挺甜,这柑子谁送来的?昨晚我都没看见。” 秦萍道:“你猜猜看?” 林安然说:“行了,咱们之间还猜什么?又不是在官场上你琢磨我,我琢磨你,要在你面前都得猜,我得累死。” 秦萍笑道:“钟惠丫头送过来的。” 林安然差点没噎着,咳嗽两声道:“钟惠来过?” 秦萍说:“林安然,你也不用一听钟惠就吓成这样吧?人家小姑娘说实在也长得不错,不至于让你这么惊慌失措的吧?” 这几天,钟惠趁着道城关县搞灾后协调工作的机会,天天到梁少琴在城关县买的房子里帮忙做家务,一点也不生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梁少琴家的儿媳妇。 钟惠做事一向大胆,倒是林安然挺不好意思,每回回家吃饭总得听老妈唠叨终身大事,不胜其烦。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林安然眼睛一亮道:“怎么?你不吃醋?” 秦萍吃完柑子,扯了一张餐纸擦着手,说:“吃醋?干嘛要吃醋?我又不是你什么人?犯得着?况且我也知道你这人现在根本就没成家的念头,估计还在惦念着那位卓小姐吧?” 提到卓彤,林安然就有些不自然,当年卓彤忽然就那么消失了,不能不说对他有些影响,尤其在感情这一块。 都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在别人眼里,林安然现在好歹是副县长,已经到了齐家的阶段。 林安然不想和秦萍谈感情上的问题,于是移开话题,说:“对了,你说这次换届之后,你要回省里去,有确切的去处没有?” 秦萍哪会看不出林安然的心思,不过她从不会咄咄逼人,不想钟惠那样不依不饶,于是顺着林安然的话题道:“审计厅,估计会到审计厅当副职。” 林安然笑道:“你还懂审计?” 秦萍说:“我还懂很多东西,可是就不懂你。” 这个回答算是话中有话,林安然砰然心动,脸上一红。 秦萍不想让林安然为难,又道:“我上次不是和你说过,年底换届之后省领导变动会比较大,书记人选会空降,你记得吗?” 林安然点头说:“记得,难道你听说什么消息了?” 秦萍点点头,说:“碰巧吧,这事其实也不是什么天大的秘密,中组部已经派人做前期考察了。这人,你认识。” 林安然有些吃惊,怎么怎么会认识未来的南海省省委书记?于是皱了皱眉头,问:“我认识?” 秦萍也不吊他胃口,直截了当说:“认识,和你还挺投缘的。叶文高,记得吧?” 林安然想起上次在老爷子那里曾经也见过一回叶文高,这人趁着回京办事的机会去看望老爷子,想想秦家也是厉害,大儿子秦安国提了副国级干部,这叶文高的老婆白璇是红二代,白家和秦家素有渊源,交往笃深,这里头,恐怕背后有秦老爷子的推力。 “怎么?吓一跳了吧?”秦萍说:“这可是个好机会,你想不想跟我回省里去?你目前在滨海市的情况不算太好,市委赵书记和市长刘大同对你印象都不是很好。在官场上,第一印象十分重要,你现在的处境,要扭转恐怕很难,何不搞搞曲线救国?上到省里谋个职位,做几年下挂地方提拔正职?” 秦萍指点的道路当时是前途光明的,林安然说不动心是假的。但是回头一想,秦老爷子如果是对自己有所安排,那么叶文高过来肯定会主动联系自己,如果自己主动去找叶文高,会不会落个跑官的印象? 况且现在城关县的养殖计划刚铺开,许多事情都在关键阶段,自己又对许多百姓发过宏愿,要带他们一起致富,这么甩手一走,似乎有些临阵脱逃的味道。 刘大同一直就对城关县搞这个计划十分不满,就因为这个计划,他的炼油和钢铁项目才会落马,自己在,刘大同估计还看在秦家份上有所顾忌不敢下手。自己走,刘大同会找怎样的借口阻挠? 所有的不确定因素让他一时难以下定论,林安然对秦萍说:“秦大小姐关照的当然不会是坏事,你容我想想再说。” 秦萍何等冰雪聪明,一眼就看出林安然是担心城关县的综合养殖计划,她心里暗暗叹息了一下。 官场有的人是不择手段往上走,只要有机会就一定不会放过,削尖了脑袋往上挤,像林安然这种人却不会这样,他似乎更重视自己的官声,就像鸟儿爱惜羽毛一样。 反过来想想,这样或许也好,太精于计算也许短期内是得益,长远来看,始终会让人留下一个善于经营个人前途却不喜欢脚踏实地的印象,是福是祸也未定,所谓大智若愚,吃亏是福,这些老话讲的就是这个理儿。 从医院出来,林安然每回招待所,如今梁少琴在县城买了套房子,人也过来盯着林安然,中午回家吃饭是老妈定下来的规矩,不能不从。 进了门,饭菜香味扑面而来,梁少琴在厨房里炒菜,林安然蹑手蹑脚走到桌边,伸手就捏了一大块牛肉往嘴里塞,直叫好吃。 梁少琴端着最后一盘菜走出厨房,一边笑着一边像小时候一样呵斥林安然:“都多大的人了?还偷菜吃!去,洗手。” 林安然笑嘻嘻地丢下公文包,洗手回到桌旁坐下,又夸了一通梁少琴的手艺。 梁少琴捧着饭碗,看林安然狼吞虎咽吃着,一脸满足。 “安然,妈有个事跟你说说。” 林安然头都不抬,说:“妈,你说吧?” 梁少琴道:“前几天,小夏这孩子求我个事儿,我想来问问你的意见。” 林安然听说是孟小夏的事情,顿时多了几分警惕。孟小夏如果是自己的事情,会直接给林安然打电话,可是现在通过母亲来问,显然不是什么好事。 于是抬起头,问:“小夏有事直接给我打电话就行,何必让你来问?恐怕不是啥好办的事情吧?” 梁少琴说:“小夏是自己人,求个事也不算什么,她是怕你,知道你这人的脾气,不敢轻易来求。” 林安然笑道:“我有那么凶?” 梁少琴说:“知子莫若母,你什么脾气我还不知道?对外人你是挺宽容的,可是对自己人,你若是听到不中听的话,恐怕就冷着脸,你一冷着脸,人就挺吓人的。” 林安然扒了两口饭,忽然停住了,说:“恐怕不是孟小夏自己的事情吧?如果我买猜错,是李宝亮的事情。” 一想起李宝亮这人,林安然脑子里就闪现出他那副鬼头鬼脑的模样,心里有些反感。 梁少琴愣了一下,道:“你是猜对了,是宝亮的事情。” 林安然又开始扒拉着饭,吃着菜,说:“李宝亮这回想谋个什么位置?还是想做点什么生意?” 梁少琴知道自己儿子长年才官场打滚,许多事情都能猜到个十之八九,也瞒不过他,便道:“宝亮在金地服装城里做保安队长已经有些年月了,你也知道,保安始终是个临时工,他想找个长期稳定的饭碗。” 林安然冷笑道:“感情他想进机关捞一分政府工作了?” 梁少琴说:“我也反对亲戚走后门,不过小夏不一样。你小时候,我刚从部队转业回来,又要上班又要照顾你,你那时候还找不到幼儿园收,只好送回我娘家,都是小夏他妈,你他大姨收留的你。做人得感恩,这事你得替他办办。” 林安然说:“李宝亮这个人呢,小聪明有一些,可是聪明反被聪明误那种,我个人觉得他太滑了一些,做事有些浮。进机关就别想了,让他自己找点小生意吧,本钱我出。” 梁少琴想想觉得也对,如果让李宝亮进了机关工作,人家都知道是林安然的亲戚,出什么篓子都算在林安然的身上,儿子做个县官其实也不容易,自己也是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再添麻烦给儿子,自己也不高兴。 “我看行,你说让他做点什么?” 林安然说:“按照恒海水产的计划,天平镇附近要建起一个海鲜交易市场,到时候会行程一条产业链,养殖、销售、深加工、旅游、餐饮一条龙,我觉得不如让他去市场里找个档口,自己做海鲜批发算了,货源我让王勇关照一下,至于能不能发财,看他自己。” 梁少琴想了想,觉得林安然提议也很好,便道:“行,这事就这么定了,我去跟小夏说去。” 第520章 筹备 果然不出林安然所料,彭爱国和钟跃民俩人到市里向赵奎和刘大同建议由绿力集团举办一次慈善赈灾晚会,同时借机会举办一次海鲜美食旅游节,计划很快得到了市里的首肯。 当然了,不用市政府花钱,又能得到一笔数额客观的善款,还能宣传滨海市投资环境,赵奎也好,刘大同也好,都觉得十分划算。 赈灾慈善晚会和美食节决定在十月八日举行,其中晚会在县的体育馆搭台举办,门票由文化局和绿力集团联合对外销售。 由于这次邀请的明星都是国内十分有名气的人物,包括了红遍国内的甜歌皇后杨莹莹等一众歌手,港台红星刘天王、黎天王等,甚至连国内名导张一谋和著名音乐人袁小奇,最让林安然掉眼镜是,王勇居然将香港的著名艳星,以****闻名港澳台和大陆几地的叶子美也请了过来。 林安然打电话给王勇,说你小子疯了啊,让叶子美过来登台?这晚会可就拉低档次了! 王勇不以为然道:“安然,说别的方面你可能比我厉害,对于请什么女人方面,你还真没我想得明白。咱实话说了吧,这叶子美在香港的名气虽然比不上刘天王他们,不过我告诉你,对于那些商界的老板们,这叶子美可是比刘天王他们吸引力大多了。这回我去香港邀请咱们滨海市同乡商会的人回来参加旅游节和赈灾晚会,许多人说实在的还觉得有些不情愿,老子一说叶子美也到场,谁捐得多,咱就请叶子美跟他同台吃饭,你猜怎么着?” 林安然没料到王勇居然连这种主意都想出来了,笑着问:“怎么着?” 王勇嘿嘿直笑:“光叶子美同桌吃饭的一个位置,我都卖到了十万元,这都是善款呢,一张桌子能坐十二个人,光善款就能得百万元,还不包括义演上有个点歌环节,那个是压轴好戏!估计这次的善款搞个差不多上千万都没问题。” 林安然思忖了一番,觉得这王勇在这方面还真比自己有眼光有门道,也不再反对什么,问道:“绿力这次邀请这些大腕,花了多少钱?” 王勇说:“这些大腕也是吓死人的出场费,刘天王这些只走一场就得三百万,叶子美反而便宜,才一百八十万,那个甜歌皇后杨莹莹也是黑人一个,妈的开价就五百万,比刘天王还高。” 林安然说:“五百万?这不是狮子开大口吗?” 王勇说:“不过还好,你小红姨认识袁小奇,袁小奇是著名音乐人,当年也是他捧红的杨莹莹,所以杨莹莹也给了他个面子,收三百万出场费,答应过来了。这前后包括布置舞台等花费,得过两千万了。” 林安然道:“王董心疼了?” 王勇哈哈大笑,说:“我王勇什么人?这点钱我还不至于心疼,人就讲个身价,我王勇能花两千万请这些红星过来,我的身价自然就涨,往后和人谈生意我都不用说我有多少实力,看这个晚会就知道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说:“其实也不会亏。你想想,旅游美食节会吸引多少游人过了?我估计一个礼拜的节日期间能吸引五十万到一百万游客,每人在我这里让我赚50元,你说我能挣多少?况且舞台的费用会在门票里扣除,剩余的才算入捐款,亏不了多少。” 林安然说:“你小子的算盘真是敲得精,不愧遗传了你们家老佛爷的基因。” “是嘉雯这丫头给我算的,这小丫头,还真是个好帮手。”王勇笑道:“安然,别忘了你也是大股东,我这也是在为你挣钱,话说,东海那小子和楚楚准备提前过来忙帮,你有空也过来临时的筹备中心看看吧,你是副县长,来指导工业也不唐突。” 和王勇谈完,钟跃民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林安然到了钟跃民的办公室里,俩人就美食节和晚会的安排事宜谈了足足一个小时。 “安然,这个计划市里相当满意,赵书记本来是要到省里汇报一年来省内各市开展‘三讲’活动的经验交流会,也提前结束了行程赶了回来。他特别交代我,将这件事全权交由你具体操办。我看得出来,他对你的工作能力还是相当满意的。” 林安然笑着说:“那是,工作能力满意,政治觉悟上不满意。跃民,咱们党领导不是常说的嘛,提拔一个人,既要看工作能力,也要看政治觉悟。你看我这人,就没什么觉悟,所以被冷藏在这里。” 钟跃民和林安然的关系十分特别,在钟跃民看来,父亲十分器重林安然,妹妹对他又是一条心,自己和林安然也算合作无间,年龄又相仿,何况许多地方钟跃民对林安然超强的执行能力十分满意,能得到他当副手,比上百个占树平都要好。 “话你不能这么说,当年卫国庆的事情上,你多少也有点冲动了。赵书记考虑问题是通盘考虑,你追求所谓的正义,谁都没错。问题是,现在听说周繁荣把紫荆花集团搞得一塌糊涂,当初赵书记的担心也得到了印证,这一点你还是无法否认的。” 林安然说:“还是一个用人问题嘛,你让卫国庆继续干,到了不可收拾的那天,影响会更大,局面会烂的更难以收拾。紫荆花集团现在走下坡路,还是他的领导问题和班子问题,把卫国庆清理了是一个开始,重建上面是刘大同市长该做的事。” 他甚至想说,刘大同没能将紫荆花集团带上继续前进的轨道是他个人失职,不过想想在钟跃民面前说市领导刘大同的不是显然不合时宜,于是忍住了。 林安然给钟跃民的杯子里加了点茶,钟跃民说:“安然,年底换届有什么想法没有?” 林安然笑道:“有啊,升官发财!” 钟跃民说:“少开玩笑,你在城关县也有些年月了,我那天回家吃饭,父亲在饭桌上提起过,你这人在市区或许施展拳脚的空间会更大,有没有想过回到市里去?” 林安然说:“刘市长肯答应?” 钟跃民道:“我父亲估计要上任副书记,管的是组织和党群,他的话还是有一定作用的。何况到时候新书记上任,许多工作上行免不了倚重我父亲,为你说几句好话,还是可以的。” 林安然心想,我省里都不想去,何况回市里?做人有始有终,要走,也是在城关县的综合养殖计划走上正轨后才走。 “首先我得感谢钟部长的关系,改日我得亲自登门拜访一下,以表谢意。但是我目前还是想在这个位置上把工作给做好,不能把项目搞成半拉子工程,对吧?” 钟跃民定定看着林安然,忽然用十分欣赏的口吻说:“宠辱不惊,大将风范。林安然,难怪我妹妹看上你,在某些方面,你是有点儿闪光点。” “只有一点?”林安然笑道。 “哈哈哈……” 两人相视而笑。 第521章 大牌 有钱好办事,这年头这道理放诸四海皆准。 有了市委市政府的支持,虽然慈善赈灾晚会筹备工作比较仓促,但还是没遇着什么大的困难。 九十年代末,大陆经济逐步进入了快车道,香港明星忽然发现北上捞金是来快钱的一个好途径。加之内地许多暴富起来的企业和个人都愿意一掷千金请这些大屏幕或者电视上的明星过来参加一些剪彩活动或者晚会什么。 而内地的明星忽然也明白了什么叫做出场费,以前所谓的“走穴”已经落伍了,取而代之的是“活动”和“晚会”等等字眼。 林安然依稀记得八十年代末曾经看过《大众电影》上采访当时在国内红透半边天的《西游记》剧组,结果主演的几个六小龄童和马德华几人都说整个剧组里片酬最高的就属马龙马,而几个主演每集酬劳不过一百多元。 现在这些内地大腕,身价也水涨船高,比起港台明星也不遑多让,光是一个杨莹莹的出场费就达到了三百万。 王勇在省电视台和报纸上又买下了一些黄金位置的广告位,亮出了旅游节的招牌和赈灾晚会的明星阵容,顿时引来不少游客云集滨海市。 赵奎也不会白白错过这个宣传滨海市的机会,邀请了一众省领导出席开幕仪式,其中就包括了即将升任省长职务的现任常务副省长邬士林。 开幕式和晚会集中在十月八日,白天举行海鲜美食旅游节开幕式,晚上举办赈灾慈善晚会。 邬省长一行在七日下午到达滨海市,市委市政府在海景山庄举行了欢迎晚宴,一众明星也有出席。 官员们自重身份,倒也不敢放得太开,最热闹的得数出了十万块买一个位置的那帮滨海市港商同乡会的老板们,一个个围着艳星叶子美又是敬酒又是合影,闹得不亦乐乎。 晚宴举行之前,还隆重举行了一个签约仪式,由商会的代表和市长刘大同签订一份投资意向书,金额高达两个亿。 其实林安然十分明白,这种意向书没有任何效力,只是意向而已,最后成与不成都是未知之数。 商人图利,谁的钱都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要回来投资还要看有没有赚钱的项目,这次港商同乡会一共和滨海市签订了十几个亿的投资意向书,林安然估计最后能真正落到实处的不超过一个亿。 不过,场面倒是做得十分隆重而且上档次,秦安红也到了滨海市,在晚宴上把林安然介绍给了袁小奇和张一谋两位,秦安红在演艺界也有一些朋友,她认识的人不算多,不过贵精不贵多,和她有交往的都是一些大腕级和殿堂级的人物。 听说林安然是城关县的副县长,又是这次晚会的筹备工作的主要负责人,袁小奇和张一谋也算热情,和林安然聊了好一阵。 只是那位甜歌王后杨莹莹却没见出现在晚宴上,一问袁小奇,原来杨莹莹行程安排得紧,目前人还在苏杭一带开演唱会。 王勇却悄悄告诉林安然,说:“什么开演唱会,就是端架子摆谱而已,这杨莹莹不但来回要头等舱,就连自己的化妆师和保姆之类都要包机票,要求住的一定要五星酒店。” 林安然哭笑不得,说:“咱们滨海市,还没有真正评上五星的酒店吧?” 王勇说:“所以啊,我给她安排海景山庄了,跟她说是国家领导人来视察都住这里的,蒙她说是五星,她估计也不知道。” 海景山庄已经是滨海市档次最高的旅业了,虽然没评过星级,却胜似五星。 “安然,过来。” 和王勇正聊得欢,秦安红却在另一张桌子上招呼林安然过去。 “过来见见邬省长。” 秦安红身份特殊,所以被安排在了邬士林那桌,林安然赶紧起身过去。 邬士林长得白白胖胖,人有些秃顶,说话声音洪亮。 林安然主动和邬士林握了手,秦安红扯着她在自己旁边坐下。 “小林同志啊,安红可对你赞不绝口呢!我对你也有印象,前段时间报纸上可是登载过你的事迹嘛,不错,不错。”邬士林笑眯眯地夸奖着。 邬士林所指的,是林安然在台风到来前夕,赶到水东村渔港码头阻止村民回船的时候下跪的那一幕,随性的记者小马和小玲拍下了照片,登载在《滨海日报》上,后来还被省报转载了。 不过林安然知道出这种名可不是什么好事,邬士林表面上夸奖,心里到底怎么看待?给老百姓下跪本来没什么不对的,公仆嘛,可是现如今给百姓下跪的官员是凤毛麟角,这么做很容易引起别人的误会,以为自己在作秀。 林安然赶紧解释道:“当时事出危急,也没考虑太多,事情可能做得有些过火,还请邬省长批评。” 邬士林呵呵一笑,侧头对赵奎道:“赵奎,这小伙子不错嘛,满谦虚的。” 赵奎也附和着笑了笑,说:“安然同志是我们市里最年轻的副县长,工作能力很强,这次的海鲜美食旅游节和赈灾晚会,就是他负责的。” 刚说完,晚宴大厅的灯光暗了下来。 邬士林指指灯光,问:“赵奎,这是什么安排?” 赵奎说:“还不是因为那些港商的要求嘛,他们喜欢晚宴最后时候跳跳舞什么的。” 只见各桌陆陆续续有人走了出来,男男女女凑成一对对,宴会大厅中央的舞池里踏着旋律跳起了交谊舞。 不过细细一看,都是商人在里头跳的多,官员本几乎没有一个。 邬士林对赵奎道:“赵奎,我说滨海市的干部还是比较拘谨的啊。怎么就没一个出去跳舞的?” 赵奎笑道:“平常工作严肃惯了,估计一下子不适应这种活动。” 邬士林说:“这有什么嘛!咱们南海省是改革开放前沿阵地,能有今时今日的这种成绩,完全是有着一种敢为人先的精神。一个交谊舞都不敢跳,还谈什么招商引资?跳舞,不是什么资产阶级腐朽活动,要知道,早在延安时期,领袖们就已经有跳舞的消遣活动了。这种活动,一直延续到建国后的中南海里。” 邬士林对秦安红说:“安红,咱们是老相识了,我带个头,请您跟我跳一个舞,如何?” 秦安红落落大方道:“你邬省长请我跳舞,我怎敢说不好?行!”她轻轻举起手掌,邬士林越众而出,很绅士地将秦安红请出舞池,两人很快就融入了跳舞的人群里。 省长带头,下面的干部就算不懂跳也坐不住了。一时间,有女同事的找女同事,没女同事的就找女伴,舞池里一时间气氛十分活跃。 邬士林忽然对秦安红说:“安红,咱们也有些年没见了吧?” 秦安红道:“有将近七年了,当初你在部委的时候,咱们还见过几次,之后你挂职下去,就再没什么机会了。” 邬士林叹了口气,说:“是啊,一晃眼就过去好几年了,岁月不饶人呐。” 他话锋一转,说:“这次换届,文高同志听说要来和我搭档,呵呵,真是巧了,以前在部委的时候,我们还在一个司里共事过呢。” 秦安红知道邬士林是在套话,其实叶文高要来南海省,这是公开的秘密了,中组部都已经开展了考察程序,不过邬士林到底要套什么话,她又猜不透。 于是打着马虎眼道:“你是常务副省长,听说又要接佟省长的班,谁要来当你的搭档这一点你比我更清楚吧。我说士林,你到底要问什么?” 邬士林犹豫片刻,说:“你无公职在身,有些话和你谈,或许没那么敏感。文高这次空降南海省,是破了先例的,你在京城里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秦安红恍然大悟,原来是问这个。南海省从实行改革开放以来,基本上是一块试验田,早年许多高级领导在南海省里工作都是承担着一个先行者的角色,所以从上面下放的干部并不多,造成了基本都是本地派干部占多数。 但是改革开放已经到了一定的程度,中央忽然又发现南海省似乎有些脱离了控制,甚至有一段时间,上面想往下面放人都放不进去,觉得这南海省的官场简直就像是铁板一块,水泼不进,火烧不透。 本土派干部抱团,对于中央控制力是有影响的,一直以来,核心领导里就有一种说法,认为南海省有些“独立王国”的意思在里头,所以早有传言要逐渐安插领导进南海省,以便对本地派系干部行程一种约制作用。 邬士林是典型的本土派干部,他是从南海省升到部委里工作,没三年拿了级别后就再次回到南海省担任要职至今。所以,从本质上讲,邬士林的升迁和南海省本土派人脉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之所以问秦安红,皆因秦安红的身份特殊,在她接触的层面上,多少会听到一些风吹草动,如果能挖出一两句话,邬士林就能分析中央领导的心态。 秦安红思忖片刻,说:“士林,文高过来南海省,也是符合组织程序的,虽然我不在体制内工作,不过我知道组织任用原则里有一条是‘地域回避’政策,这些年,南海省似乎是一直在打破了这个原则,如果现在空降一个人过来你们就这么敏感,我看会更容易让中央的领导同志误解呢。” 说罢,又笑道:“行了,咱们今晚就不谈这些,莫谈国事,我是商人,更不想掺合你们官场上的事。不过我觉得你比在部委那几年老了许多,当年见你,一头乌发,这才几年,都成半秃了。” 邬士林知道秦安红已经是点到即止,这个话题不宜再深入探讨,于是哈哈一笑,说:“我这是越来越聪明了嘛,聪明绝顶……” 笑完,神色又有些微微的黯然,忽然颇为感触叹了口气说:“高处不胜寒呐。” 第522章 天价一首歌 慈善赈灾晚会当夜,城关县可谓是万人空巷,市民都挤到了体育馆附近。 城关县政府先是在县城的河边燃放了十五分钟的焰火,把气氛掀起了一个小小的高潮。 由于宣传得好,加上明星如云,两万多张门票早就售罄,体育馆外不少黄牛的身影,票价越炒越高,却一票难求。 城关县所有的旅业宣告爆满,绿力集团新收购的度假村房间也早被预订一空。 晚会开始之前,林安然接到王勇的电话,让他去接一下余嘉雯。 林安然忙了一整天,就连午饭也吃在自己的车上吃的盒饭。早上剪彩,下午邬士林一行要在城关县里参观综合养殖项目和灾后处理工作,这两项都是林安然主管的,自然是分身乏术。 到了晚饭时间,刚准备歇息一下,王勇电话就过来了。 林安然听了王勇的托付,扯了扯绑在脖子上的领带,道:“我今天都累得半死了,你王勇就不让我喘口气?” 王勇在电话里似乎十分赶时间,一点都没客气,道:“我人在市里呢,陪着那帮明星,而且这边出了点小问题,我得处理一下,暂时过不来。况且为美女服务,是男人的荣幸,林安然你是不是男人啊?!” 话说到这份上,林安然只好亲自跑一趟。 不过开车到了余家,等了几分钟,就看到余嘉雯从门里出来。林安然的目光一下子就被死死黏住了。 余嘉雯显然是经过一番精心打扮的,船了一身纯黑色的低胸晚礼服,佩戴了一条黑珍珠项链,耳朵上吊了两只镶着翡翠的白金耳环,头发稍稍电了点波浪,看起来韵味十足,简直比那些港台明星更要明艳三分。 “林大哥,我是不是穿得很难看?”余嘉雯看到车旁的林安然视线一直没离开过自己身上,不由有些担心,惴惴不安地问道。 林安然总算缓过神来,连忙摆手说:“不是,这样挺好看的,要我说……简直就能登台演出了。” 说完,自己暗地里咽了口唾沫。 开着车,两人很快就到了体育场的晚会现场。由于林安然是副县长,安排的是贵宾席,而余嘉雯作为恒海水产的财务总监,自然也在贵宾席之列。 第一排自然是邬士林一行和市委、市政府领导,由彭爱国和钟跃民作陪,第二排是明星和市里、县里的领导干部,第三排则是恒海水产和企业家代表。 秦萍和钟惠都被安排在第二排,俩人一左一右,刚好把林安然夹在中间,而余嘉雯坐在第三排,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的安排,恰好就在林安然身后。 被三名美女夹在中间,林安然没由来地感到一阵莫名的紧张。 直到开场了,林安然才看到王勇行色匆匆地走进贵宾席里,脸色似乎不大好。 刚坐下,他就从身后探过脑袋来说:“妈的,出了点小问题!” 林安然愕然道:“怎么了?” 王勇说:“你跟我到一下后台来。” 前面几个节目是省歌舞团和市歌舞团的节目,还未到压轴好戏,林安然跟着王勇转进了后台。 刚进去,迎面就看到秦安红绞着双手静静站着,袁小奇拿着手机原地来回转圈,边踱步边在吼:“你告诉杨莹莹,做明星要先立品,艺德不好,以后没人敢用她!别以为现在傍了个大款就了不起,有她哭的时候!” 说完,怒气冲冲啪的合上了手机。 看到林安然,袁小奇有些尴尬,说:“秦总、林副县长,实在对不住,事情我没办好……” 秦安红微微点点头说:“这事也不能怪你,算了……” 林安然不知所以,问:“出了什么事?” 袁小奇嘴巴张了张,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王勇道:“杨莹莹放鸽子了,她的经纪人过来这里一看海景山庄,说地方虽然不错,可是档次不是五星的,让人知道了,往后就丢份,得加钱才肯唱。我本来想着吧,加十多二十万还行,没想到张嘴就一百万,结果谈不拢,人甩手就走了。” 袁小奇说:“未红先娇,最近攀上了个富豪,这架子就上去了,不就是卖了几张碟成绩还行吗?有什么了不起,当年我捧她之前,不过也是个酒吧卖唱的小驻唱而已!” 林安然知道杨莹莹是袁小奇邀请来的,袁小奇又是秦安红的好朋友,杨莹莹甩手走人,袁小奇在秦安红面前就丢了大脸,难怪他这么大脾气。 林安然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接过来一听,是彭爱国。 “安然,你哪去了?赶紧到前面来,准备搞捐款点唱的阶段了,你得出来代表政府上台。” 这是一个事先设定好的环节,主要针对那些港商的同乡会老板们。由叶子美上台,老板出资点唱,歌曲就那么几首,哪个老板出价高,就为哪个老板专门唱一首歌。 其实这种环节显然有点儿俗气,王勇之前因为这个和林安然还犹豫过,毕竟邬士林亲临现场,搞这么个环节,档次是否有些低了? 不过最后一想,什么事情都要说一个因地制宜,办晚会也一样。当晚来参加赈灾晚会的老板们多数都是内地的老板,即便那些所谓的港商同乡会,很多也是早年从大陆过去投靠亲戚甚至是偷渡过去发家的。 都说三代培养出一个贵族,这些老板虽说很多在香港生意做得也蛮大,但骨子里还去不掉那股子泥腥味,还是喜欢一些较为大众化的玩意,这就叫接地气。 林安然要代表政府上台和主持人一起宣布规则,然后进行现场拍卖,不过卖的不是物品,只是一首歌曲而已。 果然,这种较为粗俗的方式却大受欢迎,台下企业家所在的一排频频举牌,每个牌子上都有企业的名号,举一次,加价两万。 香港同乡会的这些老板都是出去闯荡的人,哪个肯甘于人后?而内地的那些私企老板又会觉得不能给咱们本土企业家丢脸,死活也要举牌子。 一时间,牌子在下面举得让人眼花缭乱。 就连台上准备献唱的叶子美也大为惊讶,没想到自己这么受欢迎,高兴地扭着细腰,甩着一对巨无霸一样的双峰,朝台下媚笑着暗送秋波。 为美女,为面子,男人不就是要这两样? “两百一十万!” 一个胖墩墩的港商不耐烦了,举起了牌子,不再按照一次两万的规矩出价,直接从一百一十万跳到了两百一十万! 他得意洋洋地看看左右,又看看台上的叶子美,飞了一个吻,像是胜券在握。 “三百万!” 一个本土的企业家不甘示弱,像是代表着本土企业家脊梁一样,傲然站了起来,豪气冲天重复了一次:“我出三百万!” “哇”整个体育馆彻底沸腾了! “好有钱啊!” 第523章 惊艳全场 “这个林安然,还有点儿办法嘛。复制本地址浏览%77%77%77%2E%62%69%71%69%2E%6D%65”邬士林看到气氛踊跃,笑着对身旁的赵奎道。 赵奎看了一眼台上的林安然道:“这人年轻有魄力,有胆识,也有能力,唯独是还欠点成熟。” 邬士林说:“现在这么有个性的年轻人,在官场上是少见了。听说这林安然和秦家有点关系,是真的吗?” 赵奎说:“这点倒不假,上次秦老爷子亲自来了一趟太平镇,说是来这里度假休闲,实际上是趁着一号来视察部队,故意引到太平镇上给他的项目造势,手段不可谓不高明啊!” 邬士林若有所思地看着台上,良久才道:“秦老爷子在政界军界威望都极高,和南巡首长是战友,你有空可以找林安然谈谈,看他愿不愿意到省里来任职。” 赵奎对林安然了解甚深,知道他可不是容易笼络的人,不过他也不愿意在邬士林面前将两人过往的恩怨说得太深,于是点头敷衍说了句好。 俩人谈话间,叶子美献歌的竞价已经突破了三百五十万,由本地一位企业家获得,他点了一首香港歌星梅艳芳的《女人花》让叶子美献唱。 林安然下到台下,想起再过两个节目就到了杨莹莹出场,不知道后台处理得怎样了。 他悄悄绕回后台,看到袁小奇依旧在不断打电话,王勇也一副愁容,显然事情没有得到解决。 “阿勇,情况如何了?”林安然虽然猜到情况不乐观,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王勇丧气道:“人都走了,今晚杨莹莹的表演恐怕要取消了。” 秦安红有些担忧道:“杨莹莹在国内人气很高,搞宣传的时候她又是主角之一,今晚许多人可都是冲着她过来的,如果不出场,我怕引起麻烦,如果观众起哄,就麻烦了。” 林安然听了,走到前面叫来晚会主持人,交代道:“等会剩下的两个节目你多和现场观众多搞些互动,拖拖时间。” 主持人也知道了杨莹莹的事,于是点点头,说:“行,林副县长,我尽量拖延一下,不过下面是刘天王和黎天王出场,他们都只唱一首歌,恐怕拖不了多久。” 林安然说:“能拖多久就多久。” 回到后台。袁小奇打完了电话,冲秦安红摇摇头,抱歉道:“秦总……实在对不住了,她人已经回省城去了,这会不可能过来了。我看……是不是宣布取消她的表演?” 王勇道:“不行,玩意观众嚷嚷要退票,这台晚会就黄了……” 考虑到邬士林一行也在,林安然也不无担心,没省领导在场,群众闹一下也就算了,现在那么多领导在,真闹腾起来,恐怕这台晚会不但无功,反而有过。 大家一筹莫展之际,余嘉雯却忽然出现在后台门口。 “王董,海景山庄打电话过来,说杨小姐没有入住,带着人走了,别墅还要不要?” 海景山庄的房间是她亲自去定的,客房部那头留有她的手机号码,如今杨莹莹来了又走了,海景山庄里的人正一头雾水,于是就给余嘉雯打了电话。 王勇心里正烦着,摆手说:“钱都交了,姓杨的不住我晚上去住!别浪费钱了!” 余嘉雯见在场人的脸色都十分难看,愣了一下,转身要走。 林安然忽然山光一闪,叫道:“嘉雯,你等等!” 听见林安然叫自己等下,余嘉雯又回过头,嫣然一笑道:“林大哥,有什么事?” 林安然目光落在余嘉雯身上,走前几步,围着余嘉雯转了两圈,脸上露出笑容,转身对秦安红几人道:“我有个主意……冒险了一点,不过也不失为好办法。” 秦安红何等聪明,早看出了端倪,伸出一根手指,指着余嘉雯,有些难以置信道:“你该不会叫嘉雯这丫头顶替吧?” 袁小奇马上否决道:“不行!杨莹莹的声线甜美,十分独特,国内难觅。当年我也是无意去酒吧听歌被她声线惊艳了一番,这才把她招到麾下,声线这东西是天生的,学不来。这位小姐虽然长得漂亮,可是上台是唱歌,不是演出,不行不行!” 他把头摇成了拨浪鼓,连连摆手。 林安然笑道:“袁先生,你还没听过她唱歌吧?” 王勇眼睛也一亮,说:“没准还真行!嘉雯唱歌我听过,可不是一般的好听,要说声线,跟杨莹莹也是一路风格,我看成!” 袁小奇和秦安红对视一眼,将信将疑道:“这位小姐,不介意清唱两句吧?” 余嘉雯一直没法子插上嘴,不过听说让自己去顶替杨莹莹,顿时吓得心扑通扑通直跳,脸都憋红了,直摇头道:“不行不行,我怎么能顶替,我没受过专业训练的!” 林安然说:“你平常不是很喜欢唱歌吗?我听过你唱歌,好听!嘉雯,大胆点,唱给袁先生听听,他是专业的,一定就知道行不行。” 余嘉雯还是不肯,林安然急了,说:“这次算我林安然求你了,这晚会不能搞砸,是赈灾晚会,搞砸了,善款就容易出问题。我的好嘉雯,你就唱一句来听听吧。” 见林安然求自己,余嘉雯难以拒绝,总算不摇头了,连连深呼吸几口,似乎想唱,忽然又问:“唱哪首?” 她看了看林安然,又看了看袁小奇。 袁小奇想了想说:“今晚的剧目是《情哥哥》,你就唱一首《情哥哥》吧!” 余嘉雯看了看林安然,见他眼里充满了鼓励,咬咬牙,又深吸一口空气,定了定心神,然后开腔唱了起来。 刚开声,袁小奇整个人如遭电击,愣怔当场。 天啊!他在心里暗暗惊叹太像了!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眼前这位姓余的姑娘,唱起杨莹莹成名作《情哥哥》,简直就比原唱还要好听! 不光是袁小奇,就连秦安红都呆住了,心想,这女孩子不但人长得好,歌竟然如此甜!简直就是一块璞玉! 倒是林安然和王勇两人早就听过余嘉雯的歌声,倒没显得那么惊讶,只是展露出惊喜的神色。 “不用唱了!”袁小奇大声道:“不用唱了,不用唱了!” 一连说了三个“不用唱了”。 余嘉雯的歌声戛然而止,一脸怯生生地看着袁小奇的,等待他的评价。 袁小奇好一阵才平复了自己激动的心情,大呼道:“太绝了!太绝了!比杨莹莹都唱得好!天才!简直就是一块石中美玉!” 他转身跑出房间,到隔壁叫来舞台灯光师和伴舞等人,交待道:“待会儿多放点干冰,烟雾打大一些,伴舞注意一下,等主唱出场后,多做一些遮挡动作,让台下没太多机会看清楚。” 这些灯光师和伴舞都是袁小奇音乐公司的班底,这次舞台策划是由他公司负责的,杨莹莹临时弃场他们也听说了,袁小奇这么一交代,大家马上心领神会。 吩咐完下属,袁小奇又回到房间里,对余嘉雯说:“马上去换演出服,今晚就你上!” 秦安红忽然想起一件事,说:“咱们让人顶替杨莹莹,这女人会不会有什么意见?” 袁小奇冷冷说道:“哼!这个简单,待会报幕时候,不说是杨莹莹,就报个女声独唱,就成了!况且她也不敢找什么麻烦,临时弃场我还没跟她算账呢,这事扯大了,在圈子里她捞不到什么同情,得不到什么好处!放心,这事交给我了。” 有女化妆师过来拉着余嘉雯去换衣服化妆,林安然虽然知道余嘉雯唱功没问题了,不过还是担心待会儿会不会出什么篓子,于是赶紧道场外看看情况。 台上的港星已经表演完毕,大家都伸长了脖子等着杨莹莹出场,林安然在场中转了下,果然听到不少人在议论甜歌王后杨莹莹的下个节目。 林安然故意从不同的距离往舞台上看,发现十排之后,要看清台上的情况基本就很难,虽然后排远的地方有观众带了望远镜,但是舞台上只要烟雾一起,估计就算望远镜都看不清了。 抱着这种忐忑的心情,回到了自己座位上去,秦萍似乎察觉有些不对,问林安然:“我说你怎么出那么多汗?” 林安然扯扯衬衫上的领带结,掩饰道:“热的嘛。” 钟惠在旁边插嘴说道:“安然,你在后台有没有看到杨莹莹?待会给我要个签名怎样?” 林安然笑道:“你好歹一组织部的小领导,怎么也学那些学校里的小姑娘一样追星了?” 钟惠扁了扁嘴,说:“我就知道你不会帮我,从来都是我帮你,你从来都没搭理过我!” 这种时候,林安然可不想和钟惠拌嘴,只好先哄着她道:“待会我去看看,如果可以,帮你要一个,可以了吧。” 正说着,台上忽然烟雾大作,干冰被释放了出来,主持人的声音在巨大的音箱里响起:“下面是女声独唱,《情哥哥》!” 简单的一句,再无下文。 林安然赶紧左右环视,看看大家的反应,幸亏所有人已经看了一晚上的节目,注意力倒没有太集中在主持人的话语上。 音乐声欢快地响起,伴舞先出场了,林安然一看,果然佩服袁小奇,伴舞的数量显然增多了一倍,而且灯光舞台师的干冰烟雾放得也是恰到好处,刚好中间主唱位置上比较浓一些。 余嘉雯的身影出现在烟雾里,林安然觉得喉头有些干,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歌声响起,议论声也就来了。 “真不错!甜歌王后杨莹莹比在电视里唱得都好听!” “现场感嘛!当然好了!” 声音后面企业家席里传来,林安然心头一松,庆幸没人发现纰漏。 刚唱了半段,掌声如从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响起,夹杂着一些口哨声,一些叫好声。 林安然觉得自己的神经绷得紧紧的,五分钟,这首歌只要五分钟就完事。 忽然身后一个企业老板对随行的人说:“我的花呢,拿过来,我要给杨歌星献花去!” 林安然心头咯噔一下,借着心脏通通通急促跳了起来! 献花?!对啊,怎么没想到这一层! 糟了! 第524章 百密一疏 那位要献花的老板是开肉品公司的,姓宋,在城关县里有几个大型养殖场,猪牛羊都养,自己又获得城关县的屠宰场经营权,这些年捞了不少钱。 也不知道是自家的好肉吃多了还是怎地,宋老板长了一副肉丸子一样的身段,球一样。 抱着一大簇鲜花,宋老板就像一只篮球拥着一团花球,向前滚去。 “宋老板,你上哪去?” 林安然赶紧闪出观众席,堵在宋老板面前。 “哎哟!是林副县长呐!”宋老板一笑,脸上的肉都堆在了一起,油光滑亮:“我给杨莹莹小姐献花去,我可是她的忠实歌迷哦!” 林安然笑道:“这……宋老板,这晚会有规定不准献花呢,要不,我找人替你送上去好了。” 宋老板把花往自己怀里一收,小心翼翼拢住,道:“这个就不敢劳烦林副县长您了,亲自送上去显得有诚意嘛。况且,规矩是规矩,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嘛。我今晚可捐了不少钱了,你总不能连献花的机会都不给我吧?” 今晚宋老板捐了二十万善款,林安然是很清楚的,一掂量,也颇踌躇,真不让他上去,这宋老板是个土包子脾气,大庭广众之下闹将开来可不好看。 趁着林安然没答话,宋老板也不管不顾了,喜滋滋抱着花又朝前颠颠儿跑去。 林安然赶紧抢在他身后,脑子里急转,想着用什么办法才能将他拦下来。 舞台正面有一米高,宋老板到了台下,一下子犯愁了。一米多虽然不高,对于他这种五短又胖恍若肉球一样的身形,还真是一道大难题。 正发着愁,忽然眼睛一亮,瞅见舞台右侧有一道楼梯,是专门给工作人员用的走道,宋老板大喜过望,一扭肥腰,往那头去了。 林安然眼看着宋老板要上台,心里急的很,忽然看到暗淡的光线下居然舞台右侧的空地上有块西瓜皮。 虽然已经十月,但滨海市天气仍然十分炎热,这西瓜皮估计是布置舞台的员工吃了随手丢下的。 林安然想都没想,不动声色将西瓜皮准确踢到宋老板身前。 “哎哟”宋老板觉得脚下一滑,人就转了个角度,视线一看子成了天空,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人结结实实往地上摔了个八叉。 “我的娘嗳”他惨叫一声,尾椎骨一阵刺痛,想爬气啦,偏偏肚子又圆又大,人就像只被翻了身的乌龟,徒劳的扭动几下。 林安然赶紧抢上去,佯作关心道:“宋老板,你可真不小心呐。” 他赶紧朝旁边的保安招招手,说:“过来,扶这位老板下去。” 又转头拿过掉在地上的花,说:“宋老板,我给你送上去吧,你的心意我一定转达到位。” 两个保安上来也不多说,架起宋老板就往观众席送。 宋老板一路还哼哼着,叫道:“林副县长……拜托一定要说是我送的啊。” 林安然看着他的狼狈样,差点没笑出声来,上了台将花递给余嘉雯,又赶紧跑下台来,看了看时间,歌曲到了尾声,音乐之下,余嘉雯在一片干冰烟雾中退了场。 他这才松了口气,暗道真是老天保佑。 刚放下心头大石,却发现赵奎朝这边过来了。 灯光下,林安然觉察出赵奎的脸色十分奇怪,他赶紧迎上去问道:“赵书记,有什么指示?” 赵奎收住脚步,看了一眼林安然,似乎在想着什么事,然后又不说话,继续往后台走去。 怎么回事?难道他发现舞台上的“杨莹莹”是冒牌顶替的了?! 林安然刚塞进胸膛里的心又跳到了嗓子眼上去,赶紧跟在赵奎身后,揣测着这位市委书记为何独自往后台来了。 按照惯例,晚会之后当地领导是会和晚会人员一起合影留念,问题是中途杀到后台,有点不符合常理。 哪出了篓子?难道是赵奎在第一排,看得很清楚?难道赵奎也是杨莹莹的歌迷,所以一眼就看穿了? 无数想法跳出脑海相互碰撞,林安然心里涌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赵书记,您怎么来了?”王勇看到走进后台的赵奎,十分惊讶。 赵奎勉强笑了笑,左右看看,说:“杨莹莹小姐呢?我想当面谢谢她,感谢为我们滨海市参加赈灾晚会。” 王勇顿时一头雾水,今晚来的明星又不止杨莹莹一个人,怎么其他明显他没来感谢,偏偏来找杨莹莹? 如果杨莹莹真的在后台,估计王勇想都不想就派人去找杨莹莹出来了,问题是,现如今在后台女更衣间里的是冒名顶替的余嘉雯,根本不是什么甜歌王后杨莹莹。 怎么办? 林安然随后也进了后台,听赵奎这么一说,知道他肯定猜到了顶替的事情,问题就算是顶替,赵奎也没必要以一个市委书记的身份前来拆穿,对他自己有什么好处? 秦安红和袁小奇面面相觑,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赵书记,待会儿还要合影和办庆功宴,咱们晚点再见见杨莹莹小姐如何?”林安然借口道:“况且现在杨小姐正在更衣间里卸妆,恐怕一时半会出不来的。” 赵奎转过头,目不转睛盯着林安然看了好一阵,人也没说话。 林安然不是傻瓜,从赵奎的目光里已经看出,这位书委书记恐怕已经十分断定刚才台上的根本不是杨莹莹。 “噢,既然如此,我就在这里等等吧。”赵奎若无其事地在一张凳子上坐下,似乎摆明了架势,自己不走了。 秦安红和袁小奇又交换了个眼色,大家都觉得这位赵书记今晚有些不对劲。 秦安红心里有些火,不就是换了个人嘛?!你赵奎犯得着揪着不放?她知道赵奎对林安然素来有点看法,可也不应该这么找碴不是?办晚会为了谁?顶替又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滨海市的赈灾义演? 一想到这里,秦安红骨子里的那种红二代的脾气就上来了。哼!小小一个市委书记,还翻天了? 她冷冷道:“好啊,赵书记既然执意要见杨莹莹,我就让她出来见见。” 她对王勇说:“去,请杨莹莹出来。” 王勇一下子犯了傻,脑袋转不过弯来。哪来的杨莹莹?只有余嘉雯嘛…… 他愣在原地,看看秦安红,又看看赵奎,一时不知所以。 秦安红冷冷盯着赵奎,也不看王勇,用不容置疑的口气道:“王勇,要我亲自去请吗?” 王勇艰难地笑了笑,说:“不用,我去吧。” 心想,操!今晚都怎么了?杨莹莹跑了,余嘉雯唱了,刚办妥了就来了个赵奎,这下子,连秦安红也跟着顶起了牛。 算了,没眼看!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转身往化妆间去了。 林安然不动声色,在一旁不断琢磨着赵奎今晚的行为,忽然,一道亮光闪过漆黑的脑海。 天!真的要出事了! 他觉得胸膛里炸了一下,心跳声隆隆地传到了脑子里去。 第525章 相见 正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复制本地址浏览%77%77%77%2E%62%69%71%69%2E%6D%65 林安然不是蠢蛋,却忽然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个极端致命的细节余嘉雯不能和赵奎见面。 这一层关系得从当初自己到省城商请肖远航到金星集团搞发动机研发项目一事说起。 肖远航肯到滨海市来,并不是因为林安然的诚心,也不是因为滨海市市委市政府的诚意,而是因为冼白瑜的关系。 要说起赵奎和肖远航、冼白瑜之间的恩怨,得从当年赵奎还读高中的时候说起,已经是陈年旧事了。 余嘉雯是赵奎的私生女,这一点林安然是清楚的,当初也答应过肖远航和冼白瑜,绝不外传此时。只是这几天忙于筹备晚会,刚才因为杨莹莹临时弃场才急中生智让唱歌极好的余嘉雯顶上,却忽略了一个细节。 余嘉雯和冼白瑜俩人神形俱似,尤其是内在气质更是如出一辙,对冼白瑜多年来念念不忘的赵奎又怎么会认不出来? 何况赵奎一直就在暗中查找冼白瑜的下落,只不过冼白瑜原名何丽娜,是肖远航同窗好友的女儿,在运动中夫妻被打倒后相继被迫害致死,肖远航收养何丽娜后改名为肖丽娜,之后肖远航被下放干校,到某地农场接受劳动改造,在当地做起了高中老师。由此,肖丽娜和当时在学校里就读的“可教育好子女”赵奎成了同班同学。 七十年代末,肖远航也落实政策回到了高校重执教鞭,肖丽娜由于学籍原因暂时无法跟随肖远航回省城就读,于是留在了当地高中暂时寄读。 而赵奎和肖丽娜的浪漫爱情故事,也是在这短短的一年之间从萌芽走向开花,不过一切美好却在赵奎回城参加高考后戛然而止。 赵奎回到城里之后,忽然杳如黄鹤,不知所踪。而痴情的肖丽娜却已经珠胎暗结,由于承受不住各方压力,竟然离校出走,到河边想结束自己的生命。 也许是天意使然,原本一心寻死的肖丽娜却被恰巧经过的农场干部余光宁救下,身子虚弱的肖丽娜无颜再回学校,也觉得愧对肖远航,只好留在了余家养病。 在那个年代,男女未婚先孕是一件丑闻。对肖丽娜惊为天人的余光宁却一点不计较她的过去,照顾得她两母女无微不至,心如死灰的肖丽娜把心一横,终于决定下嫁余光宁。之后通过余光宁的关系,将名字彻底改成了如今的冼白瑜。 如此三番四次更改名字,加上后来余光宁又离开农场回到家乡滨海市天平镇镇政府任职,而浩劫运动中的干部档案和资料保管欠妥导致丢失。十数年后,已经位高权重的赵奎动用了各方力量去打听肖丽娜的消息,还是无果而终。 这些事,林安然都打算让它烂在肚子里,带进坟墓里去。没想到,今晚一个小失误,竟然让赵奎瞧出了端倪。 余嘉雯在台上唱歌的时候,赵奎是坐在第一排的,虽然台上的烟雾十分浓重,要仔细看清脸部是不可能的。或许是因为血脉相连,又或者肖丽娜在赵奎的生命里有着磨灭不了的烙印,他一眼就被台上的冒牌杨莹莹给震撼住了。 赵奎不是杨莹莹的歌迷,对这位甜歌王后的了解顶多就是电视、电台里的偶尔听见的歌曲而已,不过他几乎马上认定,台上的女孩子并非杨莹莹。 他越看越觉得余嘉雯像自己记忆深处那一抹挥之不去的倩影,有那么几秒时间,这位市委书记甚至有些恍惚,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肖丽娜站在台上,为自己演唱。 强烈的内心冲击却没有表露在脸上,赵奎是经过官场风浪的人物,喜怒很难形于色,等林安然去拦宋老板献花,他几乎更能断定台上的女孩子不是杨莹莹。 所以,在余嘉雯退场后,他便二话不说,借口要感谢杨莹莹为名,直接闯到后台来。 林安然已经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可惜的是,室内的另外几人却一点都没明白。 王勇和袁小奇是一头雾水,只认为赵奎是看穿了狸猫换太子的把戏而已,担心的是这位书委书记会不会大发雷霆,批评这种顶包的行径。 在秦安红看来,赵奎是没事找事,纯属找林安然的碴。这让她有些怒火中烧,所以干脆让王勇把余嘉雯带出来,看看他这位手握重拳的一方大员又能玩出个什么花样来。 林安然现在是进退维谷。如果出面拦住王勇,不然他带人过来,实在又没法子向不依不饶的赵奎解释;如果不拦住他,余嘉雯一到,一切掩盖在尘封记忆里的秘密都将破土而出重见天日。 这一点,林安然是不愿意看到的。 冼白瑜曾经对林安然说过,嘉雯一直以来虽然也猜测到余光宁并非亲生父亲,不过至少还拥有着一份平静的生活。假若让余嘉雯知道赵奎就是自己的生父,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或者整个局势会走到向什么方向? 林安然向冼白瑜承诺过绝对守住这个秘密,这一切事到如今已经无法隐瞒下去。 他在心里暗暗叹息一声,忍不住有些自责。 秦安红对赵奎说:“赵书记,在这里我要和你说一件事。想必你也猜到了,刚才台上唱歌的不是杨莹莹。对吧?” 赵奎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说:“没错,我看出来了。” 秦安红说:“杨莹莹临时变卦,弃场回省城去了,事出紧急,安然才想了办法让另外一个女孩子顶替上去,此举都是为了大局着想,没错吧?” 赵奎看了一眼林安然,又笑了笑,说:“没错,换我也会这么做,事急马行田。” 秦安红没想到赵奎居然赞同林安然的做法,眉头稍稍一皱,有些不大相信道:“你也赞成?” 赵奎说:“赞成,我也说了,换我也会这么做。” 秦安红目光打量了赵奎一下,觉得他不像在开玩笑,心头稍松,问:“那赵书记你过来……” 赵奎说:“我只是来感谢一下这位‘杨莹莹’小姐,不对吗?” 他说得很有分寸,也有很理据,作为市委书记,就算知道是顶包的,过来感谢下,有什么不对呢?好像是没什么不对的。 不过说对好像也有些不对,似乎行为有些蹊跷。 秦安红一时难以摸透赵奎的心思,干脆也不说话,等着看赵奎葫芦里埋什么药。 林安然在一旁却无异于架在火上烤。他不能过度阻拦赵奎,否则就连在场的秦安红、袁小奇都会觉得自己行为有异,余嘉雯身世的秘密,他不想让太多人知道。 至于赵奎,林安然到不担心他会马上如何如何,作为一个书委书记,林安然相信他也不会在这种场合下有什么反应。 最麻烦的是事后怎么向冼白瑜交待,向余嘉雯解释而已。 门吱一声被推开了,王勇领着余嘉雯进来,张嘴便要向赵奎解释:“赵……” 赵奎伸手示意王勇不要说,道:“王董事长,我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你不用向我解释,今晚的晚会办得十分成功,我代表市委市政府向绿力集团表示感谢。” 说罢,主动伸手和王勇握了握。 王勇更是如坠梦中,起初以为赵奎是来找碴,不冲自己摆官威发火就算了,起码也不会有什么好言语,没料到竟然迎面而来的是一通夸奖。 这是怎么了?王勇心里泛起无数的问号。 赵奎不再搭理王勇,而是目光直接落在余嘉雯的脸上。 余嘉雯卸了妆,又换回了自己的衣服,淡妆素雅却掩盖不住清理绝俗的味道。 赵奎内心狂震,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有种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此人竟在灯火阑珊处的感觉。 仿佛失落了多年最宝贵的东西,却在不经意之间又出现在自己面前。而愧疚、自责、难看、激动、希冀等等情绪喷涌而出,在心里把整个心里搅得五味杂陈。 “这位姑娘叫……”他声音甚至忍不住要颤抖起来,故意掉头问林安然。 林安然此刻反倒是平静下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天塌下来就当被子盖。 “这位是余嘉雯小姐,恒海水产的财务总监。” “财务总监?”赵奎转过头,再次细细打量起余嘉雯来,目光里闪过一丝自豪。 秦安红和袁小奇交换了个眼色,俩人不约而同皱了皱眉,不知道这位赵书记到底要做什么。 “赵书记,刚才上台是我自己的主意,和林副县长无关……”余嘉雯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替林安然辩解。 赵奎又看了一眼林安然,意味深长道:“嘉雯姑娘倒是很为你着想嘛。” 言下之意,似乎看出了余嘉雯对林安然有些与众不同,这让他又有些莫名的醋意。 林安然现在倒是轻松了,口气平淡道:“嘉雯和我多年朋友,我和她相处时间比较长,她把我当哥哥看,当然为我着想了。” 余嘉雯听见“哥哥”二字,目光里闪过一丝失望。 第526章 访客 赵奎倒是听出林安然话中有话,暗讽自己是个不合格的父亲,心想,这林安然恐怕是知道嘉雯的身世了。 他目光忽然落在余嘉雯的胸前,雪白的肌肤上,一条黑珍珠项链底部吊着一个碧绿色的翡翠吊坠。 赵奎不用看第二眼,就已经知道这是自己当年给肖丽娜的祖传玉坠,正如他看到余嘉雯一刻起,就已经知道她是自己的女儿一样。 当年肖丽娜给他的信里道出了一个惊人的秘密,俩人有了爱情的结晶。只不过为了个人前程,赵奎已经和某领导的女儿结婚,木已成舟,没回头路可走。 这么多年来,赵奎一直被良知折磨着,随着年岁越大,越发想念自己的骨肉,如今见了,却真的不知道怎么开口。 余嘉雯被他盯得十分不自在,忍不住退了半步,下意识扯了扯裙子领口。 “谢谢余小姐今晚帮忙,解了我们赈灾晚会的燃眉之急。” 赵奎伸出手去,和余嘉雯握了握手。两人同时感受到对方的手是微微发抖的,不同的是,余嘉雯是害怕,赵奎是激动。 握了手,赵奎一咬牙,转身就走,再没说第二句话。 正如他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后台房间里,除了林安然,谁都不明白到底是什么一回事。 王勇许久才呸了一口,骂了句:“老色狼,就盯着人家领口看!” 晚会之后,林安然当夜失眠了。 那天晚上依旧是他送余嘉雯回家,路上余嘉雯也问起过赵奎忽然造访后台一事,担心是不是给林安然添了什么麻烦。 看着余嘉雯担心的样子,林安然是又怜又疼。这女孩除了人美,心地也善良,一想到这里,他自己愈发愧疚起来。赵奎现在知道了真相,找上门是迟早的事情。 今晚之所以没做出反应,一则是有外人在场,二来赵奎自己的心情也十分凌乱。面对一个自己遗弃了多年的亲生女儿,虽然无数次在梦中演绎过见面时候的种种场面,到临了却千言万语都噎在喉间,什么都说不出来。 冼白瑜很快就接到了林安然的电话,听了林安然的陈述,知道终究包住火的这层纸还是被烧破了。 在电话里,冼白瑜安慰林安然说:“林副县长,谢谢你一直以来对嘉雯的照顾,其实对这件事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了。赵奎这么多年也打发了不少人来找过我,某次都找到我一个要好的姐妹那里去,不过她痛恨赵奎所为,也就没提供什么线索,一口咬定和我失去了联系。” 她叹了口气说:“也罢,要来的终归是要来的。我只是担心嘉雯会怎么想……” 林安然反而来也安慰冼白瑜,说:“阿姨您放心,其实我看赵书记这人也不会闹出什么动静来,他敢不敢相认也是个未知之数,以他现在的身份,这种事始终容易被人说长道短,况且现在据闻中组部下来考察他了,要到省里当常务副省长去,你就安心好了。” 冼白瑜说:“我了解他的性格,他会来找我谈,至少得见见我,至于认不认嘉雯这个女儿,我看他也没那个勇气。如果有,当年也不会丢下我两母女不顾了。我只是怕他来找我的时候,嘉雯看到就麻烦了。林副县长,我有个不情之请,听说你和王董关系很不错,能不能让王董找个借口,让嘉雯暂时出个长差,或者派去参加什么培训之类,先避一避?” 林安然一想,这办法倒不错,只是找个什么借口跟王勇说呢?王勇可不是笨蛋,自己如果露出一点痕迹,他很快会联想到晚会当晚赵奎的行为举止。林安然不想节外生枝闹得尽人皆知,少一个人知道,对余嘉雯就是一种保护和爱护。 “行,你给我点时间,我想个办法,不能让王勇起疑。” 和冼白瑜达成了共识,林安然心下稍安,不过很快工作又再次忙碌起来。 赈灾晚会和旅游美食节取得了相当大的成功。太平镇被许多到访参观过的媒体都誉为“东方夏威夷”,国家级的珊瑚保护区已经挂牌成立,珊瑚区周围的潜水等等作业都由县里的旅游局和环保局统一规划管理,绿力集团买下了原本是国营企业的度假村,在旅游业上又分了一大杯羹。 林安然最近频频往市财政局跑,赈灾捐款依旧由民政部门统一收拢之后,划拨到财政局的专门账户上统一调配管理。 虽说这些善款是绿力集团捐助的,但是钱到了财政局的手里,就不再是企业的钱,也不再是灾区的钱,成了财政局和市领导自己的钱。 市里发过文件,对善款的用途做了明确的规定,不过财政局要卡人依旧是手段繁多。 这基本是一条潜规则。 钟跃民知道要钱这事绝对不能依靠常务副县长占树平这种庸碌之辈,只好又交给了林安然去负责。 跑财政局,这是一门技术活。 为了早点如数拿到善款,林安然只好回到开发区的房子小住几天,方便每天到市里跑款子去。 开发区的房子,林安然已经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回去了,本以为房间里早就是积尘寸厚的那种情形,没想到一推开门,发现里头整洁如新,似乎经常有人过来打扫。 林安然想起自己曾经给过钥匙给余嘉雯,难道是这个丫头定时来给自己打扫卫生? 不过余嘉雯近年来都在太平镇上住,在恒海水产公司里工作,如果要回市区给自己打扫房子,来来回回真要费时不少,更别说把房子当自己家里一样打扫那份心思了。 林安然像个去到别人家里的客人一样,这里看看,那里摸摸,似乎哪都能感觉到余嘉雯那份温柔浓重的心思。 感慨了一番,他回到大厅,放上一块黑胶唱片,躺在沙发上思考着怎样去找财政局张关山白要钱。 关山白在钱凡执政时期只是个副局长,但是钱凡倒台后,原局长由于是钱凡派系的人,被赵奎找了个借口调到农业局去坐了冷板凳,关上白由于和刘大同搭上了关系,自然就当上了财政局这个重要部门的一把手。 关山白既不想招惹林安然,但又不想轻易让他拿到钱,就这么坏了多年来的规矩。想来想去,决定还是用避字诀为好。 避字诀是官场领导的一个妙招,老话说得好,惹不起躲得起,你进我退,你退我回。反正你急我不急,到最后终究还是要求我。 林安然这两天每次给关山白打电话,后者不是开会就是出差,林安然嗅出了味道,只是等着自己找门路求他呢! 这个关山白,和刘大同还真有点儿相似,无利不早起的角色。想到这里,林安然无奈地笑了笑,他也不奢望去改变点什么,一个副县长也没必要去打破一个市级官场上的潜规则,否则容易引火烧身,即便成功了,人在这里也混不下去了。 适当时候懂得弯弯腰,低低头,这也是官场的生存之道,总不能事事都梗着脖子往前冲,即便让你冲过去,也会撞自己个头破血流。 林安然想到了尚东海,他现在是开发区的财政局副局长,在财政系统工作多年,关山白和他也有交情,看来还是要劳烦尚东海出面,请这位关局长出来坐坐才行。 刚拿起电话要打给尚东海,门铃就响了起来。 林安然吃了一惊,自己刚回来这里,怎么马上有人找上门来了? 是谁呢?林安然脑海里第一个迸出的名字是赵奎。 第527章 邀请 林安然开门看到的却是秦安红和袁小奇,倒是十分意外。 “这就是你的房子啊?”秦安红一点没跟林安然客气,自顾自就进来了,这里看看那里瞅瞅,像林安然的家长一样。 林安然客气地把袁小奇让进来,这才问秦安红:“小红姨,你今天怎么到这里来了?” 秦安红似乎想起了正事,掉过头来说:“为了找你这个地儿,我可是费了不少功夫的。到县里找你,说你这几天在市区不回去了,以为你在家里住,又给少琴姐打了电话,这才知道你在这里躲着,于是就赶过来了。” 林安然到柜子里拿了茶叶,给两人冲了一壶热茶,一边道:“这么急找我?出什么事了?” 对于秦安红带着袁小奇上门,林安然是怎么都想不通。 秦安红坐进沙发里,端起杯子,指指袁小奇道:“不是我找你有事,是老袁找你有事。” 她看了一眼袁小奇说:“你就跟安然谈谈吧。” 袁小奇今天穿了一身白色西服,白衬衫、白西裤、白领带,脑袋上还扣了一顶白色的礼帽。 他把帽子一摘,对林安然说:“林副县长,我今天来,是为了余嘉雯小姐的事情来求你的。” 林安然愕然道:“嘉雯的事?求我?袁先生,你说的,我怎么听不懂啊?” 他摊了摊手,苦笑了一下。 袁小奇说:“那天晚上我听了余嘉雯小姐登台一唱,真是震撼十足,本来有些话想当晚就找她谈谈,不过后来赵书记来了,我也没了机会,因此第二天我才找到余小姐登门拜访。” 他侃侃而谈,将自己的想法一一说了出来。 原来,余嘉雯当晚的一首歌让袁小奇这位南方乐坛教父彻彻底底惊艳了一把,他就像一个珠宝商发现了一块绝世美玉一样,虽然未经雕琢,却浑然天成。 和林安然这样的人不同,袁小奇是职业的音乐人,对发掘人才有着独特的视觉和敏锐度,余嘉雯的出现,让他欣喜若狂。 袁小奇当晚就决定要邀请余嘉雯到自己的音乐公司里加盟,签约做旗下的歌手,为她量身定做歌曲,打造形象。 按照袁小奇的想法,只要自己力捧,不需两年,余嘉雯会比现在的杨莹莹更红。 袁小奇越说越欣喜,完全进入了一种陶醉的状态,作为音乐人,他是有着一种独特的浪漫情怀,容易产生激情。 不过隔行如隔山,在林安然听来却没多大的兴趣,倒是对袁小奇来找自己的目的十分关心。 “袁先生,你来找我不会只为了描绘嘉雯将来的美好星途吧?” 袁小奇愣了一下,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有失矜持,于是咳嗽了两声,换了一种郑重的口吻说:“我去找过嘉雯小姐,问题是她对我的提议很不感兴趣。我这不是着急嘛!她可是难得一见的人才,我做音乐这行也二十多年了,不怕说句托大的话,她这样的苗子我还是头一遭见到。那天我和张导也提到过这个事,张导和我一起去见的余嘉雯小姐,别说我了,就连张导也十分欣赏余嘉雯小姐。如果可以,甚至能让她参加自己下一部的电影女主角试镜。没想到这年代,还有不想做明星的女孩子,要知道,在乐坛上能被我看上的女孩子还真的是少之又少,在影视界张导能看上的也不多,只要能出演张导的戏和签约我的音乐公司,未来星途无可限量!” 林安然见他说着说着又跑火车了,于是又问了一句:“你找我,所为何事呢?这才是重点啊!” 袁小奇一拍脑门,说:“对对对,差点又扯远了。” 林安然心里暗笑,你已经扯远了。 袁小奇绞了绞手掌,组织了一下语言,道:“是这样,我想让你出面,帮我劝下余小姐,答应我的请求。” “我?”林安然感到有些天方夜谭,说:“我帮你劝余嘉雯?可是,这事应该去问问她母亲才对,不应该来问我,我只是她的朋友。” 袁小奇嘿嘿笑了一下,似笑非笑道:“林副县长,我是搞音乐的,不是你们玩官场的,不喜欢兜弯子。余嘉雯小姐对你可是言听计从,我对你们之间的关系不感兴趣,我只看最后的结果。我看你在她心目中很有份量,你的话,我猜她一定会听。” 林安然心想,袁小奇看人倒是挺细致入微的,估计是当晚的赈灾晚会上自己让余嘉雯上台冒充一事让袁小奇看出了苗头。 按理说,能得到袁小奇这种人赏识确实不易,更何况还有那个张导,号称国际级的大导演,但凡出演他电影的女主角都出名了。 不过娱乐圈这个地方鱼龙混杂,况且余嘉雯个人到底喜欢不喜欢从事演艺这一行,不是自己说了算,自己也无权发表任何意见,更不能利用余嘉雯对自己的好感去左右她的想法和决定。 他侧头看了一眼秦安红。袁小奇是她的朋友,自己这位小红姨对此人了解肯定比自己要深多了。 秦安红说:“安然你别看着我,我知道你要问什么。进娱乐圈我不敢说是好事还是坏事,一切还是机缘和命数。不过机会确实难得,老袁这人挺靠谱,我只能这么说。” 袁小奇愣了一下,马上明白林安然为什么看向秦安红了,估计是对自己不放心。 可是,余嘉雯确实又是他最想得到的良才,甚至袁小奇认为,自己的歌如果给余嘉雯去唱,才算是不辜负自己的心血。 杨莹莹早年是签约袁小奇公司的,不过最近约满之后没再续约,又攀上了个大富豪,单飞是铁板钉钉的事情。而袁小奇的公司目前能挑大梁的人正缺了一个女的,能在城关县赈灾晚会上遇到余嘉雯,袁小奇甚至认为是老天注定。 “林副县长,你是对我不放心吧?”袁小奇笑道:“这样吧,为表诚意,我在这里给你说个小秘密,你听完就当没听过好了,不过你对我就应该有个直观的认识。” 秦安红捧着茶杯,忽然意识到袁小奇话中所指,差点被将含在嘴里的一口水喷进杯子里,她瞪大了眼说:“老袁……你不会来真的吧?” 袁小奇摊摊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为了得到余嘉雯小姐这个人才,我才不会纠葛那点小节。” 秦安红将目光转向一头雾水的林安然,说:“如果老袁真跟你说了那事,我可以担保,安然,嘉雯跟着他绝对没问题,我看老袁挺有诚意的。” 说着,忽然乐了,咯咯笑了起来。 林安然更是摸不着头脑,到底袁小奇要说什么秘密? 袁小奇道:“林副县长,余嘉雯小姐跟我在一起,你一百二十个放心吧。因为是我是个G\AY……” G\AY?林安然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袁小奇又补充道:“我是个同\性\恋,只喜欢男人……例如像林副县长你这种,就……”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又跑火车了,马上住嘴。 林安然这下子算明白了,彻底明白了。原来袁小奇不喜欢女人…… 把这种私隐告诉自己,难怪秦安红说袁小奇是足够诚意了。 想到袁小奇说的最后一句话,联想到袁小奇一直对自己的那种热情,还有握手时候袁小奇手掌那种软滑的感觉…… 难怪自己总觉得这袁小奇有些不对劲,一个大男人,整天穿着奇特,起初以为娱乐圈的人嘛,打扮前卫一些,怪异一些也是常情,没想到…… 想到这次,不由打了个冷战,毛孔一根根倒竖起来。 “呃……”这回轮到林安然绞着手掌了,袁小奇拿出了诚意,可见余嘉雯即便是再漂亮,和袁小奇在一起也是没问题的,即便是沉鱼落雁羞花闭月的四大美女跟袁小奇在一起,也只能是他的“姐妹”。 “袁先生,我很感谢你对我的信任,嘉雯能得到你的欣赏,我也替她高兴。可以这么说,嘉雯对我确实十分信任,这一点我不否认,但是正因如此,我要对得起她的这份信任,她自己的前途得由她自己决定。” 林安然忽然想起赵奎的事情来,冼白瑜要求林安然找个借口,把余嘉雯打发到外地去一趟,免得和赵奎正面遭遇,避避风头。 只要过了这两三个月,赵奎去了省里任职,事情就没那么麻烦了。 于是问道:“我想问问袁先生,如果嘉雯答应,你会作怎样的安排?” 见林安然似乎有所松动,袁小奇喜上眉梢,很夸张地“噢”了一声,听起来倒像是在叫床,林安然汗毛又倒竖了一次。 “我早就想好了。今年有个港澳台和大陆音乐圈有个新人赛,就是同行一起组织的,用来发掘好苗子,也是用来捧新人的。我公司也报了名,元旦前夕就开赛。如果余嘉雯小姐答应,我马上把她带回我在省城公司的总部,让专业人员从声乐、歌唱技巧、舞台风格、个人风格等等方面培训和包装她,然后去参加比赛,我相信,她一定会进三甲!到时候我再和张导联系,争取为她夺得电影女一号的角色,再交给金牌的经纪公司去为她打理一切……” 袁小奇梦呓一般再次跑起了火车。 林安然再次被袁小奇的娘炮腔搞得浑身不自在,不过心里倒真的放心了下来,这个袁小奇,还真是个如假包换的G\AY。 第528章 不见就不见 等袁小奇和秦安红走后,林安然马上给冼白瑜去了电话。听说袁小奇有意力捧余嘉雯,冼白瑜并不是十分兴奋,只是考虑到嘉雯若去参赛,势必离开滨海市两个多月,前后正好可以避免与赵奎碰面。 不过女儿素来外柔内刚,这一点冼白瑜是知道的,况且如今余嘉雯在恒海水产里当财务总监,也是高级白领,自己忽然劝她去参加什么歌唱比赛,会不会引起女儿的怀疑? “林副县长,我等嘉雯回来后跟她谈谈,不过我自己也没多大的把握。从初中开始,嘉雯一直就十分独立,决定的事情会自己去做,有时候连我这个做妈妈的都被蒙在鼓里,你如果有机会,也和她谈谈,我看她倒是蛮听你的话。” 余嘉雯的性子林安然也十分了解,当初在财校读书的时候,余嘉雯不也是自己决定到百乐门去陪酒吗?这事至今冼白瑜都不知道。 “阿姨,您放心,等我在市区办完事,回去我会找她聊聊。我估摸着,赵奎如果要找您,恐怕也就在这几天了。” 冼白瑜说:“如此说来,宜早不宜迟,嘉雯生活现在很平静,我真的不希望在她的生活里掀起什么波澜,尤其是她父亲如今身份又那么敏感,位高权重有时候未必就是好事……” 打完电话,林安然拨了尚东海的手机,请他约关山白晚上订个地方吃饭。 尚东海笑道:“请关局吃饭?那你得安排点饭后节目了。” 林安然问:“他喜欢什么?唱K?” 尚东海道:“老关这人的兴趣比较特别,喜欢到镇海宫泡温泉去,又喜欢到‘星辰号’上去玩,请他吃饭,话费不会少。” 林安然奇道:“什么星辰号?” 尚东海说:“说起这事,又和刘小建有些关系了。星辰号是刘小建的一艘游轮,上面吃喝玩乐一条龙,就停在咱们集团新建的游艇码头上。” 绿力集团在太平镇旅游区附近新建了一个游艇会,是王勇自己设计的投资项目,其实和香港的那些游艇会比起来只能说小巫见大巫,主要是用来停靠绿力集团几艘专门用作海上观光用途的小游轮所建,不过为了降低日常费用,也承接一些外来游艇的保养和维护业务。 林安然说:“刘小建什么时候买游艇了?” 尚东海道:“他这几年生意做得大嘛,况且那条游轮是用来招待贵宾的,不接待外来客人,必须要林水森公司批准才能上船。每逢礼拜二四六就出海一次,每次都出到偏僻的海域上,在那里寻欢作乐,你想玩啥都有。我上过一次,算长见识了。老关估计是刘小建请他去过,之后但凡请他办事,都得上船去。” 经尚东海一解释,林安然大致上就明白了这艘“星辰号”大概的用途,看来刘小建这人是把自己织网的长处发挥得淋漓尽致了,搞了这么一艘船来招待自己的关系户。 林安然道:“不知道我去……刘小建会不会欢迎?” 尚东海哈哈大笑,笑罢了道:“我估计可以,刘小建对你林安然是又恨又佩服,但他是个纯粹的商人,只看重你的能力和位置。你林安然肯去,我估计刘小建是拍手欢迎了。” 林安然倒也想见识见识这刘小建的新玩意,便说:“行,你去约下,看看成不成。” 尚东海说:“那条船上花费可不少,每次都得烧十多万元,以往都是有老板买单的才去,或者刘小建自己招待关系户。你要找老关是搞赈灾款的事情,公对公,去那里不好吧?” 林安然笑道:“我自己买单不就可以了?又不是出不起钱。” 尚东海笑道:“我知道你给得起,不过用自己钱给公家办事?安然,你真是烧坏脑子了吧?” 林安然说:“我主要是想见识见识刘小建的游艇,你别多想,对了,既然都要花费这么多钱了,干脆把王勇捎上,不然他知道我们去玩不带上他,肯定一肚子意见,非得唠叨死我俩不可。” 尚东海说:“行,我去安排。” 刚放下电话,林安然手机响了。一听,居然是赵奎的秘书蔡文明。 林安然心想,终究还是来了,这几天估计赵奎自己也在暗自调查余嘉雯的底细,如今估计在他桌上已经摆放着余嘉雯详细的户籍资料,甚至余嘉雯所有的成长经历都会无一遗漏被送到赵奎面前。 “大秘书,您好啊!” “林副县长,您好!”蔡文明和林安然见过,俩人相互间算是熟脸,也就不多客套,直奔主题道:“赵书记要见你。” 林安然说:“噢?说实在,我好久都没市领导接见过了,今天太阳西边出来了?赵书记亲自点名要见我?大秘书,你知道什么事吗?能给我透点风吗?” 蔡文明说:“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我就是个传话筒。今晚六点,晚饭时间,有空吗?” 林安然说:“说实话,没空!” 蔡文明在电话那头顿时就傻了,以为自己听错,又问:“你说什么?” 林安然说:“大秘书,我说我没空!”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下去,估计蔡文明彻底懵了。 市委书记要见一个副县长,副县长居然一口就回绝,说自己没空? 这个林安然,疯了?蔡文明虽然素闻林安然做事不按常规出牌,不过这种完全颠覆官场规矩的事,还是头一遭遇见。 就算他是个书委书记大秘,也一下子转不过弯来,连说什么都忘了。 许久,蔡文明才回过神来,却返现自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 怎么说才对?自己是领导的代表人,代表的是市委书记赵奎,小小副县长竟然说不见就不见。自己该作何反应? “林副县长,是赵书记要见你,市委赵奎书记,我是蔡文明,你清楚了吧?” 林安然一本正经道:“我清楚啊,你是蔡大秘书,市委书记赵奎同志的秘书,市委办主任,我没说错吧?” 蔡文明这回明白了,林安然脑袋清醒得很。这让他更不知道怎么说才好,没哪条规定说副县长不见市委书记就是违法违规,况且吃饭是私人时间,即便是国家主席恐怕也没权力强求。 “你为什么没空?” 这话一出口,蔡文明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傻,这么问林安然,明摆将自己的档次都降低了。平常只有县长他们求自己,哪有自己低声下气询问这些县官的? 何况,这还是赵奎的指示! 这林安然,他要干什么?他想干什么!? 第529章 不见不行 林安然十分明白赵奎为什么约见自己。赵奎自己是不可能直接找上余家去见旧情人的,如果选择打电话,估计没说上话就被挂了电话。 他亟需一座沟通的桥梁,而林安然既然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又和余家关系非同寻常,无疑是最佳的人选。 但林安然却不想就这么快让赵奎和冼白瑜见面,至少在余嘉雯离开滨海市之前是这样。 让蔡文明碰了软钉子后,林安然觉得事不宜迟,赶紧联络了余嘉雯。 果真如袁小奇所说,余嘉雯对签约音乐公司,当什么明日之星这种事压根儿就没多大兴趣。 她觉得现在自己的生活已经十分不错,有一份不错的工作,弟弟也去上了大学,养父余光宁的身体也一天天好起来。 更为重要的是,离开了滨海市就见不着林安然了,这才是余嘉雯最舍不得的。 林安然从两个方面来劝服余嘉雯,一方面是余嘉雯本身就喜欢唱歌,既然有这么好的机会,干嘛不出去看看这个世界?另一方面,林安然把王勇也拉下水了,说这也是王勇的主意,如果余嘉雯去参赛,绿力集团将会赞助她的一切费用,甚至投放广告以达到宣传目的,从这方面看,余嘉雯是绿力集团的员工,去参赛也算是工作的一部分。 余嘉雯一向对林安然是言听计从,林安然说好,她就觉得好,袁小奇和张导劝了一天都没能说动余嘉雯,林安然一通电话居然就办妥了。 听说林安然帮自己劝服了余嘉雯,袁小奇欣喜若狂。 林安然问他什么时候能成行。 袁小奇说马上让人去订机票,第二天一早就走。 林安然想想也觉得很好,夜长梦多,迟则生变,赵奎肯定不会轻易罢手,等他亲自出马来找自己,恐怕什么借口都搪塞不过去了。 袁小奇的电话刚打完,赵奎的电话就来了。 “林安然,好大的架子嘛,我让小蔡打电话给你约见,居然还回绝了?”赵奎口气似怒非怒,说:“我在滨海市这些年,你是第一个拒绝见书记的县干部。” 林安然说:“赵书记,我估计蔡秘书有些误会,他问的是我今晚有没有空,可我今晚确实没空,这几天在忙着跑财政局。要不,赵书记咱们换个时间何如?” 赵奎听出林安然是在推托,而且自己主动约见他,竟然不是第一时间见面,而是往后推日期,这和不见又似乎没有很大分别。 其实林安然这时候心里已经有底,只要余嘉雯一走,安排冼白瑜和赵奎见面就无所谓了,这些私人恩怨还是让他们俩人自己去谈,只要不牵连着余嘉雯,一切好说。 林安然故意把见面时间推到第二天晚上,赵奎虽然有些不快,但也拿他没辄,毕竟现在是自己有求于人,即便是林安然的上级,也总不能在这种事上摆官架子,以势压人。 赵奎重重地盖上电话听筒,林安然长长吁了口气,总算又拖延了一点时间,等明天余嘉雯上了飞机,就让赵奎自己和冼白瑜好好谈谈。 可是没过多久,尚东海却来电了。 “安然,我刚才去找老关,你猜怎么着?”尚东海口气显得十分惊讶,说:“老关说钱已经拨到你们县的财政账户上去了,让你别约他了。” 关山白的态度前后一百八十度转弯,林安然也感到意外。 他赶紧问尚东海道:“这事怎么一回事?” 尚东海的口气听起来怪怪的,说:“赵书记亲自给他打了电话,让他马上将钱下拨到城关县。我说安然,你找了赵奎帮忙?” 尚东海自己也觉得纳闷,赵奎对林安然一向有看法,怎么会去帮忙? 林安然顿时明白了,恐怕是因为刚才自己无意提了一句,赵奎马上给关山白打电话让他拨钱,恐怕赵奎很快又会来电话了。 这人还真是急了。 果然,尚东海的电话刚挂断,蔡文明的电话又进来了。 “林副县长,你在开发区的家里是吗?” 林安然吃了一惊,忽然想起了什么,走到床边掀开窗帘,果然看到赵奎的01号车牌的轿车在楼下等着,蔡文明拿着手机边打边往上张望。 这种情形,看来是怎么都躲不过去了。不过还好,既然赵奎今天只是要见自己,恐怕是要自己搭桥,时间上还有回旋的余地,反正明天一早袁小奇就带着余嘉雯去省城了。 “蔡大秘书,你可真是心急,都到我家楼下来了?”林安然边开玩笑边穿好衣服,慢慢下楼去。 其实蔡文明自己也是一肚子问号,赵奎如此急着要见林安然,所为何事?按道理,在工作上俩人是没有什么交集的,况且一直以来赵奎似乎都对林安然不大感冒,这次却为何这般礼遇? 不过做秘书的,有些事不该问的不问,不该听的不听,就算听到了,也只能烂在肚子里。 见林安然从门洞里出来,蔡文明合上手机,拉开车门说:“林副县长,你这回应该不会拒绝到市委走一趟了吧?” 林安然摊摊手,苦笑道:“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上了车,车子滑出公路上,一路疾驰,很快就到了市委。 赵奎的办公室对于林安然来说并不陌生,这是从前钱凡的办公室,自从钱凡死后,赵奎就搬了进去,对里头摆设的改动不大。 “来了?”赵奎边批阅着文件,边朝沙发那头扬扬脑袋,示意林安然去那边坐下。 “小蔡,去倒杯水过来,我要和林副县长好好谈谈,暂时不见其他人了。” 蔡文明应了好,赶紧拿来茶叶和杯子为林安然泡茶,心里却一直在嘀咕着,猜想俩人到底要谈什么,竟然让日理万机的市委书记赵奎闭门谢客。 等蔡文明忙完出去,又将门带上,赵奎这才慢悠悠收拾好桌面上的东西,拿着自己的杯子都到沙发里坐下,眼睛盯着林安然看了许久,忽然冒了一句。 “你和嘉雯很熟?是什么关系?” 林安然没料到会是这句开场白,就像是个家长在审问自己女儿身边的可疑男人一样。 “朋友关系。”林安然觉得大家都没必要绕弯子,于是道:“赵书记,今天找我来,不会是为了问我和嘉雯什么关系的吧?我想,你是想让我安排一场和冼阿姨的会面对吗?” 赵奎笑了笑说:“林安然,你倒是挺直接的。” 林安然说:“赵书记您的时间是宝贵的,我不能浪费对不对?你的话我一定带到给冼阿姨,不过具体能否见面,不是我能决定的。我想你也清楚,冼阿姨的性子刚烈得很。” 赵奎点点头,神情有些落寞,显然内心十分痛苦。 “这些年,她们过得怎样?” 林安然觉得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其实也不说赵奎也能查到,便毫不遮掩说道:“早几年经济上比较窘迫,嘉雯是边打工兼职边读完的财校中专,如果不是家里环境不好,估计她也上大学了。冼阿姨一直就在太平镇做代课老师,收入不高,嘉雯的养父余光宁是天平镇的公务员,但是身体不好,有心脏病,要长期修养调理。对了,冼阿姨和余叔叔俩人有个孩子,是男的,嘉雯的弟弟。这几年,嘉雯毕业后去了绿力集团,目前是恒海水产的财务总监,她收入不错,家里现在负担轻了许多。” 赵奎还是不住地点头,喃喃道:“是我对不住她母女俩……” 林安然说:“赵书记,既然情况你都清楚了,我不放说说我个人的看法。咱们今天就算是俩个男人之间的谈话,不算上下级关系。我觉得嘉雯一家目前的生活很平静,你如果硬要插手进去,恐怕对冼阿姨、嘉雯甚至对你自己都没什么好处。你确定要认回嘉雯?” 赵奎脸色有些潮红,手微微颤抖着,使劲搓揉着,说:“这么多年,我的良心一直没好过,要是我告诉你,我就没睡上一个安稳觉,你信吗?这么多年我都暗中派人在找她们母女俩,不过都找不到。既然上天安排我能重遇嘉雯,我想就是给我一个机会去赎罪的。” 林安然叹了口气本来想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但见赵奎愧疚难当模样,又有些不忍心,想了想道:“其实你当晚见了嘉雯,我就知道事情瞒不住了。回去后我给冼阿姨打了电话,她的意见是,既然当初都没在一起,今时今日就无须再有什么瓜葛了。” 赵奎的嘴唇轻轻抖了一下,说:“她还是在怪我……还在恨我……” 林安然说:“我想冼阿姨并非恨你,只是不想嘉雯的生活被打破,这么多年,你在她心目中可不是什么好形象,如果你贸然出现……我怕她会接受不了。” 赵奎愣了下,然后抬头看着林安然说:“你倒是挺关心嘉雯的。” 林安然被他这么一问,显得有些尴尬,说:“我当年认识这丫头的时候,觉得她真的挺不容易的……十几岁,边读书,晚上还要打工,所以关心一下也是正常。” 赵奎说:“我得谢谢你,我知道嘉雯能进绿力集团都是你在帮忙,余家这几年也受过你不少恩惠,林安然,这个人情算我欠你的。” 第530章 新书记人选 离开赵奎的办公室,林安然经过蔡文明门口时候竟然看到刘大同在里头。 显然赵奎说不见客,就连刘大同也拦了下来。 刘大同这会儿刚从省里参加完一个会议,借着这次在省城的机会,刘大同见了几个南海省本土系的领导,打听了一下滨海市换届后的新书的人选。 此时已经是十月底,基本上人选都已经尘埃落定,刘大同还真的从组织部门里打听到一点消息,回来便直奔赵奎的办公室来,没想到竟然被蔡文明请到秘书办公室里坐着等。 “小蔡?赵书记在见什么重要人物?” 最近中组部的人已经到了滨海市,对赵奎展开组织考察工作,按程序走流程。 除了中组部的人,刘大同实在想不到有什么人值得赵奎闭门谢客。 “不是中组部的领导。”蔡文明摇摇头,说:“刘市长,说出来你也不会信,是林安然在里头。” “林安然?”刘大同那这杯子,泥塑一样愣住了,忽然笑了起来,说:“小蔡,你不是开玩笑吧?” 蔡文明一本正经道:“刘市长,我哪敢跟你开玩笑,里面确实是城关县的副县长林安然。” 刘大同看着蔡文明的表情,已经相信书记办公室里的客人正是林安然无疑了,不过他还是忍不住问:“林安然来干嘛?汇报工作?” 蔡文明口风甚严,赵奎找林安然的过程极不寻常,既然不寻常,就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自己还是少说为妙。 他含糊道:“估计是,我也不清楚。” 等林安然路过蔡文明办公室的时候,趁着打招呼的功夫,刘大同笑眯眯地探着口风:“安然同志,过来汇报灾后重建工作?” 平日里刘大同见了林安然,绝对拿眼睛稍稍看一下就算打过招呼了,今天忽然主动来问话,林安然当然不会以为刘大同对自己是关心而已。 “对,汇报工作呢。”林安然没给刘大同再次打探的机会,脚步匆匆就往楼梯走去:“再见了刘市长,我这儿有点事,赶时间。” 刘大同看着林安然远去的身影,暗暗在心里骂道:“小兔崽子,比泥鳅还滑!” 等进了赵奎办公室,刘大同察觉出后者神色有些黯然。 “书记,我看到林安然刚走,是不是他又整出什么麻烦了?” 赵奎摆摆手,说:“是我找他过来的。以前我托你办的那件事,现在有结果了,巧……真是巧。” 刘大同一下子没想起是哪件事,想了想,还是没想到,问:“书记,你说的是……” 赵奎坐进沙发里,也不说话,指指桌上的一份资料,说:“肖丽娜,找到了。” 刘大同吃了一惊,目光落在那份资料上,却没去翻开看,其实不用看,他自己也知道大概是些什么内容,肯定是调取了公安系统的户籍资料之类。 “在哪找到的?”刘大同问。 赵奎说:“城关县,太平镇。丽娜在那里生活了那么多年,我居然找不到,原来是换了名字,现在她叫冼白瑜,不叫肖丽娜了。” 刘大同忽然紧张道:“书记,你不会是让林安然来为你办这件事吧?他可靠不住!” 赵奎说:“你误会了,其实林安然早就知道这件事的内情,不过一直没说而已。你还记得林安然在开发区的时候,曾经到省里请过我的高中老师肖远航过来帮金星集团研发自主发动机的事情吗?就那时候,林安然就知道了,而我的那位肖老师,也知道了,所以才肯到滨海市来。” 刘大同轻轻拍了拍桌子,说:“这就对了!当时我还想不通,肖老怎么忽然就改变主意,答应过来帮忙了,原来里头有这么一段内情。” 说罢,他忽然看着赵奎,迟疑道:“书记,你不是打算相认吧?” 赵奎说:“丽娜早年过得很苦,在太平镇小学里头一直当代课老师,嫁了个老公身体又不好,一直有心脏病,女儿嘉雯就连读书也是半工读的……我对不住她们娘俩……补偿她们,是应该的。” 刘大同神色凝重道:“书记,这是你的私事,我本不该多说。但是,现在可是关键时刻,虽然这种事在党纪国法上没有任何违反,但是事情若到了官场上,就说不清了,尤其是落在那些对你有意见的人手里,不知道会被传成怎样的流言。现在你正在考察的关键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是否暂且搁置一下,往后再想办法认回来?” 赵奎说:“大同,这事已经在心底里折磨我好多年了,有时候我甚至都不敢去想,只要稍微想起,就彻夜难眠。我不想拖……” 刘大同道:“补偿可以有很多种办法,例如,把丽娜改成正式编制,或者调入教育局去当公务员,甚至可以提拔一下。至于嘉雯,她现在在哪工作?如果没工作,也可以把她搞进财政局或者税局这种地方。” 赵奎说:“嘉雯现在在绿力集团旗下的恒海水产公司里当财务总监,说起来,还是林安然照顾才有这份好工作的,这点上,林安然倒让我欠了他一个人情。” 刘大同说:“赵书记,这次我上省里,打听到一点儿消息。邬副省长和我吃饭时候提到了咱们滨海市新书记的人选,省里已经敲定了,由原监察厅的援藏干部宁远出任。” “宁远?”赵奎说:“宁远回来了?” 刘大同道:“恩,今年刚满三年,已经回来了,暂时在监察厅里闲置着,准备换届就放下来任职。” 赵奎说:“我和宁远也是老相识了,当年大学的时候,他和我是一个系的,他比我还高一届,算是我的师兄。他这人一向自诩清高,十分爱惜羽毛,当年本来是留校任教的,后来才到了某部委里工作,92年下放南海省当监察厅副厅长,当时是南海省最年轻的副厅干部了。据说为了个案子,把佟省长气得够呛,之后一直不得志,三年前自己选择去了援藏。大同,如果是宁远来滨海市,我估计你们俩磨合起来会有些麻烦。” 刘大同说:“可不是嘛,咱们是做实事的人,宁远这种人是喜欢搞斗争、抓纪律的,不过从这一点上,我算是看出点苗头了。所以我方才才会提醒您,这时候不宜节外生枝。” 赵奎奇道:“看出什么苗头了?” 第531章 勇气 刘大同故作为难,说:“作为领导干部,本不应该说这些……但是……” 他叹息一声,道:“赵书记,我与你共事多年,也就不再顾忌什么规矩了,咱们就实话实说吧。你提拔市委书记的时候,省里也有过不同声音,这次提拔常务副省长,在程序上属于破格提拔,中央、省里的一些领导似乎都保留了意见,若不是佟省长和中央的南海省老同志一致给你保荐,恐怕……” 赵奎沉默不语,刘大同的言下之意,他不会不清楚。这次提拔是经了过少的考验,是自己花了多少力气去争取的,这一点他自己心里十分清楚。 刘大同的话,戳中了要害。 “赵书记,况且这次中央破格下放叶文高来当书记,恐怕手段不止于此。上头想插手南海省的官场人事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早几年就有这个意思,不过当时老一批的领导都比较团结,顶住了。这次上头把省委书记给换了,算是下了重手,你这个时候假如有什么把柄被捅到中组部,损失的不光是你个人的前程,还有咱们南海官场一批老同志辛苦布下的人事格局……” 赵奎打断刘大同道:“大同,你不要说了,容我考虑考虑。” 按照赵奎的吩咐,林安然离开办公室后给冼白瑜去了个电话,约好第二天晚上找个地方见见赵奎。 事已临头,躲是躲不过去的。多年的心结,冼白瑜觉得也是时候打开算了。倒是肖远航知道消息后十分反对,在电话里狠狠痛斥赵奎,这位曾经的师长对自己的学生可谓是深恶痛绝。 “一个道德败坏毫无良心,可以为前程出卖心爱女人的男人,有什么值得再见的!?” 肖远航给赵奎下了一个死定论。 “他就算当官,也不会是什么好官!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自我修养都不好,何以为官一方,谈何造福一方!?” 他发泄归发泄,终究这事还是冼白瑜的个人私事,即便自己这个养父,也不好过多插手。 不过肖远航也不敢骂得太甚,皆因余嘉雯上了省城,白天由袁小奇安排专门培训,一心一意备战歌唱比赛,晚上就住在肖远航家里。 肖远航担心自己发火会让余嘉雯察觉,于是尽量不在家里谈这事。 要说二人之中,最受煎熬当属赵奎无疑。 当晚他特地回了省城一趟。 赵奎的妻子张欣是南海省老干部子女,目前在省里某国家银行里担任副行长一职,听说赵奎回家,特地推掉了所有的应酬,早早回家里布置了一番,准备二人世界。 俩人育有一子,目前在京城某大学里就读国际金融专业,住在爷爷家里,成绩优异,是一家人的骄傲。 从外人角度来看,赵奎的家庭已经是完美无缺,有权有势,夫妻间相敬如宾。 赵奎为官一直尚算清廉,除了他个人的自我修养之外,家庭因素也极为重要。 当年妻子父亲刚刚平反恢复了工作,在复读班里认识了赵奎,一见钟情,三个月就确立了恋爱关系,大学毕业后马上举办了婚礼。 赵奎从政以来,换过不少岗位,从南海省到中央部委,再从中央部委回到南海省,倒是张欣的工作一直都在银行系统,所以房子也是张欣的,在省城中心的行政区里,这个区域政府机构最多,环境也是最好,无工业,被誉为省城的富人区。 银行不缺钱,所以宿舍的位置也很好,张欣是副行长,房子自然不会小,足有两百多平,在省城算得上是极其优越的居住条件。 到了宿舍楼下,赵奎让司机自己回驻省办的宾馆里休息,自己独自上了楼。和刘大同在办公室里谈完话,赵奎思绪一直乱得像一团麻。 他既想鼓起勇气想张欣坦白一切,认回余嘉雯这个女儿,让自己愧疚多年的良心稍微得到一点安宁,但是刘大同的警告又不时萦绕在耳,现在他已经是要提拔副省长的人了,在官场的某条利益链上是极其重要的一环。 就算自己抛开什么都不要,这种时候想打退堂鼓也是不可能轻易脱身的。 “老公你回来啦?” 张欣和保姆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开门声,赶紧迎了出来。替赵奎接过公文包后,张欣对厨房里的保姆道:“阿姨,你不要忙了,早点回家去。” 保姆见饭菜也准备妥当了,也就不再逗留,出来和赵奎点头笑笑,转身就出门回家去了。 “老公,你过来坐,今晚我要好好慰劳慰劳你。” 张欣满脸欣喜地转入厨房,忙里忙外,没多久就在餐桌上摆好了食物。 赵奎一看,今晚居然是西餐,牛排、沙拉、红酒、纯麦面包一应俱全。 “什么事情值得这么大张旗鼓庆祝?”赵奎勉强地笑了笑。 张欣说:“你怎么一点兴奋的感觉都没有啊?”张欣把桌上两根红蜡烛点上,说:“下午我爸来电话了,说你的考察很顺利,这几年你在滨海市的成绩有目共睹,估计这次提拔没什么问题。” 赵奎顿时明白了,原来张欣是打听到消息了,提前给自己庆祝升官一事。 “提拔干部最后还要呈交纪委审阅,得作风上过得硬才可以最终确定呢。” 他有意无意地说道。 张欣笑道:“我自己的老公我不清楚?在我眼里,你就是个圣人,完美的!” 她举起酒杯,在烛光映照下,一张脸上泛起幸福的光:“来,让我们为未来的副省长,为了我这个完美的老公,为了我这个幸福的女人,干一杯!” 赵奎内心一阵刺痛,不得不承认,张欣对自己始终一往情深,冼白瑜和余嘉雯的事情,她是一星半点都不知道。当年俩人谈恋爱的时候,张欣曾经问过自己,如果在她之前有过情感上的故事也无所谓。 不够那天晚上,月光那么明亮,赵奎却鬼使神差一样说自己从未谈过恋爱。如果当天把冼白瑜的事情说出来,恐怕今天也不至于如此为难。 假若现在把真相告诉张欣,结果会怎样?赵奎想到这里,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不敢再往下想。 看到赵奎神不守舍,脸色又有些苍白,张欣担心地问道:“老公,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赵奎如梦初醒,赶紧否认道:“没有,忽然觉得空调有些冷,这些年当领导,身子倒是虚了不少。” 张欣走过去把厅里的柜式空调调高了一些温度,回来坐下就开始一个劲地说:“老公,这次你提拔,中央有些领导同志是没有投同意票的,如果不是爸爸当年还有些人脉在里头,恐怕你的政绩再突出,也很难提拔常务副省长,顶多给你个不是常委的副省长安慰安慰。” 赵奎心里烦,不愿意听到这些消息,他从进门以来,就一直在暗中集聚勇气,希望自己说出事情的真相。 压垮骆驼往往需要最后一根稻草,说出真话往往需要最后一丝勇气。 他端起红酒,大口地将它灌进自己的喉间,由于太急,竟然呛着了,大口咳嗽起来。 张欣忙扯过一章餐巾,给他擦着嘴,嗔道:“你看你这人,急什么急?高兴也不用这样啊!” 赵奎忙拿着餐巾擦嘴,掩饰着自己的失态。酒流到胃里,产生了一点热气,涌上来,脑袋里顿时觉得有了一些力量,勇气似乎正在一点点积聚着。 “张欣,我想同你说件事……” 张欣似乎没听见赵奎的话,自顾自地走到茶几边,拿起一张贺卡,走回来递给赵奎,说:“儿子听说你要提拔副省长,给你寄来了一张贺卡,你看看吧。” 赵奎心头一震,对啊,还有儿子呢! 翻开贺卡,上面清晰地写着一行字:“爸爸,你永远是最棒的!” 赵奎刚刚积攒起来的一点点勇气顿时烟消云散,贺卡上似乎浮现出儿子那双崇拜的眼睛。儿子赵元如果知道自己的过往,那么自己还是他眼中“最棒的爸爸”吗? 还有那些高高在上的中南海大人物们,他们会怎么看自己?现代陈世美? 一个常务副省长,职位已经是封建大吏了,如果出了这档子事,虽然已经是陈芝麻烂谷子,不过就怕有心人拿来当做话题。 一个德行有失的人,怎么可以出任如此要职?如果自己的陈年往事被翻出来,前途……前途就彻底没了。 一个个想法如同巨锤一样狠狠砸在赵奎的心头之上,把他震得眼冒金星。 张欣轻轻划开碟子里的牛排,七成熟的牛排露出鲜红的纹理,渗着一点点血水。 赵奎心头狂震,官场就是战场,看不见血雨腥风却从不缺乏血雨腥风,自己不能就这么自毁长城。 “老公,你刚才说要跟我商量什么事来着?” 张欣忽然想起赵奎之前说过的话,随口就问。 赵奎怔了一怔,恍若当年月下张欣问起他之前有没有感情故事一样,他再一次鬼使神差起来,口不对心说道:“是这样的,我如果回省里来当副书记,按级别是要分配住处的,我想和你商量下,你觉得搬到省委那边去住,如何?” 张欣嫣然一笑,说:“就这事啊?我还以为什么大不了的,我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去哪,我就跟到哪。” 第532章 话不投机 为了安排赵奎和冼白瑜见面,林安然是花了不少心思的。 鉴于赵奎的身份极其敏感,安排在市里肯定不合适,市委书记经常在电视里露面,又是日报晚报头版的常客,这张脸到哪都极容易让人认出来。 虽说和一个年纪相仿的女人在一起吃个饭总不至于传出什么流言来,但是林安然还是怕到市场场面失控要怎么办? 谁也不知道俩人积压多年在心头的恩恩怨怨会不会火星撞地球,也许是赵奎最后真情流露,又或者是冼白瑜会不会歇斯底里? 左右权衡一番,林安然决定安排在太平镇旅游区绿力集团刚从政府手里收购的海珊瑚度假村里。 这个度假村有独立别墅区,那里隐蔽性比较好,上次秦老爷子过来,林安然也是安排在那里,可以避免闲人打扰。 安排好后,林安然忽然觉得自己怎么像个扯皮条的,挖空心思为两个老情人安排见面去了。 不过想想又释然,做这一切,说到底还是为了余嘉雯。他忽然发现,自己其实非常关心余嘉雯,一直以来对这个女孩都是小心翼翼保护起来。 赵奎已经回到了滨海市,张欣知道他忙,也不多说什么,她从来都是真支持丈夫工作的。 为了避免太过显眼,赵奎甚至连蔡文明都没告诉,自己和林安然约了个时间,也不在市委大院里上车,而是自己出了市委大院的门,在街上走了好几百米,在一个拐弯的小巷子里看到了林安然的吉普车。 “赵书记,咱们这像是地下党在接头呢。”林安然知道赵奎的心情一定挺复杂,故意开玩笑轻松一下气氛。 说实话,赵奎并不是很惹林安然讨厌,虽然明知这位市委书记对自己是有看法,那也是对他工作上的事情有看法,赵奎在滨海市多年,也还是有建树的,只是和钱凡一样,过于注重自己看好的一方面工作。 钱凡重农,他重工,要说起来,林安然是谁都不赞同,有自己的看法。 赵奎没有马上搭茬,而是默不作声坐在副驾驶上,面无表情看着前方。 林安然见他不说话,也懒得再搭理这位市委书记,心里猜想他是因为要见冼白瑜才心情烦乱。 车沿着公路出了城,上了去城关县的国道,赵奎看着窗外,忽然挺感触道:“我在滨海市眨眼之间也有七年时间了,林安然,你觉得我这几年的施政如何?” 这话让林安然想起了几年前钱凡在省中心医院病床上向自己提出的问题一样,他扶着方向盘,轻轻地笑了笑。 其实一个书记,何必问一个副县长对自己施政如何评价?林安然觉得赵奎估计是要离开滨海市,加上自己作为他和冼白瑜之间故事的知情者,所以才想问问自己对他的看法如何。 由此可见,赵奎显然很介意别人对他过往事情的看法,尤其害怕林安然会在冼白瑜一事上嘴巴不严。这么一想,赵奎未免就有些小人之心了,联系到目前赵奎正是提拔的关键时刻,估计是怕自己把事情泄露出去罢了,所以才会有此一问,看似问政绩,实则是探听自己对此事的看法。 “赵书记,你这是在问我你的施政成绩还是问我对你私事看法?” 赵奎老脸稍稍一红,知道林安然已经看穿了自己的想法,心里由不得不佩服林安然心细如尘。 林安然终究还是不想赵奎太过于难堪,于是说:“赵书记,你和冼阿姨之间的私事不该由我去评价,对错是你们之间的私事,我之所以这么做,完全处于保护嘉雯的角度。我个人觉得,既然嘉雯小时候就从没见过自己的父亲,在她活得那么艰难的时候也没能享受父爱,那么现在生活好了,日子平静了,就更不需要了。” 这话一针见血,赵奎虽然知道他没错,但还是有些不悦。 “你倒是挺关心我女儿的。” 林安然笑道:“赵书记,其实我当年认识你女儿的时候,根本就不知道她是什么人的女儿,当然,后来我知道了,也不会因为她是你女儿所以才对她加倍关心。既然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和冼阿姨之间的关系,我当时没说,那么我以后也不会说,这一点,请你放心。” 赵奎又觉得脸皮上有些发热。 林安然继续道:“至于你问我,对你这几年施政如何评价,那我更没资格去评论了。你最近要升任副省长,在这里我祝贺你,相信中组部也下来对你进行了考察,我相信他们比我专业多了,一定会给你一个更有用的评价。在官场上,你是我的老前辈,咱们国内的官场特色你有不是不知道,领导说你行你就行,说你不行你行也不行。这话乍一听好像挺流氓,不过却是一针见血。下级和老百姓怎么说,对你来说,真的就很重要?” 赵奎说:“小林你还是在怪我当初把你放到太平镇去坐冷板凳吧?” 林安然扶着方向盘,也不看赵奎,笑着道:“当初是有点儿想法的,不过后来想想也没什么,要出成绩也不一定要在市区或者开发区。” 赵奎点头道:“这几年,你在城关县的工作做得还是不错的,但是你行事风格太过特立独行,对上级又不听从指挥,缺乏应有的尊重,在这一点上,你是不合格的。” 林安然笑道:“尊重是要看怎么尊重,阿谀奉迎也叫尊重?盲目听从也叫尊重?就拿今天的事情来说,如果我真的不尊重你赵书记,我会隐瞒那么久,然后又为你安排这一切?” 他的论调让赵奎还真的无法辩驳,林安然这个人至始至终在赵奎眼里都是一个官场上的异类。 俩人有些话不投机,于是不再说话,一路沉默着,车子终于到了太平镇,开进了度假村里。 在事先订好的别墅前停下,林安然先下了车,左右看看,再开了院门,将车停进去。 “冼阿姨就在里头,赵书记你进去和她好好谈谈吧,我就不掺合进去了。” 林安然没下车,拿了根烟摇开窗,直接点了抽起来。 赵奎忽然道:“给我一根。” 林安然极少见赵奎抽烟,以往总以为他是个不抽烟的人,被这么一问,愣了愣,然后把烟递过去。 赵奎接了,点了火,使劲抽了几口,说:“很久都没抽过烟了,上次是台风期间……” 抽了几口,他扔掉还剩下大半截的香烟,下了车,整了整衣服,神色似乎有些紧张,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对林安然说:“谢谢。” 第533章 换届 赵奎和冼白瑜的会面并没有林安然想象的那么复杂,他在门口抽完第二根烟,竟然看到赵奎从别墅门里走了出来。 “走吧。”赵奎脸上没有一点儿表情,像戴着一个木头雕出的面具。 林安然不好多问,只是疑惑地瞧了一眼别墅门口。 冼白瑜随后也出了门,站在那里,表情从容淡定,看着赵奎逃一样上了车。 林安然见冼白瑜没事,便告了辞,上车载着赵奎往市区开去。 和来时不一样,赵奎一路无语,这次也不坐副驾驶位置了,直接上了后座,车一开,人就合上双眼,似乎极为疲惫。 等送赵奎回了市委,林安然给冼白瑜打了个电话,问问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冼白瑜在电话那头用一种几乎是蔑视的口吻说起了俩人的会面,说她只对赵奎提了一个条件,多年前的历史便又重演了一次。 林安然问,你提了什么条件? 冼白瑜说:“我说,如果他要获得我的原谅,那么很简单,把嘉雯改姓赵,然后入他户口下,公开承认这是他的女儿。” 林安然顿时醒悟,到底还是冼白瑜了解赵奎。这个男人当年为了前程可以放弃还在怀孕中的冼白瑜,那么今时今日位高权重怎么可能会因为余嘉雯而闹得前功尽弃? 冼白瑜这么说,肯定不是本意,无非是以退为进,既然你赵奎满怀愧疚要补偿,那么不要你钱也不要你的关照,你把女儿认回去就成了。 偏偏这就是赵奎的死穴。提拔在即,绑在官场派系战车上的赵奎已经毫无退路,他的家庭、前程还有一切的一切,看似牢不可破,实际上却十分脆弱,只需要一点点的把柄就可以让他一无所有。 接下来的两个月,直到换届,赵奎再没找过林安然。不过,冼白瑜一家人的生活却在暗地里发生着不可思议的改变。 冼白瑜在太平镇当了将近二十年的代课老师,以往有转正指标却从不会落在她头上,年底的时候,忽然时来运转,城关县教育局忽然特批了一个指标,而且指定给冼白瑜。 余光宁的报销不再艰难,县里财政对他的医药费报销一路绿灯。从前财政老拿余光宁用药超出规定范围说事,如今余光宁要怎么报销似乎又都符合规定了,没人再有过任何异议。 几个月后,赵奎顺利当选南海省常务副省长,在此之前召开的滨海市两会上,各县区的行政一把手被进行了一次微妙的调整。 王增明被调整为市委秘书长,马海文则接任王增明出任开发区管委会书记,并且增补为市委常委,原秘书长吕北方调任市人大常委会常务副主任。 而原副书记何润泽调江阳市担任市长职务,朱先进改任政协主席,而他的政法委书记位置则有曾春顶替,曾春也增补进市委常委成员名单内。 如此一来,滨海市的权力格局基本进行了一次换血,各县区原钱凡派系的干部不是调市里闲置就是直接送到人大政协去养老。 城关县的常务副县长占树平,在这一次调整中被挪至中心城区临海区出任区长一职,而书记一职也暂时由他代理。 反倒是城关县的书记彭爱国愿望落空,原本以为自己能到市人大提拔副厅待遇,搞个副主任当当,没想到来了个原地踏步走,折让彭爱国多少有些失望,自己年龄基本已够,还留在这里,估计得在县里退休了。 这些权力的调整,远在南海省省委的叶文高并不知道,他已来南海省报到了半个月,上任伊始,一切都只在观察阶段。 整个南海省各地都在两会期间有着不同寻常的人事变动,叶文高上任南海省书记一职,面前已经摆好了一盘布好阵的棋局。 这天早上,原监察厅副厅长宁远刚从老家回来就接到了厅里的电话,让他十点前到厅长办公室。 宁远来不及整理行李,丢下老婆围了个围巾匆匆出了门。 初春的省城十分寒冷,宁远上了公交车,坐在最后一排里暗自琢磨着这次厅长找自己谈话的内容。 三年前,厅里摊上了个援藏的指标,指明要副厅干部前去支援藏区建设,监察厅长王爱国亲自约谈了宁远。 当时的宁远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待了足足六年有余,像他这种干部,如果放到地方上去,起码也是个副市长之类,不过在省城的厅里,他名义上是副厅长,他分管的是宣传方面的工作,实际上手里实权并不多。 王厅长隐晦地动员了宁远半天,明里暗里都在暗示着他如果这次不把握机会,在厅里这么耗下去,就算再过十年,估计也还是个副厅长,弄不好年龄稍大点还会被调到闲职位置上去给年轻人让道。 宁远知道王厅长一番说辞并非危言耸听,他原本上任的时候管的是干部监察和案件督办工作,结果为了一宗国企的经济案子,得罪了当时的省长佟学林,佟学林大发雷霆告到了省委书记顾林那里去。 顾林虽然知道宁远是秉公执法,并无原则上的错误,不过在南海省这片地方上,有时候纪律也要向一些工作实际让步。 宁远的执拗让顾林十分头疼,如果当时宁远肯稍稍让步,也许事情就过去了,偏偏这位宁副厅长一根筋,死活要按规矩办。 最后案子临阵换将,宁远始终还是没能把案子办成,而自己却被扔到一边坐了几年的冷板凳。 宁远是从学院里直接入仕途的,是官场常说的学院派人物。原本一腔热血打算造福一方的宁远,经此一役,不禁有些意志消沉。被王厅长一说,便答应了下来,没过多久就远走臧边。 最近一次见王厅长,是在援藏结束回来之后,宁远本来以为王厅长会安排他的工作,按照规定,援藏干部一般都会在待遇上提拔半级,宁远想着,即便是在监察厅混不下去,手里拿着个正厅,到哪就到哪吧,此生官至厅级,也是多少人一辈子都不能望其项背的。 结果那次王厅长并没说什么,直说估计上级对他另有任用,让他先回家休息一下。 宁远只好回家去了,想想援藏那么多年都没回过家,干脆带着老婆,休了年假,回老家淮南去了。 没想到,这次刚回来,就受到领导召见,这回恐怕八成是安排工作的事情了。 一想到即将重新回到工作岗位上,宁远的心不禁有点发热。 到了厅里,秘书带着他进了王厅长的办公室,倒了茶就离开了。 王爱国看到他进屋,从桌子后面站了起来,摘下老花眼镜,热情地伸出手去和他握手,牵着他一路没放,俩人走到了会客沙发上坐下。 “宁老弟,这次我可要恭喜您啊!” 领导没开口就先祝贺,反倒让宁远有些不详的预感。 “王厅长,您太客气了。” 王爱国说:“我打你的手机,打不通呢,后来一问才知道,你以前的手机停了,对吗?” 宁远道:“对,刚回来,没工作上的需要,也暂时用不上,就没开通,打算重新回到工作岗位上再去开了。” 王爱国呵呵笑道:“不急不急,没开通更好,直接到新地方置办个新的就好了。” 宁远心里咯噔一下,心想,果然是要分配工作了,不过听口气,似乎不在省里安排。 “王厅,听你的口气,怎么像又要把我赶出去似的。” 王爱国啧啧两省,责怪道:“你怎么就不往好的方向想想?我刚才不还祝贺你了吗?是好事!老弟你是时来运转了!” 宁远勉强笑了笑,有些不自然道:“真的?”宁远不算官场老油子,在很多事情上确实缺乏一个厅级干部该有的圆滑。 王爱国似乎倒是挺欣赏宁远这种有棱有角的性子,笑眯眯道:“是这样的,咱们省滨海市的书委书记赵奎同志刚升任了常务副省长,那里还缺个位置,本来呢,有人是提议将市长刘大同提拔当书记的,新来的省委叶书记似乎不同意,也不知道怎么了,有人向组织部推荐了你,叶书记额找我了解过你,我可是为你都说了好话的。按照你现在的情况,去滨海市也最合适,级别、待遇都没问题,还是市委书记,一把手,多少人想都想不来,你说,我该不该恭喜你?” 听他这么一说,宁远倒觉得真是那么回事,滨海市是老牌地级市,能到那里当书记,是他确实不敢想过的。 宁远心里暗自揣测,倒是是谁给自己丢了个大馅饼呢?按道理,自己一向懒得和人搞关系,在省里的知交并不多,而且由于是书生从政,多少沾了些傲气,又不拉帮不结派,有人给自己推荐? 真是邪门了。 看着宁远惊疑不定的神色,王爱国问道:“怎么?人家求之不来的位置,到了你手里就成烫手山芋了?看你怎么一副不情愿的模样?” 宁远想都不想,居然照直就说了:“说实话,王厅,你也知道我个人,不懂玩官场手段,地方事务比省直机关还要复杂,推荐我这种人,合适吗?推荐我的那个人,他清楚我的情况吗?” 王爱国敛起笑,严肃道:“不要胡说!组织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他口气一转,忽然唉地叹了一声,说:“宁远,你知道你的缺点在哪吗?你二十四岁就从南大毕业,然后留校,二十八岁就当了文学院副院长,三十二岁副厅干部,可是你知道为什么后来六年时间里一直原地踏步走吗?这次可是你的机会,你已经四十一了,再不争取上正厅,黄金时期就过去了,听我一句劝,不要乱说话,收拾心情准备去滨海市大干一场,叶书记既然点名让你去,我想有他的考虑。” 第534章 赴任 宁远从王爱国的办公室出来,在楼梯拐角处遇到了迎面而来的李副厅长。 看到宁远,李副厅长伸头扫了一眼王爱国的办公室,神神秘秘将宁远拉到僻静角落,问:“老宁,你是不是准备去滨海市赴任?” 宁远说:“组织上决定了,别无选择。” 李副厅长闻言,目光马上深幽起来,颇玩味道:“老宁,看不出呀,你平时不吭不哈,暗地里都搭上了叶书记的船了。” 宁远察觉李副厅长的语气里有一丝酸溜溜的感觉,似乎又有些幸灾乐祸的语调,不置可否道:“我一介书生,哪来的什么船搭。” 李副厅长当年就是接手宁远办案的那位副厅长,最后案子结了,厅里重新调整分工,李副厅长就和宁远换了个位置。 对于李副厅长,宁远个人情感上是不大喜欢的,知道这人是佟学林的人,喜欢钻营多过脚踏实地。 李副厅长眼中又推起了那种神秘的光芒,说:“你估计不知道吧?起初并不是指定你去的,早几个月前,佟省长就找我谈过了,问我想不想去,不过后来据说名单都报到了组织部,没想到叶书记一来就否决了。这事,邬省长可听不高兴的。” 宁远道:“老李,你不是怪我抢了你的好事吧?” 李副厅长似笑非笑道:“那也不会,我还得感谢你不是?现在邬省长和叶书记因为人选问题已经这样了,你去那里工作,也就是个磨心,老宁,别怪我不提醒你,小心为上啊。” 说罢,呵呵笑了几声,推说自己有事,晃悠悠往王厅长的办公室去了。 宁远呆立原地,好一阵才想起要到组织部去一趟,王厅长让他离开后迅速去组织部那边领派遣通知。 到了组织部,没费多大功夫就办好了手续,接待他的是一个姓唐的处长,交代他三天内要去滨海市报到。 然后问宁远要手机号码,宁远只好解释说自己刚援藏回来,一切尚未安顿好,所以手机也没有。 唐处长皱着眉头,好生为难,按理说,这电话号码要来是方便联系的,这年头的厅级干部,谁没一台手机?况且话费有公家报销,眼前这位还真有点儿特殊。 最后只好留了宁远的家庭电话。 时间如此急促,倒让宁远有些为难。援藏三年,这回好不容易夫妻团聚,没料到一下子又要到滨海市去。老婆张芳芳也不知道又会不会发脾气,这几年,芳芳的脾气越来越大,原本就有些别扭的夫妻关系裂痕更深。 张芳芳在省城办了个软件公司,实际上,宁远知道张芳芳自己不过是高中毕业,那张大专文凭不过是参加南大的函授拿到手的,公司的软件都是她的一位合作伙伴叫钱坤负责设计的。 张芳芳觉得宁远在官场混了那么多年,都厅级了,挣的钱居然还没自己多,平常离的牢骚怪话便不会少,甚至说宁远好歹也是个高级知识分子,不如辞职下海学钱坤一样整点生意做做算了。 一想到要和张芳芳交待,宁远就感觉有些头疼。他的家依旧在南大学院的教师楼里,这么多年都没挪过地方。 走进教师楼宿舍区的大门,身后忽然传来喇叭声,宁远下意识让了让路,往边上靠去。 身后一辆皇冠轿车开上来,居然停在他身边不走了。 宁远正诧异着,却见车窗摇下,一张本应出现在梦境中的脸陡然出现在面前。 “宁远!” 这熟悉的声音二十多年来都没变过,依旧保持者那种温婉柔软的腔调,人在面前,声音却像从天际边传来,是那么的不真实。 “咏薇?”宁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如果不是大白天,他会觉得这是在做梦。 “我听说你援藏回来有段时间了,我想去看你,又怕你家里那位不方便。”伍咏薇目光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很显然,“那位”指的是张芳芳。 宁远不想谈张芳芳,便道:“你什么时候回国了?你的那位呢?” 伍咏薇说:“我都回来半年了。我的那位……分居了……女儿跟他一起在美国,没回来。” 宁远神情暗淡下去,想问为什么会分居,又忽然觉得这么问不合适,只好低声说了句:“怎么会这样……” 两人忽然沉默无语,目光中充满了酸楚。 良久,伍咏薇才道:“什么时候有空去我家吃个饭?” 宁远这才从复杂的情绪中抽离出来,说:“改日吧,我一定上门拜访恩师和你。” 伍咏薇没有勉强,她知道俩人忽然这么偶遇,彼此都需要时间整理情绪。她从车窗里递出一张名牌,说:“有空你联系我。” 宁远伸手去接名片,不经意指尖碰到了伍咏薇柔软的肌肤,如遭电击,整个人颤抖了一下。 伍咏薇也明显感觉到了那阵震动,赶紧把手缩了回去:“我走了。” 说罢,开车滑入了林荫道深处。 宁远木然站在原地,看着伍咏薇的车子在林荫道深处拐弯,消失在宿舍区的一堆楼房中,这才慢慢挪动脚步往家里走去。 进了门,妻子似乎和往常一样,白天都不在家。 宁远瞥见桌子上有一张白纸,用杯子压了,走过去一看,是张纸条。 上面用并不漂亮的字体写了一句话:我去黄埔市出差,七天后才回来。 七天?看来只能在电话里对张芳芳说清楚自己要下去当书记的安排了。 宁远简单收拾了行李,正准备出门,座机忽然一个劲地响个不停。 原以为是张芳芳的电话,没想到是唐处长的电话。 唐处长直截了当在电话里问宁远什么时候动身,宁远说马上就走。 唐处长说,那你先出发吧!本来省里组织部的乔副部长要和你一起走,可是临时有个紧急的事务要处理,迟一天到,让他先到滨海市等着。 接完电话,宁远忽然觉得有些可笑,自己要到远方赴任,妻子不在身边送行,就连本来按规矩要送人到人的副部长也临时有事。 看来自己真的注定是要孤身上路了。 第535章 人在旅途 宁远从家里出来,想起唐处长让他道省城的滨海市驻省办那里,让他们安排车辆送他到滨海市,却忽然发现自己压根儿就不知道那个驻省办在什么地方。 他虽然是监察厅的干部,不过挂职回来之后一直就没安排工作,如果回厅里要车似乎也放不下那个面子,谁知道人家还给不给他安排? 去找厅长王爱国似乎也不妥,现在自己从实际上说已经是滨海市的一把手了。 想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干脆去买张火车票,直接坐到滨海市去算了。本来像他这种厅级干部,坐坐飞机也不是什么出格的事,但宁远从学院出来就一直待在监察厅了,工作性质使然,处世为人都十分谨慎,对自己要求较为严格。 几百公里,飞机还没抬头又要往下降,在宁远开来简直就是浪费,反正乔部长要迟一天到滨海,自己干脆借这个机会,坐坐火车算了。 没想到去了省城的火车站才发现自己真是和社会都有些脱节了,现在春节刚过,还是春运期间,南海省是用工大省,回流打工的人多,只到了火车站边上一看,黑压压一片脑袋,广场上还架起了许多临时帐篷。 这回宁远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由偏远的藏区回到繁华的现代化大都市里来了,他在藏区清静惯了,看到那么密集的人潮边心生恐惧,下意识地放弃了坐火车的念头。 转出火车站旁的马路,宁远有些茫然地四周环视一番,忽然有种挺无助的感觉,自己在学院多年,出来又做领导,到哪都有人安排行程,相比起来还没学生时代读书那会的社会生存能力强。 一个穿着挺斯文的年轻人走到宁远面前,神神秘秘说:“大哥,住店吗?”手里边说就递过来一个宣传画册。 宁远摇摇头,将身子别到一边去。 年轻人十分有耐心又问:“那你坐车吗?我带你去坐大巴,比进站卖票便宜一半!” 宁远心头一动,抬眼看去,火车站不远处就是省汽车站,心想汽车站肯定也有去滨海市的豪华大巴,其实坐坐大巴也挺不错的,况且这么多年了都没坐过大巴,兴趣顿时就来了。 不过他知道这些拉客的人不是什么善男信女,用南海省的话说,这些人实际上就是“卖猪仔”的。说好的车有时候货不对板,有时候上了车又到处转悠要等客满才走,甚至有时候客源不满,这些人敢把车开到城郊直接赶人下车。 见宁远无动于衷,年轻人终于放弃了,看到身边路人经过,马上有冲上去推销宾馆住宿和车票。 宁远提着包,慢悠悠随着人流到了汽车站,一看,情况比火车站稍微要好一些,不过也是人头涌涌。 既来之则安之,宁远心想,自己现在虽然是市委书记,不过坐坐大巴也算是接接地气吧,也没不会觉得掉份子。 好不容易买到了票,已经一身大汗了,在各种味道混杂的候车室里等了大半小时,宁远终于挤上了开往滨海市的大巴车。 宁远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已经被挤得满头大汗,他只带了个行李袋,往车架上放的时候被后面上车的人一撞,手一下子没抓紧,竟然掉了下来。 眼看就要砸在坐在后面一个胖女人的脑袋上,宁远嗳一声惊叫起来,旁边忽然伸出一只手,将行李袋凭空抓住。 一个二十多岁、长相英俊的年轻人笑眯眯地将行李袋塞回车架上,朝宁远点点头说:“同志,小心点。” 宁远感激地坐回座位上,发现年轻人居然和自己坐在一排座位上,他的身边还有个长得十分漂亮的女孩子陪着。 那女孩子看起来恬静而大气,至始至终都是微笑着看着那位年轻人,一脸温柔。 等过道上没人了,宁远伸过手去,说:“刚才谢谢了。” 年轻人大方地和他握了握手,道:“没事,举手之劳。” 俩人话头打开了,便开始滔滔不绝聊起天来。宁远并没有告诉对方自己是去滨海市上任市委书记的,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就连名字也没说,只说自己姓宁。 对方姓林,原来也在滨海市工作,和朋友到京城刚省亲回来。 宁远有意打听起滨海市的各种情况来,这年轻人也是有问必答,而且似乎对滨海市的情况也相当熟悉,不过每次问到当地领导的事情,这人便微微笑着,忽然什么都不说了。 一路上有伴,时间也就过得快。五个小时候过后,汽车已经到了滨海市最北边的东河县了。 大巴开进了一个休息站,随车售票员站起来对大家说:“大家下车休息十分钟,要上厕所的赶紧上了,要吃东西也赶紧吃,还有不到一百二十公里就到滨海市车站了。” 大家被赶鸭子一样赶下了车,休息站很大,已经停了十多台大巴车,这里是几个大的客运公司联合建立的休息站,里头有餐厅,也有土特产商店。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休息站里电线杆子上的大瓦数灯泡全都亮了起来。 宁远想起自己还没跟唐处长说已经快到滨海市了,于是赶紧去餐厅里找了公用电话,没曾想到了那里一看,竟看到公用电话前居然也排起了长队。 休息只有十五分钟时间,宁远心想,这可咋办,轮到自己恐怕时间早过了。可是不给唐处长打电话,恐怕到了站没人接会更麻烦,自己就算找个地方随便对付一宿,明天贸贸然上组织部去恐怕也不合适。 正急的直跺脚,那位姓林的年轻人却过来了,问:“老宁,什么事啊?看把你急的?” 宁远不好意思道:“想打电话,可是估计车走了都轮不上。” 姓林的年轻人听说他是找电话,便笑了,在衣服口袋里一掏,变戏法一样拿出一台手机,说:“我以为什么事,我这里有手机,你用吧。” 宁远大喜过望,也顾不得客气,拿过来便说:“谢谢小林。” 他转过身去,走开两步,给唐处长去了电话,说自己已经快到滨海市了,让唐处长只会一声滨海市组织部门的同志来接一下。 打完电话,宁远把手机还给年轻人说:“今天真是谢谢您了,相请不如偶遇,待会到了滨海市,我请二位坐坐吃点东西如何?” 姓林的年轻人也不客气,说:“好啊,不过你是客人,我是滨海市人,没有要客人请客的道理,我请吧。” 那漂亮的姑娘还是一直不吭声,站在年轻人身边,静静看着他,似乎怎么都看不够似的。 俩人正客气着,车站外头传来一阵警笛声,接着就是一片混乱。 原本站在车展中央的一大群背着行李的农民模样的旅客,忽然像炸了营一样,轰一下子全散开了,往不同的方向逃去。 宁远和姓林的青年两人惊诧地看着着一些,一下子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警车一共来了四辆,其中一辆吉普,三辆面包车,下来一大堆警察追着那群四散而逃的旅客到处跑。 宁远第一反应是那群旅客估计有问题,弄不好还是警察在抓逃犯,不过想想也不对,这一群人将近二十多个人,逃犯哪有扎堆一块出逃的? 正想着,一个背着个大背包的三十多岁旅客跑到了他的面前,脚被地上的水管子一绊,人摔了个大趴叉,两个警察在后头扑上来,一下子将他紧紧摁住,明晃晃的铐子马上咔擦就扣在了手上。 这汉子被一路拖着走,一直拖到了休息站中央的水泥地上。 一个穿着棕色皮衣像个干部模样的中年人走了上来,看着坐在地上垂头丧气的一群人,绕了一圈,似乎发现了新大陆,哈哈一笑,对那个三十多岁的汉子道:“李之峰,你小子别以为能瞒天过海,跑到哪都能给你抓到!想到省里上访?没门!你以为不在县里不在镇里上车,溜到休息站来搭便车就行了?幼稚!” 此言一出,宁远马上就明白了,不是什么抓通缉犯,是截访呢! 坐在地上的李之峰瞪着一双铜铃般的眼睛,怒道:“马三,镇里不解决,县里又不管,市里又不过问,你是把咱们往绝路上逼了!不说上省里,如果省里不解决,将来我们还要到中央去!” 马三嘿了一声,说:“你小子还来劲了,你就是想跟我过不去不是?告诉你,跟我作对你就是跟党作对!跟政府作对!” 马三显然让李之峰的态度给激恼了,抬脚就在李之峰的肚子上踢了一脚,骂道:“不收拾你也不知道咱马王爷几只眼!回去给你关起来,慢慢收拾你!” 李之峰挨了一脚,顿时像个大虾米一样曲卷在地上,呜呜地呻吟。 四散而逃的上访客基本都被抓了回来,一个老头子被拖得嗷嗷叫,像杀猪一样凄厉。 宁远忍不住道:“我说你们这些人能不能对老人家客气点?再怎么你们政府工作人员也不能这样对群众啊!” 马三没想到这里居然有人会替这些农民出头,吃惊地转头一看,面前原来是个皮肤黝黑的中等个子中年人。 宁远援藏有三年了,在藏区紫外线强烈,所以人被晒得黑不溜秋的,回来还被张芳芳讥讽过是去非洲公干回来了。 人一黑,即便是书生都会多几分土气。现在的宁远,看起来哪有半分市委书记的模样,简直就是个打工的庄稼汉。 “哟!还有出头鸟不是?告诉你,我们在执行公务,信不信告你个妨碍公务,连你一起抓了?!” 宁远气得咬碎牙齿,冷冷道:“执行公务?你们哪个地方的公安?说抓人就抓人?” 第536章 越级上访 马三平常极少遇到过敢挑战自己权威的人,在东河县黄泥镇,他可是土地爷,自称“马王爷”。 “哟呵!真是土包子不知死活!”马三一挥手,对带来的二十多个警察说:“把这人抓起来,按照妨碍执行公务罪,带回去!” 马三身后的几个警察上前就将宁远拧倒在地,宁远哪是几个警察的对手?况且马三吩咐了,下手自然重些,宁远吃疼,嗷嗷直叫。 “你们这些没王法的东西,我是……” 宁远想表露身份,不过一想,自己这副狼狈样,休息站里那么多人围观,若说是市委书记,就自己这副模样,谁信?那还不是当笑话?就算最后是信了,还不是成了百姓的笑话?市委书记被一个小镇长给摁地上羞辱了一番?官斗官,狗咬狗? 一想到这里,只好忍住了。心想着,回去我再表明身份,看不好好收拾你这个不长眼的东西! “你说啊,你咋不说了?你谁啊你?”马三更得意了,嘎嘎怪笑,上来要赏宁远一脚。 刚抬腿,眼前就一花,一道黑影直接就出现在面前。就像是从地上无端生起来一样,这黑影刚好堵住了马三抬脚的空间,想抬脚根本抬不起来。 马三被吓了一跳,通通通退了几步,嘴里结巴道:“你……你……你是谁?” 宁远一看,原来是和自己在车上一直挺聊得来的姓林的那个小伙子,他担心这小伙子惹火烧身,赶紧说:“小林,不关你的事,赶紧走,让他们带我回去,谅他们也不敢对我怎样!” 马三回过神来,神气又爬到脸上:“哟呵!原来是一伙的!都抓回去!” 几个警察作势就要上来抓人。 林安然说:“马三,我告诉你,你可以抓我,可是你到时候要放我,可就比抓我更难了!” 刚才,站在一旁的林安然其实一直在看,原本也有打算出来阻止一下,都没想到这个其貌不扬的中年人会如此大胆出头,竟然抢了先。 林安然和秦萍是回京城看望老爷子去了,回来时候秦萍死活不肯再坐飞机,缠着林安然要坐大巴车。 林安然知道秦萍是想和自己多待在一起多些时光,她的新工作已经安排妥当了,原先以为是回省审计厅,没想到被调往了中央审计署驻南海省省城特派员办事处出任副特派员,职位副厅级。 虽然还在同一个省里工作,不过以后见面的机会少了很多,秦萍十分珍惜和林安然相处的日子,这次会滨海市就是交接工作,然后就要回到省城里走马上任了。 没想到半道上却碰上这种事,本不想惹事的他也只好出面了。不过他倒是先叮嘱了秦萍,有事不要插手,直接回去通知尚东海和钟跃民他们。 马三一下子没听明白林安然话里的意思,怔了怔,说:“你还装得挺像的……” 不过他看林安然倒还真的气势逼人,不想是普通平头百姓,心里其实也挺犯嘀咕的,万一碰到个硬茬,还真不好对付。 “请问这位小兄弟,你在哪高就的?”马三心里有了顾忌,话就客气多了。 林安然也不想大庭广众表露身份,于是笑道:“马三,我也是过路人,说句公道话而已,你们截访归截访,可不要打人不是?” 马三说:“打人又没打你亲戚,你心疼什么?我说,你到底想怎地?” 林安然说:“把姓宁的那位同志放了吧,你就不怕县市领导知道你这么截访打人?” 马三一听说市县领导,顿时就牛气万丈,一拍胸脯得意道:“告我去嘛!去县里,去市里告我去嘛!在滨海市,我马三还没怵过谁呢!”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说:“我道你是什么大官呢,原来也只是想到市里去告我!来人啊,把他也抓了,也告他妨碍公务,回头给他关个十天八天,放出来让他去告去!” 马三的牛逼倒还真有些出乎林安然的意料之外,他是城关县的副县长,占树平走后,准备提拔常务副县长,镇长见了自己也是客客气气的,而面前这位河东县的某镇镇长倒是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镇长都牛逼。 这让林安然也有点大开眼界的感觉,顿时大感兴趣,自从当了县长,林安然的脾性已经温和了许多,这次却忽然好奇心大作,想看看这位马镇长到底有多牛。 “好啊,马镇长,既然如此,你连带着我一起抓了嘛。”林安然很顺从地抬起了双手,做了一个等铐子的手势。 同时,他给秦萍也递了个眼色,后者马上会意了,她都不担心林安然这种人,反正马三把他拷回去,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了。 就让林安然折腾一晚上吧,回头先告诉尚东海和王勇去,明天再给刘大同和钟跃民打个电话,相信刘大同接到自己的电话,听说林安然这座瘟神被一个镇长关在了河东县,恐怕都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表情了。 一想到林安然要去东河县,还要被关在拘留室里,秦萍就忍不住暗笑。 一串人被铐了铐子,马三又调来一台中巴,把人都带了上去,浩浩荡荡往东河县的黄泥镇去了。 车上,宁远抱歉地对林安然说:“小林,这次真的连累你了,你放心,我待会就让他们放了你。” 林安然觉得宁远挺奇怪的,虽然手无缚鸡之力,口气却不小,于是道:“他们肯听你呢?” 李之峰在旁边说:“唉,都是我们连累了你们俩。” 宁远问:“你们为什么要上访?” 李之峰懊丧道:“跟你们说了也没用。” 林安然又笑了,说:“反正没事做,好歹咱们替你出头了,你就说说嘛。”他确实对这帮农民为何要到省里上访很感兴趣。 最近这几年,随着经济发展越来越快,许多地方的乡镇土地问题越来越突出,因为土地上访的案件最多,例如上次,林安然就遇见过占永福和村民土地纠纷而导致的上访。 不过和到省里上访相比,那种上访的性质就要普通许多。到市里上访,最多让当地政府接回去,市领导追问一下,批评一下,非常严重才会派驻工作组。 而越级到省里、京城上访,当地政府不但要被上级骂得狗血淋头,分分钟还会掉乌纱帽,而且所有截访产生的费用都必须由当地政府承担。 这也是一些地方政府为何如此反感越级上访的原因,不但要出钱,还影响前程。 李之峰觉得林安然说的也有道理,人家俩个是为自己说公道话被牵连进来的,俗话说死也死个明白,在他看来,这二位肯定是受无妄之灾了。 于是,他把上访的原因一五一十都说了个明白。 第537章 叫天不应 为了让李之峰能够打起精神来,林安然掏出自己的香烟给他递上一根。 抽着烟,李之峰话就多了起来,说:“两位今天的好意我是心领了,不过这事跟你们说了也没用,权当就是个故事听听,不说咱们是平头百姓了,这县长、县委书记都不敢管,何况你们了。” 林安然和宁远俩人都是滨海市官场上的人物,听李之峰这么一说,兴趣大增,都十分好奇这马三到底什么来头,竟然连东河县的县委书记和县长都管不了。 “老李,我在滨海市政府里熟人,你跟我说说,弄不好我能给你反应一下。”宁远故意给李之峰一点希望,鼓励他说出情况。 李之峰目光果然一亮,急切道:“真的!?你认识我们滨海市的领导?是市长还是书记?跟他们是同学?还是战友?” 宁远其实第一次来滨海市,事到如今还没和任何一个官员见过面,他如实道:“都不是……” 李之峰失望道:“你逗我玩呢?都说现在的哥们有四大铁,一起扛过枪,一起同过窗,一起嫖过娼,一起分过赃。你不是人家同学,又不是战友,后两条我看你也没什么机会,说了等于白说。” 林安然笑道:“老李,话不能这么说,我在京城里认识点熟人,估计给你递递信没问题。” 李之峰闻言大为高兴,说:“在京城里认识人还靠谱点,这事,滨海市我看都解决不了。那个马三,是咱们滨海市市委常委、开发区管委会书记马海文的堂弟,这事和马海文也有点儿关系,告到市里恐怕是没什么用。” 宁远听说是马三是市委常委马海文的亲戚,赶紧问:“你就赶紧说说,到底是个什么事你们才上访嘛。” 李之峰说:“早几年,马海文在我们这里当常务副县长,搞了个工业园,征了我们三合岭村一千多亩地,本来这工业园应该是个好东西,不过自从靠近我们村那头建了个天成化肥厂之后,咱们村里就没过过一天安生的日子。那个天成化肥厂离咱们村北不足百米。恶臭废气、污水、噪声这些都不说了,唉……去年,还因为厂里的人操作失误跑漏氨气,后来又发生爆炸事故,咱们全村五百多号人中毒,上百亩耕地绝收,养的鸡鸭鱼牛羊之类的更是死伤无数,就这事,反应至今没给赔偿,每户人就给咱们500元就算打发了……” 车里有其他上访的人插了一句:“还不止这个,马三和咱们村的村长董福两个人串通,把咱村四百多亩耕地悄悄租给化肥厂搞扩建,租金咱们村里人一分没得,都不知道落谁口袋里去了” 有人开口,大家义愤填赝,七嘴八舌开始细数镇政府和村委会的罪状。 “那时候说建化肥厂,答应每年给咱们村十万元的污染费,现如今都五年多了,一毛钱没看到给我们……” “上次我们到市里上访,回来马三就派人来抓人,把咱们村里十多人逮到晒谷场上,说让你们告,有种就去告,他市里有人,不怕!” “上次被抓的人都被打得好惨,苏家的五叔,回来头吐血了,还给关了十几天拘留……” 宁远越听,脸上越是发烫,心里翻滚着压制不住的怒火,他忍不住道:“这难道就不是共产党的天下了!?” 李之峰摇摇头,说:“这个问题我都在想,起码在咱们滨海市是没共产党这回事的。” 李之峰旁边一个村民听了不同意,提出了自己的看法:“老李你也武断了一些,我有个亲戚嫁到城关县太平镇去了,据说他们那里来了个镇委书记,就挺清廉的,现在是城关县的副县长了,叫什么……上次台风来的时候,报纸不是登过嘛,他在码头都给渔民下跪了,这年头,能跪百姓的官,我看是个好官。” 李之峰说:“听倒是听过,不过我看是作秀而已,对了……”他指指林安然说:“跟你一样,也姓林。” 林安然装傻道:“啊,也姓林啊,五百年前是一家呢……” 宁远倒是听在耳里,记在心上,暗想,这个姓林的副县长,到时候还真要去见见。 大家正说着,车子就到了黄泥镇上的派出所。 “下车啦!”中巴车一拉开,几个警察拿着电警棍守在门口,冲着车上的人嚷嚷。 马三指挥着派出所的警察:“先关起来,带几个出来搞笔录。” 林安然和宁远跟着一众上访人员被带到派出所一间大拘留室里,这比林安然起初在南路派出所工作时候所见的羁留室要大许多倍,地上到处是一些旧报纸和塑料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馊味。 一众村民似乎麻木了,显然也不是第一次被抓,各自找了地方,拿旧报纸垫了了垫就靠在墙壁上呼呼大睡起来。 宁远坐了一白天的车,虽然也累,不过无论如何都合不上眼皮,李之峰在车上说的那句话让他感触极大,“滨海市没有共产党”,作为一个即将上任的书委书记,折让宁远有些无地自容。 林安然倒是挺无所谓的,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淡定地扯过报纸,学着那些上访人员一样,竟然闭着眼睛假寐起来。 “你”铁门处出现一个警察,拿着警棍哐当哐当瞧着门柱子,“那个戴眼镜的!说的就是你,别左右看了!” 整个羁留室里戴眼镜的只有宁远一个人。 林安然刷的睁开眼睛,悄声对宁远说:“老宁,别跟这里的警察硬碰,会吃亏的,等晚点,我带你出去。” 宁远一下子犯糊涂了,林安然现在显然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凭什么那么大口气说明天带自己出去? 他倒是想反过来安慰林安然,心想自己只要和马三或者这里的警察关在房子里面对面,可以马上表明身份,起码打个电话,市里的官员肯定会以最快的速度过来把问题解决掉。 这个马三,看来得好好查查,至于常委马海文,管他呢!做领导干部的,亲属都没管好,简直就是在败坏党员的形象! “小林,你放心,我很快会让咱们都放出去!”宁远许诺道。 这下子轮到林安然愣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宁远就大步流星走出了羁留室的大门。 这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之前提审了不少人,当班的警察已经有些累了,哈欠连天。 负责审问的警察是个半秃子,他没参加抓捕,看到宁远进来,也不搭理,指指面前的椅子让他坐下,转头对另外一个梳了三七头的警察说:“叫个治安去打点宵夜老,搞个螃蟹粥,晚上都饿死了,也不知道要审到几点。妈的,他们镇政府的人让咱们截访,自己跑去宵夜了。” 三七头的警察点头附和,转身走了。 听他说螃蟹粥,宁远肚子很不争气地咕咕叫唤起来,现在他后悔怎么没在休息站买个玉米棒子之类填下肚子,已经一个白天没吃什么东西了。 “这位警官同志,能不能把你们领导叫过来,我有话说。”宁远想赶紧表明身份,他觉得没必要对这么一个值班的小警察说自己是市委书记。 秃子警察把手里的口供本往桌上一扔,说:“你算老几啊?要见领导就见领导?” 宁远说:“我有重要情况要说明。” 秃子警察不耐烦地打断他:“有什么事等明天再说,赶紧看看这份口供,觉得没问题就签字盖手印,别耽误我休息。” 说罢,又打了个哈欠。 宁远只好接过口供纸,一看,一股怒火就上来了。口供是事先写好的,其中包括承认“扰乱公共场所秩序”等罪名。 “这是胡扯!”宁远气得站了起来,将口供本狠狠往桌上一拍,说:“这简直就是诬陷!” 三七头警察这时候推门进来了,看到宁远站了起来,马上凶神恶煞指着他喝道:“你想干什么?!” 宁远说:“你们这些警察是怎么当的!?有没有调查过!?我什么时候扰乱公共场所秩序了?” 三七头警察是参加了抓捕的,知道宁远被抓的原因,拿起口供本一看,笑着对秃子警察说:“这个是在休息站阻挠执法的,马镇长说了,按照妨碍执行公务罪处理。” 秃子听了,似乎有点恍然大悟的意思,拿起口供纸刷刷刷改了下,扔过去说:“行了,你看看这下满意了吧?” 宁远接过来一看,肺都气炸了,上面改了几句话,关键是将“扰乱公共场所秩序”的罪名改为“妨碍执行公务”。 “我要见你们所长!”宁远一拍桌子,气得浑身发抖:“你们这些枉法的警察,简直就是败类!” 三七头一听,炸了。 “哟呵!还牛成这样了!我看你真是买棺材不知道地儿了吧!这是啥地方?轮到你在这里撒野!?” “我是滨海市市委书记!”宁远大声道。 俩警察一愣,良久后,三七头拿着警棍推了推自己的帽檐,看外星人一样扫了一眼宁远。 宁远以为这俩警察被镇住了,又道:“马上打电话让你们镇委书记和县委书记、县长都过来,那个马三让他不要来了,直接回家等候处理!” 秃子忽然爆发出一阵鸭公一样的怪笑。 “市委书记……市委书记……”他笑得腰都弯了,抱着肚子道:“你他妈要是市委书记,老子我就是国务院总理了!” 他一下子站起来,顺手拿过三七头手里的警棍,一摁开关,往宁远身上磕去。 宁远的脚底下像被装了弹簧,人往上一蹦,接着整个人一麻,肌肉几乎完全不受控制,直挺挺就摔倒在地上抽搐起来。 秃子笑着对三七头说:“这人病得不轻,我说你们怎么把神经病都抓回来了。” 三七头耸耸肩,说:“谁让他多管闲事,马镇长让抓的,就抓回来了。” 第538章 消失的市委书记 秦萍回到大巴上就给王勇和尚东海打了个电话,让俩人到车站接自己。 出了站,却一眼就看到汽车站出站口一群十分引人注目的人。 扫了一眼,居然都是熟人。规格相当的高,市长刘大同、副书记钟山南、新上任的组织部部长陈永年、公安局长曾春等几人,还有一群警察围在周围做警戒。 其中一个组织部的干部举了个牌子,上面写着“欢迎宁远同志”,所有人踮着脚,脖子伸长了几寸,似乎正在出站的人潮中找人。 “小秦,你怎么也在这里?”看到秦萍从出站口出来,刘大同热情地打了个招呼。 “刘市长、钟书记、陈部、曾局,你们好。”秦萍和刘大同几人握了握手,奇道:“今天什么日子啊?这么多常委来这里接人?” 刘大同说:“咳,来接未来的市委书记呢,你看,也不打个电话给我们,好让驻省办的人去接他不就得了?” 秦萍说:“刘市长,你说的是新书记?他坐大巴车来滨海?” 刘大同不自然地笑了笑,似乎也不愿意在秦萍面前说太多宁远的事,便转移话题说:“小秦呐,我还没恭喜你呢!即将上任副特派员,年纪轻轻副厅级,这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事。” 秦萍倒是大方,笑着答道:“刘市长是在笑话我呢?” 刘大同摆手道:“我可不敢,不过我还是要感谢你多年来对咱们滨海市做出的贡献,尤其是扶贫和助教工作,做得真的是卓有成效。对了,你什么时候走?走之前,一定要提早跟我说声,我请你吃个饭。” 秦萍看到尚东海和王勇的身影出现在远处,也不愿意多谈,于是笑着说好,敷衍几句就告了辞。 尚东海见到秦萍,第一句话就是:“林安然真是不能安生的人,不折腾一下,会死啊?” 王勇说:“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东海,我说咱们是不是给钟跃民打个电话?林安然是他的副手,按理应该由他出面跟河东县协调才对。” 尚东海说:“这事我看就低调点算了,免得让市里的人知道,刘大同本来就对安然有看法,这事到了他桌上,也不知道又会怎么说了。” 秦萍指指远处出口,说:“今天市领导都在这,几大常委都来了。” 尚东海伸头往那边瞧了一眼,惊道:“神了,今天什么日子,他们来这里接谁?那么大场面?” 秦萍笑道:“刚才我问了,说是迎接未来的新书记。” 尚东海说:“你说的是新书记宁远?” 王勇说:“这不扯淡嘛!书委书记坐大巴?这不是天方夜谭了?” 秦萍忽然惊叫一声,想起刚才瞥了一眼的那个欢迎牌,“宁远”二字似乎让她隐约有些奇异的感觉。 宁远……宁远…… 难道是他? 秦萍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说:“我得回去找刘市长,你们在这里等我。” 王勇说:“找他干嘛?咱们还要去找钟跃民呢,林安然这家伙现在被关着,要是整出点啥事儿可不好办。” 秦萍回过头,说:“如果我猜的没错……这都不是安然的问题了,这会儿问题可大了!” 她心道,天啊,如果那个宁远和车上姓宁的那位是一个人…… 河东县这回真的是有好戏看了。 此刻的刘大同正烦着,说好的晚上九点半到的车,怎么现如今都十点出头了,人还没见到? 他吩咐曾春让几个警察多搞了几个牌子,到处在车站的出入口出站着,可是都没人有回音。 刘大同忍不住给省组织部的唐处长打了电话,问了宁远具体的出行时间,是不是临时改变时间,没上这趟车。 唐处长也是一头雾水,说:“早出门了,上午就出门了,这回该到了,中途还在休息站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还有一百多公里就到,怎么会没上车呢?” 放下电话,刘大同有些心烦,该不会出什么状况了吧?你说这人也是,堂堂一个市委书记,手机都不弄一个,这不是扯淡嘛? “刘市长……”秦萍回到出口处,问刘大同:“你们是接的那趟车?” 刘大同勉强笑笑,说:“就省城九点半到站这趟,怎么了?” 秦萍说:“我也是坐这趟车来的,你们接的是一个姓宁的?” 刘大同喜道:“对对对,小秦你看到他了?” 秦萍说:“这未来的新书记,长什么样的?” 刘大同奇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秦萍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向他解释,想了想才说:“我在车上见到过一个姓宁的,不过不知道是不是你口中的未来新书记宁远。” 刘大同这下子可为难了,自己都没见过宁远,倒是赵奎认识宁远,可是赵奎这会儿在省城当副省长了。 忽然想起唐处长应该认识宁远,赶紧拿出手机给唐处长又拨了过去。 “唐处,我说宁远这人长什么样的?” “他啊?中等个头,斯斯文文,戴着一副眼镜,不过刚从藏区回来,人晒得黑黝黝的,怎么了?你们找到他没有?” 刘大同说:“在找呢,就是问问你他的长相,方便找。” 挂了电话,刘大同赶紧将唐处长描述的宁远模样一一复述。 “中等个头,斯斯文文,戴着一副眼镜,人被晒得很黑。” “啊!”秦萍低低地惊叫一声,说:“那肯定是他了!” 一想到如今林安然和宁远在河东县的黄泥镇派出所里,秦萍就觉得哭笑不得,这下子还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那位马镇长可真够倒霉的,居然把赶去上任的未来市委书记给关进了牢房里。 刘大同紧张地问秦萍:“小秦,你说清楚点,你见过他!?”他抬起头左右看看,又说:“既然同一趟车,你怎么下车了,他没见人?” 秦萍苦笑道:“因为……他被抓起来了。” 刘大同两根眉毛都碰到了一起了,身后一群常委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秦萍说的什么话。 抓起来了?什么叫抓起来了?被谁抓起来了? “小秦,你说什么?”刘大同以为自己听错了,重新问了一次。 秦萍摊摊手,无奈道:“我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怎么跟你们解释,不过我知道他在哪,走吧,我们一边走一边说,得马上赶去东河县黄泥镇,不然……” 她一想到宁远那种几近有些迂的正直个性,还有那个表面上嘻嘻哈哈,实际上已经动了真火,又不怕事儿闹大的林安然,头就有些疼。 “刘市长,赶紧走,不然得出大事。” 第539章 现场会 事儿闹大了! 这事马三接到马海文电话时,脑海里蹦出的第一个想法。 市委书记!?那个在休息站立抓来的戴眼镜的黑炭头是市委书记?开什么国际玩笑! 在马三眼里,自己小小一个镇长,出差近了就专车,远了就飞机,市委书记坐大巴?在他看来,这简直就是科幻小说里的平行世界。 马海文的暴怒却让他马上意识到这事可真不是开玩笑,也绝对不是误会,自己是真把市委书记扣了。 放下手机,马三再也吃不下宵夜了,那锅沸腾的羊肉火锅摆在眼前,里头煮的不是羊肉,简直就是在煮着自己! 镇上派出所里的办案风格,他是清楚的。以往对付上访的,抓回来都是先“教育”一番,马三美其名曰“一对一帮扶”。 在马三看来,对付这些泥腿子,就是要“狠一点,再凶一点”,他们就不敢造次。黄泥镇是什么地方?不过是滨海市一个镇而已,远在河东县,离市区都将近上百公里,什么叫山高皇帝远?这就是山高皇帝远。 可如今那里关的却是一个市委书记,如果那些值班的警察也来个“一对一帮扶”…… 想到此处,马三觉得后颈像钻进了一条又冰又凉的水蛇,顿时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都别吃了!赶紧回去派出所里!”马三边叫嚷着,边拿着手机猛按派出所的电话号码。 黄泥镇派出所的审讯室里,宁远已经重新坐回椅子里,被电击的地方还隐约发麻作痛,虽然从前在藏区也算是经历过艰苦岁月,但何曾吃过这种苦头? “说吧,你到底是谁?来滨海市做什么的?是不是盲流?”秃子警察又发问了。 宁远这回算是彻底明白什么叫“有口难言”了,他暗自盘算着,该不该如实再重申一次自己的身份? 不过一想到刚才的遭遇,顿时又打消了念头,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再说换来的可能又是一电棍。 “我是来滨海市工作的……”宁远强忍着怒火,含糊道。 秃子说:“什么工作?有身份证没有?没有就是盲流,要送去收容所的。” 宁远说:“有,在我的钱包里,被你们的人搜去了。” 三七头对秃子说:“别跟他嗦了,把手续办了,拘留十五天好了。这么晚,我要下班了,你值班的无所谓,我今天可是临时被拉了壮丁的。” 秃子听三七头一说,觉得实在也没必要再去拿宁远的钱包,反正他是按照妨碍公务被抓回来的,怎么说也免不了十几天拘留。 “行吧!”秃子倒是十分干脆,将口供纸往宁远面前一扔,说:“少****嗦了,赶紧签名,别碍着我休息。” 宁远怒道:“我犯了什么罪!你们凭什么拘留我!?你们的办案程序难道就是这样的?!” 见宁远声音又大了起来,秃子拿起桌上的电警棍,恐吓道:“别不识好歹,刚才不过给你活动一下身体,你再和政府对抗,我马上给你上上一帮一的教育课!” 说着,随手摁了下电棍,棍头上两个金属两极啪啪地冒出点点蓝色的闪光。 正在这时候,三七头的电话响了,拿出来一听,三七头马上就换了衣服表情,显得十分恭敬。 “马镇长啊,我们在审讯呢,有什么指示?” 接着就是沉默,然后三七头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他看了一眼秃子又看了一眼宁远,两只眼睛里尽是惊恐。 秃子隐约听见电话那头的马三镇长似乎声音十分大,看到三七头的表情,他疑惑地问:“出了什么事?” 三七头放下手机,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神经兮兮地把秃子拖到一边,说:“这个人……是市委书记……” 秃子脑壳里嗡一声,然后就想断了片的胶卷,他觉得自己的嘴唇忽然都发起抖来。 “什么?市委……书记?” 半个多小时候,几辆轿车滑进了黄泥镇派出所的大门。从车上下来一群神色慌张的人,看到东河县县委书记黄凯新和县长徐茂坤俩人站在门口迎接,二话都没说,领头的刘大同一跺脚,食指都快戳到了黄凯新的鼻尖上。 “你这个县委书记怎么当的?!不想当你告诉我,我换个人来当!” 黄凯新知道刘大同是气晕头了,也不敢做任何辩白,心里早把马三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看到刘大同发火,跟在刘大同身后的马海文,脸色就跟包黑子一样黑。 上了派出所二楼的会议室里,进门就看到马三和一群干部模样的人垂首站着,会议桌旁坐了一圈村民,一个个都看猴戏一样看着平素里嚣张霸道的马三。 “宁书记,我们来迟了,真是对不起!让您受委屈了!”刘大同快步上前,就要和宁远握手。 宁远说:“刘市长,我今天可是大开眼界了,组织上让我过来滨海市上任,我心里还想着,自己从没来过滨海市,这城市到底如何呢?从教科书上看,这里可是个美丽的海滨城市,这里的群众素来以热情好客著称。不过我刚踏入滨海市地界,就享受了一番别样的热情,好热情啊,电棍伺候,大牢招呼,真是一个美妙的待客之道!” 他是文学院出身,说话多少有点偏重文雅,不过越是说的云淡风轻,越是说的轻描淡写,刘大同一干人等就更是心惊。 喜极而泣,是形容高兴到极点的人会哭;怒极而笑,则是形容一个人怒到了极点,正常的暴跳如雷已经宣泄不了心中的怒火,唯笑而已。 马海文上前就给马三的脑袋上盖了一巴掌:“你个不长进的东西!瞎了你的狗眼,宁书记你也敢拘留?!” 马三这回没了半点平日的威风,抱着脑袋往一边躲,又不敢躲远,只能挨一下揍,叫一声,退一步。 宁远伸手拦了拦,问马海文:“这位是?” 刘大同想做个介绍,马海文却抢着主动说道:“宁书记,我是开发区管委会的书记,马海文。” 宁远在车上已经听李之峰提过这位市委常委,便冷冷道:“马常委,咱们不是军阀,动不动就甩耳刮子。听说马三是你的堂弟?有这回事?” 马海文恨不得地上有条缝钻进去,不怕神一样的对头,就怕猪一样的亲戚,这一次,他连杀了马三的心都有了。 “宁书记,对不起,是我没教育好自己的堂弟。” 宁远说:“人成年后的性格是独立的,马三是马三,你马海文是马海文,不必为他揽罪。我现在建议,马三同志立即停职,还有,黄泥镇派出所所长、指导员马上停职待查,今晚参与抓人的干警也放一放手头上的工作,从明天开始接受县纪委的调查。” 刘大同犹豫道:“今晚是全所出动,都停职了,这社会面治安怎么办?还有这辖区里的犯罪分子……” 宁远毫不客气打断刘大同:“刘市长,我认为,把这样一群没有半点法律常识和依法行政观念的警察放到黄泥镇上去,比一群犯罪分子的危害性更大!” 李之峰为首的一群村民纷纷鼓起掌来。 林安然却不吭声,在一边默默看着,秦萍悄悄问他:“你怎么了?” 林安然微微叹了口气,说:“没什么……” 宁远看起来是那种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不过这种脾性在官场上却并不一定吃香,当着群众的面,却没给一帮常委一点面子,在某种意义上是容易得罪刘大同一干人的。 尤其是刚到滨海市工作,立足未稳之时。 刘大同脸上果然闪过一丝不快,嘴上却说好:“那就按照宁书记你说的办吧。” 转身又对东河县的县委书记黄凯新和徐茂坤道:“你们俩后天的到市里来一趟,亲自向宁书记道歉,并对这次的事做个解释。” 宁远说:“不必了,我看事情既然遇上了,就要解决为好。我今晚就在这里住下了,刘市长,麻烦你通知各有关部门的同志,尤其是环保、国土、工商、安监这三个部门,让他们到东河县来,明天早上十点开个现场会。” 刘大同问:“什么会议内容?” 宁远说:“就这次群众上访的事,关于东河县黄泥镇工业区天成化肥厂的污染事件处理研讨会。” 刘大同一愣,如此说来,今晚宁远是不回市区去了。不过既然宁远在这里遭了这么一通罪,想来也不会轻易放过东河县的这帮干部,尤其是马三。 既然这位新来的书记要大张旗鼓地开现场会,就让他开吧,黄泥镇天成化肥厂是在黄泥镇的工业园内,这个工业园当年是马海文在东河县任职副县长期间一手创办的,之后赵奎对这个工业园也做出过不少正面的评价。 此时新来的宁远要在这里头搅混水,不但得罪了马海文,也得罪了赵奎,自己作为市长,只需要做壁上观即可。 他没再反对,马上吩咐秘书去通知各部门的头头后,眼睛却无意中扫到宁远身后的林安然。刘大同觉得林安然的目光是始终落在自己身上没有离开过,这让他感到浑身不自在,心想,难道自己的小算盘被他看穿了? 黄凯新说:“宁书记,你还没吃饭吧?我派人去县城酒店里订了个房间,咱们去那里为您接风如何?” 不说还好,一说到吃,宁远肚子又忍不住咕咕叫起来。 他站起来,忽然想起了李之峰他们,便对黄凯新说:“在酒店里给这些三合岭村的村民也安排两桌,让他们吃饱后再回家去。” 刚才一番场景,就如同在梦中一般,李之峰听见宁远要安排他们吃饭,这才如梦初醒,赶紧摆手道:“使不得使不得!” 宁远说:“今晚大家受了委屈,我代表市委市政府向你们说声对不起,明天召开现场会,现场为你们解决天成化肥厂污染的问题。” 说着,走到李之峰身边,压低声音说:“怎样,我没吹牛吧?我确实在市政府里有熟人。” 第540章 尴尬的接风宴 一个新上任的书委书记,按照不成文的规矩,履新之初要和常委班子的成员一起坐下来吃顿饭,美名曰接风宴。 这种宴席本来规格不会低,因为被接风的是一把手,所以常委成员除非病得起不了床,又或者在外有紧急公务,否则一概要到场。 由于去车站接人时,常委们并无一一到齐,马海文也只是因为马三的事情才临时赶了过来,如今要在这里吃饭,也只好将就了,总不能让住在市区的几个剩余的常委连夜开车又赶到这里。 时间已经到了晚上的十二点,所幸的是滨海市这种南方沿海城市素来有喝夜茶的习惯,有一家还算像样的酒楼还在开夜市。 县委书记黄凯新为了将功赎罪,悄悄给酒店的老板打电话,让他马上派最好的厨师过来,无论如何也得把这顿接风宴搞得丰盛一些。 林安然由于和宁远凑巧在一部车上,又凑巧被马三一起带回了派出所,适逢其会所以才有资格坐在一起吃饭。 当然,其中也包括了秦萍、王勇和尚东海,而李之峰等人被安排在大厅,开了两桌,吃喝都由黄泥镇买单。 宁远在滨海市的第一场晚宴,原本应该是为他从省城过来就任接风洗尘的,不过情况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接风宴成了压惊宴。 餐桌上气氛极其沉闷,大家说话都小心翼翼。在场所有人对林安然为何也在场十分感兴趣,关一个宁远也就罢了,连林安然这种煞星马三也敢关,刘大同、终南山、刘永年、曾春无不认为这马三也是真长了猪脑子了。 你说宁远你不认识还说得过去,这林安然也算是个风云人物,过往在滨海市的日报晚报上也偶尔有露面,看来马三是没有养成每天看党报的习惯了。 不学习,害死人呐。 刘大同向宁远解释:“宁书记,由于今天打算是道车站接了你再安排接风的,没料到事情闹成这样,市里的几位常委是赶不过来了,明天等你回到市里,我再另行安排一下。” 宁远摆摆手,说:“谢谢刘市长的美意,这东河县啊黄泥镇天成化肥厂污染问题不解决,我暂时不会回去的。” 刘大同说:“唐处长说了,乔副部长明天下午到滨海市,要组织召开干部会议宣布你的任命书呢。” 宁远想了想说:“行,明天下午回市区,但是如果明天的问题没得到解决,我还是要过来的。” 刘大同心道,难道是马三让宁远太丢脸,所以宁远死活盯上了东河县黄泥镇?不过他越是揪着黄泥镇的问题不放,实际上就是越让马海文难堪。 “黄泥镇的事情是小问题,我看责成东河县的县委、县政府进行处理就可以了,不必劳烦宁书记你自己来坐镇,杀鸡何用宰牛刀?对吧?你是书记,是咱们滨海市的一把手,市里很多事情等着你去决策呢。” 宁远笑道:“我看我一点都不像一把手。” 所有人愣了愣,林安然旋即明白了宁远话中含义。 此时的宁远在出来之前虽然稍事整理,但在休息站被人摁在湿漉漉地上,衣服和皮鞋上沾了不少泥巴,又在审讯市里被电警棍电击了一下,整个人的头发都乱了,加上本身就黑的皮肤,看起来就像个城里卖苦力的民工。 刘大同不傻,马上也领会到了意思,他一拍桌子,口气里充满怒气,对黄凯新和徐茂坤道:“你们俩是东河县的父母官,让我们的书记受这样的委屈,简直就是让人蒙羞!回去一定要好好处理今天涉事的干部,该处分就处分,不能是手软。” 市长大人的话听起来满腔怒火,实际上在林安然看来,如果天成化肥厂真如李之峰他们所说的,有侵吞村委集体用地和排污费贪污挪用等问题,又岂是“处分”能够解决的? 所以刘大同的话看起来是要黄凯新严肃处理,实际上是网开一面。 不愧是官场老油条了,刘大同还真不是一般的滑头,林安然心想。 由于气氛不活跃,大家食不知味,话也不多,饭局不用一个小时就匆匆结束了。 出了酒店门,林安然向宁远告辞,说自己要回城关县去。 宁远倒没答应,说:“你既然是城关县的副县长,在这里列席一下明天的会议吧,反正明天你们县长也要过来,到时候你再同他一起走。” 按照宁远的意思,除东河县外的四区五县的必须派一个正职领导过来列席会议,回去自查一下辖区里有没有这种类似的现象,包括了粗暴截访、乱执法、污染环境等等问题。 林安然只好交待尚东海和王勇,将秦萍先送回去,自己等这边的事情完了再回城关县。 宁远不走,所有人也都走不了,只有陈永年是负责组织的,这事跟他关系不大,况且明天省委组织部乔副部长要来宣读任职命令,他先回去准备会务工作。 休息的地方安排在东河县的县委招待所,条件还算挺舒适。 林安然刚进房间,敲门声就响了起来。 开门一看,居然是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公安局长曾春。 刚才刘大同在场,曾春从不和林安然态度过于亲热,甚至招呼都没打。其实林安然明白,刘大同对自己有看法,曾春现在是刘大同的心腹,自然要做做表面功夫。 “曾大哥,我还没恭喜你这次荣升常委呢。”林安然笑道:“不过你身份变了,我要请你恐怕不容易。” 曾春进了门,把放在背后的手伸到前面来,说:“不用老弟请我,我请老弟。” 林安然这才注意到曾春的手里多了一瓶剑南春,曾春这个人,其实不好酒,只看和谁喝,而且喝的一定不是低档酒。 “还有这个……”曾春从鼓囊囊的裤兜里掏啊掏,掏出两包花生米和一包鸡脚。 最后拍拍手说:“没有了,这点东西,够我们哥俩小酌几杯吧?” “你今天怎么和宁远书记在一台车上了?”曾春给林安然倒上一杯酒,半开玩笑道:“你小子该不是提早打听过消息了吧?” 林安然笑道:“曾大哥,你这人啥都好,就心眼太多。有时候不是每件事都是事先安排好的,也有凑巧的嘛。” “嘿嘿,那也是,或许是我多心了。”曾春磕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下,道:“老弟,我自从当上了常委,一直在想着一件事,把老弟你调出市区来,重新回开发区去。现在开发区的管委会主任职务是空缺的,我找机会向刘大同市长推荐推荐,对了,你和宁书记关系那么好,你也可以自荐一下嘛。” 林安然听出曾春语气里有些探听的味道,自己刚才和他说了,宁远和自己不过是在车上凑巧碰见,并无交情,他这头就让自己去自荐,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曾大哥,你的职业病要改改了,把预审的那一套用来对付自己朋友了?” 曾春一愣,哈哈一笑,掩饰了一下尴尬,说:“对对对,该批,该批。” 第541章 关停 正当林安然和曾春在房间里小酌叙旧之际,宁远的房间里依旧亮着灯,他连夜让东河县的黄凯新调来黄泥镇关于天成化肥厂的上访宗卷,一页一页仔细再灯下研读。 多年来,他一直遵循着一条工作原则,那就是不占用休息时间组织开展工作。在宁远看来,既然国家对工作时间做了相关的规定,那么占用干部的休息时间组织开展工作就算是一种违规行为,即便是报销加班费,也存在强迫性质。 但是此次却是例外,东河县黄泥镇的事情让他产生了巨大的震撼,而且三合岭村的村民已经生活在污染的环境中好几年了,问题的解决刻不容缓。 由此,他不得不打破多年来形成的习惯,让刘大同通知各相关部门的头头脑脑,星期天早上在黄泥镇组织召开一次书记现场办公会。 王增明按照宁远的要求通知了与会人员,出了各位副市长、副秘书长之外,还通知了环保、安监、国土、卫生、公安等部门的相关负责人,另外还有各县区都派了一个正职过来列席。 为了能够现场对问题进行一个直观的讨论,宁远还特地吩咐王增明通知了三合岭村的村民代表李之峰等三人列席会议。 宁远考虑到自己尚未正式宣布任命,主持会议似乎有些不妥,于是委托了刘大同主持召开会议,自己算是个列席人员。 会上,刘大同先让河东县的县长徐茂坤向与会领导汇报黄泥镇天成化肥厂的相关情况。经过昨晚市委书记宁远被扣一事后,徐茂坤是一晚上都没睡好,一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直到早上还没缓过神来。 他一边战战兢兢汇报着情况,一边偷偷摸摸拿眼去留意宁远的反应。 其实也挺为难徐茂坤的,黄泥镇的工业区是马海文已一手操办起来,又经过赵奎视察点名要重点发展的工业区。皆因黄泥镇是滨海市离省城经济三角洲路程最近的地方,在这里办工业园可以承接一些省城经济三角洲已经饱和或者不需要的企业。 所以工业园的名称也叫做省城三角洲工业产业转移工业园。 这头宁远虎视眈眈让他如实汇报,那头又要顾及马海文和赵奎的面子,何况村民的多次上访,他作为县长不会不知道,只是马海文已经是常委了,之前赵奎也还没调走,事情就这么一直压着。 如今要他来捅破这层纸,徐茂坤觉得自己简直就是老鼠钻风箱,两头都不好过,生怕自己说错一句会招来宁远的质问和批评。此时已经是初春,气温还比较低,在座所有人都嫌冷,他却汗流浃背,说上几句就用手绢去抹汗,显得狼狈不堪。 他讲了大半天依旧是不知所云,在场的人听得也是一头雾水。马海文见徐茂坤讲得费劲,干脆让他坐下,自己主动向市委、市政府和相关部门负责人介绍一下情况。 马海文毕竟是这个工业园的缔造者,当年赵奎看中马海文也是因为他“懂搞工业”,所以,这个工业园算是马海文的发迹之处。因此,他强调了三点。 第一点,发展工业对拉动地方经济的重要作用;第二点,在黄泥镇建立这个工业园的必要性;第三,天成化肥厂多年来对东河县经济发展的积极作用,还有纳税数额。 宁远等他说完,提出了自己的意见:“海文同志,你刚才说的三点都是分析积极的方面,但是今天的现场会是讨论如何解决天成化肥厂的污染问题,请不要偏离了话题。” 马海文说:“如何处理这个问题,应该交由市委市政府集体去讨论决定,我个人无权发表什么意见。但是,工业园也好,天成化肥厂也好,都是为东河县经济做出了杰出贡献的,我刚才说了一番话,是为了大家有个直观的印象。宁书记,这个工业园,当初赵副省长也是十分赞成的,还亲自视察过,在这里题过字,鼓励东河县县委县政府要把工业园办好、发展好。” 赵奎和宁远也算是老相识,俩人是同一个大学出来的,虽然就读不同的专业,而且宁远比赵奎也高一届,算是师兄。 赵奎在滨海市当市长那会,宁远是在监察厅当副厅长,俩人偶尔在同学聚会上也有见面,不过一直尚未深交,彼此都觉得大家有些道不同不相为谋的意思。 马海文既然把赵奎都抬了出来,宁远不会不知道他是什么意图。 刘大同这时候插了一句:“既然海文同志提出让大家发表意见,我看可以让大家都畅所欲言,都谈谈自己的看法。” 他说罢,转头扫了一眼在做所有职能部门的头头,笑眯眯道:“大家都说说吧。” 在场的人都是老官场,而且都是滨海市官场上的老油条。刘大同是什么人,他们太清楚。 钟跃民在底下对林安然悄声说:“这下有好戏看了。” 林安然记得尚东海曾经给过刘大同四个字的评价笑里藏刀。刘大同的屁股是坐在哪张凳子上,在做的官员们哪个会不清楚? 要他们发表意见?怎么发表?难道敢提议取缔天成化肥厂吗?那就是跟马海文和刘大同作对,而且还是同刚离职调任常务副省长的赵奎作对。 结果,半个小时的讨论时间过去,大家才终于达成了一致的结论:一是重新成立事故调查小组,对当初氨气泄露一事重新进行调查,处理相关责任人,落实对村民的补偿工作;二是由东河县县委县政府对天成化工厂和黄泥镇非法占用耕地扩建一事进行调查,如果属实,赔偿村民青苗补偿之外,还要退地还耕;三是追缴当初征地时候签订的排污费,把承诺给村民的每年十万排污费落实到位,如果已经发放了,那么就追究到底谁贪污挪用了这笔费用。 刘大同似乎对大家提出的意见相当满意,笑眯眯道:“大家的意见我也是相当赞成的,宁书记,你认为如何?” 林安然在旁边看得清楚,刘大同是好人做尽,皮球这下又是故意传给了宁远。 宁远心里早有定数,他想开口,忽然又觉得自己毕竟是头一遭参加滨海市的相关会议,而且还是没正式宣布任命的,于是站了起来,先向大家微微鞠了一躬。 “刘市长和大家的意见,我都赞同,不过我强调一点,今天这里开会的目的不光是为了解决村民上访、土地占用、事故处理等问题,最关键的是,如何杜绝下一次的污染啊,这才是长久之策。不能这头赔钱那头继续排污,这头退了土地那头继续生产。到最后,问题还是没解决掉。我们发展地方经济,同时也要守土有责,让污染企业落户地方,表面看到的是经济效益,实际上是在透支我们祖辈给我们留下来的土地资源。赚一块的污染钱,就要十块的钱去治污,孰得孰失,大家的目光应该放远一些,算盘要打得大气一些,不能只看着眼前的利益。” 刘大同啪嗒点了一根烟,吐了口烟雾,说:“那宁书记您的意思是?” 场内的气氛顿时显得十分凝重,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了宁远的身上。 “我认为,天成化肥厂应该马上停业!如果能找到合适的地方,可以搬迁,如果找不到,直接停掉,我们不能拿人民的生命开玩笑!另外,对黄泥镇工业园区,要展开一次专项的整顿治理工作,对污染企业一律关停。而且在之后要提高准入门槛,排污大户这种企业不能让他落户!” 原本按照宁远的书生性格,在众目睽睽之下说这么一番激烈的言辞是有些困难的,他一向做事虽然坚毅得有些执拗,不过一向都不喜欢大张旗鼓发表慷慨激昂的话语。 不过昨晚李之峰他们在休息站里遭遇的一切,和自己昨晚的经历,已经深深震撼着他的心扉,让他不得不采取这么一种决断的手段去处理这个问题。 宁远的话就像一发重磅炸药,引发了全场的骚动,大家纷纷在底下交头接耳,议论的话题也五花八门。 有人是议论这个新来的书记什么来头,还没正式上任就已经要拿滨海市第二大工业区开刀。 也有人议论着关闭了天成化肥厂将会引起怎样的连锁反应,毕竟这次让全部县区都派了代表过来,意图已经十分明显,就是给大家打个预防针,回去首先要自查,然后以后该怎么做,心里有个数。 宁远的话,不光是针对了一个黄泥镇的工业园,也不光只针对了一个天成化肥厂,而是将整个滨海市的招商引资工作重新进行了一次定位。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在所有人的眼里,宁远是要否定赵奎之前布好的工业格局和招商政策,要对这个领域进行重新的洗牌。 钟跃民微微摇头对林安然说:“至刚易折,这位新书记……安然,你听说过宁书记的事情没有?” 林安然笑道:“跃民,有什么料就说嘛,别藏着掖着。”他对宁远确实也产生了极大的兴趣,觉得这人挺对自己胃口,不过正如钟跃民说的,至刚易折,宁远身上的书生气是值得尊敬的地方,也是最让人担心的地方。 第542章 得罪人 钟跃民其实早就打听了一些关于宁远的事情,其实在官场上混,对待上级很多时候讲究的是一个投其所好。 钟跃民的父亲是钟山南,在组织系统为官多年,钟跃民也比钟山南更为灵活,做事不会那么死板,先打听打听这位未来的市委书记到底什么出身,喜欢什么,行事风格如何,对将来自己面对宁远有着很大的益处。 按照钟跃民所说,宁远本质上就不算一个官场中人,他是读文学出身的,骨子里有些浪漫主义,对于官场只能算是半道出家,所以身上遗留着很多书生习气。 最为人津津乐道的是钟跃民居然打听到了宁远一个鲜为人知的陈年旧事。林安然很惊讶这种事情怎么会传到钟跃民耳朵里,不过一个人如果发迹了,尤其是当了市委书记之后,随之而来的就是各种往事的发掘,各种铺天盖地的闲闻。 宁远在读大学的时候是个穷孩子,穷人孩子早当家,宁远比普通学生要更懂事、更沉稳。机缘巧合之下,宁远认识了当时南大副院长的掌上千金伍咏薇,伍咏薇也是在南大文学院就读,和宁远同班。 起初谁也没料到俩人之间会发生点什么故事,当年文学院的才子也不少,宁远虽然成绩骄人,但是模样却十分普通,既不懂打篮球,也不会弹几首吉他曲子哄女孩子开心。 不过爱情这个东西根本就没道理可言,出身书香门第的伍咏薇偏偏就死心塌地爱上了其貌不扬的穷家子宁远,导演了一出琼瑶剧。 事情最终发展到不可收拾是因为伍咏薇竟然在大四那年怀了孕,当年未婚先孕可谓是千夫所指的丑事,事情当时闹得轰轰烈烈,影响很大。 伍咏薇的舅舅是当时军队里的一名高级军官,本来想给美丽文雅的外甥女介绍一门好亲事,对方是一个将门之后,是开放后第一批走出国门留学的天之骄子。 虽然当时伍咏薇的父亲、那位南大副校长对宁远是青眼有加,可是架不住夫人和小舅子的一顿阻挠,伍咏薇的母亲更是上演了一哭二闹三上吊的苦情戏,硬是棒打鸳鸯。 最后伍咏薇出国,而宁远则在副院长的保护下最后留在了南大任教,一直到几年后当上了文学院副院长,又被当时的省领导调到监察厅任职副厅长。 钟跃民说:“宁远在官场里算是异类,当年为了查一宗案子,敢和当时的生长佟学良顶牛,也算是条汉子,但却不是个当官的料子。安然,你说这新来的省委书记叶文高把宁远放到这里来,是何用意?” 林安然最近也隐约听到了一些风声,叶文高空降南海省,是为了撬开本土保护主义十分严重的本地派系官员圈子,而宁远这种既不适合官场的人会下放到滨海市来当书委书记啊,其中意味更是高深。 南海省本土干部基本由东翼和省城三角洲籍贯的干部组成,尤其以客家人派系为代表,而老乡观念最严重的则属东翼的海陆丰一带。叶文高过来任职,南海省官场布局已经完成,棋盘上的棋子已经过就各位,容他落子的地方并不多。 省城和鹏城两地是中央管干部,他要动手动静太大,难度也高,海陆丰一带地方保护主义是极端严重,在那里下子恐怕毫无胜算。 而作为西翼的重镇滨海市和省城北面的北山市等地区,则是最容易下手的地点,通过完成对周边城市的控制,达到最后合围的目的,就算是林安然坐在了叶文高的位置上,也会选择这么出招。 把宁远这种世俗官场极其排斥的干部放到滨海市,就好比在一锅沸腾的油里加入一勺水,马上回产生剧烈反应。 有反应,就意味着松动,有松动才会有破绽,有破绽就能出招制敌。 “跃民,你这不是考我吗?”林安然虽然能猜到其中答案,不过又不愿意在钟跃民面前说得太透彻:“我太笨,不愿意动脑子,不去想,也更不想知道。” 官场争斗,派系倾轧,尤其是牵涉到高层布局,就算你明白,就只能暗自明白,嘴上一说,就是错。 钟跃民似乎也明白林安然的意思,林安然其实也是在提醒自己,让自己对这些事不要多言。 “安然,你揣着明白装糊涂,老谋深算呐!” 俩人目光又转向了台上。 刘大同依旧抽着烟,脸上表情看似十分轻松,依旧爬满了微笑。宁远一锤定音,要关停天成化肥厂,这事恐怕只能到常委会上闭门讨论了。 钟山南见状,赶紧出来缓和气氛:“我建议由常委会成员闭门讨论,最后做出决定再进行公布,刘市长、宁书记,你们觉得如何?” 说实在的,宁远的态度也让钟山南十分为难。作为副书记,他很理解宁远为民请命的心思,但是同时他也是滨海市的老官员,很明白滨海市亟需工业拉动经济,如果关停了天成化肥厂,又要对转移工业园进行清理整顿,对东河县的确会造成一定的打击。 东河县目前就这么一个工业园还算拿得出手,如果停业整顿,不但年度GDP和税收会大幅下跌,天成化肥厂上千名工人也面临失业的危险。 作为副书记,他的意见十分重要,所以他暂时不想当面表态,推到了常委会上再说,如此可以事先进行一下沟通,在刘大同和宁远之间尽量达成共识。 会议暂时在最后结论这一条上收到了一定的阻滞,已经到了中午,刘大同建议先散会,工作组可以马上成立,先处理已经达成的几点共识,至于关停不关停,这一点等常委会讨论后集体研究决定。 散会后,刘大同笑着问宁远:“宁书记,今天这次会议,我是受您的委托主持的,情况你还满意吗?” 宁远微微点点头,说:“非常满意,刘市长的主持会议的风格清晰明朗,值得我学习。” 东河县的县委书记黄凯新说:“宁书记、刘市长,午饭时间到了,咱们是不是找个地方吃个饭?这各县区的同志和市里相关部门的同志都来了,我们东河县已经安排好了,就在昨晚的大酒楼里,也算为宁书记接接风,洗洗尘?” 宁远虽然不喜欢应酬,但也知道自己作为书委书记,这种应酬是在所难免了,只好点头答应下来。 转头看见林安然和钟跃民站在远处,便大声招呼道:“小林,过来。” 第543章 交谈 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里坐进宁远的奥迪车后座,没等林安然坐稳,宁远便道:“小林,咱们是挺有缘的。” 市政府给宁远安排了一辆奥迪作为专用座驾,是从前赵奎的车。 林安然觉得宁远大庭广众之下招呼自己和他同车而行,似乎并非叙旧那么简单。对于一位即将上任的书委书记来说,一举一动都会被旁边的官员分析,宁远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不过林安然倒无所谓了,他在滨海市这么多年,已经被划为异类,即便他不上宁远的车,刘大同也不会对他改变态度。 “宁书记,昨天在大巴上我是放肆了,不知道您是咱们滨海市未来的书记。” 宁远呵呵一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束,说:“如果不是有省委组织部的派遣书,恐怕谁都不会相信我是市委书记。先敬罗衣后敬人,这世界本身就是如此浮躁。” 林安然心道,果然是读文学出身的,说起话来满腔的文人味道。 宁远话头一转,说:“小林,你对天成化肥厂的问题有什么看法?” 林安然笑道:“宁书记,我是城关县的副县长,这道考题摆在我面前恐怕不合适吧?” 宁远眉头皱了皱眉,目光中闪过一丝奇怪的光彩,说:“小林,你不像别人同我提起过的那样嘛,怎么?在官场上待久了,也懂得耍几手官场太极拳了?” 林安然心头一动,问:“宁书记听谁提起过我?”他觉得自己和宁远应该之前根本就毫无瓜葛,谈不上见过,更不会有人在他面前提起自己,如果有,会是谁? 宁远倒是毫无隐瞒的意思,直接道:“省委叶书记向我提起过你,就昨晚。他听说我被扣起来了,打电话来慰问一下,结果我们俩聊起来,他就提到了你。叶书记对你的评价很高,说你这几年在滨海市施政颇有成效,党建方面搞了个‘强基工程’,经济工作方面又在城关县沿海乡镇搞海洋综合养殖项目,取得不错的成效。” 原来是叶文高!折让林安然确实有些惊喜。自己和叶文高见过几次面,彼此交谈也颇为投契,只是没想到作为一个省委书记,叶文高居然还对自己了解这么深,恐怕他是做过专门调查的。 领导能去调查你的底细,只有两种可能,一种就是要整体,一种是要用你。无关紧要的人,上级连搭理你的兴趣都没有。 叶文高在宁远面前说自己的好话,而且在宁远赴任中途被扣的当夜,又是在滨海市权力架构布局的关键时刻,恐怕其中意味十分深远。 难道是考虑到宁远在滨海市一个可靠的左右手都没有,所以给他推荐了自己?不过想想也合适,以自己这种名声,如果去助宁远一臂之力,恐怕要比别的人合适多了。 叶文高思维缜密,很清楚自己和秦家的关系,把自己推到宁远的身边,无形中就是把宁远也归到了秦家势力的护荫下,为他以后开展工作增加了不少的筹码。 而宁远看来也并非一个纯粹得对官场规矩一无所知的书生官员,刚才这么大声招呼自己和他坐同一台车,已经是在所有滨海市大小领导面前宣布了一种立场。 想必今天之后,关于自己的小道消息马上又会流进各个机关里,成为一段时期内的热门话题了。 “宁书记,感谢你和叶书记对我的信任和赞赏。既然话说到这份上,我也只好老实作答了。天成化肥厂的问题在滨海市是有普遍性的,和滨海市的历史有关。早年书记钱凡搞农业,工业经济滞后,赵书记上台后,缺什么补什么,搞的都是工业。可是咱们滨海市错过了历史机遇,轮不到咱们挑三拣四,尤其在招商引资这点上,为了引资,大家都好坏尽收,造成产业布局不合理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所以,一些污染企业落户在滨海市,是历史原因造成。” 宁远眉头紧锁,说:“历史原因,唉……我最怕听到这个词,这往往就是历史遗留问题的代名词,一旦扯上这个词,所有的问题就变得复杂起来。那么,你对这种现状有没有什么好的建议?” 听宁远的口气,林安然觉得他是要在调整整个滨海市的工业产业布局上动刀子,不过这条路其实一点不好走。赵奎主政几年间,不可否认的是滨海市的经济总量等方面确实是跃上了几个台阶,这些成绩不但是赵奎的,也是各级部门领导的,一个新来的市委书记要从这方面下手,等于否定了前任最为得意的政绩,恐怕要遭遇的阻力不是一星半点。 “宁书记,你打算调整产业布局?” 宁远说:“一条路,如果发现是有问题的,咱们不能一错再错,我不知道赵副省长在这里当书记的时候,这些问题有没有送到他的桌面上,但是我现在既然来上任市委书记,也切身体会到了这些问题产生的后果,我就不能坐视不理。说吧,我相信你小林在滨海市多年,应该有你的一套看法。” 林安然笑了笑,说:“看法有,只是知易行难,要实施起来,恐怕阻力非常大。我个人看法是,不能对工业产业一刀切,怕污染就不去搞工业,一个城市没工业,对于经济发展也是不利的。我们和椰岛不同,椰岛可以搞旅游岛,我们滨海市如果只搞旅游、农业就会步钱凡书记的老路,经济萎靡不振;但是赵副省长的全力发展工业政策,在我看来也并非是完美的。举个例子,我在城关县的时候,刘市长曾提出在太平镇搞工业园,上马炼油、炼钢两个大项目,我当时是反对的,最后也是靠一些长辈的帮忙,才上马了海洋综合养殖项目,事实证明,因地制宜四个字是关键。” 宁远听得十分认真,连连点头,说:“继续说,如果你是市领导,你怎么布局?谈谈你的方案。” 林安然说:“四区六县中,南面的城关、雷城、鉴江三县靠海,北边的仙岭、临川、东河最靠近省城经济三角洲,又都是山岭地带,我认为,前三者适合搞海洋养殖也、农业、旅游业,而后三者适合搞工业,承接三角洲转移的工业企业。而市区里,开发区已经是高新科技和工业的集中地带,而且有国家优惠政策,适合搞工业,而临海区由于历史原因和地理位置,适合建立CBD商圈,东阳区是市委市政府所在地,是行政中心,这一点无需改变,还有一个麻城区,可作为城市后花园,发展房地产业。” 宁远说:“你也赞成在东河县搞工业?那天成化肥厂是不需要搬迁了?” 林安然说:“宁书记,天成化肥厂的问题不是在于选址,是在于当地政府没有重视污染处理,如果那个工业园的排污和治污系统是完善的,基本上是不存在问题的。我觉得要搬迁工业园,耗资巨大不说,还会间接导致工业园里的企业蒙受损失,而且里头的工人也会失业,产生新的问题。那天晚上我和李之峰在羁留室里详谈过,当初事故是由于化肥厂的员工操作失误造成,是意外,排污问题是可以通过科技手段去完善处理的。村民上访,很大层面上是补偿和当时非法占用土地的问题,这一点,宁书记您仔细了解之后就会清楚。” 宁远绞起手,陷入了深思。 林安然又道:“况且,我也是为了您往后的处境着想,如果这时候把整个工业园都关闭,得罪的人就不止是滨海市的大小官员,甚至省里都会有看法。况且,就算对将来引进企业严格把关,也不需要讲东河县的工业园关闭,现在各县区都有工业园,牵一发动全身,莫说是财政负担不起,就算能负担起,也是一种浪费。不如就现有的条件,加强治污工作,在引资上把好关就行。” 宁远说:“你回去给我做一个具体的方案,把你的构想都写下来,这几天市里肯定要召开常委会议讨论天成化肥厂的问题,估计还是延伸到啊整个工业产业布局,我刚来滨海市,情况还有点陌生,希望小林你能够给我当一回参谋,如何?” 林安然点头说:“行,给我几天时间?” 宁远竖起两根指头,道:“事不宜迟,两天,就两天吧!” 到了星期一,宁远已经被正式宣布了任命,他让组织部长陈永年到自己的办公室里来,将省委组织部的派遣书给他,然后自己又带着市委办两个人和环保、国土几个部门的头走了一趟东河县黄泥镇,对天成化肥厂和工业园进行了更加深入的实地调查,并且走访了三合岭村,和村民举行了一次座谈会。 果然如林安然所说的那样,其实天成化肥厂的日常污染不算严重,完全可以通过技术手段进行处理。 关键是化肥厂从1994年开始建厂,当时厂内氨罐50立方米的2个,气柜1000立方米的1个;现在氨罐1000立方米的1个、100立方米的4个、67立方米的2个、50立方米的2个、气柜5000立方米的1个。短短三年间翻了好几倍,又不在工业园区里拿地,直接和三合岭村村委洽谈就拍板圈地,年年蚕食村里的基本农田。 而化肥厂的事故则只是一条导火索,加上赔款不到位,村民边开始走上了上访之路。 第544章 猜疑 一大早,赵奎回到省政府的办公室里,秘书蔡文明为他放好手里的公文包,又跑前跑后端上茶,当日的报纸早已经放在了桌上,随手就可以拿到,方便阅读。 赵奎这次离开滨海市,同时也带上了秘书蔡文明。在滨海市,蔡文明职务是市委办副主任、赵奎专职秘书,到了省里顺利提了一级,如今已经是省政府办公厅二处处长,兼赵奎的专职秘书。 拿起当天的《南海日报》,赵奎稍稍浏览了一下头版上的新闻,头版头条是省长邬士林到鹏城视察工作的内容,而新上任的省委书记叶文高似乎极为低调,和从前的省委书记顾林有所不同,不喜欢光顾头版头条。 看完日报,赵奎将剩余的报纸一一快速浏览。他的桌上每天有十来份报纸,都是影响力较大的报纸,例如人民日报、参考消息、经济时报、青年报、南海日报和晚报等等。 一般赵奎只看头版和二版,并且只是快速浏览标题,感兴趣的内容才会去仔细看看。 用了半个多小时,报纸总算看完了。 蔡文明敲门进来,手里又拿了一份报纸,对赵奎道:“老板,这里有一则新闻,我想你会有兴趣看看。” 自从到了省里,蔡文明也跟着省里的秘书一样,在私人场合喜欢叫赵奎“老板”,虽然这种称呼有些俗气,但是在南海省,这几年在机关内部却十分时髦。 “嗯?”赵奎抬起头,接过蔡文明手里的报纸,目光闪过一丝疑惑。 作为一个常务副省长,每天的工作堆积如山,看报纸的时间尽量都控制在半个小时之内,官越当越大,时间越来越奢侈。 蔡文明作为秘书,清楚赵奎不可能什么报纸都看一次,不过一些在南海省内有些影响力,但是又不足以摆上省长桌面的报纸,一般就靠秘书或者办公厅相关人员来进行甄别。 包括办公厅的文件也是如此,每天由收发室统一整理后分类,送到不同的处室进行处理,由各处室的公务员进行分类,贴好传阅签,按照省政府几位秘书长分工一一送达,由秘书长们进行初步签阅,再送到各位省长手里。 每天光从省办公厅收发室里分发出来的文件都要装满两个大箩筐,要两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抬到各部门去。 翻开报纸,赵奎的目光落在一则新闻上,看了一眼标题,他的眉毛就拧到了一起。蔡文明转身离去,回到隔壁自己的办公室,等着赵奎看完报纸后在做指示。 蔡文明送来的报纸上,报道了滨海市东河县黄泥镇工业园区天成化肥厂污染导致村民上访一事,文中转述了新任的市委书记宁远的话,“要以民为本,坚决扭转以环境换未来的发展方向”,由于是专题新闻报道,文中还延伸出一些特约评论员的评论,在“保护环境”和“发展经济”之间如何取舍的问题进行了一番讨论。 看完内容,赵奎摘下眼镜,思忖片刻,便拿起电话打给刘大同。 “大同,我是赵奎。” “赵副省长,早上好!”刘大同声音有些兴奋,说:“大家伙都很挂念您了,昨天增明同志还说了,您走了,咱们就像少了主心骨一样。” 赵奎说:“大同,咱们多年的搭档,客套话就别说啦。我看了今天的《南方快报》,天成化肥厂的事情怎么捅到报纸上去了?市里宣传部门是怎么把关的?” 《南方快报》是隶属南方报业集团底下的一份报纸,在1995创刊,原本是周报性质,今年刚刚转了日报,历来以贴近百姓、拒绝平庸、追求卓越、大胆感言而著称,其实这份报纸在全国影响力有限,但在南海省却挺受地方群众的欢迎,毕竟看多了一成不变的党报,许多人宁愿去看这些不算太正统的报纸。 刘大同说:“赵副省长,这一点我早就想到了,也提出过自己的意见,无奈宣传口可不是政府管辖的,我听说这次采访是由《南方快报》的副总编亲自向宁远书记征求过意见,并且得到了同意的,所以我也很无奈。” 赵奎说:“宣传部乐玲那里,你替我转达一下我的意见,宣传是政府的喉舌,要为地方经济发展和社会稳定作贡献的,而不是做搅屎棍的,她作为市委常委,要具备应有的觉悟,请她自勉一下。” 刘大同连声说对,道:“乐玲同志嘛……她是钱凡同志提拔起来的,这一点赵副省长您是清楚的,我一定转达您的意见,请放心。不过……” 赵奎道:“大同,有话就说嘛。” 刘大同说:“这次宁书记据说还要调整整个滨海市的工业产业布局,认为从前的布局相当不合理,我看他这次这么大的动作,似乎是项庄舞剑志在沛公了。几个市政府的同志都和我谈过了,他们手头的引资项目很多都被要求暂停下来,对我们滨海市的经济发展和远景计划都造成了一定的影响。有人甚至说……” 赵奎眉头越锁越紧,问:“说什么?” 刘大同道:“也是玩笑话吧,说别是上头斗法,咱们底下遭殃。” 挂了刘大同的电话,赵奎越想越生气,自己才走了两个月,那头新来的宁远就玩这一手?这板子看起来是打在东河县起家的马海文身上,实际上是打在了自己的脸上。 他拿起电话,打到了宣传部,找到了宣传部长周渔。 “老周,我想问问,现在的《南方快报》副总编是谁?” 周渔说:“哎呀!老赵啊,说起来,这个新来的副总编还是你的老同学呢。以前也是你们南大的,叫伍咏薇,是你们南大伍副校长的千金,以前在南大的中文系读过书,是你师姐呢!” 是她!?赵奎顿时明白了些什么,匆匆和周渔寒暄几句,挂了电话。 原来是伍咏薇,难怪这宁远答应得如此爽快了。当年伍咏薇这位师姐,是中文系的系花,后来和宁远之间出过一起桃色新闻,闹得挺大的。 伍咏薇当了《南方快报》的副总编?赵奎一下子觉得事情有些出乎意料,那报道天成化肥厂的事情是伍咏薇自己的采访意图,还是宁远主动相邀? 无论如何,赵奎对宁远要搞什么调整工业产业布局是相当反感的,虽然自己也不认为从前在滨海市的工业布局做得是完美无缺,但至少还没到非要大张旗鼓搞调整和清理的地步。 刘大同那句“上头斗法”的话言犹在耳,难道叶文高真的这么心急就要对自己这边的人动手了?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叫来蔡文明。 “小蔡,你打电话给邬省长的秘书小夏,问问他邬省长是否有时间,我想见见他。” 第545章 圈子 邬士林早上有个会,但有半个小时的时间,赵奎进门的时候,前者留意到他脸上的不痛快。 “赵奎同志,一大早急着见我,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吗?” 赵奎拿着报纸,走到办公桌前坐下,将那份《南方快报》放到邬士林面前,说:“邬省长,咱们省委宣传部的同志是怎么把关的,这种小问题也能大张旗鼓放到报纸上讨论?我看事情不那么简单嘛。” 邬士林也没看报纸,说:“内容我看过了。叶文高书记已经安排这几天抽时间到滨海市走一趟,现场看看天成化肥厂的情况。” 赵奎吃了一惊,紧张道:“什么?叶书记打算亲自到滨海市去?这……” 邬士林从桌上翻出一份文件,递给赵奎道:“叶书记看了这份报告,觉得挺有价值,所以打算下去走走。目前全国各地逐渐都出现了一些引资带来的地方环境污染问题,和刚开放的时候不一样,以前我们是没得选,现在有机会去选,中央高层的意思是,是不是要在发展的同时兼顾环境上的和谐。这份报告是滨海市呈送过来,我看了一下,应该说还是挺有水准的,所以叶书记要去,也是有道理的。” 赵奎拿过文件,还没翻开,先说道:“一直以来,经济工作都是政府主导,党委过多插手,这一条恐怕不大好吧?” 邬士林说:“你说的是没错,可是地方环境问题又涉及群众切身利益,群众又是执政之本,党委负责掌控全局,既然有群众上访,叶书记插手也有他的道理。” 赵奎不悦道:“只怕是个借口。” 邬士林笑道:“我理解你的心情。滨海市是你主政了几年的地方,如今刚离开就被翻旧账,心情不好是值得谅解的。” 赵奎冷笑道:“就怕是项庄舞剑,这事我怎么看,都没那么简单。” 邬士林说:“报告还算中肯,并没有否定你的成绩,你先不要排斥,先看看。” 赵奎翻开滨海市送上来的那份报告,仔仔细细看了起来,越看越是心惊。到最后,他还没看完结尾,已经忍不住问:“想不到,我这师兄还真有一手,人没到滨海市几天就对情况这么熟悉?这份东西,我看不是出自他的手笔吧?” 邬士林脸上还是那种不温不火的笑,说:“那你觉得出自谁的手?” 赵奎想了又想,最后心头微微一动,一个人的名字跳出脑海,说:“不用说,是林安然。” 邬士林说:“这个林安然还真有点儿意思,是个人才,你在滨海市的时候真应该重用一下,起码比用马海文好,这次如果不是马海文对自己的堂弟疏于管教,也不会闹到这种地步。” 见赵奎脸色不好,邬士林又宽慰道:“不过这也是客观原因造成的,也不能怪你。但文高同志这次去滨海市,我看不止是为了看看滨海市的工业产业布局那么简单。” 赵奎心里一阵狂跳,如果叶文高去滨海市,真的以调研滨海市工业产业布局为籍口而掀开全省产业布局的口子,事情果真就不简单了。近几年在南海省各地的招商引资过程中,类似天成化肥厂那样的例子绝对不在少数,叶文高如果明面上是搞产业布局调研,实际是借机找各地官员的把柄,从而达到调整人事的目的…… 赵奎觉得这并非是自己的臆测。叶文高来到南海省,整个省的人事权力布局基本已经完成,百分之七十的官员都是本土派系圈子里的人,要安插自己的人进去就好比要在一盘布好子的棋盘上落子。 天成化肥厂看上去只是黄泥镇上的一件小事,不过如果延伸开来,就可能涉及到马海文,涉及到马海文又可能涉及到自己,而如果涉及到自己,那么就是动了整个南海省本土干部圈子的蛋糕。 “邬省长,您的意思是,文高书记是要找机会对人事进行调整?” 邬士林说:“你回去给刘大同打个电话,让他放下一些过往的成见,和乐玲、常青这二人协调好关系,你和钱凡同志以往因为政见不同有摩擦那是内部矛盾,现在文高书记来了,形势变了,咱们不能搞窝里斗的那一套。” 赵奎清楚邬士林说的“窝里斗”指的是什么。说到底就是圈子的问题,官场派系归纳到底就是大大小小的圈子,亲朋、同乡、战友等等关系会形成不同的小圈子,然后根据不同的利益关系又融合成大圈子。 说宏观一些,整个世界都是不同的圈子组成。国家也是个圈子,里头各省有圈子,各市有圈子,甚至各区各镇各乡都有。这些大圈子里头套着小圈子,没有外部威胁的时候,大圈子里头的小圈子也会相互斗争,但是遇到外部威胁的时候,往往就会放下以往成见团结一致。 邬士林说的,就是从前滨海市这个小圈子里矛盾应该放一放,在叶文高空降南海省之后,以往的恩恩怨怨都应该暂时一笔勾销,一致对外。 正如国家面临威胁,也会产生比和平时期产生更多的凝聚力,别看世界许多地方依旧战火连天,只要有天外星人入侵了,地球人这个大圈子就会抱团,放下一切成见,一致对外。 这就是政治派系的根源所在。 “我担心……”邬士林正待往下说,秘书过来敲门,提醒会议时间到了。 邬士林点头让秘书出去,然后道:“文高书记这次去滨海市,我相信第一个就首先会解决掉常务副市长的问题。好了,我要去开会了,具体的事情你自己好好考虑一下,记住,要团结多数。” 从邬士林的办公室里出来,赵奎一路在脑海里细细琢磨刚才邬士林的那番话。 滨海市如今常务副市长的位置是空缺的。刘大同提拔市长之后,常务副市长的位置由于临近换届,于是打算在换届之后再进行调整。 赵奎在离开滨海市之间,曾经对滨海市的常委班子做过一次调整,方案报到省委组织部,其他位置都批准了,围堵这常务副市长的位置被卡了下来。 原本赵奎报的是王增明出任,结果顾林和佟学良考虑到在全省范围内已经调整了不少干部,而且明眼人都看出是本土派的人脉,在数量上过于明显,为了以示公正,特地在各市的某些副职位置上留出了位置让继任的叶文高进行把握。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但是革命又像是在请客吃饭。这就好比分蛋糕,自己的人已经拿下了一大块好吃的,总不能一点蛋糕渣都不留下给新书记叶文高,这就是官场上的潜规则。凡事讲究个度,你做得太明显,中央就会插手,事情更不好办。要让中央的面子上好过,自己实际权力也把握在手,就必须做做表面功夫。 何况,像这种地方副职的职位,即便让叶文高来决定,他也无从下手。 为什么呢?以滨海市为例,六县四区的一二把手基本都被调配成赵奎的人,如果这时候叶文高过来要对常务副市长职位进行调整,他只有两条路可走。 一条是从滨海市本地的符合条件人选里提拔,可是这些可供选择的人员里,基本都是赵奎的人马,你随便挑一个,还是别人的人。就算从外市调入,整个南海省的布局相当精妙,就算在全省范围内,省委组织部做一个名单出来,符合条件的还是本土派的干部。 另外一条则是从外省调入,就是所谓的“空降兵”。叶文高来之前已经在外省当过省长,肯定培植了一些自己信得过的部属,要从这些人里选拔一个符合条件又年富力强的干部过来出任滨海市常务副市长并非难事。 可是当叶文高想选择空降干部这条路的时候,却又踩住了一条南海省官场多年的红线,那就是干部除转业外,一般地市级干部不在外省调入。 南海省有其历史特殊性,以改革前沿著称,从外省调入领导,用南海省本地领导的话说,怕他们“水土不服”。 这个提议在省委常委里遭到了反对,也算是叶文高首次领教了南海省本土派系干部抱团的那种心态和力量。 有鉴于此,这个位置就这么一直悬空着,至今仍未做出调整。 而此次叶文高作为一个省委书记,来南海省的第一站不是去鹏城经济特区,也不是视察省城,而是到了西部偏远的滨海市,邬士林猜测这是在实地考察,物色合适的人选,而且也是在表达一种不满,既然你们对我提出的人选组多阻挠,那么我可以借这次的机会动一动你们的人事布局。 大家就像在下棋,你吃我一子,我就断你一手。 叶文高到滨海市实地调研是临时决定,时间较为匆忙,而此时在东河县黄泥镇负责实地调查天成化肥厂一事的不是东河县的本地干部,却是被宁远临时点将的林安然。 第546章 点将 天成化肥厂的总经理薛少友期初以为这次来调查的还是东河县的干部,若是东河县的干部,薛少友自有一套应对办法。 虽说这次上访的事情牵涉到了新上任的市委书记,不过这截访是政府行为,有事也是黄泥镇的镇长马三自己有事,薛少友认为自己不过是卷进去了,和一般处理这种问题的路子一样,对上头派来的调查组恭恭敬敬,然后全程招待,好吃好喝,塞上个红包,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 东河县的相关部门领导的兴趣和爱好对于薛少友来说是了然于胸,哪个喜欢什么,哪个好哪一口,这些早就装在了脑袋里,被薛少友称之为“资本”。 不过这次派来的调查组组长却让薛经理大跌眼镜,竟然是城关县一位姓林的副县长。 这是唱的哪一出?城关县的人来管东河县的事? 后来一打听,这姓林的副县长还是宁远书记亲自点名过来处理天成化肥厂污染一事,并且调查占用土地的问题。 风闻这位姓林的副县长来头可不小,油盐不进不说,还挺有手段,当年紫荆花集团的卫国庆就是倒在这人的手里。 一听这个,薛经理就觉得自己额头上开始冒冷汗。 薛少友是个五十来岁的胖秃子,顶上光光一片地中海,几缕单薄的头发惨不忍睹地横跨在硕大的脑袋上。 林安然进厂检查的时候,他把污染的责任都推到了镇政府头上,说自己也是被迫无奈,排污的钱是给了,扩建也是镇政府同意,没想到这手续就不全,可自己根本就不知道,也是个受害者。 说到激动之处,薛经理脑袋上那几缕头发由于太激动被甩到前面,挡住了眼睛,于是不得不伸手把它们捞回原位。 诉完苦,薛少友强烈要求林安然到厂里的展览大厅去看看。 展览大厅设在办公楼的一楼,足足有五百多平方米,在里头展览的都是天成化肥厂的历史和一些获得的荣誉。 薛少友把林安然等人引导一溜奖牌和证书前面,兴致勃勃向林安然介绍起天成化肥厂获得的各项荣誉。 林安然仔细看了看,奖牌的数量还真不少,有“省优产品”、“华夏驰名商标”、“XX博览会金奖”等,最让林安然觉得刺眼的是居然有一块“省级文明创建一流单位”的匾额。 再往旁边看去,都是一些领导来厂里参观的合照。其中包括了上任省长佟学良、上任市委书记、现任常务副省长的赵奎来厂里视察的照片。 林安然闻着空气中刺鼻的氨气味道,心道,这些领导过来视察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也闻到了这股子刺鼻的味道?又或者是领导来视察的那几天恰好是重伤风感冒鼻塞,所以压根儿就闻不到。 离开展览大厅,林安然提出去看看厂里的环保设施,薛少友面显难色。 一旁陪同的黄泥镇镇委书记梁成道:“天成化肥厂的环保设施是和工业园的对接在一起,基本上属于一体化的系统。” 林安然说:“既然如此,那么就去看看工业园的那套环保设施好了。” 一直在旁边没说话的市环保局吴局长忽然开口了:“林组长,这个情况我清楚,他们工业园的环保设施实际上利用率不到百分之二十,这一年以来,基本属于停运作状态。” 林安然微微笑道:“这么说,岂不是摆设?” 梁成和薛少友的脸色黑了下去,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 林安然问吴局:“为什么会这样呢?有环保设施,却不用?那么当初投入资金去建这套系统,又有什么意义?” 吴局为难道:“环保设施投入使用已经多年了,用了两年后就开始断断续续维修,越修能耗越大,而且效果也不是很好,我们局里要求东河县彻底改造工业园的环保设施,但是东河县以改造费用昂贵,县政府无力负担为由一直拖着,到了今年,设备彻底完蛋了,一直就没再使用过。” 林安然记得自己看过这个工业园的相关资料,当年是作为一个典型曾经推广过的,作为承接省城三角洲剩余工业的一个正面例子,受到过赵奎的称赞,林安然在城关县的时候,就听说过城关县也在酝酿怎么才能建成一个类似东河县这样的工业园。 当然,城关县的地理位置上根本就不适合搞类似的工业园,所以调研一番之后就不了了之,最后还是林安然提出的海洋综合养殖项目为城关县的经济打开了另一扇发展之门。 “彻底改造需要多少资金?” 吴局想了想,说:“两年前的估价是七千万,如今估计要提升5%吧。” 林安然说:“不是说东河县的工业园区经济效益一向良好吗?如果我没记错,资料上显示,你们工业园这几年出口创汇数额巨大,每年都能为地方财政创造一个多亿的税收吗?难道这几千万的改造款,拿出来就这么难?” 被他这么一问,陪同一起过来的东河县相关领导和黄泥镇的镇委书记梁成又哑巴了,都没回答林安然的问题。 林安然马上就清楚其中的奥妙了,一个企业产品的税收贡献大,不代表总体效益就好,同理,一个工业园整天强调出口创汇额之类的数字,也不能代表这个工业园就是良好运作。有时候,为了所谓的政绩,在报告上玩玩数字游戏也是政府里某些人的特长。 一个企业的经济增长质量评估,还要从利润积累、现金流、职工收入、企业学习与成长、可持续发展力上去综合评价,才能得出科学的结论。 像东河县工业园区这种地方,显然每年的报告里头掺了不少的水分,有人在里面玩数字游戏,而上级也是睁只眼闭只眼,大家你骗我,我蒙他,一起装糊涂。 出了天成化肥厂,林安然的手机就响了,接过来一听,竟然是宁远。 宁远在电话里说:“安然,实地调查进行得如何了?” 林安然笑道:“宁书记,我这个组长当得还真是名不正言不顺呐,哪有城关县干部来管东河县事务的理由啊?” 宁远说:“这是我个人的意见,东河县这个情况你觉得让本地干部调查他们有用吗?恐怕是越查越乱,你就不要有什么异议了。告诉我,情况如何?” 林安然说:“工业园有环保设施,如果能够正常运作应该是没污染问题的,不过那些环保设施一直处于停用状态,所以才会造成一定的污染。这个问题,和我当初设想的一样,只要投入资金改造,应该没问题。当初的设备之所以这么快就坏,恐怕和当初采购的人也有一定的关系,虽然我没带专家去做详细的检验,不过我几乎可以断言里头有猫腻。” 宁远说:“无论如何,你今天都要拿出个基本的调查结论出来,并且写好调查报告,明天叶文高书记亲自到滨海市,要听你汇报。” 林安然惊讶道:“听我汇报?” 宁远说:“没错,点了你的名呢。” 第547章 讨公道 在工业园利还没完成调研,黄泥镇的镇委书记就接到了镇里打来的电话,听完脸色就变了。 “林组长,镇里出了点事,我们要回去一趟。” 林安然看着梁成略带慌张的表情,低声问他:“梁书记,出什么事了?” 梁成看看同行的其他人,似乎难以开口,想了片刻觉得事情实在又瞒不过去,只好说:“工业园里的几家企业员工,趁着我们在这里检查,他们到镇政府去上访去了。” 林安然说:“上访?为什么上访?” 梁成说:“也不知道他们从哪得来的消息,说宁书记要封了工业园,大家都要失业……” 林安然怒道:“胡闹!谁说过要封闭工业园的?梁书记,我们现在马上回去吧,至于这个谣言的源头,得好好查查。” 回到镇委镇政府办公地点,远远就看到大门外围了一大圈人,黑压压一片脑袋。 林安然下了车,走到前面一看,只见大多数是穿着企业工装的工人,足足四五百人之多。 上访人群前头,一个长相斯文的年轻人正大声对所有人喊着话:“各位同志!请相信我的话,市里、县里暂时没有宣布对工业园的处置方案,你们不要捕风捉影,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了!如果你们有什么意见,可以派代表过来,镇里会将你们的上访意见登记下来,之后会给你们一个答复。” 队伍前头的几个工人十分激动,有人吼道:“狗屁!天成化肥厂出事,凭什么咱们工业园利所有的企业都要连坐?大年刚过,我们回来工作,厂里还压着我们的工资,你说这会要停工,老板不给我们发钱,去年被扣的三个月工钱就没了!” 他的话得到了工人们的共鸣,顿时嘈杂声再次响起。 那个斯文的年轻人大声道:“你们说工业园要封停,消息是从哪来的?可靠吗?这里是镇政府,我是副镇长,我说的你们不信,难道街头巷尾的小道消息你们就信了?” 工人一听,觉得也挺有道理,大家细细一想,说要封停工业园这个消息到底从哪里来的,自己确实也说不清了。只记得上班一大早就有人在传这个话,一传十十传百,最后不知道谁吼了一嗓子,说要找当官的说理去,大家就闹哄哄地过来了。 林安然觉得这小伙子临危不乱,语言干脆利落切中要害,心中不禁有几分欣赏。 转过头问梁成:“这小伙子是谁?” 梁成说:“李东升,镇政府的副镇长,是个名牌大学生。” 名牌大学生到黄泥镇当镇长,这事还真有些奇了。 林安然好奇道:“他是本地人?” 梁成说:“那倒不是,是外省人,当年赵市长搞人才战略,从大学里招了一批大学生到基层工作,这李东升就是其中一个,西南财经的高材生。” 林安然觉得有点儿意思,转过头去继续看李东升如何处置问题。 李东升见工人们静下来,又大声道:“你们要相信政府不会不顾及你们的生计,正如今天你们上访一样,如果处理不好,领导们也不想看到你们上访。我是管经济的副镇长,虽然我也不知道最后市里的决定如何,但是我敢说,我相信市里、县里领导一定不会搞一刀切,不会因为天成化肥厂污染这件事而封停整个工业园!” 人群里的工人交头接耳相互交谈,有人忽然喊道:“李副镇长,你个人保证没鸟用!你就是个副镇长,咱们当工人的都知道,你在镇里说话不算,镇里是马镇长说话算数!让马三镇长出来说话!他说,我们就信!” 林安然听见有人提马三,心头一动,目光转向说话的那个人,并且留意了一下他的样貌。 这人一起哄,大家就跟着起哄,人声再次鼎沸起来。 李东升被这人一顶撞,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而且这人说的也是事实,在这黄泥镇一亩三分地上,别说是他李东升,就是镇委书记梁成也确实奈何不来马三。 见情况已经不是李东升可以控制的,林安然觉得自己是时候站出来了。 他疾步走到李东升身边,举起双手振臂一呼:“大家静一静!听我说几句!” 所有人见来了个陌生人,居然走到李东升身边,身后还跟着梁成和几个领导模样的人,目光一下子就被林安然吸引过去。 林安然说:“既然李副镇长说了不算,那么我来说道说道。首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受市委市政府委托,来黄泥镇调查天成化肥厂污染问题的工作组组长,我姓林,大家可以叫我林安然,也可以叫我林组长。我既然是受市委市政府委托,那么我的话,大家相信吗?” 林安然知道自己必须抬出工作组组长的身份,而且必须要说清楚是受市委市政府委托,这些工人才会相信。 果然,现场顿时鸦雀无声,效果显然达到了。 领头的工人说:“那好,我们听林组长的话,你说说,会不会封了咱们的工业园?” 林安然说:“就像刚才李副镇长说的,你们到底哪听来的消息?一个你们自己都找不到源头的小道消息,可信吗?我今天刚从你们工业园调研回来,我看了看你们园区的各个厂子,除了天成化肥厂,我看其他厂家都没什么问题的嘛!况且就算是天成化肥厂,只要工业园的环保设备运作起来,污染也是可以避免的,所以,你们今天是被人煽动了,糊里糊涂就被人当了枪!” 这番话一矢中的,像在人群里投了一颗手榴弹。大家马上又开始议论了,这下子都觉得林安然说的有道理。 对嘛!明明是天成化肥厂的问题,怎么就牵连到了其他厂家呢?还有,今天的这个莫名其妙的消息,到底从哪来的? 大家你问我,我问他,问了半天,没谁能说清到底第一个是从谁口里得知的。 林安然见时机已到,再次发话:“上访本来是一种反应情况的途径,但是上访的方法也很多种,聚众围堵镇政府,显然是最愚蠢的做法。到最后,你们自己厂子没事,你们自己过来这里闹事倒出事了,而煽动你们的人呢?站在暗地里偷笑呢!我林安然向你们保证,我一定会好好调查到底谁散布这个谣言,说工业园要被封停,我也可以再给你们透露一点消息,至今为止,市委、市政府从没有说过要封停整个工业园。但是,天成化肥厂污染的问题,是一定要处理的!” 这下子,围住镇政府门口的几百名工人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正如林安然说的,大家忽然发现自己是糊里糊涂就过来了,弄不好真的让人当枪使了。 “既然林组长都这么说了,我们信!回去吧,都回去吧!” 领头的工人实在不愿意在这里多留,转过身招呼大家回去,自己也率先带头就走。羊群效应一开始,就如多米诺骨牌一样,几百号人在不到十分钟时间里竟然走了个一干二净。 梁成心道,看来传闻中这个姓林的副县长的轶闻真不是吹出来的,光看刚才几句话,句句切中要害,连消带打没几下子功夫就把人打发走了,果然好手段! 林安然对梁成说:“你派人去查下,刚才在人群里起哄的那个人是谁?” 梁成问:“哪个?” 林安然说:“就那个说马镇长说了算,李副镇长说了不算的那位,去查查,务必弄清楚是什么人。” 梁成愣了一下,机械地点点头。 李东升上来和林安然握手,说:“谢谢林组长替我解了围。” 林安然笑道:“不是替你解围,这也是我分内事,对了,你刚才表现还不错,值得肯定。” 李东升有些腼腆,脸色稍稍一红,忽然想起了什么事,说:“有件事……”他看了看林安然和其他人。 “马镇长过来了,在梁书记办公室里,一早上了,都不肯走。” 梁成奇道:“他来做什么?” 李东升道:“他……他说要来向组织讨个公道……” 林安然不动声色道:“走,上去看看他到底唱哪一出。” 一行人上了楼,刚上了三楼走廊,就听见马三在梁成的办公室里呼三喝四:“去,赶紧换换茶叶,到我办公室里去拿那罐子极品铁观音过来,这茶怎么喝!?” 门开了,一个镇政府工作人员走了出来,刚走几步,抬头就看到林安然他们在走廊上,顿时吓了一跳,刚准备开口,林安然就竖起食指放在嘴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林安然把他拖到一旁,低声问:“马镇长说什么了?” 那个工作人员看看林安然,又看看梁成,梁成朝他点点头,他这才开口了,说:“他说……他说要找梁书记谈谈,说没他,这黄泥镇就得乱……他还说,今天过来,是要想组织讨个公道,他这么多年没功劳也有苦劳……” 林安然点点头,说:“去吧,你去拿马三镇长的茶叶过来。” 等工作人员走了,林安然走到梁成办公室的门口,推门而入。 马三以为是工作人员回来了,磕着瓜子头也没抬,说:“还不过来给老子斟茶?” 林安然也不吭声,直接过去给他倒茶。 马三见倒的还是刚才自己喝的那壶茶,顿时大怒:“妈了个巴子……” 话骂了半截,觉得有些不对劲,抬头一看,竟然是林安然。 马三顿时吓了一跳,人从沙发上蹦了起来,瓜子散落了一地。 第548章 把水搅浑 林安然笑眯眯道:“马三同志好大的脾气啊!” 马三脸上的肌肉抖了两下。当日在休息站是他亲手把林安然带回来关在羁留室里,现在冤家路窄,角色互换,自己落人家手里了。 但想到自己堂兄马海文是市委常委,而林安然不过是个常务副县长,而且还不是东河县本地的官,顿时又恢复了一丝底气。 强作镇定道:“林……林组长啊,我说谁呢!”他看看林安然身后的梁成,说:“梁书记,你看我一天不在,这镇上就不得安宁对吧?我截访是对的,对付这些人就该狠一些!怎样?要不要我出去平息一下?” 这么多年来,黄泥镇上但凡有上访事件,的确都是马三去处理的,梁成很少亲自过问。 林安然招呼大家坐下,自己坐到马三身边,说:“就不劳您费心了,人都散了。” 马三吃了一惊,没料到上访的工人这么快就散了,难怪刚才怎么忽然觉得没那么吵了,显然林安然不是在唬自己。 “林组长,工业园是马常委当年一番心血置下的,也是老书记赵奎同志的重点项目,要对工业园动刀子,嘿嘿,不好吧。” 林安然看着嚣张的马三,心里已经极为恼怒,脸上却笑得更轻松,说:“动刀子?我看马三同志你有些误会,我过来是处理天成化肥厂污染问题的,要查,也只是查当年的事故补偿有没有到位,查排污费的去处,还有查天成化肥厂非法占用耕地扩建厂房的事情,至于如何治理污染,还是后续的工作。谁告诉你我要对工业园动刀子的?” 这几个问题正是马三最担心彻查的问题,处处击中他的要害,马三嚣张的表情马上垮了下去,面色苍白起来。 他接过李东升为自己倒的茶水,喝了一口,漫不经心说:“看来黄泥镇的谣言撒布者居心叵测,居然连马三同志都被蒙蔽了,我还是那句话,要认真查查,到底是谁在散布谣言。” 马三脸色更白了,手里捏着的瓜子也磕不下去了。 工作人员拿了茶叶过来,为大家重新泡好了查,林安然拿起马三的杯子倒掉原先的茶水,再斟上新茶,将杯塞到马三手里,还是笑眯眯地说:“马三同志,你的茶来了。对了,如果我没记错,你还在停职期间吧?今天到梁书记这里来,有什么问题或者有什么情况要反应的吗?” 马三的手微微一抖,一点点茶水轻轻越过杯沿,泼了出来。 其实梁成也看出点苗头来,马三上门要组织给他个公道,这头工人就被不明人士煽动上访,这一切一切似乎太过于巧合。 不过在以往,虽说梁成是镇委书记,但是鉴于马三和马海文之间的关系,梁成一直对他是处处让步。自己一个镇委书记,没本事也犯不着去和市委常委的亲戚搞不愉快。 如果这次不是林安然到东河县主持天成化肥厂调查工作,若换了其他人,恐怕马三这招还是挺管用的。马三的小算盘也很简单,这头把事闹腾大,遇事先把水搅浑,等调查组焦头烂额,那头再去马海文处活动活动,上下夹击,很快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唯一棘手的就是自己把市委书记给关了起来,这一层马三也有考虑,哪个当领导的不爱财?这天下就没用钱办不成的事儿。 原本打算在镇上先闹腾一番,然后晚上再到马海文那里装装可怜,让他出面请这位新来的书委书记吃吃饭,大不了当面斟茶认错,就算是挨两耳刮子,也值得了。 尊严在官帽子面前就是个屁! 不过事情似乎进行得一点都不顺利,在镇上居然遇上了林安然,而这个一直笑嘻嘻的年轻副县长让马三感受到的是剧烈的不安还有深深的恐惧。 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一看到林安然笑眯眯的那张脸,马三总是没由来的一阵心虚,像个被抓了现行的贼。 “林组长,我马三这些年在镇上,呕心烈血,兢兢业业,为了黄泥镇的经济腾飞,我是废寝忘餐,食不知味,披星戴月工作了那么多年,组织上不能因为一次截访就否定我以前的工作对嘛。我知道,在截访的事情上,我是不该瞎了狗眼把宁书记给关起来,可是这年头,哪个单位去对付截访的不是像我这样?我这样还算是温和的了,请林组长要看在我没功劳也有苦劳,没苦劳也有疲劳的份上,高抬贵手嘛!” 马三像早就念熟了台词的演员一样,口气一转,变得无比委屈,就像个不经意犯了点小错的孩子一样,乞求家长的原谅。 可是这可怜兮兮的一番话到了最后,马三的口风一转,忽然又变得江湖味起来。 “大家都是干革命工作的,凡事留一线,日后好想见嘛!” 在马三看来,这最后一句起了些画龙点睛的作用,这话背后的含义其实是:我堂兄可是市委常委马海文,你们下手也别太狠了,打狗看主人,不看僧面你得看佛面,不然往后大家可是骑驴看唱本走着瞧了。 看着有些自得的马三,林安然心里哭笑不得,觉得让这样的人在镇长位置上多待一天,简直就是在丢国家的脸面。 看来这个马三是绝对不能在黄泥镇继续担任镇长了,这哪是镇长?是土匪嘛! 同行的一帮官员里头,其实都对马三的做法感到反感,可是谁都不愿意吭声,毕竟马三的后台是马海文,这再明显不过。 林安然说:“马镇长,我看这样吧,你先回去等消息吧,停职有停职的规定,你就当是放个假,先休息休息。你要组织给你一个公道,自然会给。既然你说自己是劳苦功高,我相信组织也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结论。我林安然可以在这里保证,调查组绝对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但是也绝对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他脸上依旧挂着笑意,说:“你先请回吧。” 马三见林安然似乎没当自己的话是一回事,心道,这姓林的还真的像传闻那样,软硬不吃,油盐不进。听他刚才这番话,显然是要把事情查过水落石出,包括今天煽动工人围堵镇政府一事,恐怕也要深入调查。 一想到这里,背上就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站了起来,犹犹豫豫,迟迟疑疑,想走,又不想走,磨蹭到了门口,想开口再说点什么。 林安然却跟在身后,没等他说话,先开了口:“请回吧!我们还有公事要谈!” 轻轻地将他推出门外,门砰一声关了个严实。 马三在门口傻愣半晌,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犯了个天大的错误,这招先把水搅浑看来没能搅浑黄泥镇的水,倒是先往自己脑袋上再扣了一个屎盆子,这下子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第549章 闹事 马三走了以后,林安然和工作组几人在梁成的办公室里总结了一下今天检查的情况。 林安然综合各方的意见,看看是否和自己当初设想的一样,对工业园不需要关停,而是改造即可。 过了半个多小时,梁成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提醒林安然已经十二点了,该是吃饭的时间了。 林安然说:“咱们就简单用点饭菜行了,不要搞得太铺张。” 梁成知道林安然这种人作风较为踏实,不喜欢去高档的酒楼食肆,于是道:“那就去镇上的川菜馆子吧,便宜又划算。” 最近几年,滨海市外来务工人员多,川菜馆子也盛行起来,林安然问环保局的吴局:“吴局,你敢不敢吃辣?” 吴局笑道:“毛主席老人家都说过,吃辣才能干革命,我当然能吃辣。” 到了镇上的川菜馆,果然挺有特色。这家馆子叫小四川,地方不算太大,但是十分干净整洁,老板是个女的,叫张颖,还没到三十,长得细眉大眼,腰身如柳,倒颇有几分姿色。 梁成和李东升显然是这里的熟客,也不点菜,让张颖自己看着上菜。 没一会儿,菜就上来了,水煮鱼、红油肘子、夫妻肺片、鱼香肉丝,味道十分地道,大家吃得津津有味,赞口不绝。 吴局半开玩笑道:“张老板的手艺,可以到市里尝试开一家分店,估计生意也会红火。” 张颖腼腆一笑,说:“各位领导吃满意我就放心了。”转身进厨房去端菜。 梁成看着张颖的背影,说:“这也是个苦命女人,外嫁到镇上的,前年丈夫车祸死了,赔了一笔钱,自己带着个小女儿,夫家又以她没儿子为名将她赶了出来,当时真是走投无路了,幸好小李帮忙,给她讨回了应得的赔偿金,这才有钱在这里开了一家小饭馆谋生,孤儿寡母,挺不容易的。” 林安然笑道:“看不出,李副镇长还是一副热心肠呢!” 说罢,目光望向李东升。 李东升却盯着张颖离开的方向发着呆,没听见林安然跟自己说话,梁成用筷子戳了他一下,这才反应过来。 梁成说:“人林副县长夸你呢,你怎么就神不守舍的,没礼貌嘛。” 李东生脸上微微一红,尴尬地道歉。 张颖从厨房里出来,手里捧着一碟凉拌皮蛋,放在李东升面前,道:“你最喜欢吃的凉拌皮蛋。” 然后又强调:“这碟菜不算钱,送的。” 说罢羞答答地又离开了。 林安然看了一眼李东升,又看了一眼张颖,觉得这俩人之间似乎不是普通认识那么简单。 饭吃了一半,忽然听见里间传来一阵喧闹声,接着就听见张颖的尖叫。 李东升筷子一丢,赶紧朝里间跑去。 林安然等人也被叫声吸引了,纷纷放下碗筷,目光投向了里间的方向。 一个包房门口忽然被撞开,张颖衣衫凌乱地跑了出来,看到李东升,一头就扎在他怀里,呜呜抽泣了起来。 “张颖,怎么回事?” 李东升急切问道。 没等张颖回答,里间出来一个满脸通红的人,一身浓烈的酒气。 看到李东升,此人嘎嘎一声怪笑:“我说是谁呢!原来是……原来是小****的姘头来了!” 林安然看清此人面貌,脸上顿时冷了下来,梁成看清楚后也大吃一惊,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喝得醉醺醺的不是别人,是一个多小时前从镇政府梁成办公室里离开的被停职镇长马三。 李东升呵斥道:“马镇长!请你放尊重点,光天化日,你想干什么?注意你自己的身份!” 马三的房间里又出来几个人,有一个林安然认得,就是派出所里的秃子警察,另外几个人里,有一个看起来也十分眼熟,却一时没想起在哪见过。 “李东升,你他妈少给我来这套英雄救美的把戏!谁不知道你跟着小****有一腿?你小子能上,我们就不能上?公共汽车而已,谁买票谁上!” 马三显然是喝多了,走起路来一摇三晃,话说得也是牛气冲天。 林安然对梁成道:“马三平常就这样?” 梁成觉得有些丢脸,实际上他个人十分不喜欢马三,但是马三仗着马海文的关系,在县里在市里都比梁成要得势多了,所以一直以来,马三对梁成动不动就蹬鼻子上眼,梁成也只能哑忍。 “唉,这马镇长就这样……我也没办法。” 林安然心想,这样的人当镇长真是荒天下之大谬了,哪像国家干部?简直就是一活脱脱的地痞流氓! 党的执政根基是在最基层,而最基层的正是这些乡镇干部,代表的是国家的形象。上头如何,底下的百姓不知道,他们很多人抬头只认得镇上的领导和干部,正是这些人行驶着人民赋予的全力,代表着政府的形象,镇干部不合格,执政的根基就会被动摇。 近年来,中央一直强调要加强基层干部素质,抓好基层队伍建设,这一点显然是十分明智的。 李东升被马三这么一说,也忍不住了,把张颖往身后一推,挡在马三跟前说:“堂堂一个镇长,说话说得如此下流!你也不怕给镇政府丢脸!” 马三嚣张道:“妈的,跟我说镇政府?你李东升也配!?我才是镇长!你这个班子成员都不是的副镇长你在这里拽个屁哇!” 说着上去就推搡李东升。 “够了!”林安然筷子往桌上狠狠一拍,啪地断成了两截。 马三这才注意到厅里还坐着林安然他们,一看到林安然,马三的酒气顿时就从脚底板下淌掉了一半。 “哟!是林组长啊,幸会幸会,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咱们有缘,有缘……来,进来喝一杯。” 林安然走到马三跟前,说:“马镇长,你的酒我还真不敢喝,我怕有毒呢,喝了之后就神志不清,在这里调戏良家妇女?我真不敢喝你的酒,也请你自重。” 他对马三身后的秃子警察说:“你,是派出所的吧?把马镇长送回去,免得在这里继续丢脸!” 秃子警察的酒喝得没马三多,被林安然一吼,早就吓跑了半边胆,唯唯若若应着好,伸手就去扶马三,想带他离开。 马三被林安然当众一呵斥,人的酒劲又上来了,早上在梁成的办公室里,他已经受够了窝囊气,这回大庭广众,更是下不来台。想当初自己在镇上何等威风,简直是呼风唤雨,说一不二,要不是倒霉扣了个来上任的市委书记宁远,也不至于闹到今天这种地步。 “姓林的!”马三手指一戳,指着林安然吼道:“你他妈别得意!小人得志!不就是巴结上了个市委书记吗?你以为他算个鸟!?你以为巴结上他,你就能升官发财了!?告诉你,姓林的,没那么容易!” 酒精彻底涌到了头上,马三觉得自己从未如此大胆,从未如此豪气,面前的林安然算个啥?不就是个副县长嘛?自己堂兄是谁?马海文!堂堂的市委常委!和市长刘大同都称兄道弟的! 林安然依旧面不改色,冷冷看着马三表演。 马三的手指又往前戳进一寸:“你!林安然,你以为你很拽!?你不是很有料吗?!还不是被下放到城关县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去?!你以为你拽什么拽!?告诉你,我跟我堂哥说一声,你一辈子都得在城关县里坐你的冷板凳!一辈子都出不了市区!你这副县长,当到头了你知道吗!?” 说着,手指又往前戳去,几乎就要戳到了林安然的额头上。 “哎哟” 一声惨叫响起,马三整个人跟面条一样软了下来,几乎跪倒在地上。 林安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指,暗暗用力一拧,马三再也骂不出娘来了,人被疼出了一身冷汗。 “梁书记,马上让派出所的人过来,将闹事的人带回去醒醒酒!” 梁成其实一早就在边上暗自高兴,他以往收马三的气多了,这回看到马三被林安然这么教训,心里暗爽。 见林安然吩咐自己让派出所的人过来,梁成没有拒绝,马上去打电话了。 林安然松开手,马三大口揣着气,咿咿呀呀喊疼。 “你。”林安然指着秃子警察,“一起回去” “还有你,一起走。”林安然指着那个有点面熟的人说:“回去录口供,今天马镇长在醉酒闹事,这算个治安案件。” 其实他本意并非如此,只是觉得那个人太面熟,回去问问身份,看看什么人来的。 “我?林……林组长……不用了吧,我跟马镇长不是很熟,只是碰巧过来喝两杯酒而已。”那人看到林安然注意上了自己,顿时吓得有些手足无措。 林安然的厉害他是见识过的,不好惹,真的不好惹。 谁知道,他不吭声还好,一说话,林安然马上想起他是谁来。 对!就是他!没错,人的样子印象不算太深,不过声音可将他彻底出卖了!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林安然心里暗笑,这回老天爷要收拾马三了! 第550章 嘉雯的决赛 被林安然认出的不是别人,正是在镇政府前起哄的那位。 从小四川饭馆回来没多久,梁成找到林安然,说这人的身份已经落实了,是工业园管理办保安队的队长,叫庞汉伟,当初正是马三招进来的。 林安然交待梁成,先不要打草惊蛇,暗中调查下今天早上工业园里的工人是被谁煽动过来的,重点调查集中在庞汉伟身上。 在黄泥镇上的调查已经告一段落,剩下的只需要形成报告,交给宁远,然后等叶文高过来视察的时候汇报一下即可。 回到市区,林安然接到了袁小奇的电话。 “林副县长,今晚是三地青年歌手比赛的最后决赛环节,你有没有空赏脸上来现场观看?” 袁小奇的声音依旧是那么软绵绵的,一点男人味道都没有。 林安然这才想起余嘉雯已经离开滨海市三个多月了,最近自己工作比较忙,一直没有留意余嘉雯的消息,没想到这丫头居然杀入了决赛。 “是袁先生啊,比赛今晚在哪举行?” “省城大剧院,怎么?肯赏光吗?” 林安然说:“我倒是想去,不过手头上有个案子要调查,晚上要赶好调查报告,市里等着要呢。” 袁小奇在那边微微叹了口气,说:“如果是我邀请你过来,你拒绝也就罢了,其实是嘉雯希望你在场。我想这小丫头对你的感情如何,你是知道的,我说林副县长,你这人也真奇怪,嘉雯这么好一女孩子,如果我不是个GAY的,我都动心了,她在你身边那么多年,你就没一点儿感觉?其实,你是不是和我一样……同道中人?” 林安然大窘,连忙解释道:“袁先生你可瞎猜了,我手头上真有事……” 袁小奇似乎没有兴趣听林安然解释下去,打断他道:“行吧行吧,都说你们男人以事业为重嘛,女人算什么……嘉雯也真可怜……” 他自顾自说得十分幽怨,倒想个寂寞深闺里的寡妇,林安然听他用了“你们男人”这几个字,顿时汗毛又竖了起来。 没等他作何反应,电话就挂了。 马三酒醒后,听别人复述了在小四川饭馆里的一切,清醒的脑袋告诉他,自己这回算是把祸闯大了。 他虽然狂妄嚣张,不过还不至于是个白痴,大白天在酒馆里调戏张颖,被梁成和李东升之流看见也就算了,偏偏还有林安然等人在场,而且都是调查组的人员。 况且和自己在一起的还有庞汉伟,庞汉伟是按照自己吩咐去工业园利到处散播谣言挑拨工人围堵镇政府的,本意是想借此机会搅浑黄泥镇的水,可是没想到这回自己却被人逮了个现行,那姓林的不是傻子,看到庞汉伟和自己在一起喝酒,还能猜不到其中的猫腻? 想到这里,马三又出了一身冷汗。 不过现在就算把肠子悔青也没什么意义,屙出来的屎总不能从屁眼里塞回去,想来想去,马三只好硬着头皮赶到了马海文家里。 马三还不算是个傻蛋,他挑了个还没下班的时间到了马海文的家里,看到马海文的老娘就扑上去,一口一个姑姑叫得那一个叫凄厉。 马海文年幼丧父,家境贫寒,下面还有一堆弟妹,全家五张嘴全靠马海文的母亲一人养着,日子的艰辛可想而知。 马三当时家里倒是较为宽裕,他父母经常接济马海文一家,所以马海文打小便和姑父、姑姑一家很亲,所以马海文发迹后,对马三也算是关照有加,把斗大的字不识一个的马三搞进了镇政府里工作,又一步步提拔到了镇长的位置上,里头也有报恩的成分在内。 不过偏偏是这个马三不争气,闹出这么个事来,别的小事也就算了,偏偏他是胆子比水缸还大,人比锅底还黑,截访就算了,还把前来上任的宁远给关起来,又让手下严刑拷打,请市委书记大人吃了一通电警棍。 这几天,马海文天天往刘大同的办公室里跑,不光是为了工业园的事情,很多时候是为了马三来求情。 以马海文的想法,找个合适的机会请宁远出来吃饭,让马三唱一出苦肉戏,自己当着这位市委书记的面狠狠教训一下这位不争气堂弟。想来宁远初来报道,许多工作还是有赖板子里成员的配合,多少还会给些面子,能不能保住镇长的位置还是其次,主要是不要深挖天成化肥厂扩建和排污设备采购这两件事。 这两件事是绝对经不起推敲的,一查就要漏底。当年工业园建设之初,马海文还在东河县当常务副县长,在环保设备采购一事上,马海文是动了手脚的,原本是由财政局统一采购,他却以常务副县长身份左右了事情的发展,最后实际上是当黄泥镇镇长的马三负责购买了这些设备。 事后,马三曾经在春节给马海文家里送过一个红包,里头装着三十万,说是孝敬马海文母亲的,实际上送的是什么钱,马海文自己心里也清楚,只是装看不见罢了。 如果这事扯出来,分分钟自己也下不了台。 刘大同对马海文的提议倒也附和,认为宁远刚来,只要请他吃饭,道歉并且唱一出戏,应该还能给点面子,把这事给压下去。 撤职是难免了,不过撤职了有什么所谓呢?只要等事情冷淡下去,过一段时间,再找个县区打个招呼,异地上任也就马上官复原职了。 从刘大同的办公室里出来,刚松了一口气的马海文想给马三打个电话,让他这几天好好待在家里,低调一些,没想到家里的电话先打进来了。 马海文的老娘在电话里叨叨絮絮了半天,马海文这才听明白,自己那位猪头堂弟已经到了自己家里。 马三没给自己打电话,就先行到了自己家里,敏感的马海文马上意识到事情不妙。 果不其然,他让马三接电话,一问,顿时惊得汗都出来了,忍不住拿着电话在走廊上就骂了一句:“你姓马的,不是姓猪的!你怎么就不长人脑袋!?” 如果事情真如电话里所说,马三今天干了那么多出格的事情,这简直就是把自己也往火坑里推了。 林安然的为人,马海文是领教过的,林安然的手段,马海文更是见识过,就连堂堂市长刘大同对此人也是忌惮三分,宁可把他塞到城关县那种穷乡僻壤去,也不愿意利用这人的能力来搞市区经济发展,其中利害便可见一斑。 况且省委书记叶文高即将来滨海市调研,其中一项就是要去看看的黄泥镇的工业园,听天成化肥厂问题的汇报,这关键时刻马三闹这么一出,如果处理不好,自己都乌纱难保。 想到这里,他转身又回了刘大同的办公室。 第551章 现场 省城大剧院后台,袁小奇走进化妆间,坐在余嘉雯身边看着自己这名得意弟子,说:“嘉雯,别心神不宁的,林安然不来就不来嘛,少他一个不少,多他一个不多。” 见余嘉雯依旧显得十分失落,袁小奇拿起化妆台上的一瓶润肤露,挤了一点在手里,搓揉了几下,说:“今晚是电视现场直播呢,如果今晚你决赛能够夺魁,我保证年内就给你出张个人大碟,把你推出去,一准红透半边天!” 余嘉雯幽幽道:“袁老师,我对当当明星没什么兴趣。” 袁小奇一愣,没想到余嘉雯会这么回答自己,不过回头一想,余嘉雯虽然喜欢唱歌,但是确实对红与不红这个问题极少表现出兴趣,和一般发掘到自己公司的女孩子不一样,那些个女孩子,为了红,啥都肯干,一天到晚关心的就是自己能不上上娱乐版的头条。 “要说我啊,你还是要红一些的好,当明星有什么不好的?我跟你说,你那个林哥哥周围可有不少女孩子,我上次在城关县就看出来了,一直陪在他身边的那位姓秦的副县长,一看就对你的林大哥有意思。你当了明星,起码和人家抢起男朋友来底气也足一些嘛!” 余嘉雯脸一红,说:“袁老师,你净瞎说些什么嘛!” 袁小奇呵呵一笑,说:“我也是当你是好妹妹才这么劝你,男人嘛,就这样了。你还想着回去恒海集团当你的小会计啊?我看不要的好,当歌星一年挣的比你当个小财务总监要多了去了。等你红透半边天了,你还担心林安然他不对你另眼相看?” 余嘉雯脸上热辣辣的,嗔道:“袁老师,林大哥不是那样的人,他认识我的时候……” 她忽然又不想提起自己在夜总会里的事情,于是收了口。 袁小奇看了看腕表,说:“时间差不多了,还有半小时就到你上场了,我说你就打起点精神来,我……” 手机忽然响了起来,袁小奇一看号码,竟然是林安然打来的。 “你看看,说曹操曹操到,你的林大哥打电话过来了。”边说着,袁小奇拿着电话走到角落里,说:“怎么?林副县长,人没来,打电话算什么意思啊?” 林安然在电话里说:“袁先生,我已经到省城了,现在正赶过来,估计十多分钟就到大剧院,你能让人送张入场卷给我吗?我估计现在也没地方买票了。” 袁小奇操余嘉雯打了个眼色,捂着电话说:“他还真赶过来了。” 余嘉雯顿时心如鹿撞,站了起来,然后又坐下去。 袁小奇打完电话,吩咐工作人员去门口等林安然,自己笑嘻嘻对余嘉雯说:“看来他对你还真有点意思嘛,大老远从滨海市赶过来了。” 他看了一眼坐立不安的余嘉雯,啧啧两声说:“我说嘉雯,你也长点儿骨气,不就是赶上来看你比赛吗?你看你这兴奋样!待会儿你别受影响,好好唱,我估计你进三甲是没问题的,最好啊能那个第一。” 林安然在袁小奇公司的人带领下进了比赛现场,被安排在公司的贵宾席里就坐。 刚坐下,袁小奇就过来了,往林安然身边一坐,说:“林副县长,嘉雯这次有很大的机会夺冠。” 林安然道:“有千里马也要有你这样的伯乐才行。” 他边说着,环视了一下四周,竟然看到前两排一个座位上有个熟悉的身影,仔细一看,竟然是赵奎! 赵奎显然也留意到了刚进场的林安然,朝他点了点头,没打招呼。 袁小奇说:“你说这个赵副省长是不是对嘉雯有点什么企图呀?本来今晚的比赛,省里只是广电局几个领导要过来,没想到这赵副省长忽然亲自到场了,奇怪了。” 林安然知道袁小奇对赵奎有些误会,不说话。 没想到刚和袁小奇说了几句,就有个人过来给他低了张纸条,打开一看,竟然落款是赵奎的名字。 林安然不动声色看完字条,起身对袁小奇借口说要上洗手间,人却转到了剧院走廊的僻静处。 没过一会儿,就看到赵奎自己一个人从剧院里出来。 “小林,贸然把你叫出来,是想让你给我帮个忙。”赵奎倒也不遮掩不客套,开口就直述来意:“你明天才走对吧?中午是否有空?我想同嘉雯吃个饭。” 林安然马上明白过来,赵奎是思念自己的女儿,想和女儿吃个饭,却又找不到什么借口。堂堂常务副省长,如果就这么亲自请一个比赛歌手吃饭,显然会引起不必要的猜疑。 他觉得赵奎在这方面也挺可怜的,在外人看来,赵奎是个位高权重的人物,可是却连请自己亲生女儿吃个饭都要假林安然之手。 “这事没问题,我来安排,不会让嘉雯有疑心的。” 赵奎感激地点点头,说了声谢谢,忽然又问林安然:“黄泥镇工业园的事情,查得怎样了?我听说你是调查组的组长?” 林安然说:“今天刚看了现场,基本已经调查清楚天成化肥厂的事情了。” 赵奎说:“小林,我听说宁远打算借这个机会,调整整个滨海市的工业产业布局?新官上任三把火是老黄历,不过烧得太猛,恐怕也不大好。滨海市的工业发展走到今天这步挺不容易的,你们这些县里工作的同志还是实事求是向市委建言,不能盲从,听风就是雨。” 这个话题比较敏感,林安然尽量客观道:“赵副省长,这事尚未最后定论,说要调整恐怕也是子虚乌有的事情。不过黄泥镇工业园的环保设备采购上确实有问题,七千万采购回来的设备,不到两年就问题多多导致停止运作。我看宁书记主要还是想查清楚设备采购和天成化肥厂违规扩建这两个问题。” 赵奎道:“后天叶书记要亲自到滨海市搞一次调研,行程安排里也包括了黄泥镇,你作为调查组的组长,要从公平公正和实事求是的角度去写好汇报,当然,我不是为马海文的亲戚求情,如果马三此人确有违规或者违法的问题,一定严肃处理,但是不能因噎废食,把滨海市几年来的工业发展工作都否定。” 林安然见他说得激动,心里也理解,毕竟滨海市的工业进程是赵奎一手主导的,也算是他擢升的政绩,如果否定了工业发展成绩,就是否定了赵奎自己。 不过和赵奎在这里讨论这个问题,似乎又不能太深入,毕竟话题还十分敏感,天成化肥厂的事情尚在调查阶段,就连马三的问题,林安然也只是点到即止,最后决定还是有宁远和滨海市的常委们来讨论决定。 “赵副省长,嘉雯要登台了,咱们还是进去吧,别错过了。”林安然故意抬腕看了看表,将话题转移到余嘉雯身上。 提到余嘉雯,赵奎果然马上不再追问工业园的事情,也是看了看表,惊呼了一生,俩人急急忙忙进了场。 俩人刚进场坐下,就轮到余嘉雯上场了。 袁小奇看着自己的得意弟子表现出色,拍烂了手掌,他对林安然说:“在香港比赛的时候,宝丽金的一个音乐总监已经看中了余嘉雯,只要她愿意,下一步可以到香港商谈合作事宜。” 林安然看着余嘉雯在台上的表演,不得不承认袁小奇被誉为南方音乐教父不是浪得虚名的,经他几月来的调教,就连林安然都不得不承认,台上的余嘉雯简直是光彩照人,在歌唱的技法上已经完全脱胎换骨,个人天生惊艳而空灵的歌声得到了极大的发掘。 余嘉雯退场的时候,四周响起了潮水一般的声音,评委席上的诸位评委纷纷低声交谈,显然是交换着意见。 袁小奇紧张地绞着手,说:“这次如果不是嘉雯也参赛,为了避嫌我才没去当评委,不过以我的经验,嘉雯铁定三甲以内,否则我袁小奇名字倒过来写。” 说罢,左手拿出一条小手绢,不断在额头上轻轻擦拭,右手搭了过来,放在林安然的手上。 袁小奇的手细皮嫩肉,原本手感极好,不过这种手却长在了一个大男人身上,林安然又觉得鸡皮疙瘩遍布了全身。 终于等到了最后的环节,俩位主持人在台上老套地扯了一阵,然后又请出颁奖嘉宾。 “这次1997三地青年歌手大赛的季军是” 颁奖嘉宾的声音拖得老长,故意营造出一种悬念和紧张气氛。 袁小奇哼了一声说:“第三名,我们嘉雯才不稀罕呢!” 果然,第三名的是一个香港的歌手。 然后,又请上来一名嘉宾,宣读了第二名的获得者。 袁小奇这回有些紧张了,心里悬了起来,嘴里喃喃道:“应该是第一吧……” 林安然被他这么一说,自己也有些紧张,盯着台上的颁奖嘉宾。 偏偏这个嘉宾废话特别多,和主持人还插科打诨了一番,急的林安然都想上去把他赶下台,抢过他手里封着最后赛果的信封。 “现在我宣布,获得这次三地青年歌手歌唱大赛第一名的是” 咚咚咚 一阵鼓声密集地响起,所有人翘首以盼。 第552章 特殊的庆功宴 “今晚冠军的获得者是” 颁奖嘉宾再一次重复了一遍,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忽然,台下有观众叫了起来。 “余嘉雯!余嘉雯!” “余嘉雯!” 有节奏的声音逐渐从观众席各个角落里潮水一样用来,很快,整个剧院就像一锅煮沸的水一样。 袁小奇激动的站了起来,带头鼓起掌来,也跟着观众一起高声呼叫。 “余嘉雯!” “余嘉雯!” 这种热烈的场面让林安然都感到震惊。他不是个追星族,最近嘉雯虽然也有给自己打电话,直到比赛以来,这丫头一路过关斩将。不过没料到的是,居然有这么多观众一直在注意着她,而且她是这么受欢迎。 “众望所归!余嘉雯!”颁奖嘉宾终于一锤定音。 潮水一样的掌声再次疯狂响起,一向稳重的林安然也受了感染,忍不住站来起来,和大家一起拼命鼓掌。 袁小奇激动过头,竟然转身一把就死死搂住林安然,吓得林安然顿时有些失色,害怕这位有特殊癖好的音乐公司老板在自己脸上啄上一口。 “林副县长,待会我公司搞庆功宴,务必过来参加!” 比赛结束之后,林安然想趁着余嘉雯尚未离场之际,到外头的花店里去买一扎鲜花。 由于时间太晚,转了半天才找到一个花店,店里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在看店,看到林安然开车过来,开口推销店里最昂贵的蓝色妖姬。 林安然是第一次给女孩子买花,不过对于玫瑰是了解的,自己和余嘉雯不是恋人关系,当然不能买红玫瑰了,蓝色妖姬是不能买的。 小姑娘推销不成功,有点不高兴,指着店里的花说:“老板,你是送女朋友的话,还是不要省这点钱好,现在女孩子都喜欢玫瑰呢。” 林安然知道这小姑娘肯定是误会了,便道:“如果是送给一个很要好的朋友,表示祝贺的,用什么花好?” 小姑娘大眼睛狡黠地一转,说:“那送百合花吧,有祝福的花语,又代表纯洁脱俗。不过今天百合好贵,十五块钱一支。” 林安然知道这是故意提价,趁火打劫,不过现在太晚了,也只好认了,笑着说:“小姑娘你真会做生意,趁火打劫呢!” 手里没闲着,直接掏了两张四人头递过去。 小姑年接过钱,笑逐颜开,一边帮着打包一边说:“钱财身外物,难得有情人,老板你一看就知道是有钱人,这一两百算什么?还不够你吃顿饭呢。” 林安然心想,这小丫头倒挺会说话。 接过花,急急忙忙又往剧院赶去。半路上接到了袁小奇的电话,问他去哪了。 听说林安然去买花,于是直笑,说:“临急抱佛脚,上来的时候就该买好了。我们这里已经好了,地方定了,在山顶的旋转餐厅,要么你直接过来就好了。” 林安然忽然想起赵奎,干脆让赵奎一起过来算了,于是对袁小奇说:“袁老师,要不你另外多定一个房间,我带个人过来和你们庆功如何?” 袁小奇问:“谁呀?” 林安然说:“是这样的,刚才我在剧院里和赵副省长打了个照面,他说嘉雯是滨海人,怎么说都是为滨海市争了光,他作为老市委书记,想亲自向她表示祝贺。我想着吧,人家一副省长,不答应也不好,就自作主张答应下来了。” 副省长来祝贺倒不是什么坏事,袁小奇虽然是搞音乐的,但是很多时候也难免和政府部门打交道,尤其是给旗下的艺人租场地搞活动或者演唱会,终归还是要这些官员打交道的。 “行吧,他是副省长,能过来已经算是纡尊降贵了。不过……”袁小奇说:“林副县长,我觉得这赵副省长似乎对嘉雯是格外青睐,我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呢,这年头,当官的一个个都瞄着娱乐圈,看到个漂亮的女孩子恨不得一口吞了人家。这种事,我都见不少了。” 林安然知道他是误会了,又不好说明,便道:“你放心吧,赵副省长还是算是个知书达理的人,不会做这种龌蹉事,这一点我个人敢担保。” 挂掉袁小奇的电话,林安然找出赵奎的手机号码,给拨了过去。 “赵副省长,我是小林,刚才在剧院里和你谈过明天约嘉雯吃饭的事,我想了想,择日不如撞日,今晚袁小奇的公司搞庆功宴,我和他说了,您一起过去,怎样?” 赵奎听了大为高兴,毕竟今晚是自己女儿的重要日子,能在她身边陪着,是一个父亲的光荣。虽然嘉雯尚未知道自己就是她的亲生父亲,不过自己却不愿意放过和女儿一起分享快乐的机会。 “好,我马上到,在什么地方?” “山顶的旋转餐厅。” 赵奎放下电话,抑制不住激动,对司机说:“调头,去山顶旋转餐厅。” 车子在下一个路口掉了头,赵奎在后座上有些兴奋,情绪明显有些亢奋,忍不住整了整自己的衣衫,问司机:“小何,我今天还算精神吗?” 司机小何愣了一下,赶忙说:“精神,首长什么时候都这么精神。” 赵奎呵呵一笑,心情极好道:“小何,你该不是拍我的马屁吧?” 说罢,哈哈大笑起来,弄得司机小何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才好,心想副省长今晚是怎么了,看完演出时候还有些闷闷不乐,现在接了个电话,忽然就那么开心。 到了旋转餐厅的停车场,赵奎让司机小何自己开车先回去,说在这里见见朋友,晚些时候会有人送回去。 等司机走了,赵奎自己慢慢上了电梯,到了指定的房间门外,举手想敲门,却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有千斤重,怎么都抬不起来。 他定了定心神,举手敲了门。 看到赵奎出现在房间门口,余嘉雯吓了一跳,这位省府大员怎么忽然在这里出现? 袁小奇倒是考虑周到,房间里除了林安然和自己,公司其他的员工都安排在另外一个房间里。 “嘉雯,赵副省长今晚也看了你的演出,所以顺道来祝贺一下你。”林安然说:“你是为咱们滨海市争光了嘛。” 赵奎上前去,极力压制住自己的情绪,不露声色和余嘉雯握了握手说:“小余,祝贺您啊!” 余嘉雯羞涩一笑,说了声谢谢,心里却奇怪着另外一件事,这赵副省长的手,怎么抖得那么厉害? 第553章 密谈 庆功宴之后,林安然刻意提议大家合影留念,有故意安排余嘉雯和赵奎坐在一起留影。复制本地址浏览%77%77%77%2E%62%69%71%69%2E%6D%65 赵奎当然清楚林安然的心思,回去的路上,林安然开车送赵奎,后者坐在后排,许久没说一句话。 到临了,才说:“小林,你这个人,还真不招我讨厌。其实,你有没有想过离开滨海市,到省里来施展一下自己的才华?” 林安然笑道:“赵副省长,就因为今晚我的安排,你才对我另眼相看?” 赵奎见林安然似乎没什么兴趣,也就不再说话,等临下车了,忽然又对林安然说了一句听莫名奇妙的话:“对嘉雯好点。” 第二天,林安然早早就离开了省城赶回滨海市,余嘉雯由于比赛已经结束,所以也暂时回太平镇去小住,也跟着林安然的车走。 对于是否和袁小奇签约,从此进军娱乐圈,余嘉雯一时还未拿定主意,折让袁小奇很是担心,离开省城的时候,袁小奇是一直看着俩人上车离开,一路劝着余嘉雯,说上天给了这么好一副金嗓子给她,如果不吃这行饭,真的叫暴殄天物了。 叶文高是在林安然离开的第二天去的滨海。省委书记下地方视察,省报和省电视台自然要派记者随行,由于省长邬士林要到京城开会,所以常务副省长赵奎理所当然就陪同一起去。 况且滨海市的情况有些特殊,赵奎跟着去也顺理成章。在走之前,赵奎找到省委秘书长安少功,先看了一次随行人员名单。 看完了就问:“怎么《南方快报》没派人过来?” 安少功说:“快报那边又不是党报,去不去无所谓了。” 赵奎说:“邬省长走之前有过交待,既然《南方快报》是唯一一份登载了天成化肥厂新闻的报纸,那么这次就让他们随行吧,也算是给个机会他们做好后续报道。” 安少功很清楚赵奎这么安排定有深意,不过他不会多问,他是邬士林提上来的,省委秘书长这个位置又比较特殊,既是省委常委,又是省委大管家。在叶文高到任之前,邬士林把安少功安插到这个位置上,用意显然深远。 “好,我和宣传部周部联系下,确定了人选后再给叶书记过过目。” 赵奎特意提醒安少功:“上次快报关于天成化肥厂新闻是副总编伍咏薇负责的,这次就让她带一个记者一起跟着叶书记下去。” 安少功笑道:“老赵,这么安排,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赵奎也不解释,只说:“伍咏薇这人是我师姐呢,当年她是南大中文系的,和宁远是一个系的同学,她去采访也方便。” 安少功也不再多问,似笑非笑看了看赵奎,拿着人员安排表离开了。 等确定好最后的人员名单,传真到滨海市的时候,宁远拿到手一看名单上有伍咏薇的名字,心情不免复杂起来。 俩人当年轰轰烈烈的一场爱情故事,虽然早已经是成年往事,不过彼此之间在心里却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只要稍一触碰,总有些隐隐的辛酸和疼痛。 这次,是叶文高上任以来第一次到市里调研,所以特地叮嘱安少功要轻车从简。安少功调了一辆考斯特,一辆海狮面包车和一辆凌志O牌开道车,叶文高除了交待不需要一路鸣警笛开路之外并没有表示任何反对意见。 调研地点和随行人员,叶文高并没有指定,全部交给安少功去安排。由于赵奎之前打了招呼,所以伍咏薇就上了随行人员的名单。 当时,安少功说,要请媒体的朋友随行,省委办公厅有一长串记者名单,能够进入这个名单的,都是省里媒体的知名笔杆子。《南方快报》接到通知让派人去的时候,倒还真有点受宠若惊的意思。虽然他们是挂在南方报业底下的一份报纸,从血统上来说还算纯正,不过头上有党报,那才是正房大少爷,自己怎么说都有点想二奶或者后妈养的。 这次忽然被钦点跟随省委书记随行报道,不能不让人感到意外。 到了滨海市,刚入市界,就看到宁远和刘大同带着市里班子成员在那里候着,然后进了市区安排住在海景山庄的别墅区里。 安排住宿的时候,所有成员,都分成了两个区域,叶文高和安少功肯定在同一区域,道理很简单,只有他们两个是省委常委。 叶文高的秘书随时要为领导服务,因此也被安排在一栋三层楼的大别墅里,其他所有成员,都另行安排在另外两栋别墅里。 刚住进去,宁远就被叶文高招了过去,俩人在房间里闭门详谈。其实市委书记向省委书记汇报工作并不奇怪,但是安少功居然被排除在外,折让他感到有些不是滋味。 况且,安少功实际上就是邬士林放在叶文高身边的一双眼睛,以便掌控叶文高的一举一动,可是叶文高这回却让秘书在外头挡驾,自己和宁远俩人在房间里头密谈。 房间里,叶文高接过宁远手里关于天成化肥厂一案的调查报告,略微看了一下道:“报告做得不错,我起初还有些担心你会全盘否定滨海市的工业发展方向,现在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 他晃了晃那份报告,说:“这份东西做得不错。你来滨海市时间不长,能把市情吃得那么透,不容易,看来我让你来滨海市是对的。起初省里有些领导同志对你到这里任职是持怀疑态度的。” 宁远说:“叶书记,你说的是佟省长吧?” 叶文高不置可否,又道:“报告里关于工业园环保设备采购问题,你打算怎么处理?” 宁远微微摇了摇头,说:“时隔多年,当年负责供应设备的供应商已经移民了,如果真要彻查,恐怕有难度。” 叶文高把报告放在桌上,道:“如果没有把握,就先放一放。你刚来滨海市,动作太大对你往后开展工作恐怕有一定影响,南海省的情况相对比较特殊,早年作为国家的改革开放试验田,都是在摸着石头过河,出现一些问题在所难免,如果都要严查,恐怕一则精力有限,二来动摇军心。” 宁远说:“但是黄泥镇镇长马三的问题是十分明显的,也很严重,这件事上必须要严肃处理。前几天林安然到黄泥镇调查这宗案子,马三还暗地里让人煽动工人围堵镇政府,自己还跑到镇委书记那里要求还他一个公道。” 叶文高笑道:“自己跳出来的人,可以一查到底,既然他要公道,就让纪检监察部门介入,对马三的问题查个明明白白,从组织原则上看,调查也是一种保护嘛,既然他敢让组织给他公道,证明他心里没鬼了对吧?” 宁远听了也跟着笑,说:“好,那就按照书记您的意思办。” 叶文高又问:“马海文同志在这件事里牵涉多深?” 宁远说:“他和马三是亲戚,当年工业园筹建也是他全程负责,恐怕定有牵连,具体多深暂时还是个未知之数,这次向您汇报,就是让您拿个主意,要不要脸海文同志也一起调查。” 叶文高说:“海文同志的问题暂时放一放,他是市委常委,如果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不适宜大张旗鼓让纪委对他进行调查,会影响地方工作,况且阻力也会很大,暂时还不是时候。” 宁远说:“还有个事,刘大同同志提出早点确定常务副市长人选,现在滨海市常务副市长一职悬空,底下同志议论多,从工作角度看,造配备也方便工作的开展。” 叶文高问:“那你心里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宁远苦笑道:“我刚来的时间不长,但是也做过一些调查,合乎提拔条件的干部档案我都看过,刘大同同志也给我推荐了几个,不过我个人觉得不甚满意。” 叶文高往沙发里靠了靠,卷起两只胳膊,目光落在宁远脸上,似乎在分析他的表情,然后说:“偌大个滨海市,找不到合适的干部了?” 宁远说:“挑选干部不光只能看别人推荐,我自己作为市委书记,看法也很重要,刘大同同志推荐的人选不但是不符合我的要求,恐怕距离叶书记您的要求也相距甚远,常务副市长是省管干部,既然我要向省里推荐,当然就要推荐一个有把握能让省里满意的。” 叶文高摸了摸下巴,似乎对宁远的话也不持反对意见。 “你觉得……林安然这个人怎样?” 宁远吃了一惊,说:“人……倒是不错,能力强,方法多,口碑也好。唯独有个很大的问题,他只是个常务副县长,只是副处干部,提拔副厅,恐怕许多同志会不同意,省里能通过?” 叶文高说:“事在人为,唯才是举。今天你安排我见见他,有些话我要同他谈谈。” 宁远说:“他现在人就在黄泥镇上,今天叶书记您也要到黄泥镇,正好让他同你见见面,当面汇报一下。” 第554章 出人意表 黄泥镇之行,叶文高多看少说,一路沉默。他并不像有高级领导,特别强调亲民的那一套。 由于看的是工业污染情况,所以行程上基本是由滨海市政府主导,宁远只是把关而已。 为了让叶文高在行程安排内视察的地方不至于让他过于难堪,赵奎事前给刘大同私下打过电话,交代过重点要看那几个点,尽量安排好一些。 黄泥镇的事情已经出了,到那里看工业园情况是避无可避的一环,但是其他地方没出事,自然就可以适当“安排”一下。 半天时间视察东河县黄泥镇工业园区污染情况,其中包含了听取当地政府和市委调查组情况汇报,实际上,车队是九点四十分才到的黄泥镇,汇报花了一个半小时,十二点安排午餐,其中到工业园调研和附近村民座谈的时间十分有限。 刘大同把最容易出问题的村民调研这一关又进行了挤压,虽然宁远对此表示过不满,但是市委班子里多数是刘大同的人,这事最后还是得到了多数班子成员的支持。 叶文高的举动,就连宁远夜感到十分惊讶。本以为叶文高会对黄泥镇的事情抱着一种决然的态度,最起码在视察中会更加严厉一些,对地方上的同志提出较多的批评。 但是事实上,叶文高基本毫无表态,只是听,到哪都是听,你安排他听什么,他就听什么看什么,他就去看什么,一点没对这个表面化得十分厉害的行程安排提出过任何异议。 听完林安然的汇报,已经是十一点半了,和村民的座谈会时间本来安排了半个小时,不过等安排好了人,一看表,时间已经是十一点四十五分,里十二点午餐时间还有十五分钟左右。 宁远提出将座谈会的时间延迟十分钟,没料到叶文高一口拒绝了,说还是不要的耽误大家的时间,简单坐坐就行。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暗暗吃惊。 叶文高从外省调来,在调动之前就已经有人对其作出过各种评价和猜测。都说他在某省省长的位置上手段雷厉风行,做事果敢干脆。不过真的是见面不如闻名,一看,完全就是老派官场油子,又滑又软。 赵奎和刘大同暗暗交换了个眼色,都从彼此眼神里看到了惊讶和迷惑。 难道真的是传闻而已?叶文高其实真的不像传说中的那么难应付? 无论如何,既然叶文高接受这一套有些浮于表面的安排,那也没什么不好的。刘大同乃至爱马海文都在暗地里松了口气。 马海文是赵奎亲自点将过来陪同的,因为这个工业园从创建之初就一直是马海文在运筹帷幄,由他来应付叶文高的提问是最合适不多。 不过如此看来,倒显得有些多余了。 只是宁远有些失望,昨天宁远和叶文高在房间里谈话的时候,这位省委书记给他的感觉并非那么软弱之辈。对于暂时不大刀阔斧调整滨海市的工业布局,又或者暂时放弃由当年工业园设备采购追查到马海文身上,这些从大局出发做出的一些些退让,宁远可以理解,不过今天在众目睽睽之下,叶文高居然是这样的形象,就不能不让他感到有些落差。 中午吃饭安排在县城一家山庄酒家,刘大同包下了饭店第二层,专门招待省委书记叶文高一行。 宁远对于这种铺张的做法感到有些排斥,不过市政府管财政,招待也是由市府办安排,他这个书委书记初来乍到,不能事事都提意见,不然大家都会觉得自己挑剔难伺候。 反观叶文高,似乎也不介意,谈笑风生就进了山庄,又热情招呼大家坐下,一点领导架子都没有。 赵奎几乎怀疑起自己眼睛来,叶文高的表现太出人意表,这事他第一次和叶文高一起下去视察工作,没想到是这样一个结婚,原来自己所有的担心似乎都白瞎了。 吃饭的时候,赵奎故意让伍咏薇坐到领导这桌上来,又刻意安排到宁远身旁坐下,美其名曰方便采访。 其实在场的不止《南方快报》一家媒体,论资格和身份,日报和省台这种更有资格坐到这桌子上来,偏偏赵奎谁都不叫,就让伍咏薇过来坐。 这种特殊待遇,让随行的党报和省台记者好生嫉妒,都说这美女就是有好处,你别看这快报的副总编半老徐娘,人家可是留过洋,喝过洋墨水的,受领导青睐也是应该的。 这样的安排让宁远有些坐立不安,同样,伍咏薇也是如此,俩人神色多少有些尴尬。 倒是叶文高目光犀利,马上瞧出了端倪,说:“宁远同志,你和吴副总编之前就认识了?” 赵奎呵呵地笑,说:“何止认识,从前都是南大中文系的,一个班里出来的。当年,宁远是才子,咏薇是系花,才子佳人,不得了呢!” 叶文高奇道:“赵副省长,这事你怎么那么了解?” 赵奎说:“当年我是别系的师弟,比宁远和咏薇都第一届,就连我这师弟都知道中文系那边有位不得了的漂亮师姐,而且读书的时候,我虽然没读中文系,不过平素里也喜欢瞎写几篇豆腐块,当时宁师兄是咱们校办诗刊的负责人,一来二去,就熟悉了。” 叶文高点了点头,微笑道:“南大历史悠久,历届出的人才也不少,没想到你们还有这段渊源。” 赵奎还是笑,也不说话,只拿眼去看宁远和伍咏薇,笑容里颇有深意。 等叶文高离开了黄泥镇,马三那边马上传来了消息。梁成给林安然打来电话,说马三居然无视停职决定,自己回到镇上去上班了。 不过上午叶文高在黄泥镇上的表现,似乎又让所有翘首以盼以为马三会从此落马的干部大失所望。 尤其是副镇长李东升,如果叶文高不是省委书记,估计他也早在背后骂娘了。 林安然对叶文高今天举止里释放的信号也琢磨不透,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这种变化? 这完全和当年在京城里见到的叶文高判若两人,难道是因为南海省官场上的本土势力实在太过强大,就连叶文高这种大将之风的领导也变得畏头畏尾了? 还没等他想好,手机里就来了个陌生的电话。 接通了一听,竟然是叶文高的秘书,约他今晚在市区里见见面。 第555章 劝酒 林安然从黄泥镇赶回市里,到了晚上八点才到海景山庄的别墅里见叶文高。 俩人在房间里见了面,叶文高显得十分热情,和林安然握了手也不放开,拉着他到了会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林安然主动问道:“叶书记,晚上让我过来,有什么指示吗?” 叶文高说:“安然,那份调查报告和产业布局的调研文章都是你写的吧?” 林安然微微笑道:“看来什么事也瞒不过您的眼。” 叶文高摆摆手道:“其实很容易猜到嘛,宁远同志到这里时间不长,这次调查组又是你在主持工作,除了你,还能有谁替他捉刀?” 俩人喝着茶,叙了一会儿旧,说起老爷子,叶文高说自己来上任之前,曾经去看过一次老爷子。 至于两人会面谈什么,叶文高没说,林安然也没问。 谈了一阵子闲话,这才回到了正题上。 叶文高说:“你在滨海市工作那么多年,在城关县也当了几年的基层领导,有没有考虑过换个环境?” 林安然本以为叶文高夜晚让自己过来是谈黄泥镇的事情,在他看来,叶文高白天的表现有些异常,估计是不想在明面上摆出一副严厉的模样,所以私下找自己了解下情况。 没想到一开口居然是问自己是不是想换换工作环境。不过细想也不对,省委书记亲自过这点小事,显然不合常理。 自己是个副处干部,归市里管,叶文高管的是地厅级的干部任命,怎么会插手起这种事情? 早就听说叶文高过来是要重新对南海省的官场地方势力进行调整,如果真是这样,他特地让秘书通知自己来见面,又开口就谈起职位调动的事情,显然是释放着一种信号。 既然是这样,自己到底是接受还是不接受他的提议? 这种想法只在林安然脑海里电光火石地闪了一下,他马上就有了决定。所谓良禽择木而栖,在官场上做官尤其如此,从前他也拒绝过刘大同为自己搞职位调动,因为觉得刘大同是在拉拢自己,而林安然打心里是不认同刘大同的为官之道和行事作风,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所以一直都婉拒。 可叶文高不同,林安然和他接触过好几次,对这位近几年来青云直上的省委书记感觉良好,如果说做官必须要选边站队,那么叶文高是一种不错的选择。 更重要的是,叶文高说他上任之前去看过老爷子,虽然没说俩人谈过什么话题,但是他故意在提出林安然换环境的话题之前抛出这个事,显然有着某种暗示,甚至是老爷子向他推荐的自己。 既然是老爷子的意思,林安然就更没有反对的理由。 “我听从组织的安排,也服从叶书记您的指示,只是不知道,您想让我到哪去工作?” 叶文高说:“你以前不是从开发区出来的吗?有没有想过回开发区去?” 林安然闻言有些犯糊涂。开发区?那里是马海文的辖区,况且现在开发区的领导职数已经满了,如果往那里调动,担任什么职位? 正当林安然和叶文高在房间里见面的时候。安少功给赵奎打了个电话,说现在叶文高在房间里召见林安然。 今天白天叶文高是视察黄泥镇之前,赵奎是有些紧张的,若是现场的情况实在太糟,自己作为上任市委书记,恐怕面子上会很难看。 但叶文高出人意料的没发表任何意见,折让赵奎暗地里松了口气。 可现在听说林安然在叶文高的房间里密谈,让他的心头又蒙上一层乌云。 赵奎接到安少功电话的时候,人正在海景山庄的俱乐部豪华包厅里K歌。同行的还有刘大同、宁远和伍咏薇等人。 其实宁远是不喜欢唱歌的,极少来这种场所,期初时候是不同意的,借口吃饭的时候喝了点红酒有点头晕,想不去。 但是架不住赵奎和刘大同一番连说带劝,颇有些绑架的味道。赵奎又提议,难得宁远和伍咏薇俩位老同学都在,干脆连伍咏薇也叫上。 宁远一听,更有些抗拒了,但是几人虽然是老同学,自己又是赵奎师兄,但是人家现在好歹是个副省长,不去实在又说不过去。 最后只好硬着头皮去了。 手机响起来的时候,赵奎正在劝酒,他的酒量比宁远要好许多,况且还有刘大同这个帮手。刘大同让服务员上了三瓶法国干红,不断向宁远劝酒。 宁远是出了名的三杯倒,在饭桌上这种场面应酬上硬着头皮喝了两杯,现在满脸都觉得火烧一样烫,到了这里见到红酒,还没喝就已经想吐了。 在应酬层面上,宁远真不是刘大同这种官场油子的对手,一口一个理由,一口一个说辞,劝酒的话说得比唱得还好。 宁远又喝了一杯红酒,觉得天花板都开始转了起来。 伍咏薇见状,拦住刘大同道:“刘市长,宁远不能喝酒,只要认识他的人都知道,喝酒随意,我看还是到此为止吧。” 刘大同理直气壮道:“酒风见人品,喝酒干脆,做事也就干脆,喝酒光明磊落,做事也就光明磊落,宁书记是我们滨海市的一把手,今晚是这里的又是我们的老书记赵奎副省长,你们又是同学,这里面得多有缘分啊?况且,赵副省长千里迢迢来下视察工作,本来就是对我们工作的关心,我们地方上的干部,尽尽地主之谊还是要的。这样,我带头,我先喝。” 他端起酒杯,一大口喝下去,红酒杯里的酒液顿时一滴不剩。 “先干为敬,住赵副省长身体健康,家庭美满。” 赵奎也笑眯眯地喝了一大口酒,转头对宁远说:“学长,在这里咱们先抛开公职身份,这杯是我作为学弟敬你的,你怎么也得喝上一口吧?” 宁远急忙摆手,连连道:“赵……赵副省长,我酒量有限,真的不行了。” 刘大同马上就打趣道:“宁书记,你这话就不对了,男人不能说不行,女人不能说不要!不行了,还怎么当男人?!” 说罢哈哈大笑,声音有些猥琐。 伍咏薇见赵奎不依不饶,一把端起宁远面前的杯子,说:“我替宁远喝了,赵副省长,我也是你的学姐,代喝的资格还是有的吧?” 赵奎说:“咏薇学姐,你这不是让我难堪嘛!” 刘大同插嘴道:“伍副总编,你的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看赵副省长不答应也抹不下面子,我看这样吧,这酒场老规矩,代喝得喝双份。” 他边说边拿起酒瓶,拿过一个杯子咕咚咕咚又给伍咏薇满了一杯,指着两杯酒道:“代喝可以,不过得两杯一起来。” 赵奎点头赞同道:“大同的主意不错,我看行。” 包间里的大荧幕上,刚好放了一曲台湾李茂山和林淑容合唱的一首老情歌《无言的结局》,歌声入耳,伍咏薇心头涌起往事,不由一阵心酸。 “喝就喝!”她端起一杯,仰头就倒入口中。 宁远赶忙阻拦道:“咏薇,你这是做什么啊!?你自己的酒量也不好,逞什么强!?” 伍咏薇觉得胃里升起一股热气直升天灵盖,红酒的那种淡淡而醇厚的馥郁酒香从鼻腔里冲了出来。 她觉得自己脸上有了些暖洋洋的感觉,不过感觉倒是挺好。 “答应了,就得喝!”她又拿起一杯。 宁远见状伸手就来夺,俩人一拉,酒泼了出来。 “罚酒罚酒!”刘大同现在完全不像一个市长了,简直就是个酒徒,大声道:“酒是粮食精,浪费酒就是浪费粮食嘛!” 林安然从赵奎房间里出来,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的事情,走到别墅走廊上,迎头遇见了安少功。 “安秘书长晚上好。”他礼貌地打着招呼。 安少功年纪五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人不胖,略显瘦,也许和长期坐办公室和吃饭应酬有关,却腼着个小肚子,走路喜欢背着手,这样一看,又显得他的背有些驼。 “嗯。”安少功态度不冷不热,一张脸就像停尸间里的尸体一样,卡不出一丝的变化,让人觉得毫无生气,林安然甚至觉得安少功的目光都散发着森森的冷气。 林安然也不愿意和安少功套什么近乎,招呼打过了,对方也回应了,自己也该走了。 刚走到门外,就看见左边不远处的别墅门口小车上下来一堆人,手忙脚乱像是在扶什么人下车。 叶文高一行人住的是海景山庄的别墅区,这里分几种别墅,有联排的,有独院的,最好的要数东南角上的三栋别墅最高档,面朝大海,有独立的小沙滩,十分雅致,是海景山庄里最上档次的房间,以往就算是国家领导人过来都是在这里安排下榻。 这三栋别墅,最好最大的一栋就是叶文高的那栋,自己刚从里头出来,而右边这栋少小点的是赵奎住的地方,左首这栋却没人住,但是为了安全警戒,所以也圈了起来,不让安排客人。 可是,现在这别墅显然是有人要入住了,他是搞警卫出身,对这种事有一定的敏感性,于是提高了警惕,走过去想看个清楚。 走近了,一看,大吃一惊,竟然是刘大同带着几个市府办的人,架着宁远往车外走,,而最让林安然吃惊的是,后头有俩人还扶着一个已经烂醉如泥的女人。 林安然觉得眼熟,再细细一想,竟然是白天在黄泥镇上见过的那位《南方快报》的女副总编! 第556章 流言 “刘市长,晚上好啊!”林安然远远就大声叫道,然后极热情地上去问道:“需不需要帮忙?!” 刘大同见是林安然,神色极不自然,还是挤出一丝微笑道:“是安然同志啊,你在这里做什么?” 其实他是明知故问,林安然今晚过来这里见叶文高,他是知道的,刚才在俱乐部的歌厅里就挺赵奎私下说过。 他暗叫倒霉,怎么这时候居然碰上了林安然?这几栋别墅十分清静,除了抬头有值班武警以外,里头都是省委省政府的随行人员,本以为可以神不知鬼不觉,没料到却遇上了林安然。 林安然知道刘大同在装糊涂,自己过来这里见叶文高,恐怕早有人通报给赵奎了,赵奎知道,刘大同怎么会不知道? “叶书记让我过来汇报一下工作,刚才在里头汇报完,正准备回家呢。”林安然故意看了一眼伍咏薇,说:“这不是伍副总编嘛?她怎么在这里?” 又看了看宁远,故作吃惊道:“宁书记怎么了?” 刘大同说:“没什么,刚才陪赵副省长唱歌,俩人都喝多了,怕他吹风,就先送来这里休息了。” 林安然说:“伍副总编不是住在外头的吗?” 这个区域住的是叶文高和赵奎,随行的新闻媒体都住在另外的联排别墅里头,根本不在一个地方。 刘大同倒是镇定,说:“先送宁书记嘛,伍副总编待会顺道再送回去。” 林安然心道,这谎话可就编得不够圆溜了。歌厅在海景山庄最西边,这里是东南,而联排别墅正好在歌厅和这几栋临海别墅之间,如果是要送,也是先送了伍咏薇才对。 他觉得刘大同也真够大胆的,居然玩这种把戏,当然,想想下来,这把戏虽然低劣,不过成功的几率却很大,如果不是遇到了自己,恐怕宁远今晚也不知道和伍咏薇一起会闹出什么事来。 这里紧挨着叶文高的别墅,市委书记和一个女副总编醉酒之后同处一室,就算没点什么,恐怕也会成了花边新闻。 林安然觉得也难怪自己这么看不起刘大同,官场斗争的招数很多,有光明正大的斗法,也不乏阴损的手段,刘大同堂堂市长,却也热衷用这种阴谋小手段,实在是有些卑劣,而且落了下承。 被林安然撞见了,刘大同的戏也唱不下去了,只好让人只送了宁远进别墅,剩下的人扶着伍咏薇又上了车,往联排别墅那边开去。 林安然上了自己的车,故意跟在送伍咏薇的那台车后头,一直看着他们把人送到了联排别墅的媒体人手里,这才调转车头离开。 他知道刘大同肯定也看到自己尾随,不过林安然觉得就算是明着跟踪你也没辄,所以也就没什么顾忌。 不过,宁远作为一个市委书记,居然被刘大同在酒桌上灌醉,差点闹出事来,这一点倒让林安然觉得宁远还是略欠些城府。 当然,他是不知道宁远和伍咏薇之间曾经的故事,如果知道,恐怕也能理解宁远俩人的心态。 车子临出海景山庄大门时,刚好有台黑色的凌志也往里头开进去,林安然注意到那是马海文的座驾,不禁心头一动。 今晚马海文吃完晚宴之后就离开了,时隔一个多小时了,怎么忽然又回头? 刚才谈话时,叶文高建议他回开发区去工作,以发挥自己的长处,自己答应下来了,不过叶文高却没跟他详谈自己到开发区到底任什么职位,只说自己会和宁远打个招呼,具体再谈谈。 叶文高在滨海市的行程只有两天,然后就回了省城,许多人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按道理,叶文高过来滨海市,让滨海官场上的领导干部都觉得这次是出大事了。 马三是马海文的亲戚,这一牵连,弄不好滨海市官场又要有一番震动。 可是最后的结果却让人大跌眼镜,叶文高什么也没说,在视察完黄泥镇后,甚至在调研总结会上也没有对此事提出过多的质问和批评,只是蜻蜓点水,一带而过,给人的感觉是不愿意把这事的盖子掀开一样。 不过更为轰动的是另外一件事,也不知道谁放出的风声,说马海文在叶文高到滨海市视察的当晚曾经到过叶文高在海景山庄的别墅里,闭门详谈达半小时之久。 一开始,各种说法甚嚣尘上,却莫衷一是。有人说,叶文高是惧怕南海省的本土派势力,所以在检查黄泥镇的时候没有当场发飙。 也有人说,马海文已经攀上了叶文高的关系,是通过一个在外省经商的商人认识的叶文高,这个商人在叶文高任省长的那个省会城市里经营建筑业,也是在叶文高的关照下才发家致富的,所以马海文实际上早就胸有成竹,而叶文高来滨海市说是要看看黄泥镇一案,实际上是走走过场,唱一出大龙凤给所有人看。 许多侧面消息似乎也是在印证着叶文高在黄泥镇一案中让步的事实,马三被撤了镇长职务,背了个党内警告处分,这种处分谁都知道持续期只有半年,一年半载后,以马海文的势力,马三很快又会异地为官,重新在权力场上露面。 不过这些消息倒确实是扰乱了许多人的心绪,其中也包括了赵奎和刘大同这边的人物。 马海文到叶文高的别墅里密谈半小时,这个消息是确确实实的,安少功这个躲在暗处的监视器一直就源源不断向邬士林提供着叶文高一举一动的情报。 不能不说是个笑话,省委秘书长本来应该是省委书记最重视的一个职位,这个位置上配备什么人,省委书记最有发言权,虽然省委秘书长任命权是由中央组织部握着,但是人选确一般都由省委书记提出,而中组部一般也会同意,不会过多干扰。 因为这省委书记和省委秘书长如果不合拍,甚至唱反调,这将是省委里头的一个政治灾难。 而如今南海省的情况却就是如此,事实上叶文高过来,自己身边一个信得过的人都没有,中央领导只是把书记这个位置的权力魔杖交到他的手上,至于怎么用?能不能用好,就是叶文高自己的事情。 马海文是滨海市土生土长的干部,也是赵奎一手培养起来的,以前他是钱凡门下的心腹之一,后来因为和钱凡暗生嫌隙而转投了刘大同麾下。 应该说,马海文手里有几张牌,肚里有多少能耐,赵奎知道,刘大同也清楚。马海文去叶文高处密谈,回来并没有第一时间想刘大同坦白,而是刘大同去问了马海文有没有这回事,马海文才认了。 这一点点小插曲,确是致命的,折让刘大同又不能不对马海文产生一些想法难道那些流言并非空穴来风? 即便是马海文誓言旦旦保证,叶文高找他去,事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而且去了也不知道到底叶书记用意何在,因为俩人根本没谈什么实质性的话题。 他越解释,刘大同就更是疑心。要说叶文高当天调研表现反常,也能说得过去,可是冷不丁忽然夜晚召见马海文,又不让自己去陪同,也不叫宁远,省委书记自己见一个市委常委,到底什么用意? 第557章 烟雾弹 叶文高离开滨海市之后不到一个礼拜,宁远召集了第一次书记办公会议。 由于会议的主题是研究副市长人选报送省委组织部,所以出了宁远、刘大同和专职副书记钟山南之外,组织部长陈永年也应约参加。常务副市长职务属于省管干部,所以市委是没有决定权的,但是有建议权,可以将人报送到省委组织部,最后由叶文高这位省委书记定夺。 人事问题的讨论和别的不同,几人进了宁远旁边的小会议室里坐下,宁远吩咐秘书此次会议不需要发布会议纪要,只需要用内部记录本记录便可。 这是个敏感的问题。在宁远到滨海市上任之前,刘大同曾经尝试过想省组织部建议由马海文出任常务副市长,虽然得到了赵奎的暗中帮忙,最后还是过不了组织部那关。 原因很简单,在叶文高到到任之前,地级市一级领导任用暂时冻结,原先已经安排好的就按照原方案,还没研究决定的,一律等新书记到任后再行安排。 不过此一时彼一时,现在叶文高走马上任,宁远也到位,事情似乎也是时候摆到桌面上讨论一下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有些凝重,表面上大家还是十分轻松,脸上都挂着笑,心里却早就有所盘算。 议题是提早通知到各人手里的,和以前钱凡搞突然袭击不同,宁远算是光明磊落那种。 这一点让刘大同有点琢磨不透,对于宁远来说,忽然召开常委会,将议题摆到桌面上,会比事前通知开办公会更有利。 如果没有这次办公会议,到了常委会上,宁远还可以趁刘大同等人没有提早统一意见而有机会翻盘,提早一天通知了议题,就让刘大同自己有了更多时间,如此一来,基本上是没有任何胜算。 这次会议,陈永年是自己的人,钟山南也算是个中间派,如果自己先提出了人选,陈永年符合,则能逼迫钟山南站到自己这边来。 三票对一票,这是最好的打算,而最不济,也就是两票赞成一票弃权,刘大同觉得钟山南这种中间派绝对不会出来跟着自己唱对台戏,因为自己身后就是赵奎,赵奎的身后就是整个南海官场错综复杂的地方势力。 昨晚,自己和王增明、曾春还有马海文几人在家里先开了个小会,早就已经打成了某种协议。 曾春资历太浅,以前又是做公安战线的,去竞争常务副市长恐怕不大合适;王增明一直就是做书记上来的,而且年龄上也将到站,怕在会上向宁远提出来也会被否决。 那么最合适的只有一个人,这就是马海文。 马海文在东河县就当过常务副县长,管的就是工业和经济,后来又当过开发区的管委会主任,资历上和能力上都十分合适,若提出马海文这个人选,宁远反对起来也找不到什么理由。 最让刘大同担心的是最近黄泥镇工业园天成化肥厂污染案件,不过从这次叶文高到滨海市调研情况来看,似乎又没什么大不了的。如今马三的处理结果也已经出来了,免去镇长职务,党内警告处分,显然宁远在这件事上也对马海文无可奈何。 刘大同胜券在握,也就比较主动,陈永年提出人员参考名单之后,他第一个就点了马海文的将。 “我个人提个建议,把马海文同志报上去。他当过常务副县长,也当过开发区的管委会主任,对工业和经济工作十分是呼吸,个人的条件也十分成熟。常务副市长主要是配合我的工作,而我个人也觉得马海文同志能够和我做好协调,并且能达到我的工作要求。” 陈永年不等宁远表态,马上附和道:“我也赞同,马海文同志我个人来说还是比较熟悉的,工作能力和责任心强,业务水平高,这一点无疑是担任常务副市长的最佳人选。” 俩人一前一后说完,时机拿捏得相当好。 钟山南似乎对今天这种场景早有预料,他也不急着表态,而是将目光投向宁远,说:“宁书记,您的意见呢?” 三个人的注意力马上全部聚焦在宁远身上。在刘大同看来,宁远是怎么都不会同意报送马海文到省组织部的,就算在书记办公会议上又或者常委会议上决定了,明面上他不会再反对,背地里恐怕还是会通过其他渠道去阻挠。 可是,大家万万没想到,宁远的笔在本子上划了几句话,抬起头环视了三人一眼,十分淡定道:“既然刘市长觉得马海文同志的工作能力不错,又能和你配合默契,我也赞同,毕竟将来你们俩在工作上会有很多交集,做生不如做熟,老同志了,搭档起来自然顺手。” 此话一出,刘大同有点儿发蒙,片刻的惊讶之后,赶紧又画蛇添足地多问了一句:“这么说,宁书记你也不反对?” 宁远点头说:“我不反对,永年同志,会议结束后就报省委组织部吧,我会和叶书记亲自沟通一下,应该没什么问题。” 陈永年也发了一下子愣,他简直不相信事情竟然会这么顺利,昨晚几人在刘大同家里开小会,是什么情况都设想过了,什么凶险甚至于会不会到最后拍桌子,这些极端的场面都考虑了进去,几乎是做了一套应对的方案。 没想到,白白演练了一晚上,宁远却轻描淡写地答应下来,一丝反对意见都没提出,让他和刘大同都有一种憋足了劲,却一拳打空的感觉,几乎是闪了自己的腰。 短暂的沉默之后,宁远又道:“既然常务副市长人选问题没异议,那么我们谈谈下一个议题。这个是我们市里就可以解决的,所以今天现在书记会上定定调子。马海文同志如果上任常务副市长,那么他的位置,谁来顶替?” 这个议题却没有事先通报给刘大同他们,让人有些措手不及。 此言一出,刘大同就在心里隐约感觉有些不对劲。今天的书记办公会议一顺百顺看来只是一种幻觉,他觉得自己有些上当的感觉,弄不好宁远根本就没打算在常务副市长的位置上和自己纠缠,而重头戏,是马海文上任副市长之后开发区出现的这个空缺。 而这个空缺,恰恰是个副厅职位,也是常委一员! 刘大同有些慌乱,说:“昨天市委办的同志发通知的时候,没说过要讨论这个问题,事情有些突然了,是不是安排下次会议再讨论?” 宁远笑道:“马海文同志提拔和留出空缺,本来就是一件事,一事不二议,否则就把事情弄得过于繁琐,为这点事又要多开一次办公会议,恐怕是浪费资源,也是浪费大家的时间。” 话说得很有道理,这让刘大同一下子倒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不等他反应过来,宁远说:“我心目中有个人选,我认为是滨海市目前县区一级干部里头最适合的,既然刚才你们提议了马海文同志报送省里,那么这次我来先提议,我觉得林安然同志会比较适合。” 林安然!?刘大同心头一震,果然这才是戏肉,刚才马海文的事情不过是个烟雾!想想还真是可怕,其实常务副市长讨论的只是个人选问题,最后决定权是在省委那边,如果马海文在省里通不过,回头林安然又走马上任了,那么…… 这真是一个政治笑话了!马海文恐怕只能提拔一个副市长,在名义上副市长是比开发区管委会书记职务要高,但是开发区管委会的书记却又是常委兼任,这等于无形中把马海文踢出了常委的队伍。 陈永年也觉得有股冷汗从自己的背心里趟进裤腰带中,自己也是个老组织干部了,居然被宁远这人玩了这么一手偷龙转凤。 那一个常务副市长来做烟雾弹,也是够大的一个幌子,好诱人的一块肥肉,实际上,这块肥肉始终是吊在半空中,宁远其实跟自己这些人一样,都是站在吊着那块肉的杆子下头,只不过他是主动退了一步,说把肉让给自己和刘大同,实际上,到底拿着那个杆子的人,那个远在省城里的新任省委书记叶文高,他答应不答应? 中计了! 陈永年觉得,事情从一开始就是个陷阱。叶文高大张旗鼓过来调研,实际上雷声大雨点小,什么都没动,什么都没说。反倒是召见了两个人,第一个是林安然,第二个就是马海文。 这就释放出一种极其迷惑人的现象。大家都觉得,是不是这个新任的书记打算让林安然破格提拔!? 从副处常务副县长直接提拔常务副市长,这在滨海市官场算是开了一回先例,而且就算在南海省的官场历史上也是罕见的,除了当年的地市合并特殊时期又一些因为行政机构合并划分而莫名其妙跳了两级的领导之外,自从84年合并之后,就从未见过这种特例。 现在回想起来,叶文高到滨海市,其实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释放烟雾之旅。从一开始出发,到黄泥镇上视察工业园,再到后来的海景山庄里下榻找人密谈。 前后一共释放出了两颗烟雾弹。 第558章 分蛋糕 林安然是第一个烟雾弹,让刘大同和赵奎还有滨海市本土派的这帮人都异常紧张,换了别人或许破格是有着天大的难度。 可是这人如果是林安然,想想又会觉得挺合理。谁都知道他在京城里和秦家关系密切,林安然一直就在滨海市默默无闻靠自己打拼,从未见过秦家来帮他青云直上,唯独倒是秦老爷子帮林安然上马了一个海洋综合养殖项目。 谁都以为,这下子是林安然已经磨砺足够了,秦家觉得可以为他做点事,安排一下位置了。 这种设想是具有相当的合理性,让人不能不信。 第二个烟幕弹就是马海文。马海文被莫名其妙叫到了叶文高的别墅里,又莫名其妙谈了半个小时的话,回来说叶文高没跟他说什么重要话题,都是询问他工作情况,还有对黄泥镇工业园的看法,东拉西扯没一个重点。 事后流言满天飞,在这种流言的蛊惑下,就连刘大同都差点相信了马海文是不是和叶文高搭上了某种关系,也正是这次谈话,才让刘大同觉得马海文的事情实际上已经过去了,叶文高不会在这件事上为难马海文。 如此一来,报马海文上去就是顺理成章的,也是有借口的。 一连串的事情,如今细思起来极为恐怖!真是步步陷阱,原来这个不哼不哈、表面和蔼的叶书记,真是个权利场上的高手,不动声色来滨海市里绕了一圈,把所有人都绕了进去。 更为严重的是,刘大同往深处再想了想,弄不好宁远和叶文高早就有了预谋,俩人事前估计也是商量好的了。 今天过来的四个人,两个是滨海市的本土势力,一个是中间派,还有个就是宁远这个空降兵。 实际上,真正的博弈是在宁远和刘大同之间,人事问题在官场就是蛋糕,所谓办公会议也好,常委会议也罢,实际上不过是如何分配权力蛋糕的问题。 一个蛋糕摆在桌上,刘大同自己心急先下了刀子,结果看似割到了一大块,很快才发现到了自己手上的这块蛋糕根本不是自己的。 宁远是跟在他后头吃剩下的那块蛋糕,虽然小了些,但是确是实实在在吃到了嘴里的。 两相对比,刘大同觉得自己有些上当受骗的感觉。 更为重要的是,钟山南这个中间派却对这个林安然青眼有加,谁都知道钟惠和姓林的关系有些不同寻常,而林安然也经常是钟家的座上宾。 讨论其他人,钟山南或许不会站在宁远那一边,但是如果是林安然,问题就复杂多了。 如果现在刘大同站出来反对林安然上任开发区管委会书记,那么就等于一点脸面都不给钟山南。 官场上的中间派说是中间派,实际上是在两派之间走钢丝,受着左右逢源的好处,再捡一点两派斗争中从指间滑落的碎蛋糕。 这不代表着中间派就不用在这块权力蛋糕里分点冷饭残羹,好歹是一个专职副书记,滨海市第三把手,一点面子不给钟山南,恐怕就会激怒了他,把他向宁远的怀抱推出去。 刘大同想来想去,找到了一个切入点。 “宁书记,开发区管委会的书记职位,原本林安然同志担任我也没什么意见,本来这个位置就是正处职位,只不过开发区又有点儿特殊,咱们市里的开发区是国家级的,当年有过规定,但凡这种国家级的开发区,是有地市常委兼任,而地市常委一级是副厅职务,又要报省组织部,林安然年纪太轻,今年还未满三十,而且只是个常务副县长,提拔这个位置属于破格,我看不妥吧?” 宁远说:“这个问题我考虑过了。的确,林安然同志如果入了滨海市班子,恐怕就是破格了,不过这个问题不是我们考虑的。我这么做有几个原因,第一是林安然曾经在开发区工作过,当年他的工作成绩也是有目共睹的,我听说开发区现在很多大型的企业都是他引资进来的对吧?所以从工作能力上,他应该没什么问题,而且对开发区的区情也十分熟悉。” 说到此处,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继续道:“还有一件事就是进班子做常委的问题。这个问题就简单多了,如果他报到省里被否决了,那么是省里的事情,我们这里可以指定常务副市长去专职主管开发区的工作,到时候,马海文同志主管,他是从开发区上来的,管理起来得心应手,我很没什么问题。” 说完,他没给机会刘大同说话,而是看向了钟山南,说:“山南同志,你觉得我这样提议对不对?” 钟山南对林安然无须多言,自然是在心里希望他有出息的,所以他马上就点头道:“林安然这个年轻人我也是了解一些的,工作冲劲十分足,方法也灵活多变,不拘泥一般的规矩,但是又有自己的底线,现在敢想敢做的干部不多,我们队伍要年轻化,也正是这个原因,引进新鲜血液嘛!以前赵书记把他放到城关县,是因为他当年做事有时候还是太过于冲动,缺乏一点点大局观念,不过这两年,他在城关县里干得也相当的不错,尤其是太平镇,从一个贫困镇到现在全市最富裕的乡镇,他是功不可没的。所以说,他来当开发区管委会书记,我不反对。” 不反对,就是同意了。 陈永年显然想说话,可是想想自己说了也没用,他是组织部长,在几人中职位算是最低的,来参加书记会议,刚才已经是壮着胆子发表自己的意见了,而现在第一把手和第三把手都同意,自己一个普通的常委站出来唱反调,恐怕是一件十分得罪人的事。 他为难地望向刘大同,等他表态。 刘大同现在也是骑虎难下,自己一开会的时候抢先提名了马海文,本以为今天这就是最重要的一件事,当然要主动出击了。 没想到宁远是来了一招诱敌深入,等刘大同钻了口袋再关门打狗。自己建议的时候,宁远可是二话没说,一点没反对就同意下来了。 对于一个一把手来说,这已经是极大的让步了。分蛋糕也有个先后,自己已经僭越了一次,难道还要再来一次?这不是把书记会当成了自家的后花园的韭菜地?想怎么割就怎么割,想什么时候割就什么时割? 宁远笑眯眯看着刘大同,端着杯子慢慢抿着茶,似乎等着他的回应。 第559章 请客 林安然一大早上班,刚进办公室里屁股还没坐热,桌上的电话铃声就急促地响了起来。 “安然,我有个天大的好消息,你想不想知道?”电话那头是钟惠银铃般声音。 林安然自从离开调查组之后一直没再回过市区,钟惠也有段日子没见了,忽然打电话过来说自己有天大的喜讯,马上猜到是叶文高上次在海景山庄里谈话时候说的一番莫名其妙的话。 “钟组长,有什么大喜事?难道你要嫁人了?”林安然装出一副十分担心的口吻道:“如果是你要结婚,那就不是喜讯了,晴天霹雳嘛。” 钟惠虽然知道林安然是开玩笑,可还是爱听他这么说,轻呸一声道:“口不对心,我看你心里是巴不得我早早嫁出去,免得整天缠着你对吧?” 林安然呵呵笑道:“哪里的话嘛……” 正说着,县府办的工作人员拿了今天的文件敲门进来。 林安然压低声音道:“有人来了,不开玩笑了,有事就说吧。” 钟惠说:“昨天我爸回家吃饭,在饭桌上说起你来着,我看他那样子,挺有些眉飞色舞的意思,还让我有空叫你过来吃饭呢。后来我有心探了几句,他才说漏了嘴,说你要回开发区去工作了。你现在是副处,回来怎么也得弄个正处级吧?至少是管委会主任了。” 林安然笑道:“管委会现在不是有主任了吗?怎么可能嘛。” 钟惠想想也对,开发区似乎没有适合林安然的位置了。 “总不能让你平调吧?说实在,你在城关县这几年,政绩是全市里所有县处级干部里最突出的一个,要是平调你回来,我看你不如不回来了,我哥在城关县当县长,你和他搭档比回来市区里强,彭书记快到站了,估计要往市里调整,我哥到时候接任,可以给你推荐当个县长多好。” 林安然说:“我们的钟惠同志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市侩了?看来组织部是个锻炼人的地方,到那里工作几年,张嘴就待遇,闭嘴就职务,不得了了。况且,官场上又不是只看政绩,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 钟惠又呸了一声,说:“林安然,你少给我唱高调,换了别人,我才懒得打这个电话,爱听不听,明天你回来市区一趟,到我家里吃饭,我爸要见你。” 说完,没容林安然答应不答应,钟惠就挂了电话。 钟惠的电话刚放下,其他电话又进来了。其中有一些官场上的朋友,也有尚东海这类消息灵通人士,最让人惊讶的是,就连曾春也打了电话过来。 曾春现在是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公安局长,可谓是位高权重,不过向来对林安然没什么架子,这一点让林安然也有些捉摸不透。 “老弟,恭喜啊!”曾春一点儿没顾忌,张嘴就恭喜。 实际上,自从叶文高和自己谈过话之后,回开发区一事只是时间问题,不过现在组织部门还没开始考察,他作为一个常委却大咧咧打电话到自己这里来,直言不讳提前恭喜,显然有些违反组织原则。 “喜从何来啊?曾大哥,别拿我一小副县长开玩笑了。”林安然故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曾春说:“老弟,你该不是在官场待的时间太长,也学会玩口是心非那一套了吧!现在谁都知道了,难道你是当事人,你自己反倒不清楚了?” 林安然说:“古语有云,当局者迷,还要请曾大哥你这位高人替我指点指点迷津了。” 曾春说:“指点迷津算不上,不过老弟很快和我一样都是市委常委了,在滨海市历史上,出了84年地市合并那会儿有过破格提拔,之后一直都没出过这样的人才呢!以后大家在同一个锅里勺饭吃,以后还要多关照啊。” 林安然故作惊讶道:“我倒是真没听说过,今天一早上班,这电话就不停打过来,你们一个个都成了神算子了,倒是我,糊里糊涂,云里雾中。” 曾春哈哈大笑,说:“行了,我还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既然你要升官了,老哥我提早为你庆祝庆祝,今晚出市区吧,我在镇海宫定了个大房间,一起吃个饭。” 如果是普通官场上的人,在这种时候打电话来无非是几种情况,第一种是和自己也不算熟悉,打电话来纯粹为了说几句好话,套套近乎;还有一种就是真心关心自己,打电话过来问问究竟,是真的也替自己乐呵一下;当然第三种就是曾春这种,他不需要巴结林安然,也不需要表示什么关心,因为觉得大家虽然关系还行,可还没到那个层次,之所以打电话来是为了别的目的。 不过曾春是常委,即便知道他另有所图,推脱起来似乎也不礼貌,不管自己和刘大同怎样,但和曾春之间一直温情脉脉,无风无浪,俩人相互欣赏,又相互提防。这是种典型的官场关系,林安然当然不会蠢到板起脸一派正气那样讲所有人拒之门外。 包括官位比自己低的,林安然都会很客气,要吃饭都答应得爽快,然后都补充一句,说自己最近实在忙,尽量安排时间,这样大家客套一下,也就过去了,没谁会真的天天打电话来缠着你吃饭,又不是求你办事。 “好吧,曾大哥请客,我岂能不到,那就今晚见吧!” 放下电话,林安然忍不住想,看来自己要当开发区书记一事恐怕已经过了常委会议的讨论了,而且是昨天刚刚定下来的,否则不会今天一大早就这么多报喜电话进来。 曾春今晚的饭局恐怕不是一般的饭局,如果真的是普通朋友请吃法,就该像尚东海那样。 尚东海打电话来也不说别的,只说听说你小子要高升了,你得请客!这样才是真正的好朋友,不是主动请你,而是让你请他吃饭。 正想着,钟跃民从门口进来,远远就说:“安然,有空没有?我有事要和你谈谈。” 县府办的工作人员见县长进了副县长办公室,赶紧过来倒茶。 钟跃民等秘书股的人倒完茶,挥挥手让他出去,又交代把门带上。 林安然等人走了,就笑:“跃民,什么事这么神秘啊?” 钟跃民说:“恐怕你也听说了,市里已经同意将你作为开发区管委会书记人选报送到省里,我想到了省里应该也会顺利通过,一点问题都没有。” 林安然说:“这可不一定,昨晚决定的事情今早也可能发生变化,这事情谁都说不准。” 这本是一句谦虚话,不料钟跃民听了却不是很高兴,说:“行了,咱们之间虽然是上下级关系,可是这几年来,我也没当你是外人。现在滨海市的干部哪个不知道省委叶书记亲自召见你?然后宁书记就要破格提拔你,这事之间真的没关系?” 林安然只好自打圆场,说:“跃民,刚才的话有些耍太极的味道了,我道歉。不过我说的是实话,官场风云变幻,谁也不知道下步会发生什么。你也知道现在咱们省里的情况,叶书记未必能说了算。” 钟跃民笑了笑:“一个省委书记连这点都安排不了?如果你的位置被否了,他也敢否了马海文的常务副市长,现在实际上就是把一道选择题送上去。马海文要当常务副市长,首先要当副市长,如果你被否了,叶文高肯定会插手让马海文当不上常务,进不了班子。他要提拔你可能有难度,但是要否掉马海文,一点难度都没有。邬省长难道会不清楚?这道题,从一开始市里宁书记召集书记办公会议,刘大同就已经输了一步棋了,所以我判断,你绝对能上。” 钟跃民的父亲是钟山南,多年来一直在组织线上工作,钟跃民耳渲目染,当然也就承袭了父亲那种分析能力,从组织的角度去看待问题。 林安然听了他一席话,觉得还真是这么一回事,如今刘大同、赵奎甚至邬士林都面临了一个很大的麻烦,就是在马海文和林安然之间做一个选择。 林安然只是个副处级别的干部,就算在这次竞争里头什么都没捞到,大不了就回到城关县去继续当副县长,而马海文如果摆阵,那么就意味着,从一个常委的身份变成了一个普通副市长,在滨海市的常委班子里就出现了两个空缺,让叶文高下一步有更多的调整空间。 可以说,这是一步相当精妙的棋,就连赵奎这种人也具备不了这种政治智慧,无论怎么走,叶文高都划算。 叶文高高深的政治手段,让林安然也叹为观止,钟跃民这番话,也绝非他自己能想到的,估计在家是听了钟山南的分析才会有这个结论。 看到林安然不说话,钟跃民又道:“不过你也别高兴太早了,这次你去开发区,恐怕也是步步险阻,前面的硬骨头可不会少。” 林安然抬起头,有些愕然道:“跃民,听到什么消息了?” 钟跃民指指林安然的办公桌:“早上来了市里一份文件,你没看?” 林安然说:“刚到一直就在听电话,没停过,到底来了什么文件?” 第560章 三把刀 钟跃民说:“是关于清理政府基建项目的一份通知。” 林安然回到自己的办公桌上,早上县府办送来的待阅文件夹还未打开,还放在那里。他翻开夹子,第一份就是那份《滨海市关于清理政府投资兴建项目的通知》。 拿着文件回到沙发上坐下,林安然边看边问:“这和开发区有什么关系?” 钟跃民说:“当然有关系了,光开发区就被喊停了三个项目,一个是廉政广场建设,一个开发区入口处的大牌坊和标志建筑,还有就是办公大楼的建设。” 林安然觉得这里头有文章,这几年开发区的确是滨海市六县四区里最肥的一块风水宝地,所有的优质工业都集中在开发区,财政由于有良好的政策扶持,加上赵奎时代刻意地打造成滨海市工业样板区,基本上好的企业引资进来都被安排到开发区去。 口袋有钱,眼光就高了,口气就大了。林安然在开发区的时候,管委会的办公楼还挺新的,因为开发区是新区,所以办公楼也是87年设立开发区时候建的,是一栋五层高的办公楼,就算在当时六县四区的办公场地里,也算是高档的,没想到才十年过去,这么快又要建新的了。 这一点还不是最可笑的,看到文件中提到的大牌坊和区标建设项目,更是有些多余。 现在很多地方的开发区都有门楼,进开发区往往在大公路上就矗立着一个巨大的牌坊,上面写着“XX开发区欢迎您”的字样。问题是,许多开发区做的牌坊费用不算高,用的都是钢架结构为多。 偏偏滨海市的开发区,这次要建的居然是大理石做的牌坊,费用高达壹仟万元之多。 区标也挺可笑,这事林安然也早有听闻。城市搞市标,开发区也赶时髦搞个区标,林安然觉得马海文这人最近几年忽然喜欢上了做面子工程了。 别的不说,其实一个城市是否具备竞争力,是否能打出一张高档的城市名片,并非一个市标就能解决问题的。 就拿滨海市来说,市标就在开发区中心的环岛大花圈中央。标志的名称叫做“风正帆悬”,一共由三个吃饱了风的船帆构成,据说是请了名设计师来设计。这组又称“三帆”雕塑的设计思想,是以风帆象征滨海市人民“扬帆搏浪,走向世界”。 始料不及的是,这组“三帆”雕塑,咋看远看左看右看,怎么看都更象是竖在地上的三把大砍刀而不象风帆。 沿着市标这条城市中轴线的大马路往南走,五公里外就进了临海区的地界,市里的人民医院就矗立在路边,是全市最高的一动医院建筑,远看就像一只大针筒。 医院像针筒,这本没什么大不了的,本来就是医院嘛,来医院当然打针了。 后来在坊间却流传出一种说法,说这“三把刀”是当时的市委书记钱凡请了风水大师来看过的,这三把刀正向着这条人民大道,但凡有老板从这里进开发区,都被迎头劈了一刀,顿时啥锐气都没了,如果碰到命硬的老板,能撑住往南边继续走,到了医院的“大针筒”处,再让针筒抽一管儿血,再强大都熬不住了。 这种说法是对滨海市各部门对前来投资企业喜欢“打秋风”的一种讽刺,也是对当年投资环境不满的一种发泄,还有就是市民对逐年增高的医疗收费的一种发泄和嘲笑。 不过听起来,似乎这市标也没起到什么积极作用。 而如今,开发区居然要搞区标,这未免就有点浪费公款的嫌疑了。 钟跃民的意思已经很显然了,你林安然去开发区,看似升官了,实际上头疼的事还在等着你。 林安然说:“一下子停建这么多项目,恐怕会得罪人呐。” 钟跃民道:“最关键的是,这些项目你知道都是谁做的中介去承接下来的吗?” 林安然想起当年修路的事情,马上猜到了:“是刘小建?” 钟跃民叹了口气,说:“刘小建这几年,是什么都要插一手,有人说他走私挣了不少钱,蓝湾公司为金星集团提供汽车配件也赚了个盘满钵满,可是就连现在所有的政府基建项目,他也要插一手。” 林安然点头道:“这个我早就知道了,当年太平镇那条路,他就查过手。” 钟跃民笑道:“呵呵,你也知道啊?其实这几年,只要是两千万元以上的工程,刘小建都要插手。他自己也不搞工程,只是把工程拿到手后,给人家做,他收中介费。什么中介费,只是个说法。实际上就是大工程谁来搞,必得他刘小建说了算。行内人都知道规矩了,只要有大工程,不去找别人,只找刘小建,因为他爸是刘大同嘛,市长管的就是这些。刘小建有个习惯,对八字特别看重。你托他找工程的话,只要他答应了,先给八万块钱给他,叫前期费用。工程拿到手之后,再付他八十万。工程完工后,付清全部中介费,标准是工程总造价的百分之八。他总离不开八,大家都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王八。可见大家是恨死他了。” 林安然听了哈哈大笑,说:“这些事你都是从哪听来的啊?咱们说说就算了,传出去可不行,刘市长可就成了……” 说到这里,自己忍不住也捂着嘴笑个不停。 俩人笑了一阵,钟跃民忽然敛起了笑容,正色说道:“这些事,我听我爸说的。” 林安然这下子笑不出了,这些事居然是钟山南说的,这也太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不过想想也合理,正因为钟山南这种身份,才更容易得到关于刘大同家庭里一些隐秘的事情。 钟跃民又补充道:“你别看我爸老当老好人,见人呵呵呵,实际上,老头子心里清楚得很。” 林安然点头赞同道:“大智若愚,难得糊涂。” 钟跃民也咧嘴笑了笑,说:“明哲保身嘛,他的为官之道。” 他一拍双腿,人站了起来,说:“好吧,今天就说到这里吧。” 转身伸出手来,和林安然握了握:“估计我妹妹早就打电话给你了,明天到我家吃饭,我爸想见见你。还有,今天我看你就不要办公了吧,我看你在城关县的日子也不长了,这块地方你是投入了不少心血的,今天去太平镇那边看看吧,现在那边的养殖项目做得有声有色,带动了沿海一带的渔村都发家致富了,现在以前出去打工的青壮年全都回来了,前几天,我去村里调研你那个强基工程的效果,没想到啊,比我想象中还要理想。安然,你是人才,希望你在新岗位上,也能做出新的成绩来。” 这几年来,钟跃民对林安然的工作支持不少,许多时候甚至是顶着市里压力暗中帮林安然使劲的。 林安然握了握老搭档的手,说:“行,我也很久没去天平镇看看了,对了,有件事,我如果真的走了,副县长的位置你觉得谁合适?” 钟跃民呵呵笑道:“哪能不清楚?陈港生跟了你那么多年,应该学了你不少东西,我看他可以。” 第561章 今非昔比 在去市区赴宴之前,林安然出了县政府的大门,开着车特地去了一趟太平镇。 他是这里的老书记,镇上无论是干部还是群众,对林安然都十分尊敬。有人甚至把他誉为太平镇解放后历史上最成功的一个镇委书记,认为他比历届镇委书记加起来做的实事都要多。 最近林安然要破格提拔一事几乎是官场上的爆炸性新闻,即便是远离市区的太平镇也不可避免地听到了风声。 当然这些消息相比起曾春、钟跃民这些人说所的内幕有些许多神化甚至更模糊的地方,不过大家都知道林安然要走,而且是到市里去,具体当什么官不知道,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是当大官。 陈港生和郑重都放下手头上的公务,陪着林安然到海边看看。 太平镇如今已经是旧貌换新颜了,再不是从前破落户的模样,由于酒厂和海洋养殖项目带来了巨大的财税收入,惠及了太平镇所有干部群众。 以往村村无青壮年的现象已经彻底成为了历史,农村几乎人人在村里都有地,况且就算没有,村里也可以根据和恒海水产公司签订的合作协议进行派工,每月在恒海那边领取一份工钱,然后每年恒海公司收购村里的鱼虾又会给村里带来可观的利润,村里对每家每户按照人头进行分红。 更让人欣喜的是,国家珊瑚保护区的设立和绿力集团旗下的辉煌置业公司在太平镇沿海一带搞起了临海旅游区,借助一号首长曾经视察过这里作为一个噱头,将其打造成为爱国主义旅游教育基地。 而恒海水产和辉煌置业之间又结合自身的长处,在海边搞起了海洋旅游项目,只要在太平镇度假村游艇码头这里就可以坐船出海,到青石坳岛一日游,又或者在岛上的农家旅馆小住,白天跟着渔民去捕捞九孔鲍鱼和海参之类的海货,只要游客需要,则可以当场掏钱买下,直接到岛上的饭店里加工,吃上一顿绝对美味新鲜的海鲜大餐。 随着城里人的生活水准提高,闲暇时候到周边乡镇吃吃海鲜,坐着游船出出海,跟着渔民打打鱼,这些都成为了一种放松身心的时髦活动。 同时,在天平镇上,绿力集团建起了一家海鲜加工厂,对收购来的对虾进行初加工和冷冻处理,经过秦安红搭建的渠道销往北方各市,而且部分对虾和九孔鲍鱼、海参甚至销往了香港和国外。 如此一来,镇上打工的外来人口逐年增加,反过来又带动了镇上的商业消费,一个完整的经济链条正逐步按照林安然最初的思路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林副县长,你看看这些。”站在海边码头上,海风清爽,郑重指着远处海湾上密密麻麻的鱼排和蚝桩,说:“现在这里人均年收入已经超过了七万元,是滨海市最富的镇!这一切,都是你的功劳!” 看着这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林安然忽然想起了钱凡。这位曾经主政滨海市足足十多年的市委书记,最后孤寂地死在了省人民医院的病床上。一切的荣辱功过仿佛都随着他的死去封入了棺材里,这才几年过去,谁又还记得那个曾经口口声声说自己“不懂工业,只懂农业”的书委书记?谁又记得那曾经轰轰烈烈最后惨淡收场的“两水一牧”农业发展战略? 其实,林安然清楚,今天的成绩只是自己站在了别人的肩膀上。没有钱凡多年来总结的失败经验,没有那本厚厚而又老旧的工作日志,自己绝对不会在一年内摸准城关县沿海一带的命脉,从而对症下药。 “老郑,强基工程如今进展如何?”林安然忽然想起自己提出的这个基层党建工作方案。 郑重笑道:“被你说对了,有钱好办事。如今基层党组织建设已经十分完善,各村的党支部都已经配备了年轻的党员干部,吸收了不少新入党的优秀青年,而这个工程期初是靠你当初的农业发展策略来滋养起来的,不过现在,强基工程进入了成熟阶段,又反过来反哺了经济发展,为各村的经济建设提供了精神方面的养分,可以说,经济工作和强基工程是相辅相成的。” 几人在海边走了一遍,陈港生建议到青石坳岛上去走走,顺便在那边吃饭算了。 郑重又开玩笑道:“林副县长,你现在不用担心了,随时都有船来回,不用去一次就得等明天才有能回来。” 这话逗得大家哈哈大笑起来。 林安然想起和曾春还有约会,于是只能说今晚没空,还是改日再说。虽说提拔一事已经看起来已经是铁板钉钉,但林安然还是不想太过张扬,两位老部下请自己吃饭,很显然也是听到了风声,要给自己庆祝一下。 “不了,我还得赶回去市区,晚上有个重要的饭局。”林安然看了一眼陈港生,伸手拍拍他的肩头道:“港生,不好意思,把你带到这穷乡僻壤来,有机会,如果你想出去市区,我可以帮你问问宁书记。” 陈港生大方地说道:“林副县长,我觉得在这里真的挺好,风景优美,生活也舒适,以前这里或许穷了一点,现在太平镇的人出到市区,谁敢说咱们这里的百姓穷?你都不知道吧?市区里头的商户,一听说太平镇来的,价格都要比平时开价高出不少!” 林安然哈哈笑道:“这么说,我倒成了罪人了。” 几人在海边站了一阵,终于离去。林安然往市区赶去,途中接到了余嘉雯的电话。 电话里,余嘉雯问他在哪。 林安然说自己在太平镇上,准备回市区里去。 “我已经在恒海水产公司辞职了,明天要和袁老师到香港去录音,香港那边有些导师会对我的唱法和技巧,还有包装、台风进行一下指导,所以要两个月后才回来。” 林安然没想到余嘉雯竟然已经辞职了,不过他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显然比起在恒海水产公司里当一个财务总监,去当个万人迷的歌星会比较有前途。不过,他又担心娱乐圈这个大染缸会把余嘉雯变成什么样子。 这么犹豫,嘴上话都说不顺溜了。 “你……你考虑清楚了?你是不是真的喜欢唱歌?” 余嘉雯在电话里幽幽叹了口气,沉默了许久,忽然道:“林大哥,我喜欢你,不,应该说我爱你,不过我真的配不上你。我听说,你又要升官了,这回还是到市里去。你身边的女孩子都那么优秀,袁老师说得对,如果我真的爱你,想得到你,就必须自己首先优秀起来。这是我的一个机遇,我成功了,就一定会再回来找你,只要你愿意娶我,我一定嫁给你,给你住一辈子饭!” 林安然惊得赶紧把车开到路边停下,心口砰砰直跳,这么多年,除了已经远在重洋之外的卓彤,还没有人向自己这么火辣辣地示爱。 余嘉雯在林安然的心目中一直是一个温婉的女子,属于至柔若水,润物无声的那种类型,恬静得让人心疼。 今天居然出人意表说出这番话,是在令林安然只能用“震惊”二字来形容。 他还没说话,电话那头就已经是嘟嘟嘟的忙音了,再拨回去,已经关机了。 林安然拿着手机,降下车窗,在路边点了根烟,静静地待了半个小时才算把心绪稳定下来。 林安然似乎忽略了余嘉雯是那种外柔内刚的女孩子这个事实,其实内里的自尊心极强,夹在钟惠和秦萍之间,她总会拿自己和俩人相比。人家一个是组织部长的千金,一个是血统纯正的红三代,而自己呢?是什么?就连自己的父亲是谁,她至今都不知道。 况且,一直以来,自己对着三个女孩子的爱意都装作看不见,一直在一种逃避的心态里消极着,或许是心里卓彤的影子太过根深蒂固,还是往日的回忆过于刻骨铭心? 林安然从没想过,自己越是不想伤害任何人,其实就是把所有人都伤害了。 举棋不定,优柔寡断,本身就是一种错。 难怪余嘉雯会暗自神伤,或许她未必就是喜欢那种闪光灯下的生活,或许也不一定喜欢台上的风光八面,但是如果要打一场爱情争夺战,她抓住了袁小奇这个机会,就绝对不会放手。 香烟的烟雾袅袅从指间飘出,风一吹,散了。 车里的CD机里,放着一首歌手陈琳的《你的柔情我永远不懂》,林安然听着听着,竟有些痴了。 我给你爱你总是说不 难道我让你真的痛苦 哪一种情用不着付出 如果你爱就爱得清楚 说过的话和走过的路 什么是爱又什么是苦 你的出现是美丽错误 我拥有你但却不是幸福 你的柔情我永远不懂 我无法把你看得清楚 你的柔情我永远不懂 感觉进入了层层迷雾 你的柔情我永远不懂 雾中的梦想不是归宿 第562章 豪门夜宴 镇海宫林安然不是第一次来,不过这最近半年多确实没来过,这次再过来,却发现镇海宫的地盘由扩大了不少。 原先是几栋酒楼外加桑拿房夜总会之类而已,如今把隔壁的地皮也收购了,在原有基础上加建了旅业部。 刘小建的生意越做越大,这一点林安然是知道的,甚至可以肯定,这个镇海宫大酒楼不过是刘小建一个门面而已。所谓门面,就是赚不赚钱已经是次要了,只用来招呼贵客。 这种做法在如今一些有实力的大商人里也是挺时髦的一种做法,就如上次尚东海跟自己提过的刘小建那条叫做星辰号的游轮是一个性质。 林安然到了房间,发现今晚到场的人还真不少,而且居然比自己都先到。 除了曾春以外,还有刘小建、司徒洋、林水森和五个女人,一个个长得眉目如画,十分引人鼻血。 其中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林安然觉得十分眼熟,仔细一想,竟然是市电视台的当家花旦,号称滨海市第一美女的肖丹丹。 其实所谓的第一美女头衔,往往是带有夸张成分的,在体制内混的美女,要拿这个头衔出了要有一副魔鬼身材天使面孔之外,还要有火热开放的性情。 否则就会得到个冷美人的名头,但绝对不是第一美女的名头。例如这个肖丹丹,林安然感觉长得不会比秦萍和余嘉雯好看甚至没有钟惠这种邻家女孩看起来那么顺眼舒服。 肖丹丹给人的感觉,就是太规整,你一眼看去,这女的浑身上下哪都是用游标卡尺量出来一样标准,简直就是制式的装备,大胸、高鼻梁、大眼睛、樱桃嘴儿、黄蜂腰、瓜子脸…… 可是你总觉得这种女人不应该是在生活里,而是应该摆在橱窗里,标准得让人又觉得太普通,美到极致反而又没了气质这样东西,没了属于自己的特点。 还有一个人,林安然认出后吃了一惊,竟然是久而未见的皮小波! 林安然进来,曾春是带头站了起来迎接,接着,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虽然没过来握手寒暄之类,不过已经表示了足够的热情。 难得刘小建也是一副好面孔,胖乎乎的圆脸上堆满笑纹,笑纹里都能淌出蜜汁来。 按理说,肖丹丹这类在滨海市官场上出名的高级交际花,放在从前肯定不会对林安然多看一眼。 女人有时候就是喜欢把自己当做商品,喜欢做交易,尤其是官场上的女人,是有身份有价码的,就好比娱乐圈里的明星一样。明星讲究排场,也因为她觉得这样才能体现身价。而官场上的交际花,则看你和什么人打交道,如果你三教九流七品小官你都去套近乎,你也就不值得那个价。 这个小细节没能逃过林安然敏锐的眼睛,若在以前,他肯定捞不到这样的待遇,别说肖丹丹这位滨海水第一美女不会正眼看他,就算是林水森这位出口转内销的港商,也不会对他如此恭敬。 由此,林安然联想到很多人架子端得挺大,以为自己有多么的了不起,以为自己是能力超群。却并不知道,能让他端起来的实际上是权力地位和金钱,也就是说,人是不会膜拜人的,他们膜拜的,第一是权力第二是金钱。 给你是市长当,就算本身是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也会有人对你顶礼膜拜;就算你是燕京大学的优秀毕业生,如果你不能荣登高位,只能在街边摆小摊,就连那些街坊邻里胖女人都会对你啐口水。 英雄莫问出处,这个世界就是如此现实。 “林老弟,这里大多数都是熟人了,需不需要我介绍一次?”曾春拉着林安然的手,将他拖到自己的位置旁,坐在左首主宾位置上。 今晚的饭桌设置来看,主人有两位,一个是曾春一个是刘小建。这样其实也挺合理,是曾春请自己吃饭,不过饭店是刘小建的,估计刘小建才是背后真正的始作俑者。 这顿饭,实际上是刘小建要请自己吃,曾春不过是出面子的那个而已。 林安然扫了一眼所有人,淡定说道:“介绍就不用了,我都见过,有些还打过很深的交道呢。” 说到这里,他故意拿眼看了看司徒洋,实际上俩人心里明镜一样,上次北川省追缴走私烟的行动,俩人就已经在暗地里较过劲了。 司徒洋倒是波澜不惊,毕竟是五十岁出头的老江湖了,面不改色道:“一直久仰大名,今天一见,果然英雄出少年!” 他走过来,和林安然握了握手:“不打不相识,前事不计,一切朝前看!” 他的那个“前”字用了转音,听起来倒想是“钱”字。 皮小波一脸谄媚,坐在最末位,显然地位十分底下。他看到曾春和司徒洋等人一一和林安然打招呼,急的有些不知所措。 等最后的林水森握了手,他总算找到了机会,插嘴道:“林……林常委,咱们是老朋友了,你还记得吧?” 他一下子不知道该叫林安然什么职务好,如果叫副县长,也不知道这位未来的常委会不会不高兴,叫常委好像又不合适,毕竟没任命。把心一横,伸手不打笑脸人,叫大的总比往小了叫的好。 皮小波的腰都有些弯了,像有根绳子扯着他的脖子往地上拉一样,生怕林安然不认得自己,马上又补充强调了一下:“我是王勇的朋友,皮小波,咱们以前见过面的,我还和你吃过饭呢!” 一连串说了一大堆毫无逻辑性的话,意思只有一个,我是皮小波,咱们是老朋友了。 林安然微微点头说:“我记得,皮总,好久不见。” 这句话让皮小波似乎有些激动,握着林安然的手死命摇啊摇,头却转向两边,也不知道他是对谁说:“呵呵,我都说我认识林常委的嘛。” 其他人应付式地朝他笑了笑,都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皮小波有些没趣,冲林安然绽放了一个鲜花一般的笑脸之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悻悻地坐了下去。 等林安然终于入了座,刘小建对他说:“安然,咱们是老朋友了,你我之间就不用介绍什么了,我给你介绍几位美女,这些都是我们市里电视台和歌舞团的,一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美人啊!” 第563章 美人如花 除了肖丹丹,其余两位一个是市歌舞团的舞蹈演员,叫苗圃;还有另外一个女的身份让林安然倒觉得有些兴趣。 这女的年纪看起来并不小了,将近四十,不过保养得十分精致,看起来颇有韵味。林安然觉得这个女人的女人味比肖丹丹这种纯粹的性感炸弹要有味道得多。 刘小建介绍说这女的叫璩美玲,香港人,祖籍江南,是镇海宫的新任总经理,也是德隆公司的副总、中兴报关公司的老板。 德隆公司是司徒洋名下的产业,是滨海市一家老牌的贸易公司,林安然心里清楚这家公司是从事什么业务的,所以说,这个叫璩美玲的女人能担任德隆公司的副总,又在镇海宫当了总经理,显然身份一点都不简单。 和璩美玲握手的时候,林安然留意了一下,她的手上无名指上有个戒指印,于是道:“我是应该称呼璩小姐好,还是璩女士比较适合?” 璩美玲倒是落落大方,嫣然一笑说:“怎么叫都只是一种称呼,我也不瞒林先生,我刚离婚不久,刚恢复单身贵族的身份,你如果有好的对象,可以为我物色一个嘛。” 林安然心道,这女人也真是心细如尘,自己不过是扫了一眼她的手指,也被她觉察出来了。 他笑着坐回自己的椅子里说:“那就看璩小姐你自己想要怎样的男人了,三条腿的青蛙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满大街都是。” 众人听了纷纷笑起来。 璩美玲是应酬场上的老手了,咯咯笑了两声,说:“其实林先生这样的就挺适合我,人长得英俊,年纪轻轻就要提拔市委常委,可见是能力超凡,不过唯独有一条不大合适。” 大家马上“噢”了一声,纷纷问:“那条不合适?” 曾春哈哈笑道:“我看挺合适,是男人就肯定合适女人,以长补短嘛!” 这话带了点色,大家笑得更加厉害了。 林安然注意到,苗圃脸色顿时就红了,而肖丹丹则捂着嘴儿吃吃笑,璩美凤则完全不当一回事。 “曾常委这话就差了,我想起了一句话,说女人的****是直通心房的,所以哪个男人在她心里去得最深,她自己最清楚。曾常委,一个男人要去到一个女人心里多深,还得看你有多少长处了。” 这话原本也是极色的,不过在璩美玲嘴里说出来却包裹上了一层柔雅和哲学的味道,就像欣赏着艺术油画,虽然是体,却不会产生什么生理反应。 璩美玲说这番话的时候,林安然特地留意了一下司徒洋的神情。很奇怪的是,司徒洋竟然也跟着大家乐呵起来,并无一点反感的意思。 如此看来,这位司徒洋公司的副总,倒并非司徒洋盘中那道菜了。 曾春抓住了刚才的重点,说:“璩小姐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我林老弟那点不入你的法眼了?” 璩美凤说:“林先生无可否认是很优秀的人,不过有一点,我年龄比他大,我倒不介意别人说我老牛吃嫩草,不过这样对林先生不公平。好歹我也是阅人无数曾经沧海,他还是个刚到森林门口的伐木匠,一片大好森林还在等着他呢!我这是为了林先生着想。” 大家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笑了一阵,刘小建说:“磨刀不误砍柴工,咱们边吃边聊。璩经理,让他们上菜吧。” 璩美玲按下了服务铃,有服务生进来,她从自己的金属烟盒里拿出一根烟,啪嗒点了,说:“可以上菜了。” 刘小建说:“安然兄,今天的菜式非常独特,有芝士龙虾,用的是产自英国的蓝色大龙虾,还有一道是日本雪花牛,正宗的和牛肉,鲜嫩无比,入口即化,是璩小姐专门从香港请来的大厨掌勺,味道不说全国一流,起码也能入前三甲。” 说罢,还没等林安然回答,他转向曾春道:“曾大哥,今晚我看就喝洋酒如何?” 他转过头,朝门口打了个响指,服务生应声而入。 “去,开一瓶李察干邑。” 林安然心想,蓝龙虾、和牛肉,还加上个轩尼斯李察干邑,这里就去了两万,这顿饭吃下来,恐怕没个三万元都出不了门。 “太破费了吧?”林安然说:“这么高级的饭局,我可是如坐针毡了。” 刘小建大大咧咧一挥手,说:“安然兄,这就见外了吧?今晚是曾常委约你过来的,如果是犯错误,他也有份,你信不过我,这点我知道,可是你还信不过他?况且嘛,今晚这顿饭,倒不是我请你吃的,说到底我只是个借花献佛的,正主儿在那里。”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皮小波。 皮小波见刘小建点了自己,赶紧摆出笑脸,隔着桌子冲林安然点头微笑:“是是是,今晚是我请林常委您的,今天曾常委来这里吃饭,正好我和刘总也在,听说是请您,我说认识您,干脆凑一块吃算了,如果冒昧,还请多多包涵啊。” 林安然笑道:“皮总,我们几年没见了吧?今天忽然请我吃饭,不会是凑巧那么简单吧?” 皮小波怔了一怔,似乎想说什么,话到嘴边还是收了回去,求救一样看着刘小建。 刘小建笑道:“既然皮总难开口,还是我说吧!是这样的,你们开发区办公大楼和区标牌坊工程都是他们公司承建的,现在新来的宁书记听说要砍掉这些项目,可是人家公司前期已经投入了钱去搞设计和施工图纸也已经做出来了,又预付了一大笔钱去订购材料,如果此时砍掉,恐怕他公司的损失就够大的了。” 林安然心道,果然是有目的。忽然又想,曾春真的是陷得太深了,居然和刘小建这种人混到这种交情上,亲自约自己出来摆了一道,恐怕今天这顿饭是鸿门宴了。 不过面子上的功夫还是要做的,当场和曾春翻脸恐怕也不好。 于是说:“市里是有文件下来,喊停了这些工程,不过也是市里的事情,我暂时还是城关县的副县长,恐怕是爱莫能助了。况且,喊停不代表不建,或许是压缩规模和成本,就算完全砍掉,市政府还是会根据合同补偿损失的嘛。” 刘小建还想再补充点什么,林安然却抢在他的前头,说:“刘总,你父亲是市长,基建项目一向是他管的,皮总现在是近着城隍庙也不知道求一支好签,这事应该求你去办,比来求我有用多了。” 刘小建叹了口气,说:“安然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家里的老头子,正经得很,求他?还不如真的上庙里求神拜佛还管用呢。” 林安然心道,看来刘小建这几年还长进了,不再狂妄自大了,还懂得在外人面前替自己老爹打掩护了。其实刘大同清廉不清廉,正经不正经,这一点大家都心知肚明,或许刘小建走私的事情他的确了解不多,但是若说这个基建项目里没有刘大同暗中助力,说出来也没人相信。 “我也是有心杀贼,却力不从心了。刘总,我到现在还没正式任命,今天你们一个个都跟我谈起开发区的事情来,你们知道的还好说,外人不知道,传出去以为我林安然官没当,人先嚣张了。好了,今晚这事就此打住吧,要说也要等我上任之后再谈。” 这一来,是彻底堵上了所有的嘴,确实,林安然现在还没正式任命,程序还没走完,省里也没有最后的批复下来,要说不谈也完全合理。 曾春看到势头有些不对,赶紧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今晚就不要谈公事了,谈风月,小苗,你过来。” 他冲着苗圃招招手,说:“小苗,到我林老弟身边坐好,今晚帮他倒酒。” 苗圃偷偷扫了一眼肖丹丹,俩人交换了个眼神,这一点没逃过林安然的双眼。 苗圃起身就和林安然身边的刘小建换了个位置,挨着林安然坐下。 这时候,酒和菜陆续上来。 苗圃主动替林安然倒了酒,刘小建就开口了:“小苗,今天我林哥是主角,你得主动一点,先敬他一杯酒!” 苗圃显得十分羞涩,脸色迅速就红了,用一种极小而柔软好听的声音说:“林哥,我敬您一杯。” 林安然注意到,苗圃的脸色是像一滴水滴到了盆中平静的水面,那一抹红色是从脸蛋上朝周围的皮肤上荡开来去。 显然这不是经常出入应酬场所的人,也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和刘小建这种又黑又红又白的人搅合在一起。 今晚三个女人,林安然反倒觉得有些青涩的苗圃和那位热情大方而且极其奔放的璩美玲要比眉目如画的肖丹丹好看得多。 面前这个苗圃,个子小小巧巧的,看不到挺拔的胸脯,锁骨显得瘦弱,皮肤似乎在沉睡,缺乏那种由内向外奔突的力量,这让人想起了“燕瘦环肥”典故中轻盈如风的赵飞燕。 当然,她身体结构的优秀还是非常明显的,一张巴掌脸异常精致,有着瓷一样的肤色和一双会说话的眼晴,那双眼睛和那张小脸相比,大得有些夸张,睫毛很长,鼻子挺拔,嘴巴圆润,唇廓线条清晰优美。 坐在林安然身边,苗圃的眼皮是耷拉下来的,似乎不敢拿正眼去看他。眼晴上的眉毛便清晰可见,像两轮黑色的弯月,嵌在哲白之中,黑得引人注目。 好一个我见犹怜! 第564章 局中局 谁知道,林安然还没开口,刘小建和林水森先闹哄起来了,嚷嚷着这声音太小,怎么都听不见!?大声点大声点! 曾春也起哄道:“小苗啊,这声音怎么行?怎么跟你林哥要拖着你进洞房的架势?都羞成这样了?如果你将来真的进洞房,咋办?” 璩美玲看到是第一次见苗圃,也觉得这小丫头有些意思,便笑道:“这位小妹妹怎么那么害羞,这怎么行,这年头,女人越害羞,这男人就越欺负你,你胆儿大了,他们自己就萎了!” 所有人顿时哄堂大笑起来,苗圃的脸更红了。 不能不说,柔弱的女人总能唤起男人埋藏在心底里那种护花的天性。 林安然对苗圃生出一丝怜意,虽然知道今晚这顿肯定是鸿门宴,但也不想让众人再开她的玩笑,于是主动端起杯子,碰了碰苗圃的高脚杯,轻轻抿了一口酒。 苗圃似乎松了一口气,赶紧也喝了一小口洋酒,不过似乎她不是经常喝酒的人,眉头稍稍一皱,看到林安然在留意自己,又羞涩地笑了笑。 一旁的刘小建马上道:“小苗同志,这样怎么行,感情深一杯闷,你这是看不起我们林哥。不过关,不过关。要不,来一个交杯酒如何?” 司徒洋等几人顿时叫好附和。 林安然说:“我看算了吧,人家看起来年纪还小,一小姑娘,这么闹,不好吧?” 璩美玲咯咯笑道:“林先生,看不出你这人表面冷冷冰冰,实际上是很懂得怜香惜玉的嘛。” 曾春也说:“就意思一下,喝个交杯酒也不算什么事,林老弟,咱们今晚不谈公事,只说风月,说风月就得有说风月的样子,上班都够累了,下班你还端着一副官架子,不好吧?” 林安然心想,现在只有两条路,一条是马上离座拂袖而去,第二条就是大家装作轻松,什么事都没有,该吃的吃,该喝的喝,给点面子曾春,往后工作上大家也不至于抹下面子难做人。 他只好伸出手,苗圃几乎是被旁边的刘小建把手加起来勾在林安然手上的,俩人胳膊一勾,自然而然就凑到了一起。 林安然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清爽的味道,这种味道似乎不是香水味,更像是她本身的体味。 这种气味让林安然心中一荡,顿时有一种神清气爽的感觉。 刘小建恶作剧,趁着他们喝酒的时候,故意在后头推了一把苗圃,两人手中的酒顿时泼了出来,苗圃的樱桃小嘴竟然一下子贴在林安然的脸上。 虽然仅仅只是一瞬间,林安然依旧感觉到了苗圃嘴唇上那种极其细嫩、却发烫的肤质。两人迅速闪开了。酒洒到了两人身上,苗圃放下酒杯,抓过桌上的餐纸,没有替自己楷,而是替林安然揩。 刘小建假意说,对不起啊,今晚真是,没喝先醉,估计中午喝的是假酒呢!没事没事,酒的挥发性好,一会儿就干了。 林安然觉得自己应该拿出点态度,否则今晚恐怕刘小建会得寸进尺,不过好歹这位刘公子也是刘大同的儿子,目前他只是开个玩笑,自己如果翻了脸破口大骂,恐怕有失身份。 但是不提醒一下,也不行,否则这么玩下去没谱儿了。刘小建这人在滨海市横惯了,即便林安然是常委,又或者曾春这种常委兼公安局长在,他也一旦没忌惮,反倒闹腾得更欢了,这一点和当年的刘小建倒是没两样。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估计就是这种意思吧,林安然心道。 为了防止他们再开类似的玩笑,毕竟和刘小建一干人还没熟悉到像王勇、尚东海这种程度,可以嘻嘻哈哈无所顾忌,于是语气里加了点严肃的口吻,说:“刘总,玩得过了点吧?我倒无所谓,人家小姑娘可受不了你们这帮人的折腾。” 曾春见林安然口气有些硬,又赶紧出来救火,说:“小建,你也是的,有你那么玩的?” 刘小建其实也不傻,他故意借着苗圃来摸摸林安然的底线。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美色当前,但凡功能齐全的男人,哪个不动点儿心思? 如果林安然控制不好,失了方寸,那么就正合了自己心意。在刘小建的眼里,这世上就没有收买不了的官员,什么共产主义信仰什么党性原则什么国法都不过是写在书面上的东西。 他只信奉一句话不背叛,只是代价不够大而已。而人总有弱点,男人通过获取权力来得到金钱,通过金钱来征服女人;而女人是反其道而行之,通过征服男人来获得权力和金钱。金钱就是达成一切交易的砝码和桥梁,所以刘小建觉得,没人是用钱收买不到的,只是多与少的问题。 这么多年来,凭着这句话刘小建的确无往而不利,今晚,他却有点儿失望。 看起来,林安然对这个女孩子并不反感,甚至有点儿好感,刘小建本以为有戏,于是在旁边添了把柴火,没想到林安然却马上作出了很严肃的反应,显然这人还真不容易对付,看来在饭桌上收拾他,是很难了。 但是今晚的饭局,刘小建当然不止这一手,好物沉归底,好戏在后头。 他心里暗笑着,别得意,等会还有一道坎等着你,我就不信你林安然不近女色,不收钱财,就连亲情都不顾了? 刘小建果然收敛起来,之后吃饭喝酒大家都是客客气气,气氛没有刚才那么沸腾,不过总算是平稳,林安然看了看时间,觉得饭局差不多了,自己也该趁早离开。 面子已经给足够曾春了,估计明天还要给他打个电话,提醒一下,以后这种饭局还是不要叫自己为好。今天这件事,简直就像个陷阱,装好了等自己踩。如果提到俩人之间互信的问题,曾春估计也是懂得其中的意思,点到即止便可。 “曾大哥,刘总,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了,这几天估计县里还有很多公务要忙,我就不陪你们喝了。” 曾春见林安然站了起来,自己也跟着站起来,说:“老弟,明天是星期六,我这个当公安局长的都没你忙呢!怎么?都快要离开的人了,还那么积极?” 林安然笑道:“站好最后一班岗嘛。” 刘小建在一旁看到林安然要走,暗地给林水森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马上掏出手机悄悄走到房间一角打电话。 刘小建走过来对林安然说:“安然兄,这么早走,大家都未尽兴,我这个借花献佛也没献好,这样吧,我敬您一杯,以表示对刚才莽撞的歉意。” 见他那么好口,林安然也只好端起杯子,一口干了个底朝天,向他亮了亮杯底,说:“我明天还得回去城关县,今晚不宜喝多,刘总,咱们今天到此为止吧。” 林水森此时已经回到了座位上,笑眯眯看着林安然,刘小建看到林水森,心里明白,便对林安然道:“行,强扭的瓜不甜,咱就不强留安然兄您了,轻便吧。” 第565章 赌债 林水森显然认识进来的那人,眉头一皱,冲他摆摆手道:“你到这里来做什么?不知道我和刘总在这里宴请重要客人吗?” 来人是个保镖模样的大块头,凶神恶煞,一看就知道并非善类。林安然注意到,这人手背上纹了一个“忍”字,显然是道上的人物。 那人恭敬地对林水森说:“森哥,有件急事,不得已来这里请示一下您。” 林水森不耐烦道:“走走走,出去说。” 说罢便站起身往外走。 大块头说:“森哥,我看,还是在这里说的好……” 林水森啧啧两声,怒道:“你不懂规矩啊?没看到我正在招待未来的林常委吗?你过来,肯定没好事!走,出去说。” 大块头看了一眼周围,依然不肯离开,面露难色道:“是这样的,有个人在我们我们澳门的赌桌上输了一百多万,现在没钱了……” 林水森骂道:“这点小事还来请示我?按规矩办嘛!” 大块头说:“本来是要按照规矩办事的,不过他说他是……” 说到这里,又看了一眼林安然,似乎不敢往下说。 林水森说:“你有话说,有屁放!支支吾吾干什么,还看什么看?” 大块头说:“他说他老婆的表哥叫做林安然,是滨海市城关县副县长,还说他老婆的表哥和曾局很熟,跟你同刘总都很熟,我们一想,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所以赶紧来请示您了。” 林安然听见大块头提到自己的名字,顿时愣了一下,心道,老婆的表哥?其实不是孟小夏的老公李宝亮?这李宝亮不是在做水产生意吗?怎么忽然跑到澳门去赌博了?而且怎么跟林水森扯上了关系? “你说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林安然镇定地问大块头。 大块头想都不想说:“叫李宝亮,是滨海市一个做水产生意的小老板,以前在服装城当过保安队长的,请问林常委,是不是您的亲戚?” 林安然又问:“他长什么样?” 大块头回答倒是利索:“小个子,不高,人比较瘦,对了,下巴这里有颗痣。” 见他回答得倒是十分准确,林安然这下子确信真的是李宝亮了。问题是,李宝亮怎么会忽然去了澳门赌钱?他哪来那么大的胆子?这两年,自己公务繁忙,倒还真的没过问起孟小夏夫妇的事情。只知道孟小夏的服装生意做得不错,而且李宝亮在绿力集团设在天平镇的水产市场里头拿了个批发档口,专门搞海参和鲍鱼批发,生意听母亲提起过,据说很不错。 林安然忽然意识到,恐怕这事跟刘小建、林水森和司徒洋几人有着说不清的关系,自己前脚跟刚准备走,大块头这时候就刚好进来说李宝亮的事情,恐怕一早就设计好了。 如果是早就设计好,恐怕这李宝亮是昨天就被人诓到了澳门去赌博。林安然知道林水森和司徒洋在港澳一带有点带黑背景,只不过不知道他们在澳门赌场里头还包了赌桌。 林水森装作十分惊讶道:“林常委,还真是您的亲戚?不会是搞错了吧?” 林安然心道,你林水森装傻倒是挺有一套的,说的跟真的一样。 不过事到如今,不管也得管了。这几年,孟小夏都和母亲住在一起,这个外甥女对于母亲来说,相当于自己的半个女儿,若是这个外甥女婿出了这样的事,以孟小夏的泼辣性格,恐怕家里会闹得天翻地覆。 钱是小事,家庭和睦才是最重要的,这一点林安然相当重视。 林安然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说:“如果你的手下说的没错,我估计八成是我表妹的老公。” 林水森长大了嘴巴,表情异常惊讶,说:“哎哟,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吗?” 他转身对大块头说:“行了,你去告诉负责场子的阿雄,让他放人,就说这笔数以后再说。去吧!” 大块头依旧不走,提醒道:“森哥,雄哥前两天不是来滨海市了吗?在刘总的船上呢,今天一大早就出海玩去,要明天才回来。” 林水森一拍脑袋,哎呀一声,说:“真是人老了不中用了,你看我这记性。那么你让马上给山鸡打电话,让他放人就是。” 大块头又道:“山鸡哥去了台湾了,过一阵子才回来,走之前,也说过了……” 林水森愣了愣,马上换了香港话的口吻,道:“我丢你个老母,甘宜家边条扑街响度话事显得架?” 大块头说:“那边都是雄哥的人,他们就是知道雄哥在你这里才打电话过来找你。” 林水森说:“大雄的那帮马仔也不听我的,打电话找我做什么?况且,大雄自己不是带着电话吗?打他大哥大就可以啦!” 大块头尴尬一笑:“我打过了,雄哥电话关机呢……估计是没电了还是怎么了……” 林水森一拍大腿,丧气道:“这个大雄,带了几条女上船,见了女人就像丢了魂一样,我看他迟早死在女人手里。现在怎么办?你教我啊,怎么办?” 他边说,便把脑袋看看左右,看看刘小建,又看看林安然,最后又看了看曾春。 曾春笑道:“你们那边的事,我鞭长莫及,也不要在我面前提这些事,我这身份很敏感嘛。” 林水森点头道:“对对对,是不该在曾局面前提。如果不是林常委的事情,我也不会……” 林安然看着林水森和大块头一唱一和,心里暗自琢磨着他们到底要做什么。难道是刚才自己没给面子刘小建,在停建工程事情上没有松嘴,又或者自己态度冷淡,不肯和他们打成一片,才搬出李宝亮的事情来牵制自己? 想想也真是够卑鄙的,看来刘小建几人的手段真是到了无所不用其极的地步,而曾春此人恐怕和刘小建之流搅合在一起,也陷得太深了。 如果从前俩人之间还算有点点私谊,经过这次的事,恐怕也就烟消云散了。今晚的事情,曾春不可能没有提早预知,恐怕他早料到自己不肯和刘小建同流合污,所以找自己的弱点,知道自己非常重视家庭,所以设计让人在李宝亮身上下手。 姑且不说李宝亮为什么会利令智昏到这个地步,跑去澳门赌博,现在当务之急是怎么平息事态,避免母亲担心。 林安然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反而平静下来了,李宝亮只是欠了钱而已,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估计在座的人也不会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少家产,就看看林水森能报出个什么数目来,如果只是一百万,就给了算了,先把人弄回来,往后有的是机会对这些小人下手。 “林总,现在我的表妹夫出了这种事,就拜托你为我搭搭线,你们的朋友在澳门开场子,也是求财而已。” 林水森大包大揽道:“不就是一百万嘛!我今晚就去找大雄,跟他说说,那边我也有股份,他也会给点面子给我,你放心!这一百万就当我林某人交了你这个朋友!大家都姓林,五百年前是一家嘛!” 林安然心里冷笑,谁跟你一家人,还真会套近乎。 “谢谢林总美意了,我是无功不受禄,一百万我实在受不起,不过,既然是我表妹夫自己过大海赌钱,也就怨不得谁,我就算砸铁卖锅也会将钱拿给你,不行的话,我可以问人借。” 林水森说:“这话就见外了吧?咱们之间,谁跟谁啊?况且以后你到了开发区,很多地方还要仰仗您,这点小钱就算了。” 林安然心道,这几年刘小建看来真的是捞了不少钱,记得上次在镇海宫,刘小建故意和自己到花园里散步,把自己带到他的车旁,曾经掀开车尾箱,里头满满的都是现钞。 估计这种手段也不是第一次用,说实话,林安然从不认为自己是个不喜欢钱的人,不过君子爱财取之又道,不义之财拿了恐怕从此就被人在脖子上套了一根绳子。 况且一百万现在对于林安然来说,还真是小数目,就连他自己就没去仔细算过自己到底有多少身家了。 绿力集团自己是大股东之一,恒海水产公司、辉煌置业、金地服装城几家企业外加一家神王酒厂,每年都不知道有多少钱进了自己的口袋。 他忽然很想找个时间和母亲仔细算算账,到底这几年自己挣了多少钱。 “桥归桥路归路,欠钱是欠钱,人情是人情。林总,恕我不能接受你的美意,说罢,搞定这事,要多少钱?” 林水森脸色一僵,显然没料到林安然连百万欠款都面不改色,按道理说,就算他当个副县长,工资和补贴加起来也不过两千多,就算不吃不喝一年也只能攒下三万不到,一百万足够他这个副县长攒上几十年的。 但林安然把话说的那么死,林水森又不能不接着,只好硬着头皮,把数额有提高了一点:“本来呢,李宝亮在澳门赌场向高利贷借的本金只是一百万,但是在道上有他们的规矩,九出十三归,这样算来就是一百三十万了。” 第566章 钱是小问题 林安然心道,九出十三归,其实李宝亮即便是写了一百万借据,实际到手给他的也只是九十万元,而剩下的三十万,则是利息。 见林安然不吭声,刘小建以为这回总算把他给唬住了,一百三十万,量面前这位自命清高的林安然也拿不出来。 “安然兄,你就接受了水森的一番美意嘛,说什么砸铁卖锅多寒碜?朋友之间就应该相互帮忙不是?就让他帮帮忙好了。” 林安然微笑不语,拿起电话说:“我去打个电话,马上回来。” 所有人一下子都猜不到他为什么还能笑出来,难道这人真的连家人都可以不顾?事前可是做过调查的,这李宝亮是林安然表妹孟小夏的老公,而这孟小夏常年和林安然的母亲住在同一屋檐下,李宝亮也跟着一起住,抬头不见低头见,怎么会没一点感情? 曾春趁着林安然不在,冷着脸对林水森道:“刚才林安然在,我就不说了,林总,今晚李宝亮的事情,你怎么没跟我事先提一提?对我也要打埋伏?” 林水森赶紧堆起笑容,给曾春倒茶,边说:“这个本来是没安排过的,我也是临时知道。” 曾春从事多年的刑侦工作,岂是那么好骗的,林水森目光游离闪烁,显然心中有鬼。 他冷笑一声道:“林水森,别以为有刘总罩着你就肆无忌惮,你现在不光是将林安然摆上台,也将我摆上台了。” 他重重将茶杯往桌上一顿,茶水顿时溢出酒杯,渗进台布里。 大家心头真狂震一下,曾春好歹是个做公安出身的人,杀气还是有的,尤其是发火的时候。 林水森顿时噤声,毕竟面前这位也是个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局长,绝对的滨海市实权派人物,得罪了他,往后自己那些偏门生意可真的不大稳当了。 璩美玲和林水森不算熟悉,说实在的,她一直在隆德公司当副总,从前和林水森唱的就是对台戏,后来是司徒洋和刘小建之间谈妥了条件,大家才能坐到一起合作一下,否则以她的格调,绝对看不起林水森这种喜欢用下三滥手段的人。 就如同今晚,璩美玲看出了林安然这人绝对不是用钱能收买的,就算是美色也不行,她对付男人有着自己独特的心德,十分不屑林水森这种拿钱狂砸、拿美女明目张胆地勾引手段,用她自己的心里话来说,最看不起就是这种没技术含量的。 要知道,收买人,本身就是一门艺术。 于是,她冷冷笑了几声,说:“林总,我跟你打赌,林常委这人绝对不是你这一百三十万能收买得了的,而且你今天闹这么一出,我看是弄巧成拙,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居然还瞒着曾常委做这事,别说地不地道,从手段来看也很低庄嘛。” 林水森知道她是在讽刺自己,窝了一肚子气,又不敢当场发作,便也冷冷冰冰顶了一句:“你那么厉害,你上啊?就怕你残花败柳,人家姓林的看不上!” 璩美玲平时开什么玩笑都行,但是她怎么说都是女人一个。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见林水森居然说自己是“残花败柳”,脸色顿时煞白,人看起来就要发作。 刘小建一直坐在一旁低头不语,沉思在自己的想法之中。如今见自己这边窝里斗,只能马上出来打圆场。 “好了好了,都别吵了,人家没事,咱们先乱套了。” 他转过头对曾春说:“老曾,今晚水森的做法是有点儿过,我替他向您道歉。” 曾春见刘小建打圆场,也就稍稍压了压心口那团火,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林水森倒是一肚子委屈,这招明明就是刘小建的馊主意,现在好了,黑锅自己来背。但他又不能说出来,只好哑忍,吃了好大一只死猫。 正当刘小建一干人在房内坐立不安的时候,门忽然开了,林安然进了自行走到桌旁坐下。 “劳烦林总你等一下,钱马上就到。” 林安然说罢,拿起桌上的李察干邑,倒上一杯,笑着对曾春说:“曾大哥,这一杯算是经咱们的交情,我干了。” 一口喝干。 曾春一愣,知道今晚算是把林安然彻底得罪了,不过事已至此,解释也是多余的。 他没再说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说:“老弟,我只能说一句对不住了。” 说完,拿起自己的手包离座便走。 曾春离开,实际上也是表明了一种态度,自己也不赞同刘小建这些人玩的这些花样,他不能明说,因为刘小建在场,彼此之间太多的利益纠葛,还要给他留点面子,只能用行动对林安然作出交代。 等曾春走了,房间里气氛有些紧张。 皮小波忐忑不安得看着林安然,今晚是他让刘小建请林安然出来吃饭,说为了自己工程的事情活动活动。 可是没料到,刘小建做事根本不计后果,居然给林安然摆了一道鸿门宴。他以前接触过林安然,知道这人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这些年,林安然的事情在滨海市也传了个遍,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这下好了,得罪林安然,自己工程恐怕更没着落了,最关键还不在这里,如果林安然以为自己同刘小建是合伙算计他,往后自己可怎么办?自己可不像刘小建,有个当市长的爹。 他现在唯一能寄托希望的就是王勇,自己和王勇家里有些交情,到时候通过王勇务必向林安然解释一下,彻底和今晚的事情划清界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十多分钟后,门口忽然被服务生推开,只见王勇出现在门口。 “哎哟!今晚人真是齐,刘总、林总、司徒总,你们都在啊?” 刘小建一愕,没料到居然是王勇,其实见到王勇,他自己忽然又觉得十分合理,林安然要借钱,问谁借?当然是死党王勇了,王勇家里什么不多,钱最多。 王家在滨海市财雄势大,很多时候承建的都是省级的工程,和滨海市政府打交道并不算多,俩人以往有过几次接触,相互之间也是十分客套的那种热情。 “我说是谁呢,原来是王老板。”刘小建招呼王勇:“坐嘛,详情不如偶遇,咱们喝一杯如何?” 王勇看了一眼桌上的李察干邑,笑道:“好酒啊,若在平时,我一定和你干几大杯,不过我有正事要做呢。” 他转身对门外大声叫道:“抬进来!” 一个司机模样的中年人出现在包房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大号旅行袋。 王勇从他手里接过旅行袋,笑眯眯道:“森哥,我听说安然的表妹夫欠了你澳门赌桌的钱?你说多少万来着?” 林水森神色尴尬,支吾了一下道:“一百三十万……” 王勇呵呵一笑,道:“安然刚才没说清楚,我也不知道他要多少,所以预多不预少。这里是一百五十万,看来我得拿回去二十万。” 他拉开旅行袋的拉链,里头竟然是一捆捆百元大钞。 现在是夜晚,居然这么短时间能拿出这么多现钞,只能说明一个问题,王勇手头上的现钞多得可以用来垫床了。 第567章 难处 王勇的出现让刘小建和林水森都有些措手不及,其实林水森和刘小建都知道林安然和王勇之间交情匪浅。 所以他才把事情说得很急,说联系不上所有香港澳门那边说了能算数的人,是逼着林安然把他的人情领下来。 结果没料到,林安然眼皮都不眨一下,打了个电话就叫来王勇,而且还提了一旅行袋的现金。 林安然指指桌上的钱道:“林总,这是我向朋友借来的现金,就麻烦你现在马上通知你的朋友,让那边把人给放了,出来做事你们只是求财,伤人的事最好不要做。香港澳门那边的事情我管不了,但是你林总还是要在滨海市地界上混饭吃的对吧?” 他的口气越硬,林水森就越不安,这和今晚约林安然吃饭的目的背道而驰。虽说是一席鸿门宴,但是林水森和刘小建说到底只是想拉拢一下林安然,刚才把曾春已经得罪了一下,如果现在又和林安然闹僵…… 这是滨海市的两个常委成员,恐怕真和他林水森作对起来,就算得到刘小建的庇护,作为靠山的刘大同也很头疼。 事情到了这一步,就这么草草收场似乎又有些不甘心。林水森眼睛一转,计上心来,说:“林常委,您看,这钱我哪能收啊?整得今晚就是我向你收你那个不争气表妹夫的赌债来着?我看这样吧,道上有道上的规矩,澳门那边我只是个小股东,说了不算,现在话事的叫大雄,目前人在滨海市,我同你过去,跟他坐下来说说,解释一下,我看着钱就算了,谈钱就伤感情了不是?” 他把王勇放在桌上的旅行袋往王勇跟前一推,说:“王总,这个就拿回去吧,不用了。” 王勇喝着酒,急忙放下杯子,抹了抹嘴又把钱推了回去,说:“钱是我借给安然的,咱俩是发小,他家里既然出了这么个事,我王勇别的没有,钱倒是有些,既然拿出来了,这钱就没打算再拿回去。” 说完,又把钱往林水森面前推去。 俩人把这堆钱如同废纸一样在桌上推来推去,把今晚陪同吃饭的肖丹丹和苗圃看傻了。 璩美玲见过世面,,倒没感觉到多惊讶。她和司徒洋是一个阵营的,虽然现在和刘小建一方因为利益走到一起,本质上还是没把林水森当做自己人。现在林水森难堪,她在一边暗爽。 林安然道:“看来林总今晚是钱也不肯要,人也不肯放了?” 林水森赶忙道:“当然不会……只是……” 林安然觉得真没必要跟林水森磨嘴皮子,很显然今晚的林水森已经图穷匕现,手段已经无所不用其极,跟他这种人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便道:“现在钱放在这里,如果你人不放也行,李宝亮虽说是我的表妹夫,我也只能尽力到此了。钱你不要,人我也就不救了,你爱把他扔海里喂鲨鱼都是你的事。” 临了对王勇道:“走吧,我们回去。” 见林安然要走,林水森顿时手足无措,赶紧求救一样望向刘小建。 刘小建赶紧起身追出几步,拉住林安然道:“安然兄,有话好说,你先坐下,我马上安排人去我船上通知大雄,让他赶紧找个能打通的电话,告诉他那帮兄弟,让他们马上给你放人。” 林安然冷笑道:“那我就感谢刘总你一番好意了,先谢了,但是欠债还钱天公地道,我说了,就算砸铁卖锅,我也不会欠你们的钱,放心。” 刘小建也实在留不住林安然,只好作罢,今晚美人、金钱还有亲情逼宫都试过了,这个林安然看来真是油盐不进,往后自己在开发区的生意恐怕要小心一些,别撞在了他的手上。 和王勇出了门,林安然上了车,关上车门便说:“你看看,这什么世道了,好歹我也公职在身,他们居然敢这样威胁我。说起来,皮小波到底怎么回事,和刘小建搅在了一起?他是你朋友,你也提醒提醒他,跟这种人混,迟早没好下场。” 王勇本来打算发动车子,听了林安然一番话,又停了下来,说:“安然,有句话我也要说说。你是看人搬砖腰不疼,这年头,你以为谁想上贼船?可不上,他不行啊!你就像皮小波,他专门在市里做市政类工程,不靠刘小建的边,他连屎都吃不上。这次开发区的大楼和牌坊、区标,标的是八千多万,实际上,还没开工,刘小建就拿走了他六百四十万,你让他怎么办?如今说要砍,他能不急?所以啊,做点生意也不容易,你也得体谅一下。” 林安然一愣,想起别人提起过刘小建插手基建提成的事情,说:“这个我也帮不上他的忙,我看开发区的大楼项目是要砍掉的,区标我估计以宁书记的性子也会喊停,至于说欢迎牌楼,那个玩意估计不到几十万就能做好。他给刘小建送六百多万,也只能算他倒霉,要说有合同或者投入前期的投资,必须拿出桌面上的单据,他那是桌底下的交易,又上不得台面,是不可能赔偿给他的。” 王勇发动了车子,一变倒车一边说:“这个宁书记,一来就砍基建,我听到些风声,刘大同对他是很不满意,有人上省里告状去了,说宁远一台上就玩一个将军一个令,砍掉了前任赵书记定下来的许多项目,造成了不必要的浪费。就别说这个,单说这么整也不是个事,你想想,基建里的利益链条有多大?水多深?这一动,动了多少人的蛋糕?他们肯放过宁远?你林安然一个没上任的常委,就已经有人给你摆鸿门宴了,就连你家人都调查清楚了,宁远自己身上真的就没有弱点了?屁股真的就绝对干净了?别让人家抓住把柄,不然他很快也完蛋了。” 林安然不得不承认王勇说的是实情,在某些方面,林安然也觉得宁远激进了一些。不过如果宁远是这个性情,为何叶文高这么有远见的人会把他放在这个位置上?岂不是把他故意放在火架子上烤? 回到市区的家里,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家里的灯火依然通明,刚开门,就看到母亲梁少琴和孟小夏坐在沙发上,一脸的愁容。 看到林安然,梁少琴赶紧说:“安然,你过来,妈有事要跟你说说。” 林安然的心里就咯噔一下,心道,该不是李宝亮的事情已经捅到家里来了吧? “妈,什么事?”林安然故作轻松,没事人一样走到水机旁给自己倒了杯水:“怎么这么晚还没睡觉?” 梁少琴说:“你过来坐!” 林安然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梁少琴鼻子动了一下,说:“满身酒气,又喝酒了?” 林安然低头喝水,不敢看母亲,说:“是,应酬场面,不能不去。” 梁少琴叹了口气:“妈没想到你当官会当成这样,说实在的,妈也不喜欢你当什么大官,咱家现在日子好好的,又不缺钱花,我看你还是找机会辞职算了。我现在想想你小红姨的话也挺对的,仕途凶险,不比你当年上战场时候要安全。当年你去两山轮战,我当时还怨恨老爷子和安邦来着,现在想想,你留在部队估计比你在地方上好多了……” 林安然放下杯子,说:“妈,今晚你怎么这么感触?早点去睡觉吧。” 梁少琴忽然想起什么来,说:“对了,妈有事跟你商量。” 林安然心里紧张得很,生怕提李宝亮。 偏偏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梁少琴一开口,就扯到了李宝亮身上。 “儿子,你表妹夫李宝亮天亮没人影了。打手机,手机不通,打寻呼台,也没见回电话,小夏今早上发现存折上没了二十多万,也不知道是不是李宝亮拿走了。” 林安然心头通通跳了两下,心想还好,看来林水森还不敢把事情挑大。 “宝亮不是在太平镇搞海产品批发吗?我前阵子还在太平镇上见过他,估计是到什么地方进货去了吧?” 孟小夏怒道:“进货会不开手机?这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我看是口袋有点儿钱,去包二奶去了!回来看我不拧掉他的耳朵。” 孟小夏素来对李宝亮呼来喝去,毫不留尊严,这一点林安然是知道的,从前觉得人家两夫妻的事情,也不好说什么,毕竟谁都有自己的相处之道,不过李宝亮现在出了这种事,恐怕孟小夏这个做老婆的也要负点责任。 “小夏,你平时对宝亮是不是太凶了一点儿,有些事情,男人是要面子要尊严的,在家里关在房间里,你们俩怎么闹是你们的事,你让他跪搓衣板我都没意见。不过如果在外头,你就要注意点言行。我不是提倡男尊女卑的封建思想,只是提醒你,男人是雄性动物,荷尔蒙的分泌就决定了他有着脆弱的自尊心,我经常看到你当着外人面对他呼来喝去,骂来骂去,这一点很伤人自尊的。” 孟小夏从小就在农村长大,性格泼辣,出了成立做出了成绩,不过都是靠的梁少琴和林安然的关照,李宝亮是身无长物,又是外地人,所以在孟小夏的眼里,李宝亮就该老实点,任劳任怨点,就该软一些。 她认为只是御夫之道,不过却不知道自己的过火行为将李宝亮推向了深渊。 第568章 男人的尊严 林安然放下杯子,说:“妈,今晚你怎么这么感触?早点去睡觉吧。” 梁少琴忽然想起什么来,说:“对了,妈有事跟你商量。” 林安然心里紧张得很,生怕提李宝亮。 偏偏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梁少琴一开口,就扯到了李宝亮身上。 “儿子,你表妹夫李宝亮天亮没人影了。打手机,手机不通,打寻呼台,也没见回电话,小夏今早上发现存折上没了二十多万,也不知道是不是李宝亮拿走了。” 林安然心头通通跳了两下,心想还好,看来林水森还不敢把事情挑大。 “宝亮不是在太平镇搞海产品批发吗?我前阵子还在太平镇上见过他,估计是到什么地方进货去了吧?” 孟小夏怒道:“进货会不开手机?这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我看是口袋有点儿钱,去包二奶去了!回来看我不拧掉他的耳朵。” 孟小夏素来对李宝亮呼来喝去,毫不留尊严,这一点林安然是知道的,从前觉得人家两夫妻的事情,也不好说什么,毕竟谁都有自己的相处之道,不过李宝亮现在出了这种事,恐怕孟小夏这个做老婆的也要负点责任。 “小夏,你平时对宝亮是不是太凶了一点儿,有些事情,男人是要面子要尊严的,在家里关在房间里,你们俩怎么闹是你们的事,你让他跪搓衣板我都没意见。不过如果在外头,你就要注意点言行。我不是提倡男尊女卑的封建思想,只是提醒你,男人是雄性动物,荷尔蒙的分泌就决定了他有着脆弱的自尊心,我经常看到你当着外人面对他呼来喝去,骂来骂去,这一点很伤人自尊的。” 孟小夏从小就在农村长大,性格泼辣,出了成立做出了成绩,不过都是靠的梁少琴和林安然的关照,李宝亮是身无长物,又是外地人,所以在孟小夏的眼里,李宝亮就该老实点,任劳任怨点,就该软一些。 她认为只是御夫之道,不过却不知道自己的过火行为将李宝亮推向了深渊。 李宝亮是第二天黄昏时分回到了滨海市的,刚回来,也不敢回家,左想右想,目前知道他去了澳门赌博欠账一事的只有林安然了。 所以他只好给林安然打了个电话。 听见是李宝亮,林安然也不骂他,只问他在哪。 李宝亮可怜兮兮说自己在滨海市一家小茶楼里,不敢回家。 林安然说:“宝亮,你和小夏之间的问题,我不评价,不过我只针对你去澳门的事情说说。你是怎么想的?去澳门赌博?那种地方你就算是金山银山也能给你赌没了!旅游经过,可以去见识下,去那里大赌特赌,你有那个本钱吗?” 李宝亮一声不敢吱,由得林安然批评,沉默许久才道:“期初是生意上的一个朋友,叫我去澳门散散心,没料到去到那里……” 林安然说:“你倒是挺给我长脸的,居然在澳门报了我的名号?你是怎么想的?你以为我一个处级干部,在澳门能手眼通天?你太看得起我了。” 这回李宝亮倒是很快就回答了,说:“其实根本就不是我提的,是那个放债的人自己提出来,问我认识不认识你,我那时候被人揍了几拳,还威胁我要丢到大海里去喂鱼,我一怕,就说认识了……” 林安然也早料到这是个局,其实想起来,李宝亮过澳门赌博是不应该,但是如果他不是自己的亲戚,恐怕也没人有兴趣对他下手设局。想来,他也算是个受害者,便道:“昨晚我在这边找朋友替你还了钱,待会你还是想想回去怎么跟小夏交代吧!” 李宝亮连声道:“谢谢您,谢谢您,我就知道是你帮的我,昨晚他们忽然就放了我,还好吃好住招待了我一顿,今天还特地送我从香洲过关……” 林安然叹了口气,说:“这事也不能全怪了你。很多事情他们是冲着我来的,但是你无论怎么说,也不该去澳门赌钱。” 李宝亮忽然在电话里就抽泣起来,断断续续不成声。 林安然怒道:“你一个大男人,动不动就流眼泪,哭什么哭?难道你自己还觉得自己委屈了?” 李宝亮说:“哥,我不知道事情会闹到这样,我今天也不想回家去了,我一想到小夏的样子我就怕。哥,我是真怕她啊,这些年,你都不知道我是怎么过的。我好歹是个大男人,她却对我那么凶,伸手就打,张嘴就骂,我又不是牲口,我是的大男人啊……” 听他说得凄凉,林安然也不好再往狠处骂,便道:“你过来城关县,晚上我同你一起回家,昨晚的事情你就别提了,说去朋友那里喝醉了,电话没电不知道。我这样做,不是为了你,是为了你和小夏的这个家,这么多年,你在我家里住,对我妈也还好,这一点我挺感激你,但是你不能一错再错,只此一例,下回如果再去澳门,就算人家拿你去喂狗,我也再不管你!” 李宝亮还是在哭,话都没说全。 林安然又道:“还哭什么,赶紧过来我这里,小夏那边我会说说她,你们俩还是有感情的,这一点我知道。小夏如果不爱你不紧张你,也不会把你管得那么严,凡事你得往好处想,知道吗?” 劝完了李宝亮,刚放下电弧啊,县府办就有人过来,说来了个人,姓皮,要见林安然。 林安然猜到是皮小波,做完事情闹得那么僵,恐怕皮小波担心惹祸上身,所以赶紧从市区跑来城关县向自己解释。 “你让他进来吧。”林安然离开自己的书桌,走到会客沙发上坐下。 没一会儿,门开了,皮小波探头先往里扫了一下,见林安然一个人在,便绽露出灿烂的笑容,连声道:“林哥,上班呢?” 其实这话等于废话,不上班在办公室难道睡觉? “进来吧。”林安然朝他招招手。 皮小波有些受宠若惊,赶紧点着头,过来会客沙发旁边,也不敢坐,直到林安然让他坐下,他又像个听话的小学生,乖乖坐了下来。 “找我有事?” 皮小波接过工作人员手里的水,看了一眼那个工作人员,似乎不愿意在外人面前说话。 林安然会意,让工作人员离开,然后才盯着皮小波,等他说话。 皮小波让林安然这么一盯,人浑身都不舒服,仿佛坐在了针毡上,扭了几下身子,才嗫嗫嚅嚅道:“昨晚的事情实在是太抱歉……” 林安然伸手打断他道:“我知道,那不能怪你” 第569章 跟踪 宁远那天在别墅里醒来,才知道昨晚自己喝多了,他不知道昨晚上伍咏薇喝了多少,总之赵奎和刘大同绝对不会少灌她喝酒。 他想给伍咏薇打个电话问候一下,心里总有些障碍,拿着电话听筒半天,想了半天,还是重新放回电话机上。 自己和伍咏薇之间永远都存在一个心结,在宁远眼中,伍咏薇当年是背叛了两人的感情,在压力之下做了逃兵,远走美利坚。 俩人当年曾经想过私奔,地点和时间都订好了。由于私奔此事在当时是大事,丝毫不亚于现在娱乐报纸上的头条新闻。 不过当晚,在约定好的小树林边,过了约定时间将近两小时,宁远始终都没看到伍咏薇的身影出现,最后落寞地回到自己的宿舍,蒙头流了一晚上眼泪。 可以说,自此之后,宁远没再男女感情上有过什么波澜,就算和现在的妻子张芳芳结婚,也是过了三十五岁,别人介绍之下,抱着“凑合着过”的心态结的婚。 婚后由于宁远调任监察厅当副厅长,工作上太过忙碌,加上后来又进藏援助,俩夫妻聚少离多,一直到现在还没能要上个孩子。 从前张芳芳还挺抱怨的,渐渐也就不再抱怨了,俩人你忙你的,我忙我的,同一屋檐下的最熟悉的陌生人。 两天后,宣传部长乐玲忽然到了宁远的办公室,汇报说《南方周刊》的副总编伍咏薇还没走,要亲自见见宁远。因为黄泥镇天成化肥厂的污染事故报道出炉了,有些细节上的问题还要和滨海市领导沟通。 宁远还没回答,乐玲以为宁远不愿意建一个副总编,便说:“要不我推了她,或者我派宣传部一个科长见见他就好了。” 宁远问:“她在哪?” 乐玲说:“还住在海景山庄,人没走呢。” 宁远想了想,说:“行,我会给她打个电话,你把房间号码留给我可以了。” 乐玲虽然对宁远亲自见一个报纸的副总编感到有些奇怪,但还是没多问,留了房间号码便离开了。 等乐玲走后,宁远点了根烟,陷入了无限的沉思之中。其实这次伍咏薇作为副总编亲自出马到滨海市采访一个污染案件,虽然带着公务色彩,可实际上还是想见见自己。 见还是不见?宁远的心里有些乱。 想了半晌,还是拿起了电话,给伍咏薇拨了过去。 电话铃声想了一阵,传来伍咏薇熟悉的声音:“喂,请问哪一位?” 宁远顿时觉得血液用到心头上,脸上居然有些发烫,一种酸楚浸满了全身,一时竟然不知道怎么开口才好。 伍咏薇追问了一声:“你是谁?请说话。” 见电话那头依然是沉默,伍咏薇心里顿时猜到了七八分,眼睛顿时有些湿润,轻轻叹了口气说:“是宁远吗?” 还是没见回音。 伍咏薇又道:“我知道是你,你不说话,我也能感觉到是你。” 宁远终于忍不住了,抑制住波动的心绪,尽量平静道:“咏薇,您好,是我,宁远。” 伍咏薇说:“其实我就猜到,你一定会打电话过来。” 宁远说:“我听乐部长说,你那篇报道有些地方没有完善,要再问问我的意见?” 伍咏薇嗯了一声,说:“不在电话里谈吧,你下班有空没有?我请你吃顿饭。” 宁远赶紧道:“应该是我要尽地主之谊请你吃饭才对,这样吧,下班后我过去找你,就在海景山庄的西餐厅里见面吧。” 见宁远答应下来,伍咏薇像是松了一口气,有些激动道:“你过来吧!我等你。” 听到“我等你”三个字,往事不禁又涌上了心头,宁远眼角一阵发热。原本以为这么多年过去,和伍咏薇之间的往事早就成了发黄的照片,没想到只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积尘,只要轻轻一吹,里头鲜活的记忆便跃然而出。 一个小时后,时间到了晚上六点,宁远出门下楼,自己开车往海景山庄赶去。 由于事前让秘书定了房间,宁远径直来了海景山庄西餐厅的包间里,看到伍咏薇早早就在房间里静静坐着等候,身上穿着一袭宝蓝色的连衣裙,显然是经过精心打扮的,显得高贵大方。 上次在省城南大宿舍区偶然相遇,只是匆匆几句,俩人根本没有太多留意对方,这次没有旁人,俩人目光一触,顿时百感交集。多年前相交的情形恍如一幕幕电影画面,在脑海中闪过。 宁远留意到伍咏薇只是化了点淡妆,虽然十几年过去,伍咏薇的神态还是一如当年初恋之时,那么的恬静安宁,那么淡然素雅,细密的两道弯月眉还是那么的迷人,只是飘逸的长发已经被剪成了干练的齐耳短发,面孔之上多了几分岁月留下的成熟感。 而在伍咏薇的眼里,宁远依旧是当年在校园里那副傲然而内敛的神情。虽然经过几年的援藏经历,人显得老了些,黑了些,但是目光依然深邃悠远,额上当年的乌发已经夹杂了一些银发,整个人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大了几岁。 伍咏薇不禁有些难过心酸,难以克制地伸出手去,想拉住宁远放在桌上的那只手,但宁远放佛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手迅速缩了回去。 伍咏薇不禁有些悲伤,心中泛起痛苦,眼中竟有了泪光,说:“你还是在恨我,对吗?” 宁远摇摇头说:“咏薇,我想你有些误会了。其实当年,你离开后,我一直就在想,如果将来有机会重逢,要对你说什么好?这种情景在我梦中构想了无数次,可是见到你,我发现有说不出什么感觉来。” 伍咏薇沉痛地叹了口气,说:“当年我也是迫不得已……你恨我也是应该的。” 俩人无言以对,沉默了一阵,伍咏薇才道:“宁远,这么多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宁远不说话,先喝了口水,仿佛在回忆往事,然后道:“现在南大里当了一阵老师,后来去了监察厅,再后来去了援藏,刚回来不久。对了,你呢?” 伍咏薇轻轻摇了摇头,苦涩一笑,说:“去了美国,按母亲和舅舅的意思嫁了人,有了个儿子,又离了婚……” 说着说着,眼角又噙起泪来。 “不说这些了……” 宁远赶紧将桌上的餐巾纸递给伍咏薇,后者忽然抓住宁远的手道:“宁远,当年是我对不起你……我后来去找过你,可是你已经走了……” 宁远说:“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我们已经不再年轻了,有些事,已经不能回头。” 俩人手还抓在一起的时候,包间的玻璃窗外,远处的一个隐蔽处,伸出一只镜头,悄悄矫正焦距,咔擦咔擦响了几声快门。 第570章 举报信 夜晚七点,滨海市政府宿舍区内,2号市长别墅门前显得有些热闹。 一辆车牌四条8的凌志轿车滑入遮阳棚下,车门缓缓打开,刘小建肥胖的身影出现在车旁。 遮阳棚上吊着两盏挂灯,借着昏黄的光线,刘小建走到停在自家门口的几台轿车旁,扫了一眼车牌。 他认出这是市政府和公安局的车,而且从牌号上判断,分别是王增明、马海文和曾春的座驾。 在门口站了片刻,刘小建敲开了家门。佣人从里头出来,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刘小建示意她不要吱声,自己径直往客厅里走去。 刘大同的老婆谷美芬正在饭厅的桌旁摆放筷子,见儿子回来便道:“回来得正好,你爸在书房和马副市长他们谈事,待会你一起吃饭。” 刘小建走到母亲身边,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个手工精制的盒子,递了过去,说:“妈,你看看喜欢不喜欢?” 谷美芬接过盒子,疑惑地看了儿子一眼。 刘小建催促道:“打开看看嘛。” 谷美芬说:“神秘兮兮的,到底是什么。” 刘小建笑而不语。 盒子掀开,里头是个粉红色的丝绸包,上面绣着精美的花纹。 谷美芬愣了下,知道这东西肯定不是便宜货,于是赶紧揭开袋子。袋子里头是个玉镯子,颜色翠绿,水头十足,看起来十分赏心悦目。 “呀!是个玉镯子?”谷美芬赶紧举了起来,在灯光下仔细端详。 看了一会儿,便道:“这镯子晶莹剔透,水头十足,通体翠绿,恐怕价格不便宜吧?” 刘小建一脸自得,说:“这是水森从香港买回来的,正宗的缅甸老坑翡翠镯子,这年头这么好的镯子已经不多见了。” 谷美芬喜上眉梢,显然对这镯子相当满意,在手里把玩了一下,又套在手腕上试了试,觉得刚好。 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赶紧脱了下来,说:“儿子,这东西恐怕不便宜吧?你说,得多少钱?免得太贵重,你爸看到又不高兴了。” 刘小建嗤了一声,说:“我爸那个老古董,你管他干嘛?好东西当然贵了,不然哪显出它的价值?钱挣来就是要花的,难道用来放在家里让老鼠做窝?” 谷美芬似乎也赞同刘小建的观点,但还是面露不安,说:“你爸最近在饭桌上老是唠叨,说你在外头太张扬了。小建,咱家也不缺钱花,够用就好,你平时也是要收敛一点,你爸好歹是市长,在外头得注意下你自己的名声,免得你爸难做。” 刘小建不耐烦地皱皱眉,伸手从饭桌的碟子里拿起一块烧肉,放在嘴里嚼了起来。 “他是市长是他的事儿,我做生意是我的事,河水不犯井水,难道他当市长,就不许我在外头做生意了?没这里理儿!” 忽然又道:“里头是马副市长、王秘书长还有曾局几个吧?” 谷美芬点点头,说:“嗯,没错,都来一小时了,关着门在书房里头也不知道聊的什么,这菜都快凉了。” 刘小建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书房门口,冷冷说道:“哼!当官的人能想什么?不就是你整我我整你吗?一准在里头研究怎么对付别人了。” 谷美芬拍了一下刘小建的手掌背,说:“别胡说八道!” 刘小建一点都没打算住嘴,继续道:“我说的也不会错,最近新来的那个宁书记,喊停了所有市建项目,最近听说又要搞什么公车改革,还要在全市推行什么‘强基工程’,学当年城关县的那套,搞干部挂点蹲点制度,闹得官场上现在鸡飞狗跳。我估计咱爸的日子也不好过,不然怎么叫自己的人过来这里开会?你说不是研究怎么应付那个宁书记还有啥可以谈那么久?” 谷美芬见儿子越说越不像话,白了刘小建一眼,继续摆放桌上的碗筷,嘴里喃喃道:“你爸能当上市长不容易,辛苦一辈子了,你就别老跟他顶嘴……” 俩母子正说着,看到书房门开了,果然是马海文、王增明和曾春几人鱼贯而出。 看到刘小建在饭厅,马海文站在房门口就朝这边打招呼:“小建回来啦?” 刘小建热情地走过去,边走边笑:“马副市长新官上任,公务繁忙啊,这会儿了,还来我爸这里汇报工作啊?” 马海文呵呵道:“在其位,谋其事,累点在所难免嘛。” 刘小建看了一眼曾春,觉得后者似乎对自己有些冷淡,便主动道:“曾局,晚上好啊。” 曾春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就算打过了招呼。 刘小建知道他对那天自己借他的名义给林安然摆鸿门宴一直心存芥蒂,倒也不以为忤,依旧笑眯眯地问道:“几位叔叔和大哥,是不是今晚在这里吃饭啊?” 曾春看了看表,说:“我不行,今晚局里有个案子要研究,我先走了。” 说罢跟马海文和王增明说了再见,又向谷美芬告了辞,自己径直便出门去了。 王增明想了想,也说:“明天宁书记要召开干部大会,还有很多议程上的东西要准备,我也不留了,你们吃吧。” 说罢也走了。 等王增明走了,刘大同出现在书房门口,对马海文说:“海文,你先坐下,我和小建谈点事,待会一起吃饭。” 马海文今晚没什么重要应酬,既然是刘大同的家宴,比什么应酬都重要,这就是当他是自己人才会留他在家里吃饭。最近马海文一直对自己能不能入常委一事提心吊胆,好几晚上都没睡好,刚才是来汇报工作的,这会儿有机会在饭桌上探探刘大同的口风,当然不会错过机会。 于是一口答应下来,放下手包,挽起袖子就过去要给谷美芬帮忙。 刘大同黑着一张脸,远远站在书房门口冲刘小建没好气道:“你给我进来!” 刘小建早已经习惯了父亲这种做派,打小起,刘大同对刘小建管教不可谓不严,问题是,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就像华夏妇女打孩子,高高举起,轻轻落下,不痛不痒。 他又从桌上加了块烧肉,塞进嘴里,滋吧滋吧嚼得满嘴流油,在谷美芬的斥责声中朝父亲的书房走去。 进了房间,就看见刘大同已经回到自己的书桌旁坐下,见他进来,也不抬头,瓮声瓮气道:“关门!” 刘小建把门关上,刘大同就发作了。 “你到底脑子里长的是脑髓还是野草?你竟然敢给林安然摆鸿门宴?还把他的亲戚给扯进来?你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刘小建心道,曾春也是,这点小事也要告诉父亲,也真是当狗当习惯了! 嘴上却十分轻松,说:“爸,别说的那么难听,什么鸿门宴?不就是他姓林的升官,我请他吃个饭嘛。至于说他的亲戚,这更怨不得我,他自己跑到澳门去赌博,输了一大笔钱,还是水森出面给他解围的,从这一点上,他还欠我人情了。” 嘭! 刘大同一拍桌子,人站了起来:“混账!你别当我什么都不知道!是请吃饭还是鸿门宴,我分不清?别在我面前卖乖,我走桥多过你走路,吃盐多过你吃米!林安然这种人是很难收买的,况且又是宁远那边的人,和现在的新省委书记叶文高也有交情。况且姓林的关系在中央,现在上头对南海省官场颇有看法,这些政治因素你是不懂的!别给我瞎参合进来!” 刘小建说:“我没打算掺合你们的官斗,我只是做我的生意,林安然要当管委会书记,我公司就在管委会,请他吃个饭也属正常,你怎么就这么大反应?” 刘大同冷笑道:“做生意?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打着我的名号,你都干了些什么?从前我以为你就是进口点发动机,给金星集团赚点差价也就算了!可是现在你打着我的旗号,到处收工程承包款,你以为我就真的不知道?每次你给我介绍承包商,嘴上说的都是什么优良资质,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收了钱?这一点我都没说你,可是你现在居然连走私你都敢碰?!你嫌命长了!?” 刘小建心里咯噔一下,心道:老头子看来是知道我和水森还有司徒洋之间的事情了。 不过他一向对付刘大同也是采取死不认账的办法,打小起就这样,反正闹到最后,谷美芬总会出面给两父子调和。 “爸,你别道听途说,有些事情人家是针对你,不是针对我,如果我不是你的儿子,人家还会给我制造什么谣言?” 刘大同见刘小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顺手从桌上拿起一封信,啪一声拍在桌上,吼道:“人家的告状信都告到市委市政府了,有没有告到省里我还暂时不知道!你还在给我睁眼说瞎话?!” 刘小建这回倒吃了一惊,竟然有人告状了?这可有些不妙了,以往几年来,自己的生意一直都十分隐秘,而且许多关键部门的领导都被买通,大家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怎么这会儿就有人告状了? 他下意识想要去拿那封信,刘大同却一把将信压在自己手掌下,怒目圆瞪道:“你,赶紧给我说老实话!” 第571章 熟悉又陌生的举报人 刘大同暴跳如雷,刘小建却并不买账,轻描淡写道:“谣言天天有,如果一封举报信你就当真,这干部就每一个得闲的了。” 刘大同见刘小建无动无衷,火顿时机会穿窜了上来,把举报信往刘小建面前一扔,喝道:“你自己好好看看!” 刘小建心中窃喜,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而他刚才的举动,为的也正是要父亲大发雷霆,然后失去控制,将信给自己看。 举报信每天都有,这个李小建并没有说错,尤其是官场上,每天纪检和相关部门都会接到不同数量的举报信。这种信件大致分为两种情况,一种是实名举报,一种是匿名举报。 匿名举报一般不涉及重大事件,都会被接收部门当做普通件进行归档处理,只交给部门领导签阅一下便可,查不查,送不送上级都可以自行决断,匿名信一般不往上级领导桌面上送;而对那些实名举报信件,处理起来是要谨慎许多,接信部门的领导一般只会签下送阅意见,然后送到上级纪检监察部门领导手里,或者地方一把手手里,由这些领导进行最后的判定。 既然这封信能引起刘大同如此重视,显然并非一封匿名信件,而是实名举报。 刘小建就是想知道,到底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举报自己? 不过实名举报信件的举报人按照规定是受保护的,这封信如果是举报自己,却落在了刘大同手上,显然是违反了操作规程的,刚才和自己父亲在书房中面谈的三个人里,马海文是刚提拔上副市长位置的,而且副市长也不管信访和举报之类的事情,所以不会是马海文拿过来的。 而曾春是公安局长,如果信件是举报自己走私,那么也不会送到他的手里。 最后一个是王增明,他是市委秘书长,如果滨海市有人举报走私案件,最有可能就是往市委市政府举报,而王增明是市委的大管家,每天市委的文件必须经过他的审阅才会送到市委书记宁远手里。 所以三人中,最有可能截获这封信件并交给自己父亲刘大同的,就是王增明。 刘小建赶紧抓过桌面上的信件,打开也不看内容,首先看落款。 落款上是一个人的亲笔签名,署名李善光,刘小建觉得这个名字似乎有些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这个人。 他眉头轻轻一皱,心里急速盘算起来。 刘大同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把信给刘小建看有些不妥,一把抓过刘小建手里的举报信,重新坐回自己椅子里,说:“怎么?到现在了,还想瞒我?” 刘小建一时没想起李善光是谁,嘴上应付着刘大同,说:“爸,我是和水森在做国外贸易,和香港那边也有很多生意来往,但是说我走私,恐怕证据不足吧?我所有的货物都是经过海关报关,正儿八经从码头上回来的,不是像以前司徒洋那样用大飞快艇从公海上走私过来的,怎能相提并论?” 刘大同拿着那封举报信,良久不语,像是在思考什么,忽然道:“那天开会我见到了老贺,他跟我开了句玩笑话,说你最近赚了不少钱……小建,你是不是和老贺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刘大同口中的老贺,实际上指的是滨海市海关关长贺新年。 刘小建大声道:“我和贺关之间能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别老是疑神疑鬼好不好?最近金星集团加大MPV车型的组装规模,我进口的发动机和零件数量增多,都是在贺关那里报关入口的,他当然跟你开这个玩笑,你怎么就觉得我和他之间有什么不法勾当了?” 俩父子谁也不能说服谁,气氛显得有些不愉快。此时,书房门口传来敲门声,谷美芬的声音从外头传了进来。 “你们俩父子出来吃饭了,有什么好聊的,都聊了半个多小时,饭菜都要凉了,你么不吃饭,人家马副市长还在等着呢!” 知子莫若母,刘小建的脾气谷美芬是知道的,而刘大同是自己的丈夫,她更了解自己枕边人。 这俩父子闭门密谈,谷美芬就一直故意走到书房门口,竖起耳朵听着里头的动静,听见俩人聊得不愉快,赶紧敲门叫人吃饭。 被谷美芬的敲门声打断了聊天,刘小建知道母亲这是在给自己离开的借口,赶紧去开了门,也不再搭理刘大同,而是自己走到饭厅里去,端起饭碗就盛饭吃菜,压根儿没给刘大同再发作的机会。 刘大同倒是想发作,不过在门口被谷美芬扯住,连连朝他打眼色,低声提示道:“人家马副市长还在这里呢,你这是做给谁看?” 刘大同是个要面子的人,不想当着马海文的面前和刘小建起冲突,只好作罢,憋着一肚子气也坐到饭桌旁。 刘小建表面上若无其事,实际心里早就已经翻江倒海了。李善光是谁?又怎么会知道那么多的内情?自己走私车、钢材、油品,的确是从滨海市海关正儿八经进来的,不过都是买通了海关上下,其中就包括关长贺新年,采取了不报关、伪报品名和少报多进的手段走私了不少的紧俏货物。 但是这些事情几乎不会有人去举报,因为每一辆汽车走私过来,刘小建和司徒洋都会给出3万元的通关费,而一吨钢材则给260元,柴油、汽油则给180元每吨通关费,这些钱都用来打通海关、边防、打私、商检、港务等部门的头头。 就连下面的普通工作人员,只要和这些货物沾上边的,都收了数额不等的红包,大家屁股上都不干净,是谁这么大胆,将事情往上捅了出去? 心里有事,这顿饭就吃不出什么滋味来。刘小建草草吃晚饭,借口应酬有生意要谈,急急忙忙出门去了。 马海文在饭桌上和刘大同倒是聊得热闹,从工作又谈到了新任书记宁远的身上,等吃完了饭,马海文忽然神秘道:“刘市长,我有些事情想向您单独汇报一下。” 刘大同看了一眼马海文,刚才马海文和王增明、曾春俩人一起的时候并没有说过要汇报什么事情,显然这事他就连王增明和曾春都不信不过。 “进来我书房,咱们好好谈谈。” 刘大同喝了一口饭后茶,放下茶杯,领着马海文又回到了书房。 马海文关上门,在刘大同对面坐下,表情复杂,似乎内心斗争极为厉害。 刘大同静静看了一阵马海文,鼓励道:“海文,咱俩之间有事就直说嘛,事无不可对人言。” 马海文被刘大同一提点,顿时鼓起了勇气,拉开自己随身携带的手包,从里头拿出一个鼓囊囊的信封,说:“刘市长,您看看这个。”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用手摁住,极为郑重地往刘大同面前一推,动作缓慢有力,似乎信封里装的东西份量极为重要似的。 第572章 密谋 刘大同盯着桌面上那个黄色的牛皮纸信封,这信封不算太厚,显然里头的东西不算太多,乍一看,倒像是装了一叠钞票,不过想想肯定又不是。 以马海文和刘大同之间的关系,如果马海文要送钱,不会搞得这么神秘兮兮。 他抬起双眼看着马海文,目光里有些云遮雾罩,似乎等着马海文开口,解释一下信封里的事物。 马海文脸色起初有些不安,后来便沉淀下来,恢复了常态。 “刘市长,里头是我派人拍到的一些照片,关于宁书记的,我想留着或许将来有用,现在先给您看看。” 刘大同微微有些吃惊,噢了一声,手马上就搭到了那个信封上,将它拿了起来。 “海文,有些事要注意方式,宁书记好歹是个地方一把手,你我的上司,如果被他发现,可不好喽。” 其实刘大同多少已经有些猜到了内容,只是不敢太肯定,他并不反对马海文这么做,只是让他注意方式,注意不要被发现。 马海文对刘大同知之甚深,听他这种口吻,心里也有数了,于是大派定心丸道:“刘市长放心,这些都是专业人士做的,而且,就算发现了,也与我没有什么关系,去聘请这些人的也不是我亲自出面,请放心。” 刘大同微微点着头,两只手已经熟练地撑开了牛皮信封,从里头抽出一叠照片。 照片的确如马海文说的,相当专业,从角度上来看,相当隐秘,而且拍得纤毫毕现,很明显是专业相机拍摄。 照片上的人毋庸多说,是滨海市的一把手宁远,而照片里另外一个主角,正是宁远的老同学、初恋情人伍咏薇。 俩人神情哀伤,从照片上看,确实像一对恋人,更妙的是,有几张甚至俩人的手都仅仅扣在一起,眼中含泪,看起来十分暧昧。 赵奎曾经在刘大同面前提起过宁远和伍咏薇早年学生时代的一段情史,而且叶文高视察滨海市当晚,在海景山庄里也曾经给俩人下过套,如果不是斜刺里杀出个林安然,当晚估计就能整出点什么风流韵事来。 没料到马海文心思也这么细,竟然也察觉了宁远和伍咏薇之间的纠葛,其实想想也不奇怪,天下没不透风的墙,赵奎既然能跟刘大同说,也会在别人面前旁敲侧击故意漏出风声,恐怕如今滨海市官场一些高层的领导对于这位新任书记当年的情史已经耳熟能详。 这么做,显然是一种铺垫。刘大同心想,恐怕连赵奎自己也有心思从这方面下手掣肘宁远,一个高级的领导干部,私生活是十分重要的,如果家庭不稳定,会直接影响上级组织部门或者领导对其工作态度和工作能力的质疑。 这一点跟《礼记。大学》中的一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话有关。一个小家庭你都治理不好,还谈什么管治一方? 仔细看完每一张照片,刘大同抬起头,目光里透着笑,说:“想不到我们的宁书记也是个风流人物嘛。” 马海文觉得气氛轻松了许多,口气也跟着轻松起来,说:“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这宁书记一直标榜清正廉洁,可毕竟还是个吃五谷杂粮的人,是人就有弱点,估计跟着伍大记者之间是有些难以割舍的情节了。” 刘大同点点头,说:“你已经是副市长了,目前入常委的事情已经报到了省里,我相信难度并不大,应该会近日就会有答复。你工作担子又重了许多,辛苦你了。” 马海文赶紧道:“还得谢谢刘市长您给我这个机会。” 刘大同倒没有马上回答马海文的话,而是脑袋微微一偏,看着房间一隅,似乎在想着什么事情。 良久才道:“你工作上的事情,很多也要做好宣传工作,既然有宣传,就要和媒体打好交道,对了,我看你可以多多邀请一下伍咏薇过来给咱们滨海市做做宣传嘛。” 马海文稍微一愣,旋即心领神会,头点得像拨浪鼓,说:“对对对,刘市长您说得没错!工作做了,要人家知道,做好宣传工作是重要的环节,您放心,我一定多和伍大记者联系。” 刘大同笑眯眯又道:“近期宁书记大刀阔斧搞改革,动静很大,回头我也要跟增明同志说说,市委这种英明决断的改革,应该公诸于众,让他也多和伍咏薇联系一下。” 马海文呵呵笑道:“刘市长英明。” 当刘大同和马海文二人在书房里相谈甚欢之际,滨海市镇海宫酒楼最顶层的一个房间里,刘小建正靠在松软的意大利真皮沙发上抽着古巴雪茄。 门口响起了敲门声,刘小建身子一动没动,眼睛转向那头,叫了声:“进来。” 门开处,林水森光亮的大背头出现在门口,笑嘻嘻问道:“刘总,这么晚这么急,叫我过来有事?” 刘小建指指沙发说:“水森,你过来坐坐。待会儿司徒老板和璩经理也过来,有点事比较急,今晚一定要商量好对策。” 林水森见刘小建脸色凝重,知道不是什么小事,马上敛起脸上的笑意,自己在茶托上找了茶杯,倒了杯茶给自己,自顾自喝了起来。 刘小建脑袋微微上仰,肥胖让他的脖子和身体之间已经显得十分不清晰,好像两个肩膀上就直接架着一颗硕大的脑袋。 盯着房顶看了半天,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这次来的是司徒洋和璩美凤。见人都到齐了,刘小建把雪茄往烟灰缸里一放,说:“今晚这么急召集大家过来,是有一件事关我们存亡的事情要通报一下。” 司徒洋是老江湖,见过的风浪不少,遇事也算得上波澜不惊,嘴角一扬,似笑非笑道:“刘总,有什么事情能把你也惊成这样?这滨海市,还不是你刘总的地盘?” 璩美凤倒是不说话,给几个人一一倒了茶,自己端了个杯子,一小口一小口舔着杯子里的茶。 刘小建说:“我得到了一个消息,有人举报我们这两年来在海关里头的生意,而且举报的资料非常详尽,显然是知情人,今晚把大家叫过来,就是想查查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是谁在背后捣鬼。” 林水森把杯子重重顿在茶几上,说:“是哪个混蛋吃了熊心豹子胆?不过以往我们也不是没被人举报过,刘总你回去和老头子说说,也整个专项行动,咱们这边装模作样交些货让他们抓,也好让各部门的领导交交差,咱们再经过鼎丰行拍卖回来,演绎出大龙凤给上头看就好了。” 刘小建摇摇头,说:“事情可没那么简单,从前是赵奎主政滨海市,他一般对走私这种事情看得比较轻,认为是地方经济发展的一种附带产物,而且对促进地方经济反而又一定的效果,所以对走私也就没管得那么严格。现在是宁远当书记,他这个人眼里揉不得沙子,加上年初新上任的总理在中央打私会议上已经强调过要彻底打击咱们这盘子生意,目前海关总署也下了文件,最近你看贺关似乎也有些惊慌失措,那天还让我派人给他办了个香港护照,我想是给自己殿后路,准备不时之需了。” 司徒洋嗅出味道有些不对,说:“如果真的风声太紧,咱们可以先去香港避一避风头,你们不都有香港身份证了吗?这个还不简单?我就不信他们会过香港去抓人,虽说要回归了,但是终归还是一国两制。再不行,我让香港的弟兄给大家弄点东南亚的护照和南美的护照,爱去哪去哪,躲上个半年,估计什么风都吹过去了。” 刘小建绞着手,点了点头说:“这一步是最后第一步,是没路走了才这样,逃避终归不是办法,与其坐以待毙,不如绝地反击。对了,举报人的名字我是知道了,叫做李善光,你们想想,谁认识这么号人,咱们是不是和他有什么纠葛,才导致他咬着不放。最好能起清楚他的底子,能用钱解决,好说;不能用钱解决,咱们就给他下下套。” “李善光?!”林水森十分吃惊,两只小眼睛瞪得圆圆的:“这人我知道是谁!” 所有人目光都落在林水森身上,齐声问道:“是谁?” 林水森说:“开发区管委会打私办副主任,也是个油盐不进的主儿,两年刚从部队专业回来的,团职干部,开发区打私办的吴主任说,这人就是个茅坑石头,又臭又硬。我本来按照规矩,想分他一份,没料到他连我派去送钱的人都赶出家门,还把钱从楼上直接扔了下来。” 刘小建恍然大悟,想了想又道:“以前怎么没见他告,如今怎么忽然又折腾起来了?” 林水森说:“以前不是没告过,只是当时举报到哪都没用,都被截了,这回估计看着新书记上任,又想整事了。马副市长在任时,我就找过他,让他把这个李善光调职到清水衙门去,没想到马副市长临时升任了,这事估计就耽搁下来,不过听说已经在走程序了,只是没那么快而已。” 刘小建面无表情听完,响了片刻说:“现在新上任的是林安然,要无端对这人进行一个调职,恐怕引起他的注意更不好。我看这样,既然他不仁,就别怪我们不义,给他上点儿眼药,让他在政府里头待不下去,彻底断了这事。” 司徒洋附和道:“我赞成,打蛇打七寸,打不死反咬一口更要命。刘总你说,要怎么弄,我无限支持。” 刘小建说:“他现在不是还是打私办副主任嘛?是的就好办……” 第573章 不速之客 一个月后,林安然顺利出任开发区管委会书记一职,而同时,马海文的入常一事也得到了省委组织部的批复。 这次换届看起来十分平静,只有在漩涡中心的人才能感受到那一份没有硝烟的紧张气氛。 林安然上任的头一个星期,就遇到了一件棘手的事情。 这天早上,刚到办公室里坐下,秘书小刘给送来了一叠文件,尚未来得及看,门口就传来了一阵喧闹声。 林安然竖起耳朵听了听,是个女人的声音,便交代小刘:“小刘,你出去看看,出了什么事?” 小刘叫刘京东,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手脚麻利,原本是在管委会党委办里做普通科员,而管委会的党委办主任王培海给林安然安排的秘书并非小刘,只不过林安然知道王培海是马海文王增明的心腹,所以找了个借口,点了小刘的将。 能担任管委会书记的秘书,对于小刘这种没有后台分配来的大学生,无异于是天上掉下馅饼来,工作起来自然十分卖力。 小刘出了门口,过了一会儿又回到林安然的办公室里,说:“林书记,是我们开发区二小的一个老师,叫郭月的,非得见你不可,这会儿让党委办的人给拦下来了,在那里哭着呢。” 林安然皱了皱眉,一个管委会辖区小学教师,在管委会大楼书记办公室旁大哭,影响自然不会好。 “她要见我,有什么事吗,你去了解了没有?” 小刘说:“她不是第一次来了,您上任第一天,她就来过,不过您人不在,她等了一下午,就走了。其实,她倒不是为了自己来的,是为了他丈夫。” 林安然停下手里的笔,微微抬起头,似乎对这件事有了点兴趣,问:“为了她丈夫?怎么一回事?” 小刘绞了绞手指,说:“这个女教师叫郭月,是二小的五年级二班班主任,老公叫李善光,是我们管委会政法委打私办副主任。一个月前,有人到纪委举报李善光受贿护私,而且证据十分确凿,纪委把人给双规了,听说现在关在航运宾馆那边,直到现在都没放人。郭月认为是有人陷害她的丈夫李善光,所以一直到各部门喊冤,据说市里也去了……” 正说着,外头走廊里的声音更加吵闹。 林安然说:“去,把郭月请进来吧,这么在走廊里闹,不是个事。” 小刘转身出去,没一会,外面安静下来,办公室的门开了,小刘领着一个头发有些花白、满脸泪痕、神情憔悴的中年妇女走了进来。 还没等林安然招呼郭月,她却冲了上来,小刘吓了一跳,正想上前阻止,没料到郭月一下子就跪在林安然的办公桌前。 这一下,倒让林安然也颇为吃惊,赶紧从办公桌后出来,扶着郭月的双臂,连声道:“郭老师,有事坐下来说,你是一名老师,应该知道现在这年头哪还兴跪人这一套?” 郭月刚止住的泪水又夺眶而出,道:“林书记,我听说您是个好官,您得替我做主啊!” 她这话让林安然一阵莫名的心酸。按理说,像郭月这种知识分子,堂堂一个老师,却用了这种方式去到处申诉,不管李善光一案是否存疑,可以肯定的是郭月已经走投无路了。 “郭老师,如果你想让我好好听你的申诉,就先请起来,否则你跪在这里,咱们什么都谈不了。” 林安然又对小刘说:“你把早上的安排往后推一推,我挤点时间和郭老师谈谈。” 郭月见林安然不像之前自己遇到的其他领导那样搪塞自己,心里顿时踏实许多。这个年轻的管委会书记在滨海市是个传奇人物,官声清廉,为人公正是有口皆碑。当初李善光被双规,郭月是申诉无门,听说林安然要来这里当管委会书记,有人便为她支招,说只要到这个新书记面前,把事情来龙去脉说清楚,李善光还有一丝平反的希望。 但是对于林安然来说,有时候好的官声又是一种拖累。这话咋听起来似乎不妥,实际想想确实如此,一个市委常委、管委会的书记,如果人人有事都能跑到办公室里哭闹、申诉,那么耽误了工作不说,效率还很低。 当然,郭月登门是个突发事件,不见见似乎又太不近人情;况且自己初来乍到,有些事情亲自听听也不会有什么坏处,所以才决定见见,何况李善光是打私办副主任却被纪委抓了起来,敏感的林安然隐约觉得里头大有文章。 “你是为丈夫李善光的事情来的吗?”林安然公务繁多,时间安排得非常紧,所以不再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 “善光他是被冤枉的!”见林安然问起自己丈夫,郭月眼里又噙满了泪。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从随身的一个黑色的女式手包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材料,捧到林安然面前,说:“林书记,这是善光出事之前交给我的,他早料到自己会遭遇不测,所以给我留了这份东西,说是自己如果出了事,一定要交给上级领导。” 林安然接过材料,劝道:“郭老师,你也别太激动。李善光一事我会亲自过问一下,如果确实存在冤情,请相信组织会给你一个公道。” 郭月揩了揩眼角,说:“我已经去过市里,不过他们根本不让我进市委市政府的大门,我知道我们家老李的性子,他当了二十年兵,转业回来才几年,为人正直,绝对不会受贿护私,这事就算告到京城,我也要告下去!” 林安然道:“上访是你的权利,不过我个人认为越级上访并非解决事情的有效途径,通常你上访,案子还是会发回本地,如果你相信我,就给点时间,我会给你个交代。” 林安然的话似乎没起到多大作用,郭月依旧是哭哭啼啼,林安然只好小心又劝导了一番,等她情绪平复了一些,才让小刘进来将郭月送走。 等人走了,林安然这才回到办公桌旁,将郭月递来的材料打开,发现是一封检举材料,上面写的是这几年开发区一家叫做德隆公司走私的一些情况,最让林安然震撼的是,其中一艘叫“利达通”的油轮在三个月前在滨海市海关用石化厂名义进口的五千吨轻柴油,从打私办截获的记录到海关放行的签条、移交海关的相关手续,都有具体的书面记录复印件。 如果按照李善光这份检举材料,“利达通”这艘船上的五千吨轻柴油,实属走私无疑。 这份材料让林安然疑窦大起,如果李善光真的是受贿护私,为什么又会去检举别人走私?自己屁股不干净,还敢去告别人?这可是有悖常理的事情。 难道是李善光知道自己检举别人走私会导致祸事,所以才给郭月留了这么一份材料,在自己身陷囹圄之时用来以证清白? 林安然觉得事情不简单,赶紧叫来小刘,让他通知开发区纪委书记邵波到自己这里来一趟。 第574章 疑点 纪委书记邵波接到电话便从楼上下来找林安然,纪委就在楼上,用不了几分钟。 在走廊上,邵波看见开发区党委常委、区委办主任王培海在自己的办公室门口抽烟,不时往林安然办公室方向瞄上两眼,像电视剧谍战片里的探子一样。 王培海在开发区领导里是出了名的“二皮脸”,早年马海文和王增明主政开发区的时候,王培海只是个副主任,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巴结上了马海文,鞍前马后作小伏状,在马海文当上开发区书记之后被提拔上来当了个党委办主任,进了班子。 俩人虽然同在一个班子里工作,但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只能算是点头之交。 “王常委,你在干吗呢?”邵波故意大声朝王培海打招呼。 后者一惊,夹在指间的香烟抖落在地上,回过头马上绽放出一脸笑容,说:“哎呀,是老呐,过来找林书记?” 邵波深知王培海的为人,对上是笑容满面,对下是铁脸一张,早就习以为常,于是不咸不淡道:“对,来谈点工作。” 王培海皮笑肉不笑探问:“有啥急事?一大早就过来了?林书记待会还要到市里开会呢。” 邵波自己也不清楚林安然找自己来所为何事,就算知道,也不想告诉王培海,便道:“我也不知道呢!” 也不想和他多嗦,指指林安然的办公室说:“我先进去了。” 看到邵波的背影消失在林安然办公室门后,王培海侧着脑袋想了一下,转身回了自己办公室,把门锁好,走到电话机旁拿起话筒,拨了个号码。 看到邵波进来,林安然起身招呼他:“老邵,过来坐。”说罢指指办公桌前的两张椅子。 其实当年林安然在鹿泉街道当主任的时候,邵波已经是纪委书记了,如今林安然当了书记,邵波还是纪委书记。俩人之间的关系多少有些微妙,其实不止是邵波,如今的开发区党委班子许多人当年都是林安然的上级,如今却成了下级。 在这一点上,林安然必须做到不亢不卑,既要充分尊重,也不能过于低姿态,这个度把握不好,将来工作就难以开展。 小刘进来给邵波倒了水,林安然示意他出去。 等小刘走了,林安然看了看时间,言归正传道:“老邵,找你来是了解个事。今天早上,有个叫郭月的小学老师过来我这里……” 他把郭月交给自己的材料拿起来,递给邵波,说:“她给我递交了这份东西,你看看。” 邵波顿时明白过来,原来是李善光的案子。最近一段时间,郭月已经到许多部门进行了申诉,不过去市里申诉却不顺利,被人拦了下来。开发区对郭月的这种行为十分反感,林安然没上任的时候,开发区管委会的主任孔德林命教育局一定要把郭月上访的事情平息下来。 结果教育局的正副局长包括二小的校长分别找了郭月谈话,但效果不明显,郭月死活不肯放弃上访,目前教育局已经让郭月停课在家冷静。 邵波说:“郭月早就来找过我了,不过李善光这个案子……”说道这里,眉头稍稍一皱。 林安然道:“我听说李善光前段时间举报了开发区几家公司和海关的一些走私情况,后来没多久就被人反过来举报他自己受贿放私护私,这里头有没有被打击报复的可能性?” 这种事情在官场上见多了,林安然自己也试过,所以马上提出了这个疑问。 邵波苦笑道:“李善光这个人我还是有些了解的,在陆军里服役了二十多年,是副团转业,回来低配了个正处级调研员,后来碰上打私办有个空缺,就任了个副主任,工作还是蛮踏实的。这次出了这件事,我也有些意外。” 林安然说:“现在人被双规了,有没有什么进展?” 邵波摇摇头说:“这事是市里督办的案子,如今人双规在市委招待所里,暂时也没什么进展,李善光一口咬定自己是被陷害的,就如你所说,他觉得自己是被打击报复的。” 林安然说:“我觉得李善光举报的事情证据十分充分嘛,你怎么看他举报的内容。” 邵波再一次苦笑:“李善光已经不是第一次举报了,但是涉及到海关,而海关这个部门有其特殊性,是中央直属的,我们地方纪委虽然可以配合调查,但是还是要海关的纪检部门配合。这次李善光检举的人里,包括了滨海海关的关长贺新年同志,他是个正厅级干部,要查出他,恐怕要将案子上报给南海省海关分署,只不过……” 林安然喝了口茶,放下杯子,看着邵波道:“只不过什么?” 邵波道:“我们已经向市纪委报告了这个事情,市里廖书记也提请市委市政府想南海省海关分署提交这个报告,问题是,在班子会上,多次被否决了。市里的意思是,在本地进行初步调查,等证据齐全了再向上级报告。” 林安然一愣,说:“被否决什么时候的事情?” 邵波道:“换届之前的事情。” 林安然心里隐约有些明白了,说:“什么理由?” 邵波又笑了笑,说:“影响地方经济建设大局。” 林安然自己也忍不住了,微微笑了笑:“好大一顶帽子。” 换届之前的滨海市是刘大同说了算,林安然对刘小建走私一事早有听闻,恐怕这事里多少会牵涉到刘小建的利益,在市里讨论时被否决掉也就不足为奇。 “李善光受贿的案子具体是怎么一回事?”林安然看了看手腕上的表,说:“你简单说说,或者让人给我这里送一份材料,我要看看。” 邵波道:“回去我马上让人复印一份材料送到您这里来。李善光的事情现在看看证人、证物俱全,似乎是铁案一桩,不过李善光自己却一直喊冤,不肯承认任何指控。上个月2号,李善光带着开发区打私办两个工作人员在开发区港务局附近截获了一辆运走私香烟的车辆,据两名打私办的工作人员口供,车上有四十箱进口的三个五走私香烟,当时货主就给了四万元现金李善光,李善光自己拿了两万,剩余两万给了他们一人一万。” 林安然十指交叉,略微想了下,说:“谁举报的李善光?是货主?” 邵波摇头道:“那倒不是,是两个工作人员自己到纪委举报他的,而且主动他退了赃,当天纪委就到李善光办公室里搜查,在办公桌的抽屉里搜出了另外两万元现金。” 林安然又问:“搜办公室的时候,李善光在哪?” 邵波说:“人不在办公室,被派到市里参加打私工作会议去了,不过回来就被我们纪委控制了。李善光一直喊冤,说那车根本就是一辆空车,线报有误,根本就不存在收钱的行为。” 空车却送了四万元?林安然心里升起一个大大的问号。 邵波似乎看出林安然的疑惑,继续道:“最大的问题在于,李善光虽然说是空车,不过开发区公安分局治安大队在当晚在人民大道设卡查车的时候,却将那辆汽车截获下来,车上的确有四十箱走私香烟,已经扣押下来了。据车主说,事前的确给打私办截获了一次,而且是送了四万块打点才脱身的。这样一来,李善光恐怕是在说假话。” 邵波的话说到这里,一个案子的初步轮廓已经呈现出来,而且从证据上看,李善光恐怕真的是在说谎。但是林安然始终有个解不开的谜团,那就是,既然李善光是那种拿钱护私的人,为什么自己又要去举报德隆公司和“利达通”油轮的这些走私案件? 在李善光的举报信里,指向了不少海关和开发区大公司的人员,包括了德隆公司的司徒洋等人,司徒洋和刘小建的关系林安然是清楚的,敢举报司徒洋,等同和刘小建过不去。 自己一个小小副主任,敢护私受贿,同时又敢去举报他人,显然有些不合情理。 “老邵,今天咱们先谈到这里吧,你回头让人送一份材料过来,我先到市里开个会。” 林安然起身将邵波送出门口,王培海又在走廊上抽烟,看到林安然出来马上上前笑眯眯道:“林书记,今天您要到市里开会呢,时间快到了。” 说罢,他眼睛似乎不经意扫了一眼邵波,颇有深意。 林安然点点头,应了声好,和邵波握了握手,回到自己办公室里收拾了一下,拿了些材料下楼去了。 一路走着,心里却在想,关于李善光举报的这些事,是不是和市纪委的廖柏明书记谈谈,顺便把郭月送过来的这些证据递交给廖柏明,如果有了这些证据,加上如今宁远主政滨海,应该能够将事情递交给省里解决。 刚走到楼下,迎面来了个人,远远便热情地打招呼:“林书记,林书记……” 林安然抬头一看,竟然是皮小波,心想他肯定又是为了工程项目的事情来的。 “是皮总啊?真不巧,市里有个紧急的会议,我得赶到市里开会去,下次再聊。”林安然不想同他纠缠,摆摆手匆匆离开。 皮小波傻站在办公大楼的台阶上,像一座泥塑一样,满肚子话要说,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第575章 大动作 这是宁远任职滨海市市委书记以来第一次召开常委扩大会议。 会议主题一共有三个,会前下发的议程和内容引起了滨海市官场不小的震动。这三个议题涉及的方案都和官员的切身福利有关。用一较俗的话来形容,就是动了某些人的奶酪。 第一个会议主题是在滨海市范围内实施政府车改试点工作。公车改革,在国内最早是苏杭一带地区提出的,做了一些试点工作。宁远上任后对滨海市的公车使用情况进行过调研,发现公车开支在政府行政部门支出里竟然占到了17%的比例,这事对他的触动十分大。 公车改革的敏感性太强,虽然有地方实施了试点,但是要真正施行起来却举步维艰,甚至先行试点的苏杭地区也是雷声大雨点小,最后甚至偃旗息鼓不了了之。 说到底,还是涉及了各阶层领导,甚至是一般干部的切身利益。就连是国家中央也对公车改革采取一种保守的态度,显得十分谨慎,可想这里头的水有多深。 对于这次公车改革试点,宁远是在常委会议上进行过讨论的。 在会上,常务副市长马海文首先发表了自己的意见:“据我了解,公车改革是个难以推进的困局,基本上就是一步死棋,不说首先推行公车改革的苏杭地区某市,就拿东北某地来做例子,推行公车改革之后不到两个月,几乎将整个行政机构闹得陷入了瘫痪的边缘,咱们滨海市目前财政状况并不乐观,如果实施改革,车补方面又将是一笔不小的支出,恐怕本意想要减负,实际上是增加了支出。” 马海文表态之后,其他常委的态度十分暧昧,都在心里盘算着这笔账,到底孰轻孰重。 宁远只好点了名,让一向稳重的副书记钟山南谈谈自己的看法。 钟山南的话果然是四平八稳,左右不沾,他说:“滨海市近年来的财政一直吃紧,许多县级政府底下的干部甚至每月只领取百分之七十的工资,就拿东河县来说,上次还出过教师因为工资待遇过低集体罢课的事情。每一辆公车每年的维修、用油、司机等费用加起来,至少也要个七八万,多的甚至十几万,确实是一笔很大的负担,从这方面看,公车改革尤其必要性。” 说到这里,大家都以为钟山南是要给宁远擂鼓,没料到他话锋一转,又道:“但是一项改革工作,不光只能在纸面上计算经济账,也要适合国情、地情,我反复斟酌,在现行的体制下,要真正实施起公车改革,并且落到实处,恐怕是困难重重,甚至会出什么新问题也未可而知,是不是要更加慎重一点对待?” 听罢他的一番话,与会的所有常委心里哑然失笑,又不得不佩服钟山南这种中间派的太极功夫是在是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左一掌,右一拳,刀切豆腐两面光,谁都没得罪,既不反对,也不赞成。 最后倒是宁远自己发表了一通意见,说:“咱们的国家机器,是在世界上公认运行成本最高的国家机器。面对这种评价,作为党员应该感到羞愧,而且咱们的政府是为人民服务的政府,最终的目标还是要人民信任和满意,所以无论政体上目前有什么弊端,都可以通过改革慢慢推进,在摸索中前行和完善。刚才马副市长提到的其他地市的公车改革失败例子,我觉得正好可以作为我们的一种借鉴,不能说都是坏消息,更不能因噎废食,固步自封。其实公车改革是势在必行,既然将来我们滨海市迟早要做,不如早一点做,早走一步,正如当年南海省沿海城市纷纷转型改革,吸纳外资的时候,我们滨海市就是止步观望,才导致今天落后于其他沿海兄弟城市,这是一个教训,作为我们滨海市的高级领导,更要有战略的眼光,在更高的高度上去看待改革工作。” 这一番慷慨激昂的话后,会场上一篇安静,所有人都在低头沉思。从内心上讲,林安然个人也认为目前在滨海市实施公车改革似乎有些操之过急的嫌疑,但是正如宁远所说,既然迟早要走这一步,早走一步未必不是好事。 正当林安然想发言支持宁远的时候,一直闭口不语的刘大同却发话了,而且话里的内容让所有人大出意料之外。 刘大同带头鼓起了掌,然后用一种几近谄媚的口吻说:“我觉得宁书记的意见非常恰当,目前我们滨海市的领导班子里就是缺乏锐意进取、敢于创新的气魄和手段,宁书记的改革意向我百分百同意,是高瞻远瞩的一种体现,我绝对支持!也相信我们滨海市在宁书记的带领下,一定会更加美好!” 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刘大同和宁远之间的关系已是公开的秘密,如果刘大同站出来反对公车改革,大家觉得是理所当然,但这么保无保留的支持宁远,确实让人大跌眼镜。 不过林安然吃惊之余,又有了一种新的猜想。刘大同这人的风格就是这样,表面是支持,实则是做壁上观。公车改革是得罪人的事情,刘大同最擅长就是挑拨离间,借此机会挑拨下宁远和广大领导干部之间的关系,对他而言百里无一害。 常委扩大会议上的第二个议题,则是宣布实施《滨海市领导干部挂点基层工作方案》。这个方案的出台,也和宁远上任后的调研有关。滨海市下辖四区六县,宁远上任后,用一个多月时间跑遍了各个县级单位,高效率地和各县区的领导班子进行了座谈、会面。 每到一处,宁远只谈三个问题:一是现有的经济水平和发展方向;二是存在的问题和解决的对策;三是对他和本届政府的要求和期望。 宁远采取的是平等对话的方式,不预先通知,不提早下发调研话题,所到之处皆不让任何人以书面的形式进行汇报,说到哪就谈到哪,随机发问。唯一的要求是要实事求是,不说空话假话,有话则长,无话则短。 很多时候,这种在官场上较为特立独行的方式让许多地方领导手足无措,有些领导甚至在他面前一坐,额头上憋出了一头汗,嘴上却一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出来。 一圈跑下来,宁远感慨万千,对同行的副书记钟山南说,咱们国家的现在的官场体制就存在两个亟待解决的问题,一个是秘书政治的问题,领导都有专职秘书,很多时候文件下来了都是秘书细看,领导粗略看,然后秘书草拟讲话稿或者上报材料,这样一来,就成了秘书政治。所说的、所谈的,都是秘书自己的话,没领导多少思想在里头。 还有一个是以文传文,以会代管的问题。一项工作,从上到下都是发文、开会、再发文、再开会。真正下到基层倾听群众心声,了解当地情况的领导寥寥可数。如此一来,难免造成人浮于事的情况。 这个挂点方案,说到底就是要让领导放下身段,下到基层是办实事、办真事。要求市一级的领导,在所分管的条块内,每年不少于一百个工作日下基层;县区一级的领导要下到镇乡一层,乡镇一级要下到村居委一层。而且每到一个地方,必须形成详尽的调研报告,由市委办不定期随机抽选几个点,组成考核组下去检查是否有虚报、乱报行为。 这两个议题一抛出,与会的领导一片哗然。大家都知道,实施这两项方案之后,大家平安官的舒心日子已经成为了过去,起码没有从前那么安逸舒坦了。 会议最后的一个主题,是关于开发区和临海区旧城改造方案的启动工作。这项工作涉及面千丝万缕,要说起来,刘大同是始作俑者。 当年刘大同想在太平镇搞石化炼化项目,结果让林安然把秦老请来坏了事,无奈之下,只好回到开发区另觅地点实施这个项目。最后地点就定在开发区的油品码头附近,项目用地12。26平方公里,其中,陆域面积8。7平方公里,海滩回填面积3。56平方公里。 由于征地面积大,附近几条村的居民都要搬迁到别处。不过好事多磨,马海文完成征地工作后,恰逢国家产业结构调整阶段,炼化项目在国家发改委处卡住了,一直没批下来。 拖了一年多后,刘大同终于通过时任省长佟学良,得到了省政府的支持,同时又通过了香港的滨海商会,拉了一位香港弘基集团的李总回来,打算搞个合资的炼化企业。 不过时间拖得太长,原本搬迁的村民坐不住了,纷纷闹腾了起来,要求回迁。可是炼化厂项目的前期刚刚展开,港商也刚刚进驻,项目至少要四年后才能完成,回迁暂时是不可能的。 经过研究,决定另觅地点先建好安置房把这些移民安置好了再说。可惜开发区工业用地多,要找一块合适的安置地域是在不容易,最后选在了和临海区交界的一块地点,并且地方不够,又经过市政府协调,征用临海区3。8平方公里的地域,共同建立安置点。 只不过,临海区被征用的3。8平方公里的安置点却有一堆的历史问题遗留。原本在十九世纪初期,滨海市一度沦为法国殖民地,而这次征用临海区地域的所在位置,恰好就是临海区最老城区之一,也是当年法国殖民者聚居的地方,里头许多十九世纪哥特式的建筑,有一定的文化历史价值。 而且在八十年代末期和九四年,滨海市两度提出要对临海区这片特殊的老城区进行一次旧城改造,只是涉及资金和其他一些历史遗留问题所以迟迟未能展开。 这次涉及到炼化厂的安置问题,刘大同提出了一个一揽子方案,将开发区炼化厂安置项目和临海区的旧城改造方案合并,一盘子解决。 这方案不可谓不好,只是实施起来千头万绪,历届政府就连一个临海区的旧城改造方案都弄不好,何况这次又多了一个棘手的石化厂移民安置问题? 经过讨论,最后个项目决定还是由马海文具体负责,林安然担任副组长协助。这个项目让两位市委常委担纲,也显示出滨海市委市政府的重视程度和决心。 第576章 方案 开完会,林安然打算去一趟宁远办公室,反映下李善光的问题。没想到,会议刚开完,宁远倒是主动将他留了下来。 “安然同志,你先别走,来我办公室里一趟。”宁远说罢,又转头对刘大同和马海文道:“刘市长、海文同志,你们也过来一下,一起谈谈旧城改造的事宜。” 这次会议由于主题太过敏感,所有参加会议的市委委员和相关部门的头头都是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地离开会议厅的,旧城改造项目的重新启动倒没引起多少人的关注,反而是公车改革和领导干部挂点方案的铺开让所有人都感到一丝丝不安。 到了宁远的办公室,秘书进来倒了茶,宁远招呼众人坐下。 “这次旧城改造项目是经过大家讨论同意的,但是之前一直没有宣布具体的方案,这次既然确定海文同志和安然同志二人负责,那么你们要尽快成立起工作领导小组,定好精兵强将,今早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来。” 刘大同道:“我建议在工作领导小组的副组长里多增加一个人吧,毕竟这次的安置项目和旧城改造项目合并一盘子解决,涉及到了临海区的部分旧城区,我建议临海区的区长占树平同志也作为副组长列入领导小组,以便于开展工作。” 对于占树平,林安然是一点都不陌生,这位前任的城关县常务副县长在换届后被任命为临海区的区长,提了一级。 这次的旧城改造安置项目,是历届政府都难以解决的一道难题,如果干好了,是大功一件。而且旧城改造项目是一块肥肉,不但政府会出资,大企业、大财团也垂涎欲滴,但凡有点脑子的都知道是一个巨大的商机。 让占树平以副组长的身份加入领导小组,刘大同有自己的一层深意,既然组长是马海文,那么副组长在放一个占树平,加上这种旧城改造项目属于政府线管辖,自己对整个项目的掌控力就大大增加。 宁远考虑问题不会如刘大同那么多心眼,只是单纯从工作角度看待,刘大同的提议合情合理,宁远自然不会不同意。 不过他对于这个项目有些担心,其实临海区那一片老城区,地方上俗称“西营”,是法国殖民时期兵营所在地,在全市来说也是较为古老的城区之一。从八十年代开始至今,前后两次提出要改造,结果都是不了了之。 “刘市长,我听说西营那边的片区已经不是第一次提出要改造,前后两次都失败,你们这次还将开发区炼化厂移民的问题并入解决,难度上更是增加不少,有没有把握可以解决掉?” 刘大同信心满满道:“从前有从前的原因,说起来,那里是滨海市最早的电器买卖集散地。早年那里都是一些老旧的法式建筑,很多人便把自己的临街位置改成商铺,专门租给一些买卖电器的商人,逐渐形成了一个集市。八八年第一次提出旧城改造的时候,那里的租金高昂,一个二十平方的店铺能租出两千多元每月的租金,所以当地的居民根本看不上政府补的那点补偿金。到了九四年,那一片地区就走了下坡路了,因为临海区在别的地方新建了一个电器商城,加上逐渐有别的商业大厦开业,各种卖场冲击,租金一直涨不上去,还是保持着两千来块的样子,现如今已经是九七年了,那里的租金居然还下滑到了一千八左右,所以我觉得现在是改造的好时机。” 林安然忽然想起,八八年的时候,刘大同是在临海区当书记,九四年恰好当了副市长,这两次改造恐怕都有他参与,所以情况他比较熟悉。 宁远听了点头道:“看来刘市长对西营那一片地区的情况十分熟悉嘛!这样我就放心了,不过这次改造的投入资金十分巨大,你做过预算没有?要多少钱?市里财政能否负担起来?” 刘大同略微思忖片刻,轻轻摇头道:“如果加上开发区的三点六平方公里土地,两个区一共涉及改造的面积达到了七点四平方公里,按照我的设想,鉴于那里的地理位置不错,又背靠开发区,我觉得可以开发成CBD商圈,搞商业集中区。我算了下,一共要投入三十个亿。咱们市财政这几年都靠开发区支撑,底下的县区里,一枝独秀的就是城关县,其他的县区基本上财政都十分吃紧,要挤钱恐怕很难。” 宁远眉头拧在一起,三十亿,对于经济不算发达的滨海市来说,是一笔巨大的负担。 “既然市财政拿不出来,是否可以通过招商引资的办法解决?” 刘大同笑道:“招商引资固然也是个办法,不过我个人认为,第一,要找一下子能拿出三十个亿资金的财团来也不好找,二来,现在省城三角洲对于类似项目的做法往往是地方政府向银行贷款,然后征地,再进行拍卖,这样一来可以增加财政收入,二来可以拉动GDP,三来还能避免开发商直接征地导致的一些法律问题。我个人还是偏向银行贷款,政府出面征地,然后再拿出来拍卖的形式。” 林安然见他说得头头是道,显然刘大同对这个方案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乍一看去,方案似乎不错,一举三得,可是细细一想,有个问题便冒了出来。 于是说道:“刘市长,据我所知,西营那一片有许多有文物价值的建筑,而且很多建筑是中西结合,十八世纪末和十九世纪初期,包括抗战时期,那里都聚居了许多的大商家、名人之类,所以许多旧建筑是否要保留下来?” 马海文还没等刘大同开口,抢先道:“安然同志,那些是殖民时代留下来的建筑,我个人认为历史价值不高,更是我们的耻辱标记,留不留也罢,西营位置那么好,如果发展为CBD商圈,又有开发区那么多的外资企业作为根基,商业价值非常高,寸土寸金,保留那些建筑就会浪费土地资源,我们是向银行贷款的,等同做生意,讲究利润和收益。” 见马海文说得振振有词,林安然心知他和刘大同肯定就这个问题详细讨论过,达成了某些共识。 刘大同的方案不可谓不好,只是林安然总觉得那些历史建筑就这么拆除了十分可惜,况且以刘大同的行事风格,提出这种方案肯定有他的深层含义。 如果是引资,以土地换发展的模式,则政府在里头扮演的是一个中介的角色,能插手的事务就会少很多。按照刘大同的思路,则是地方政府完全主导整个项目,包括了征地、卖地等等,若负责项目的领导有点点的私心,能在这个项目里捞取的利益不是可以用亿作为单位计算的。 宁远见双方提出了不同的意见,他暂时也不能说谁的意见更好,于是摆摆手,止住了讨论,说:“那就让马副市长先拿出一个方案来,到时候着急常委一起讨论一下,集中一下大家的智慧,看看到底采取什么方式进行。” 话说到这里,再讨论下去也没有意义,一切都在启动的阶段,还需要实地调研确定具体的情况。 刘大同和马海文起身离开,林安然却没走,故意落在后头,等其他人走了,才转过头来对宁远说:“宁书记,有件事我得向你反映一下。” 宁远重新回到沙发上,招呼林安然坐下:“坐,你说说看,什么事。” 林安然将李善光的事情简略说了一次,宁远听了也是满肚子疑惑,说:“这件事,明同志没向我汇报呢!估计是之前已经被常委会否决过,而且如今李善光的案子是开发区纪检部门在负责,所以没向我汇报吧。” 林安然说:“李善光虽然是处级待遇,不过只是开发区的科级职位,这事宁书记你不知道也属正常,但是他反映的情况涉及到了咱们滨海市的海关关长贺新年同志,而且我看过郭月交上来的材料,证据可谓确凿,如果是这样,是不是应该由市委向咱们省委、省海关分署反映情况,让他们调查一下?” 宁远捧着茶杯,想了半天,也没喝,最后又把茶杯放下来,说:“最近我到几个附近的县区去调研,关于滨海市走私的事情也听到一些反映,不过都是一言带过,大家都有点儿讳莫如深的意思,如果像你说的那样,恐怕不止是海关的问题了,我们地方政府的打私部门还有边防恐怕也有漏洞。” 林安然笑道:“我从前在城关县太平镇工作的时候,也碰上过走私的案子,当时查扣的一批走私香烟最后都去了一家叫做鼎丰的拍卖行,据说卖的钱都归由公安局的治安基金作为经费之用,而这个拍卖行有些情况十分古怪,我当时没有细想,现如今想起来,恐怕里头水深得很。” 宁远道:“这样吧,你把材料留下来,我过两天到省里开会,顺便找叶书记谈谈。” 第577章 难缠的皮小波 从宁远的办公室里出来,已经是中午的十二点了,匆匆回到开发区政府办公楼,还没进大院的门,远远就看到皮小波在一楼大堂门外的树荫底下抽烟,像只骡子一样围着那颗紫荆花树在转圈。 他怎么还没走?林安然眉头微蹙,心想这皮小波也真是够难缠的,就像一颗牛皮糖,又韧又黏,甩都甩不掉。 经过那晚刘小建的鸿门宴后,林安然对皮小波和刘小建之间的关系多少有些了解。皮小波这人和刘小建算不上什么深厚交情,不过就是钱权交易而已。皮小波给刘小建送银子,刘小建出面让马海文为皮小波承揽工程给予方便。 只不过人算不如天算,工程刚开始就碰上了宁远就任,原本呼声很高的刘大同还是继续屈就市长一职,而且宁远又喊停了开发区所有的面子工程,如此一来,皮小波送出去的钱就打了水漂。 问刘小建要回红包显然是不可能的,皮小波也没那个胆子,可如果不追回这些钱,皮小波又损失惨重。现在皮小波显然就是想让自己接受他的那套申请,按照皮小波自己列的那份清单给他名下的建筑公司退回一点损失钱。 否则,即便是最后压缩过预算的工程继续让皮小波承包,也是亏本的买卖。 林安然正想让司机掉头离开,免得和皮小波这种人打交道,不过早被眼尖的皮小波发现了林安然的车子,远远就颠颠儿地跑过来,躲也躲不开了。 林安然有时候挺讨厌专车的,坐在里头就像个印了标记的王八壳子,谁一眼就能发现你的行踪。 不过事已至此,避也不是个办法,只好下车朝皮小波打了个招呼。 皮小波知道机会难得,作为市委常委、开发区书记的林安然,可不是时时刻刻都有空接见自己的。 时间已经是大中午了,办公楼里的干部都下了班,院子里静悄悄的,皮小波干脆和林安然握了手就直奔主题,来去的话题只有一个,就是工程停工的赔偿问题。 “林书记,您看,这工程都喊停一个月了,我手里的资金都压在前期建设上了,你们开发区能不能先把我前期投入的钱先退还给我?即便审核后的工程重新投标,是不是我承包都无所谓,我现在只求把钱回本就行。” 说罢,手从包里就拿出一大叠资料,上面满满地列了一串开支。 “林书记,只要你在这上面签个名,退这八百万也就是举手之劳,开发区是咱们滨海市最有钱的区,这点钱对于你来说,是九牛一毛,可是对我来说,真的是伤筋动骨了,您就瞧在咱们也算老相识的情分上,又或者看在我们做个小生意讨口饭吃不容易的份上,给我签了行不行?” 这份材料,林安然当然早就看过了,而且已经让有关部门送到审计局去进行审计。宁远对停工一事也有过批示,如果是因为停工对施工单位造成损失的,经过审计局审计之后可以如实进行赔偿,然后砍掉不必要的项目,压缩必要项目的预算,重新进行施工。 不过林安然也很清楚,皮小波这份清单上许多的数据肯定大有水分,很多开支估计都虚列了,恐怕前期投入最大部分的开支便是给刘小建送的那个几百万的大红包。 “皮总,不是我不帮你,而是按照市领导的有关指示,按照相关的赔偿流程,必须经过审计局审计认定之后,才可以给你做出赔偿。我林安然可以保证,你在工地上投入了多少钱,我绝对一分不亏你的。” 皮小波脸上的五官都挤在了一起,显得非常痛苦,说:“林书记,审计局那边还是你一句话的事?可是真的按照审计程序来,审计完了还要双方协商,一来二去要几个月,我这钱有些是问银行贷款的,别的工地还等着回笼资金呢,你这不是让我破产吗?” 林安然知道他故意夸大事实,这将近一千万的资金,还要不了皮小波的命,只是这列出的一千万的资金也不是个小数目,足够让皮小波心如刀割了。 两人正僵持着,却看见副书记茹光彩从大堂里出来,身旁还跟着新任的组织部长杨奇。 这俩个新老部长边走边谈,一抬头就看到树底下的林安然,俩人都愣了一下。 林安然朝他们看去,皮小波也警惕的转身朝大堂方向张望。林安然暗暗使了个眼色,杨奇是何等聪明的人,一下子就明白了林安然出境尴尬,于是抢在茹光彩身前,朝林安然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来。 “林书记,我刚去你办公室里找你汇报工作呢,我说你怎么还没回来,原来在这里了。” 指了指皮小波,杨奇故作惊讶问林安然:“这位是……” 林安然佯装客套地给杨奇介绍了皮小波,然后转过神来对皮小波道:“皮总,你看我还有工作要忙,咱们还是下次再聊吧。” 皮小波这次来,在手包里放了二十万的现金,用大信封装着,原本打算向林安然行贿用的,这会儿外人在,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机会再搞什么桌底下的交易了。 趁着他不知所措,林安然赶紧拉着杨奇说:“杨部,走吧,咱们找个地方聊去。” 说罢又招呼茹光彩,三人一起上了车,司机一脚油门,三菱吉普又出了政府办公大院。 刚上车,茹光彩就笑了,说:“安然同志,想不到你堂堂一个市委常委、开发区的党委书记,让个小包工头缠得这么头疼啊?” 杨奇听了也跟着笑。 林安然无奈摇摇头,说:“这位皮小波,也算是老相识了,我一个好朋友的朋友,按说这次他也是冤,承揽了咱们开发区牌坊和办公楼的工程,也确实真金白银投入了前期建设,宁书记喊停这些面子工程,他也跟着遭殃了。” 杨奇说:“林书记,我可是帮你解了围的,中午这顿饭,是不是请我和茹副书记解决一下问题?” 林安然连声道:“这一点当然没问题了,理当如此。”他想了想,对司机说:“去聚友吧!” 以前在开发区工作,林安然一向喜欢和曾春去聚友,聚友也算是鹿泉街道招待的定点饭店,不算高档,也不算太低档次,味道也过得去。他不喜欢张扬,自然也就喜欢选择聚友饭店。 几人进了饭店,饭店老板认得林安然。这种专做政府生意的酒店老板,消息比一般人灵通许多,早知道当年的这位鹿泉街道办事处主任现在已经荣升了市委常委,当然就亲自出来迎接,原本是经理的点菜工作也抢着亲自上阵。 三人上了楼上一个雅间,点了几样时令海鲜小菜,林安然举起茶杯对茹光彩说:“中午就不喝酒了,不能影响下午工作,我到任之后一直就想和老领导您和杨部聚一聚,一直就没找到时间,今天算是详情不如偶遇了。来,我以茶代酒,和俩位碰一杯。” 茹光彩、杨奇和林安然之间的关系一直不错,当年俩人都曾在暗中帮助过林安然,而林安然对茹光彩和杨奇二人的为人为官之道也颇为认同。 滨海市组织系统里的领导干部,多少都有点像钟山南的行事作风。稳重、老练、有底线,但是又沾染了一些圆滑的个性。不过在如今年代为官,圆滑世故一些倒也并非都是坏事,梗着脖子一根筋有时候并不是好事。 林安然的态度让茹光彩有些受宠若惊,虽然当年林安然曾经是他的下属,不过时过境迁,如今人家是市委常委了,在开发区又是一把手,林安然刚才的话,显然没把自己当外人,也暗示自己不忘当年的情分,这一点让茹光彩倍感开心。 哪个新来的一把手都会在最短时间内培植自己在班子里的势力,茹光彩和杨奇都知道,以林安然的为人,和刘大同、马海文派系的管委会主任孔德林、公安局长宋玉林、分管规划土地的副主任魏东生还有党委班主任王培海肯定尿不到一壶里,理所当然会拉拢自己这几个以往的中间派。 茹光彩喝了口茶,说:“安然同志,当年我就说过,你这人非池中之物,从今天看来,我可是说对了。当初听说你要回到开发区,我心里也是高兴,当年把你调离开发区,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他的话里也充满了暗示,当年林安然被调离,是赵奎和刘大同的杰作,如今茹光彩这般说,自然就是否定当年赵奎和刘大同的决策,显然是向林安然抛出了橄榄枝。 宁远就职滨海市市委书记,所有滨海市干部都感受到了两位主官之间的某些隔阂,虽然表面上无风无浪,实际上宁远的做事风格和刘大同是背道而驰,大家都知道俩人迟早难免摩擦,而更有眼光的人会把目光放到省里,从新任的省委书记叶文高身上揣摩出中央更高层的一些想法,从而开始衡量自己所为的位置是否需要站队,还有就是该怎么站的问题。 茹光彩在官场浸淫多年,杨奇也是从领导秘书起家,俩人在这方面都是个中高手,自然知道自己该对林安然保持着怎样一种态度。 第578章 架空 闲聊一阵之后,话题又回到了刚才的皮小波身上。 杨奇也不想在林安然这种聪明人面前说绕弯子的话,干脆敞开天窗说亮话:“林书记,恐怕皮小波这次过来,口袋里都带来不少钱准备在桌底下递给你了。这次市里喊停工程,其实大家都明白,皮小波损失的其实不是投入工程的前期款项,而是在桌底下递给某些人的好处。” 这些其实都是公开的秘密,杨奇作为班子成员之一,自然不可能不清楚。 林安然笑道:“看来杨大哥还是直人直语。” 杨奇也跟着笑,说:“哪得看跟谁说了,对你林老弟,我可是从来有一说一。” 林安然沉吟片刻道:“我也听说,这几年但凡市里的工程,刘小建都要插一手。不瞒你们,我刚到这里上任不久,刘小建就请我吃饭了,当晚买单的就是皮小波,一直都劝说我同意皮小波公司自己核算的前期成本,只不过我一直按照市里的要求,先交由审计部门审计,在同他们协商解决。” 茹光彩端着杯子,目光落在杯子里的茶水上,只听不说。 杨奇继续道:“别的县区我不敢说,不过开发区的情况我还是知道的。不说工程了,就连干部任命,刘小建这人也喜欢插一脚,人家都说他是我们滨海市的编外组织部长了。” 林安然显然听出了弦外之音,杨奇是组织部的人,茹光彩也是组织部的老部长,既然杨奇当着茹光彩和自己的面这么说,而茹光彩一点阻拦的意思都没有,显然对刘小建插手开发区组织部的事情已经十分不满,否则也不会如此。 而作为组织部长的杨奇,显然是在摸林安然的底线,看看他对这事态度如何。林安然的态度,代表着将来组织部工作的调子,于是便道:“往后你们严格按照干部选拔任用条例办事,有什么问题大可向我汇报,由我来顶着,不要受到一些不必要的干扰。” 茹光彩忽然道:“听说今天市里开常委扩大会议,打算重启临海区的旧城改造项目?还说要和咱们开发区炼化厂移民安置问题一并解决?” 这个已经不是什么秘密,半个月前就上过市委常委工作会议讨论,只不过今天是常委扩大会议,正式公开而已。 林安然点头说:“没错,西营地块的旧城改造已经是第三次提到桌面上了,而开发区炼化厂移民安置工程也是迫在眉睫,合并起来一揽子解决也是一件好事,干好了,能解决咱们滨海市很多问题,还能成为一个拉动全市商业发展的龙头项目。怎么,茹副书记,你有什么想法吗?” 茹光彩忙道:“想法谈不上,只是这几年滨海市县区一级在干部队伍任用上存在一些问题……” 说到这里,似乎觉得自己措辞有些过了,想了想又改口说:“不能说是问题吧,只能说是一些现象。你这几年都在城关县,一直在基层,在人事组织任命方面的事情估计接触不算多,就像杨部刚才说的,刘小建这几年被人称作是编外组织部长,不是没有原因的。尤其在几个中心城区和市里,涉及国土、建设这方面工作的领导很多都是通过刘小建的关系提拔上来的。这也是刘小建为何能在滨海市范围内对所有的工程都能插上一手的原因所在,这次改造项目规模如此庞大,刘小建不会不动心思,我想提醒一下林书记,在项目的管理人员构成方面,要下点功夫,否则要出大事的。” 林安然说:“老部长,在人员使用方面,你可是我的老前辈,也是老行家,我可得向你取取经,请请教,你可不能藏着掖着,什么都不说啊!今天这里也没外人,咱们之间好好坦诚谈谈,你对这个项目的管理上有什么好办法,大可向我提出来,我可以去做市领导的工作。” 一声“老部长”,一句“这里没外人”,让茹光彩更是倍感高兴,他笑眯眯地喝了口茶,问道:“市里目前打算怎么组织开展这项工作?是不是由建委牵头?” 林安然将早上在宁远办公室里和刘大同、马海文几人初步定下的意见告诉茹光彩,说是暂定马海文、占树平和自己任领导小组的正副组长,而项目工作人员暂时还没定下,由马海文去组织,之后提交人员清单。 不过按照以往的做法,涉及这种改造项目,理所当然是由市建委牵头,组织建设、财政、公安、街道办事处等部门的人员组成工作组,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茹光彩听罢直摇头,说:“林书记,我给你说个情况。市政府主管建设工作分工的是马海文同志,而建委主任是侯海平,临海区的建委主任是建设局长黄秉成,咱们开发区建委主任是由管委会副主任魏东生,这些建委线的官员都是刘市长一手提拔起来的,如果让建委来主导整个项目,后果可想而知。” 林安然知道茹光彩这算是交了底,在组织部工作多年,茹光彩对滨海市的干部任用工作可以说是了如指掌,谁是谁的人,怎么提拔上来的,瞒不住这个老组织部长。 见林安然没吭声,茹光彩又道:“而且关键的是,现在咱们市的土地管理委员会主任是刘市长,而不是宁书记。赵奎书记离开滨海市之后,宁远书记还未上任,趁着这个空档,刘大同借着代书记的时机,把自己给推到了土地管理委员会主任的位置上去,至今仍未重新进行任命。土地管理委员会管着咱们国有土地的买卖和变更用途等权力,再加上底下县区的建委主任都是一个圈子里的人……” 说到这里,茹光彩没有再往下说。 不过林安然却已经听得明明白白,虽然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有了不小的震撼。刘大同善于拉拢钻营,这一点早有所闻,不过没想到的是,自从钱凡因病退下来后,刘大同在不动声色之间将整个城市最关键的部门都掌握在自己的手里,这点心思足够让林安然吃惊。 情况如果是这样,那么这个改造项目启动之后,刘大同基本上能掌握着整个项目从土地征收到拍卖每一个环节的所有权力,这一点,想想就让人害怕。 “茹副书记,你现在还是在分管着党群和干部这一块嘛,有什么好提议?” 茹光彩说:“完全不让建委插手,也不可能的,那本来就是他们的本职工作。但是要绕开建委主导,也不是不行。我个人觉得,成立一个项目开发管理委员会,下设一个专门负责项目开展的办公室,从不同的部门抽调人员过来,并不一定都要从建设局和建委里抽调人员,最好从监察部门也抽调人员,从而起到一定的监督作用。” 林安然说:“其实现在项目已经有领导工作小组,基本和管理委员会的职能相当,问题是下设的办公室的人员构成,如果是内设在建委里头,恐怕就是建委说了算。茹副书记,你的提议很好,我明天就去找宁书记,同他谈谈这事,把项目独立出来,直接由市委市政府管理,不内设在建委里头。” 茹光彩说:“至于从各区抽调的人,我想开发区的我就不用向你推荐了,你对这里情况也了解,市里那边,我推荐一个人去担任改造项目办公室的主任。这个人是学院派出身,一直以来都是滨海市建委里的技术权威,也当过暂时市设计院的院长,不过这两年靠边站了,他如果出任改造办公室主任,我看会比其他人来担任要好许多。” 林安然忙问:“谁?” 茹光彩说:“这人叫唐国民,原华南理工学院建筑系的高材生,在建委工作时候得罪了现在的建委主任侯海平,现在已经坐了冷板凳,当了个正处级调研员。我相信,刘市长和马副市长的意思肯定是想让侯海平担任改造办的主任,只不过,我对他可是保留意见的,我要提醒林书记您,切莫让侯海平当上改造办主任,否则这个项目最终会成为一个腐败工程,到时候又不知道会卷进去多少干部。” 由于不喝酒,三人的小饭局持续了四十分钟不到就散场了。林安然回到自己办公室的休息间里,躺在小床上想着刚才茹光彩的一番话。 刘大同这几年在滨海市拉帮结派,虽然表面上是控制了不少部门的领导干部,但是也有一些干部始终不肯靠拢他那个圈子,宁远初来乍到,无论于公于私,自己都应该帮他整合这些反对者的力量。 林安然知道,宁远这人虽然清廉,但是做事较为急进,又一身读书人的清高,在官场上很容易得罪人,和刘大同之间迟早避免不了冲突。 叶文高把宁远这种人放到滨海市来,其用意到底在哪?如果光谈手段,宁远似乎真的不是刘大同的对手。既然传言叶文高到南海省来是要重新平衡官场权力布局的,那么把宁远这种人放在抱团主义最严重的滨海市,岂不是让他送死? 想着想着,又想起了在海景山庄里和叶文高的一番谈话,琢磨着这位新任省委书记的每一句话,想从其中找出一些端倪,想了一阵,竟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579章 唆使 夜幕初下,滨海市的酒楼食肆再次热闹起来。许多人都说滨海市的经济发展一直在南海省各地级市中是中下游,工业不算发达,但是唯独是饮食业一枝独秀。 即便这座城市的个人收入水平在全省几乎属于最差的一个层次,不过依旧不妨碍那些高档酒楼食肆门庭若市,每到吃饭时间,上至高档酒楼,下至街边大排档总是人头涌涌,也不知道这里的人哪来的钱天天在外头胡吃海喝。 有人开玩笑说,滨海市的人太贪吃了,所以地方经济搞不上去,一点钱都让嘴巴给吃光了。 镇海宫一楼大厅的角落里,皮小波神情落魄地勾着腰,面前桌上摆着三个菜,他开了一瓶长颈VSOP,自斟自饮。 他为了项目退款一事跑了一天,依旧是两手空空,一点进展都没有。按理说,这事的关键就在于新任的开发区书记林安然,项目是开发区的,目前审计也是开发区自己在审计,只要林安然点头,自己就能挽回大部分的损失。 事已至此,皮小波已经不奢望能够收回所有的投资,只要回本百分之七十已经算不错了。说起来,这次要不是自己贪心,也不至于落到如斯田地。 只不过,这个林安然还真如坊间传说的一样,对钱这个东西似乎有些免疫,油盐不进。但是在这一点上,皮小波却始终不肯相信,他自己是通过王勇认识林安然的,而王勇这几年捞得风生水起,身家呈几何式增长,每一个项目背后似乎又都有林安然的身影。 要说这林安然是油盐不进,为什么王勇却能拿到那么多的油水项目?难道是自己的关系没到位? 这几年皮小波做生意一向可以说得上是稳扎稳打,都是找一些经济效益不好的国企,买通老总,然后拿企业的地皮建房子,建好后和企业一人一半。 这样的做法虽然利润少点,但是胜在风险低。 在滨海市建筑行业混的人都知道,这几年要在建筑行业上捞点油水足的工程来做,必定要去找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刘大同市长的公子刘小建。 为了巴结上刘小建,皮小波花了不少钞票和心思,光通过人拉关系认识刘小建,就花了几十万钞票。 原本刘小建手头上是有一个和国企合作的房产项目,只不过换届前,开发区招标办公楼和牌坊还有市标的项目消息传出后,皮小波暗地里狠心赌了一把。 刘大同当时升任市委书记的呼声极高,他当市长的时候,刘小建都能随便插手项目了,更别说当了书记之后,这滨海市还不是刘小建自家的一亩三分地? 皮小波一番斟酌,在资金尚未回笼的情况下找银行贷了两千万的款,找上了刘小建。 按照他自己的构想,这两千万足够准备作为前期投入,等工程开展到差不多了,那边的房产项目也已经完成,后续资金到位可以把这几个项目也做完,从而大赚一笔。 不过理想是美好的,现实却十分残酷。钱送给了刘小建,项目也拿到了手,起初的一段日子里,皮小波睡觉都会笑醒。怎料到换届之后,滨海市官场风云突变,来了个书生书记宁远,一下子就喊停了这些面子工程。 当初的贷款期限是一年,如今已经过了一大半时间,眼看着还款的期限就要到了,皮小波现在连觉都睡不好了。 问刘小建退款也是不现实的,吃下肚子的肉,哪还有吐出来的道理?况且人家确实帮自己拿到了项目,这一点倒也兑现了当初的承诺。 今天从开发区的办公大院里出来,皮小波去了一趟刘小建的办公室,起初打算硬着头皮想要点钱回来,即便不是全部,好歹也能退回一半。 可是话到嘴边,皮小波却怎么都不敢说出来,在人家办公室里磨蹭了半个小时,喝了几杯蒙顶茶,又灰溜溜退了出去。 ****的市委书记! 皮小波端起杯子,一口喝干高脚杯里的酒水。一阵洋酒特有的辛辣顺着喉咙往下滑去,肚子里升腾起一阵热气,直逼脑门,他一双眼睛马上就红了。 要不是这个叫做宁远的狗屁书记,鸟事都没有!老子现在都差不多可以数钞票了! 他愤恨地在心里骂着,又给自己满了一杯。 “哟!这不是皮老板嘛!?”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把皮小波从遐想中拉回现实中。 转头一看,居然是常务副市长马海文,正笑容可掬望着自己。 皮小波受宠若惊地站了起来,招呼道:“是马副市长啊,请坐请坐!” 马海文显然是来应酬的,穿着一套真丝衬衫,上面是一些花花绿绿的图案。 马海文喜欢穿一些较为鲜艳夸张的衣服,把自己弄得很洋气。滨海市机关里有个说法,说这马副市长不像是个官儿,倒像是个港商。 有人甚至给他起了个外号,跟楚留香电视剧里的人物一样,叫“花蝴蝶”。为此,刘大同还曾经当面提醒过马海文,让他平日里上班少穿点这些鲜艳的服装,免得招人议论。 不过马海文对这种洋派的衣服情有独钟,自己的车里随时都有一套这种装备的衣服,下了班赶紧就换上。 马海文对跟在身后的几个官员模样的人说:“你们先上去吧!我过一会儿就来。” 身后的几个随从应声离开,马海文走到桌旁,在皮小波拉开的椅子里坐下。顺手拿起桌上那瓶长颈VSOP,看了看,说:“皮老板,自己一个人喝酒那么闷啊?自斟自饮,最容易醉。” 皮小波叹了口气,颓丧地摇头道:“醉死了更好,我现在是生不如死了。” 俩人在开发区办公楼招标时候已经认识,也不算陌生。马海文故作同情地叹息道:“你的情况我也了解,也能理解,做生意不容易,官场争斗不应该波及你们这些合法商人嘛!” 他的官腔儿一绕,皮小波眼睛更红了,声音嘶哑又有些哽咽,说:“马副市长,我这是真冤啊……你说,我这是倒了哪门子霉嘛!好端端的项目,说没了就没了!钱也送了,落了个鸡飞蛋打,现在赔偿的损失还不够我塞牙缝……” 马海文见他说的话题比较敏感,警觉地扫了一眼周围,伸手拍了拍皮小波的手背道:“皮老弟,有些事情不能乱嚷嚷。” 皮小波被他这么一提醒,马上领悟过来,现在是在酒店的大厅里吃饭,不是包间,自己说什么“送钱”之类的话题,显然不合适。 马海文见皮小波诚惶诚恐的样子,又叹了口气说:“这事说起来我也有责任,当初项目是我给你批的,现如今这个状况,我也是始料未及。不过我也跟宁书记谈过了,但是他坚持要审计部门核准之后才给你补偿,这事也不是我能力范围能解决的了……” 皮小波这几天也算是碰了满头包,难得一个常务副市长跟自己说了这么一番安慰话,虽然知道这也是无济于事,说了等于没说,不过总是觉得些许安慰的。 “谢谢马副市长关心了!感激不尽啊!” 马海文沉吟片刻又道:“这事,说起来,还是新来的宁书记不够通融,我个人建议呐,你看看有没有人认识他,走走他的路子,你的赔偿能否足量,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 皮小波皱着一张哭脸,说:“马副市长,你这不是开玩笑嘛……他宁书记是省里来的,又是堂堂书记,我这种小包工头,怎么攀得上人家的关系?恐怕是门都摸不着了。” 马海文不说话,自己给自己倒了杯酒,喝了一口,转着杯子,在灯光下端详着杯里的琥珀色的酒液。 良久,忽然道:“看你这个样子,我也是深表同情,这样吧,我给你指一条明路,如果你肯走,又舍得花点钱,我估计这事还是能解决的。” 皮小波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睛里暗淡的目光顿时像开着的灯光一样亮了起来。 “马副市长……您……您说的是真的?” 马海文笑笑道:“当然是真的,我拿你开什么玩笑?” 皮小波依旧有些发懵,愣着话都说不出来,木头人一样。 马海文说:“你拿出笔,记个地址,跑趟省城,把你认为合适的数目忘这里送一送,如果对方收下了,你的事情就有希望了。” “好好好!”皮小波赶紧转身在椅子里找自己的手包,从手包里拿出笔的时候,由于太激动,笔都掉在了地上,急忙道歉着捡了起来。 记好了地址,皮小波看着地址上的姓名,奇道:“马副市长,这人是谁?” 马海文手肘撑在桌上,手指微微招了一下:“你凑过来,我告诉你。” 皮小波将信将疑把耳朵凑过去,马海文轻声在耳边说着,皮小波的表情从将信将疑到笑颜逐开,最后简直笑得像朵花儿一样灿烂。 听罢,皮小波收回身子,兴奋地举起杯子对马海文道:“马副市长,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呐!” 马海文又环视了周围一圈,也拿起自己的杯子和他碰了碰,说:“今晚,你我都没见过面,知道吗?” 第580章 狼狈为奸 镇海宫三楼编号888的VIP房门被推开,马海文进了门,一眼便看到主位上的刘小建。 刘小建正搂着电视台的主持人肖丹丹,在众人的起哄声中在后者雪白的脸蛋上啄了一口。 看到马海文进来,刘小建哈哈大笑,指着旁边一个打扮入时又妖娆无比的可人儿说道:“马哥,你怎么姗姗来迟嘛,该罚,起码得和这美人儿来个国际交杯才行。” 这种场合,马海文已经司空见惯。刘小建的饭局,不能少了女人,用刘小建的话来说,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喝酒也是一样。 马海文笑着朝众人挥了挥手,到了自己位置上坐下,又在众人起哄声中和那位美女喝了个国际交杯酒。这女的一副好身材,********,胸大无比,国际交杯的规矩是要两人举杯相互搂住对方,从脖子后方穿过去,脑袋必须越过对方肩膀才能把酒喝完。 如此一来,温香软玉便报了个满怀,那美女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心,一对****在马海文的胸前蹭来蹭去,搞得他心里骚痒难当,顿时新生荡漾,马上就来了生理反应。 闹腾了一阵,总算安静些许,刘小建让马仔出去催催上菜,又对肖丹丹和几个美女说:“你们先出去一下,我和马哥谈点要紧事。” 肖丹丹早就习惯了刘小建这种做派,反正有些事情自己不听更好,于是带着几个小姐妹离座出了房门。 等肖丹丹走了,刘小建举着杯子,侧过身子,挨近了一些马海文,低声说:“马哥,听说开发区移民安置项目和临海区的旧城改造项目要一并启动了?” 马海文竖起指头,虚空朝刘小建点了点,说:“肥仔,你的消息还真灵通啊!这早上开的会,你晚上就知道了?” 因为刘小建长得胖,所以跟他关系好的人都叫他肥仔。当然,也不是谁都敢这么叫的,出了市里的一些领导,还有刘小建自认为是叔叔辈大哥辈的人。 刘小建说:“嗨!这算啥,都开常委扩大会议了,谁还能不知道?不过我还知道一些更重要的,听说你可是这个项目的组长哦,整个项目都是你说了算。” 马海文又笑了,说:“肥仔啊,你是不是再市委市政府都安插了你的眼线啊?怎么我们几个领导关门闭户谈的事,你小子都那么清楚了?” 刘小建摇着高脚杯,看着杯子里旋转的酒液,笑得一脸高深,说:“马哥,这个你就不用打听了。反正这世界所有事情就是一个道理有钱能使鬼推磨。” 说罢,又转过脸问:“这次项目,我可很有兴趣哦!这几年我赚了点钱,正好想找点地方投资投资,都说这房地产过几年会升值,我想是不是在西营那边找块地,自己搞个什么房产项目算了。据说那里规划是CBD商圈,你说我整个地方搞个什么综合商厦之类,成不?” 马海文说:“肥仔,你小子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一块地能满足你的胃口?少来了,说吧,你想怎么着?” 刘小建哈哈大笑,碰了碰马海文的杯子,说:“还是马哥了解我,比我亲爸还了解我!” 喝了一口酒,刘小建脸上多了点猪血一样的红色,小眼睛笑成了弯月牙,道:“市里、开发区、临海区,所有建委、建设局,还有主管土地规划的领导都是咱们的人,我听人说,马哥你建议由政府出面征地,在纳入土地储备中心进行拍卖?” 马海文心想,这刘小建还真是消息灵通,居然自己没说,他什么都知道,难道是刘市长亲口告诉他的? 刘小建继续道:“其实马哥你恐怕也是有着自己的想法吧?我爸现在是市里土地管理委员会主任,这样一来,这地多少钱征,又多少钱出,还不是咱们一句话的事情?” 马海文嘿嘿一笑,说:“肥仔,你胃口可不小呐!” 刘小建道:“我胃口大,你们好处就多,你说,能少了以一份?这样吧,我现在给你打个包票,我所有的利润,你占三成,其他的支出,还是由我打点,如何?” 马海文心头一动,三成!这涉及几十亿资金的土地,三成是多少利润?他心里暂时还算不出来,不过总归是要用亿来计算的。 “成,小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他举起酒杯和刘小建碰了碰,算是敲定下来。 刘小建哈哈大笑,大声道:“爽!我就喜欢和马哥你这种爽快人打交道,比我家老头子要爽多了!我说现在的党员干部,就是要大胆拼搏嘛!” 俩人哈哈大笑,笑了一阵,马海文的脸色忽然阴沉下去,说:“小建,不过有些事情我还是有点担心。现如今新来的市委书记可不好对付,而且这人可不是那种好收买的,你看这次喊停所有政府建设项目的举动,就对咱们造成了不少影响。我怕这事他会不会干涉进来,如果干涉进来,恐怕事情不好办呢。” 刘小建嗤一声笑,说:“我还真不信了,这世上还有不吃腥的猫儿?是人都有个价,不犯错误,只是诱惑不够大而已!我看找个门路,给他送一车钱过去,我看他看到那些花花绿绿的钞票,能不动心?” 马海文依旧沉着脸,说:“不一定,你看你几次收买林安然,成了没有?” 刘小建脸上得意的表情迅速垮了下去,放下酒杯,咬了咬牙说:“那个姓林的,确实是个怪人,不过我听说,这人其实自己也挺有钱的,我估计,他的身家不会比我少。” 马海文大为惊讶,忙问:“有这事?” 刘小建哼了一声,说:“原本我还不知道这事,上次派人给他表妹夫设了个套,水森在澳门的人吓唬了他一下,他就啥都说了。听说姓林的在王勇挂名的绿力集团里有不少的股份。你想想,王勇现在的绿力集团旗下多少个企业?专营水产和旅游的恒海水产,专营房地产项目的金地房地产公司,还有神王酒厂和一个新成立的辉煌置业,据说是搞饮食的,现在海景山庄附近那块在建的地皮就是他们辉煌置业的,据说要建个新的综合性大酒店,集娱乐、饮食、住宿于一体,规模比咱们镇海宫还要大多了。” 马海文这下更是吃惊,绿力集团是近几年来滨海市民营企业里的新秀,势头强劲,还是纳税大户,要说实力,可以说是民营企业里的一哥。当然,刘小建公司的钱也不会少,但是不同的是,刘小建的钱是黑钱,见不得光,都是不法收入,而绿力集团是堂堂正正做生意的。 他将信将疑,多问了一句:“真有这事?” 刘小建又哼了一声,说:“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做官那么清廉,因为他根本不缺钱!不是他不需要钱!” 马海文微微点头道:“如此说来,这姓林的也不是什么好鸟,亏我以前还觉得他真是世上难得的清官呢!看来是自己吃饱了,所以饿不着。不过这倒是个好消息,我看……” 说到这里,他抿着嘴,似乎在思考什么问题。 刘小建听出了弦外之音,阴测测笑着问:“是不是在这件事上做点文章?” 马海文若有所思道:“要拿这点事做文章不容易,姓林的在中央的关系也很硬,动他恐怕也不容易,况且现如今的宁书记对他格外器重,有宁书记在,恐怕会包庇这小子。” 刘小建不以为然道:“宁远不过是滨海市的书记,咱们可以通过省里去动他!我看姓宁的手也没那么长。” 马海文心道,真像你说的那么简单就好了!这刘小建看来本事也不过如此,若不是他爸当了个市长,恐怕也没今天这般风光。做生意方面还有些头脑,一说到官场政治,就是个猪脑袋,难怪刘市长不让他这个宝贝儿子从政,也是知子莫若父了。 嘴上却道:“小建,闹到省里对整个滨海市都不好,况且宁远是省委书记叶文高钦点的,这里头谁也不知道他俩之间啥关系,弄不好越牵连越大。” 刘小建说:“难道就这么由得姓林的在这里当我们的眼中钉肉中刺?你看这次的开发区工程项目,虽说是宁远砍掉的,这姓林的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一点让步都不肯,而且上次我想拉他入伙,他居然让我都下不了台,这口气我可咽不下。” 马海文举起手,在空中压了压,劝道:“小不忍则乱大谋,小建你还是稍安勿躁。刚才我在楼下碰到了皮小波,我给他灌了点迷魂汤,这事如果皮小波按照我说的去做,只要成了,就等于给宁远下了个大套,到时候咱们再把他和姓林的一锅端,事情就好办多了。” 刘小建双眼一亮,大喜道:“真的?你给他下什么药了?” 马海文将刚才在大厅和皮小波的一番对话简略告诉刘小建,刘小建越听越高兴,最后一拍桌子,大声道:“马哥,绝了!我明天就派人暗中跟着皮小波上去!” 马海文点点头说:“记住,派个醒目的,别出什么捅出篓子来了!” 刘小建拍着胸脯大派定心丸道:“马哥你一百万个放心!这点小事我都处理不好,我也就白在这滨海市地界上混了!” 谈完事,俩人心情大好,又碰了一杯酒。 马海文忽然想起什么,说:“还有一件事。我听培海说,李善光的老婆郭月跑去找了林安然。小建,李善光的事情,你到底办得怎样?是不是毫无破绽?” 刘小建说:“绝对没有,这事绝对没破绽,你安心啦!” 马海文见刘小建什么都敢拍胸膛说没事,心里反倒有些不安,交待道:“我看还是避免夜长梦多,对李善光的事情,要及早处理,以免节外生枝。” 刘小建听罢,眼里射出一丝寒光:“马哥的意思是……” 马海文低头喝酒,自顾自道:“我什么都没说过。” 刘小建点了点头,说:“行,我知道怎么做。” 第581章 琐事 六点,林安然下了楼,司机李峰已经将车停在办公大楼大堂入口的遮雨棚下等他,见他走出大堂,赶紧拉开了车门。 李峰是林安然唯一从城关县带来的随从,这几年跟在林安然的身边,李峰也算是沾了不少光。他老婆原本在天平镇做点小生意,后来因为林安然的关系,在太平镇的水产市场里拿了个好摊位,专营活鲜,赚了不少钱。 由此,李峰对林安然是感恩戴德,在司机这个角色上是做到了十足。 “书记,晚上去哪?”李峰看了一眼车内后视镜,问道。 林安然伸了个懒腰,今天忙了一天,感觉有些累。 “回临海区区政府宿舍吧,到我妈家里去。” 车子驶出办公大院,李峰顺手打开车里的收音机,把频道调到音乐台上。 林安然半闭着双眼,靠在柔软的后座上略作休息。忽然,音乐台里DJ的话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按说林安然不是那种追星族,对于音乐台那些港台和内地歌星倒也没什么大兴致,虽然也喜欢听歌,但是只是喜欢听,倒不在乎谁唱的,只要唱得好就行。 但是这一次,电台DJ口中提到的一个名字引起了他的注意。 “……今天为大家选的这首歌,原唱歌手和我们滨海市还有一定的渊源,最近在香港红得一塌糊涂的这位叫做余嘉雯的歌手,居然是从我们滨海市走出去的……” 另一个DJ也打趣道:“是啊,说起来,两年前,余嘉雯是机缘巧合之下,在城关县的一台晚会上冒名顶替了当时受邀过来演唱却爽约的甜歌皇后上台,从而让著名音乐人袁小奇发掘出来,最后到了香港发展的……” “……最近她的新专辑《下辈子还爱你》一经面世,就已经售出了超过百万张,对于一个新人来说,这简直就是一个奇迹!而且这几周来,香港电台的流行歌曲周榜上,余嘉雯的这张大碟的主打歌《下辈子还爱你》占据了足足四周的榜首位置,至今仍无颓势,我看还要继续占据榜首……” 嘉雯?林安然心里微微一颤,久违的名字了。自从她离开滨海市,跟着袁小奇去了香港,俩人就再没见过面。即便有电话过来,没聊几句,余嘉雯总是被旁人叫去登台或者录音,总是匆匆挂线。 唉,看来明星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林安然重新闭上眼睛,听着收音机里流淌出来的歌声,余嘉雯独特又透明的嗓音在车里回旋,仿佛一首自远飘来的天籁之音。 林安然不禁想起了俩人过往种种交往片段,她的一颦一笑仿佛就在昨天的记忆里那么清晰。 “书记,到了……” 李峰的声音,将林安然从沉睡中叫醒,原来刚才竟然睡着了。 林安然下了车,让李峰回宿舍去休息,自己慢慢上了楼。刚到家门口,就听见孟小夏泼辣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 “你说你一个大男人,还有什么用,我让你去市场买只鸡,要的是走地鸡,你居然能买只饲料鸡回来!饲料鸡多少钱一斤?走地鸡多少钱一斤!?你这不是让人当水鱼一样坑么!?难怪你一事无成,就因为脑袋里都长草了!” 然后又传出母亲梁少琴的劝阻声:“小夏,你这孩子!有事好好说,你数落宝亮做什么?夫妻之间,就不能心平气和一点?” 李宝亮倒是没吭声,孟小夏得理不饶人,辩解道:“二姨,他这人就是不骂不长进……” 林安然也不想再往下听了,伸手敲门。 听见有人敲门,屋里的梁少琴马上对孟小夏说:“你表哥回来了,别再吵嚷嚷的,让邻居看笑话!” 孟小夏倒是有点儿怕林安然,何况现在林安然是市委常委了,自己在他家里这么唾骂李宝亮,闹得楼上楼下的干部都知道,也不是什么好听的事情。 于是赶紧住了嘴,上前开了门。 林安然把门关上,看了一眼屋里,李宝亮站在角落里,像个受尽委屈的小媳妇。 “小夏,我在楼下就听见你的叫骂声了,我说你能不能温柔点?做女孩子嘛,哪像你这样的?况且俩夫妻,有什么不能好好说,家和万事兴,这话你听过没有?” 孟小夏不以为然反驳道:“安然哥,你别一嘴说教的口气,官当大了,人家怕你我孟小夏可不怕,你就是我表哥而已。况且你说得头头是道,可你自己都没结婚,我好歹是有实践经验的,你只是纸上谈兵,你好意思来教训我呐?” 孟小夏一向牙尖嘴利,林安然被她这么用话一噎,还真有点语塞。最重要的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梁少琴近年来是恨不得喝媳妇茶的那种,早就望眼欲穿了,孟小夏一说,撩起了梁少琴心事,马上就开口教训起儿子来:“安然,别整天忙着工作,你什么时候带个女朋友回来给妈看看?你都快三十了,女朋友都没有,妈年纪大了,没多少年命了……” 林安然一听梁少琴催婚,脑袋就发涨,赶紧对李宝亮说:“宝亮,同我到阳台上去,我有事和你谈谈。” 见儿子故意避开话题,梁少琴着急又气恼,可是又无可奈何,儿子林安然只要一提到自己终身大事,永远是这副德行,看着林安然带着李宝亮出了阳台,只好在身后数落几句,叹了口气,去厨房忙活去了。 李宝亮情绪依旧低落,像一只霜打的茄子。 林安然觉得李宝亮其实也蛮可怜,在他和孟小夏的家庭里,后者显然占据了主导地位。 经济决定上层结构,孟小夏这两年的服装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李宝亮后来在太平镇的水产买卖生意也是她出的资,而且收入全部控制在孟小夏的手中,自然在家里是对李宝亮颐指气使,难怪他会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想法。 “最近没再去赌了吧?”林安然给他递了一根烟,自己也点上一根。 李宝亮吓了一跳,赶紧摆手道:“没再去了……没再去了……” 林安然道:“太平镇的档口怎样?生意还好吗?” 李宝亮不敢吭声,自从上次去澳门过大海赌博后,孟小夏大发雷霆,李宝亮一直在家里做杂货,门都没敢再出去。 林安然从他的表情里猜到了结果,吸了口烟道:“男人不能没自己的事业,这样吧,我跟小夏说一下,你还是回太平镇去,经营你的水产店。如果资金上有问题,你可以问你二姨拿点。” 李宝亮眼睛有些湿润,手指有些颤抖地夹着烟,吸了一口,缓了缓心神,说:“表哥,上次的事情……” 林安然摇摇头说:“没事,人没事就好。” 李宝亮说:“我心疼那些钱是一回事,不过上次在澳门,林水森的人显然是冲着你来的,问了你好多事情……都怪我……一害怕,就把绿力集团股份的事情都说出来了……” 林安然笑道:“这一点你不用为我担心,现在我又不是股东,你二姨才是。在官场上从政,明枪易挡,暗箭难防,该来的迟早还是要来的……” 话音刚落,手机却响了。拿起来一看号码,居然是个境外的号码,林安然警惕的接通了,问道:“请问哪位?” 电话里一阵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声,许久,才传来余嘉雯的声音:“林大哥,我下个月回要回滨海市,你能来接我飞机吗?” 余嘉雯要回滨海市,折让林安然感到有些意外,说起来,余嘉雯已经离开滨海有大半年了,俩人已经很久没见过面。 见林安然没吭声,余嘉雯幽幽道:“不欢迎?” 林安然这才回过神来,忙道:“哪里的话嘛,你现在可是大明星了,回来我当然高兴,到时候一定去接你。” 余嘉雯声音依旧是那种柔情似水的感觉,说:“我的身份不管怎么变,永远还是……我说的是,我永远还是滨海市城关县太平镇上的那个余嘉雯……” 林安然觉得心头有些暖意,可是一下子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李宝亮倒是十分识趣,自己又回房里去了。 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孟小夏的声音从房里传出来。 “安然哥,吃饭啦!” 李宝亮赶紧竖起食指放在嘴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指,孟小夏眼白一翻,李宝亮又是一哆嗦。 倒是梁少琴看出道道来了,问李宝亮:“女孩子的电话?” 李宝亮点点头,又有些畏惧地看了孟小夏一眼。 梁少琴朝孟小夏使了个眼色,让她别催林安然吃饭,自己蹑手蹑脚走到阳台门边,侧耳听起阳台上的动静来。 孟小夏噗嗤一笑,调侃道:“二姨,你在部队时候是不是学的情报专业呐?” 林安然打完电话,推开阳台门,看到自己老妈和孟小夏都站在门边,神情尴尬,顿时明白了什么。 “吃饭,吃饭……” 他边说边往饭桌走去,梁少琴终于忍不住了,问儿子道:“说!是不是女朋友?” 林安然霎时间又觉得脑袋开始发涨。 第582章 黄雀在后 南海大学教职工宿舍区内,皮小波提着一个黑色的手提包,无头苍蝇一样到处转悠。 这是一片老宿舍区,和旁边新建的教工宿舍比起来,显得有些老旧,白色的石米墙皮历经岁月,显得有些发黄。 皮小波看了看手里那张纸片,是当晚在镇海宫大厅里,马海文给自己写下的一个地址。 六栋二单元五零三?这六栋二单元五零三到底在哪?原本地址倒是很清晰,不过皮小波进来后才发现,这里的楼房太旧,原本刷在墙体上的编号早就模糊不堪,他在宿舍区里转悠了一圈,终于放弃了自己寻找六栋的念头。 忽然看到远处驶来一辆轿车,车上下来一位模样极其清丽端庄的女人,一身职业装的打扮,倒不像是这里的老师。 皮小波咬咬牙,上前拦住那女人,客气地问道:“请问,这里哪一栋是六栋?” 从车上下来的女人恰好就是伍咏薇。她从国外回来之后,一直就住在父亲家里,而父亲就住在这片小区的第十栋。 见皮小波面生,伍咏薇警惕问道:“请问您找谁?” 皮小波道:“是这样的,我来找一位叫做张芳芳的女士,据说她就住在六栋二单元,只不过我进来后才发现这里的楼房编号根本就看不清……” 张芳芳?伍咏薇心头微微一动,这不就是宁远的妻子吗?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皮小波,见这人浑身上下穿的都是名牌,虽然一副暴发户的样子,倒也不像是什么不法分子。 “你找张芳芳做什么?”因为涉及宁远家里,伍咏薇自然多嘴问上一问。 这回轮到皮小波不快了,只不过是问过路,这女的还像查户口审犯人一样,问这问那做什么? 他的口气顿时也警惕起来,避重就轻扯起谎道:“我是她一个远房亲戚,过来这边做生意,顺道来看看她。” 伍咏薇也觉察出皮小波的不快,心想人家估计真是来走亲戚的,自己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姿态倒也真的有些不礼貌。 想想也哑然失笑,自己是人家宁远的谁?犯得着这么多管闲事?要是让张芳芳知道了,反而不好。 于是指指远处道:“你拐过去东南角,从最后一栋往前数,第三栋就是六栋了。” 皮小波这才再次展开笑脸,连声道谢,转身匆匆而去。 看着皮小波的身影消失在远处,伍咏薇想起刚才自己居然有些失态,摇头苦笑一下,转身上了楼。 皮小波走上二单元的楼梯,气喘吁吁上了五楼,还没来得及缓口气,就听见五零三室内传出一个女人打电话的声音。 这里的老楼房,隔音并不太好。虽然声音模糊不清,可是皮小波还是大概听出这女的恐怕心情不好,语气里又气又急。 这房子里的女人,恐怕就是马海文口中提到的宁远的老婆张芳芳了。 皮小波稍事等待,里头声音渐渐平息了,这才举手敲门。他在生意场上混迹多年,知道别人正打电话,而且心情不好的时候,还是不要敲门为妙。 “谁呀” 声音拖着长长的尾音,透露出声音的主人张芳芳极度的不耐烦。 门被拉开了一条缝,还带着防盗链子。看到门外陌生的男人,张芳芳警觉地问:“你找谁?” 皮小波赶紧递上自己的名片,边介绍道:“是皮夫人对吧?我是宁书记的朋友,经过省城,本来带了点特产给宁书记,打电话给他,他说让我直接带到他家里就好,所以我就冒昧过来了。” “是宁远让你来的?”张芳芳将信将疑,看了一眼手里的名片,是滨海市一家建筑公司的名头,眼前这位恐怕就是名片里的皮小波了,还是个总经理的职位。 “对对对,嫂子,我是宁书记的朋友,请放心,我就是带点土特产过来。”皮小波赶紧将手里的大提包提了起来,在张芳芳面前晃了晃。 张芳芳也看出眼前这位长相虽然有点儿猥琐,但是却油光满面一副富态相的年轻男人没有什么威胁性。 门终于开了,皮小波笑眯眯提着大提包,进了屋内。 俩人一番对话,谁也没有发现,仅仅十多米相隔距离的对面楼内,从楼上一个走廊上的拐角隐蔽处,伸出了一支专业相机的镜头,旋转着,咔擦咔擦连续响了几声快门。 等皮小波进了屋,那支消失的镜头再次在另外一个隐秘的地方伸出,对着张芳芳客厅敞开的窗户,又咔擦咔擦拍了起来…… 张芳芳为皮小波倒了一杯茶,在对面沙发上坐下,问道:“皮总,宁远让你来,他怎么没跟我说起?” 皮小波赶紧解释道:“我来省城也是事出突然,刚给宁书记打了电话,估计他太忙,还没来得及通知你。你看……” 他把随身带着的大提包拿过来,从里面去处一个大塑料袋,黑色的,正正方方,里头也不知道裹了什么内容。 “这是一点特产,是我一点心意,宁书记的意思是,就放在家里可以了。” 他把黑色的黑塑料袋放在桌上,显然分量不轻,落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轻微响声。 皮小波自以为自己的谎话扯得天衣无缝。可实际上,张芳芳从皮小波在门外第一句话就听出了端倪。宁远和自己多年夫妻,自己怎么会不知道枕边人是个怎样的脾性? 结婚这么多年,除去宁远在南大教书的岁月,自从政后,就没试过一次收下别人送来的礼物,更别说让人自行送到家里来了。 不过,张芳芳之所以装糊涂,是因为最近一段时间,她和拍档合伙的贸易公司出了一点状况,为客户进口一批PC塑料里,其中一个集装箱竟然混进了六百多台的特丽珑管的CTR专业显示器,结果被海关查验时候扣了下来,如果事情处理不好,面临的是巨额的罚款。 和张芳芳合作开贸易公司的人叫陆文斌,这几天正忙着上下找人打点关系,罚点钱就算了,只是最近资金都压在这批货上,要腾出资金来打点和缴纳罚款,实在是让人头疼。 皮小波的那个黑色的塑料袋子放在桌上,张芳芳隐约已经猜到里头是什么玩意,没吃过猪肉,难道还没见过猪跑?目测这袋子里若是自己猜想的那样,绝对有几十万的现金。 对于宁远,张芳芳是极端失望的。堂堂一个厅级干部的夫人,在别人眼里可是能够呼风唤雨的角色,不过正所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张芳芳面对着清高傲气的宁远,实在是失望透顶了。 所以这次公司有事,张芳芳甚至懒得打电话给宁远,就算自己给他打电话,恐怕换来的也是一句“接受处理,按章办事”的话。 皮小波见张芳芳沉默不语,眼里的神色闪烁不定,自己心中也是七上八下,生怕这张芳芳看出端倪来,直接把自己连人带钱给轰出门去。 许久,张芳芳似乎拿定了主意,目光也不再闪烁,笑吟吟道:“皮总,难得你这么有心,既然是宁远让你放在这里的,就留下吧。” 皮小波心头一松,大石落地,心里喜滋滋的,连声说好,唯恐夜长梦多,赶紧推说自己还有要事处理,急急忙忙起身告辞,出了门去。 等皮小波的皮鞋声消失在楼道里。张芳芳回到屋内,心脏忽然开始剧烈跳动起来,她倚在门边,好一阵才缓过神来。 捂着胸口,回到沙发上,手慢慢伸出去,把黑色的塑料袋撕开。 一捆捆崭新的百元大钞,被扎成方块,像积木一样堆在眼前,张芳芳的心脏又忍不住剧烈地跳动了几下。 对面楼阳台上,一排住户自己种植的盆景,有花有草,十分漂亮。 鲜花绿叶之后,那支神秘的镜头再次旋转,变长、聚焦,咔擦咔擦又响了起来。 滨海市的市委书记办公室里,宁远放下手里的文件,站起身来,离开办公桌,走到沙发前,摘下眼镜,轻轻捏了几下鼻梁,又揉了揉太阳穴,再做了几个伸展运动。 刚才忽然感到无比的疲惫,右眼皮跳得厉害,他不得不停下工作,舒展一下筋骨。 秘书敲门进来,说马副市长来电话问宁远有没有时间,要和他见见面。 宁远也猜到了马海文的来意,看了看表,对秘书说:“一个小时后还有个会,你让马副市长现在马上过来,有一个小时的时间。” 等秘书走了,宁远回到自己座位上,拿起刚才看的那份文件。 这份是开发区送过来的一份非正式公文的材料,里面是林安然对旧城改造项目的一些建议。 门外响起敲门声,宁远头也不抬,说:“进来。” 马海文满面春风走进办公室,在宁远对面坐下,说:“宁书记,我按照您的指示,已经拟定了一份旧城改造项目领导小组和办公室成员名单,您先过过目,如果没有什么问题,我就让政府办联系市委办,联合把文件发出去。” 宁远噢了一声,接过马海文的材料,扫了一眼,说:“海文同志,这几天我在想,这次移民安置和旧城改造两个项目合二为一,你们肩头上的担子很重呐。” 马海文忙道:“做工作嘛,在其位,谋其事,应该的。说起来,这不都是为了人服务嘛!” 宁远笑了笑,放下马海文材料,说:“这几天,我对这个项目的思考很多,旧城改造前后经历了两次,都失败告终,可见其难度有多大。而项目的成败,往往取决于执行项目的人,打铁还需自身硬嘛。良好的组织机构保障,是做好工作的前提。” 马海文一下子没听出道道来,不过觉得宁远话中的味道似乎有些不对劲,心一下子悬空起来。 第583章 风向 马海文从宁远办公室里出来,黑着一张包公脸匆匆去了刘大同办公室。 和见宁远不同,马海文常来刘大同办公室,可以不事先电话预约便可直接登门,刘大同的秘书翁建清也是见惯不怪。 刘大同感觉出马海文的脸色十分不好看,招呼他坐下后劈头便问:“海文,脸色这么难看?” 马海文把手里的那份材料往刘大同桌上一放,十分气愤道:“刘市长,我们研究出来的人员组成方案被宁书记给否决了。” 刘大同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拿起那份人员名单略微看了一次,说:“宁书记怎么说?” 马海文似乎气愤难平,没好气道:“还能怎么说?刘市长,这就旧城改造就是建委的分内事,宁书记这人也是,偏说不能让建委一家独揽大权,要相互监督。非得让其他乱七八糟的部门都派人进来插一手,最让人反感的是,竟然建议从监察部门抽调俩人进驻办公室,说是对改造项目展开工程中的工作方式、方法进行监督。你说,这是不是摆明了说不信任我们推荐的人?” 刘大同把材料合上,重新仍在桌子上,人往大班椅上一靠,双手一叉,眼睛直勾勾就看着天花板,说:“本来就不信任,又何来是与不是的问题。” 他忽然破感触地叹了一口气,说:“山雨欲来风满楼啊……海文,你要提高点政治敏感性。昨晚我和赵副省长通了电话,其实对于宁书记的这种做法,赵副省长也早有预料了。最近省里也不太平,省委书记叶文高同志看起来文文弱弱,确实政职场上的高手,不声不响做了一些人事调整,处处都针对着咱们南海省本土的干部。这宁书记到咱们滨海市来,恐怕也只是叶书记棋盘上的一颗落子而已。” 马海文心里一动,心里暗自揣摩,如果宁远真如刘大同所说,只是叶文高下在南海省权力场上的一颗棋子,那么首先叶文高的目光已经注意到了滨海市这个地方。 如果真的如此,自己在这滨海市里经营多年,和方方面面的人物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宁远既然是叶文高派来的,那么就会将这里看到的听到的一切都如实反映给叶文高,若是这个省委书记真的要抓住一些问题开刀,自己恐怕难以独善其身。 想到此处,宁远更如一根刺在腰间的芒刺,不除则不快。 “咱们滨海市这几年,好歹也是出了点成绩的。虽然在省里地级市排位还是靠后,但是比钱凡书记主政时候好多了,这个时候,叶文高书记却派了这么个人过来滨海市主政,那不是破坏大好局面吗?当初如果是刘市长您当上了书记,我相信咱们滨海市的工作现在已经是一个新的局面了。” 马海文当官多年,口才自然一流,这番话既推卸了滨海市发展缓慢的事实,又暗中拍了一下刘大同的马屁。 刘大同果然受用,脸上现出微笑,说:“海文,组织上的决定,咱们要服从,谁当书记都是当,他宁远当书记,也总得听从咱们班子的集体决议,不能总是一意孤行。不过……” 刘大同话锋一转,又道:“最近省里其他兄弟市出了几件事,对我们也是一个警醒啊。无论叶书记的意图是什么,可是人总归还是要做好自己分内事,自己身上不干净,落了把柄让人抓住,这也怪不得谁了。” 马海文知道刘大同指的是近期南海省东部两个地级市接连发生权力腐败案件,涉及的都是一些市里的一二把手。不过在马海文看来,这不过是叶文高调整权力架构的把戏罢了。这年头,真要查,谁能没点问题? “刘市长,要我说,这就是政治打击而已,名义上是反腐,实际上是清除异己。咱们南海省是改革前沿,这些干部哪个不是当年摸着石头过河的先行者?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不是说我们要辩证看待问题嘛?要在河边走,一点鞋都不湿,这本身就不是辩证唯物主义,本身就不是实事求是。” 刘大同又笑了,伸出手指朝马海文点了点,既像是批评,又像是称赞,说:“狡辩!海文啊,你这人就是太聪明,太老实!” 又道:“不过要小心,别聪明反被聪明误了。对了,你是分管进出口贸易和打私工作的副市长,最近我听说一个事,不知道你自己知不知道。” 马海文听到刘大同提起打私,心里有些发虚,不过还是装作若无其事道:“刘市长,到底是什么事?还请您明示一下。” 刘大同说:“开发区有个打私办的副主任叫李善光对吧?” 马海文心里暗暗吃惊,果然是这事,看来已经传到了刘大同耳朵里。 “没错,有这么个人。最近有人举报他护私放私,已经让纪委双规了,目前在双规期内,人在市委招待所里控制着呢。” 刘大同的目光在马海文脸上打量了一番,看得后者直发毛。 片刻之后,刘大同才问道:“可是,现在他的老婆到处为他喊冤,说是纪委抓错人了,李善光是被人诬陷的,就是因为他秉公执法,得罪了那些走私分子。” 马海文立马摇头否认:“我看不会是诬告,我分管打私,所以这事我也去了解了一下。现在纪委那边的材料和证据都十分充分,证人证言,还有从办公室里搜出来的现金证物,我看是个铁案。” 刘大同似乎漫不经心,缓缓道:“现在宁书记把这事都捅到省里去了,昨天晚上,赵副省长还问起我这事来,让我了解下情况给他个答复,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目前尚未清楚,所以特地问问你。” 马海文见刘大同问得那么仔细,心里暗道,难道是知道我跟这事有关联?那到底是如实相告,还是继续否认?想到这里,额头上微微沁出一层汗珠。 不过念头一转,马海文心想,这事其实是刘小建一手策划的。这么多年来,刘小建一直隐藏的比较好,面上的事情都是司徒洋、林水森和他旗下的几个得力助手出面,所以无论是李善光也好,还是其他告状的人也罢,都不曾在检举信中提到刘小建。、 李善光的这次举报,是首度在检举信中提及了刘小建,不过也没有直接证据指向刘小建,倒是有充足的证据指向了司徒洋的隆德公司。 其实,就算是刘大同知道又如何?刘小建是他亲儿子,虎毒不食子呢!难道刘市长还能送自己儿子去蹲监仓? 想到这里,顿时又多了几分底气,说:“其实这些事情老来问我们地方上的干部也不适合,你看,这打私工作,边防也管着,海关也管着,他们才是唱的重头戏。我觉得,还是要问问边防和海关的领导比较合适。” 刘大同似乎对马海文的态度不甚满意,也嗅出了自己这个心腹似乎在回避一些关键性的问题,心里盘算了一下,决定抛出点干货,给马海文施施压。 “海文,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你不要给我绕弯子,这次事情可是很严重的,赵副省长提醒我,叶书记已经将宁书记呈上去的材料送到了中央纪委,还送到了南海海关分署,海关分署又送呈了总署,相信很快会派人下来。不用我提醒你也知道,如果是中央纪委插手,这事情有多严重就不用我赘述了。” 马海文听罢,果然吃了一惊,没想到事情都闹得这么大了。 “刘市长,你看,这林安然回来市区就一定没好事!据我所知,这件事和相关的材料,就是他给宁书记送去的。当年还是你和赵副省长英明,就知道这林安然是个搅屎棍,把他放在城关县里去,这一回来,马上就满城风雨了……” 刘大同不客气地打断马海文:“你不用在我面前说三道四,林安然什么人我比你清楚。若是检举信里的东西是空穴来风,害怕人家查?海文,我告诉你,今天关着门我跟你谈这事,就是当你自己人,你连我都骗,将来出事了,谁都保不住你!” 他是拿捏准了马海文的弱点,马海文人聪明,也滑头,不过最怕就是丢了靠山,自己是他靠山,这么一逼他,他肯定会说实话。 果然,马海文额头上的汗珠更多了。 许久,马海文搓了搓手,才道:“其实这事……主要的问题出在三个方面,一个是隆德公司,还有一个就是开发区石化厂的油品码头,另外就是海关那边……” 刘大同说:“这到底怎么一回事?你到底有没有牵涉在里头?” 马海文赶紧摇头否认:“没有没有,这可跟我没什么关系!” 刘大同松了口气,把手里的笔丢在桌上,轻松道:“既然没你什么事,就让他们查去吧,海关又不是我们地方单位,出事了也跟我们没什么牵连。” 马海文脑袋低垂,似乎一点没有如释重负的意思。 刘大同看到他表情异常,又问道:“海文,你到底有没有跟我说实话?!” 马海文一惊,忙说:“我刚才说的是实话……只不过是一部分实话……” 刘大同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逼问道:“说!还有什么瞒着我?!” 马海文支支吾吾道:“其实……这事和小建有点儿关系……” 第584章 下水 听说跟自己儿子刘小建有关系,刘大同顿时觉得血往脑门上涌去,声音有些发颤:“你说,到底和小建有什么关系!?” 马海文嗫嗫嚅嚅说道:“这次李善光举报的是一艘叫‘利达通’的油轮,装了五千吨的轻柴油,手续上不是很全……最后是海关贺关长给批的,说是先放后补……这事让开发区打私办查到了,李善光机会一直拿着这事做文章。复制本地址浏览%77%77%77%2E%62%69%71%69%2E%6D%65” 刘大同问:“那这跟小建有什么关系?” 马海文支吾了片刻,才道:“这五千吨柴油,名义上是石化厂委托隆德公司进口,实际上有一半是小建的货……” 嘭 刘大同一拍桌子,几乎从桌后跳了一起来,忽然有醒觉似的,看了看办公室的门,估计是怕人听见里头的动静,这才强忍住怒气,却瞪着一双牛眼,死死看着马海文,问道:“早两年我不是让小建退出了油品码头的这些生意了吗?怎么还在乱搞!?” 马海文也跟着站了起来,语调显得十分委屈:“这我也没办法……小建压根儿就不听我的……” 刘大同背起手,离开座位,气鼓鼓地在房间里走了几步,最后竖着食指,几乎戳到了马海文的额头上:“你啊!让我说你什么好!?从你来到开发区开始,我就提醒过你,给我看着小建这个不长进的东西!上次在我家里吃饭,他还当着我的面狡辩,说这事跟他没关系,你当时为什么不如实告诉我!?你是想把我也害死吗!?” 马海文赶紧劝道:“刘市长,您先别激动,您先坐下,我慢慢跟你说行吗?” 刘大同深呼吸一口气,想想自己再怎么暴跳如雷也确实于事无补,只好无奈坐到沙发上去,指指面前的位置说:“你过来,也坐下,给我好好说说!” 马海文应了是,到了沙发上坐下,故意叹了口气,说:“上次,是小建不让我说,况且我想着,小建怎么也是我的世侄,他有事,我也不能不帮。当时,我也为小建处理了一些事情,本想着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现在事情忽然起了别的变化,才导致今天这个局面。” 刘大同阴沉着脸道:“你的意思是……现在盖不住了?” 马海文既然说开了,反倒放下心来,解释道:“事情是这样的,石化厂那边原本是郑伟明当厂长,他是自己人,不会出卖小建的,而且郑伟明年初就辞去了厂长职务,已经出国到了加拿大了,谁也找不到他。李善光现在自己又出了事,自身难保。还有就是隆德公司的司徒洋,他是香港人,早入了加拿大籍,如果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会第一时间跑到加拿大去,这样一来,无论是谁来,也查不出什么道道来……” 刘大同问:“既然如此,事情怎么会盖不住了?” 马海文说:“还不就是那个林安然嘛,他先是从李善光老婆郭月手里拿了申诉材料,又给宁书记递上去,更重要的是,我听开发区的党委办主任王培海说,林安然还偷偷去见了一次石化厂新上任的厂长刘淑琴,这个事情就比较麻烦了……” 刘大同靠近沙发里,摸着下巴想了下,问:“是不是那个刚刚竞争上岗的刘淑琴?” 马海文忙说:“对对对,就是她。原本是冀北化工大学的一个老师,是我们是招聘人才战略引进的高级人才,我就担心这人是个书呆子出身,会不会乱说话,对小建造成什么影响……” 刘大同问:“我记得,现在石化厂和港商李先生合资的炼化厂,主管这个项目的就是刘淑琴对吧?” 马海文说:“没错,就是她。” 刘大同没再追问下去,反而是问起了李善光来:“李善光的事情,是不是你们策划的?” 马海文一愕,猛然间真不知道怎么回答,犹豫片刻才含含糊糊道:“这事我没有参与……” 他没正面回答问题,而是绕开了主题,只说自己没参与,没否认是有人策划。 刘大同听出了弦外之音,心想着恐怕又是自己儿子刘小建的杰作,他不想再追问下去,事到如今,恐怕刘小建陷得已经不是一般的深。 “海文,既然司徒洋是加拿大籍,那就让他回加拿大去吧。这种人,咱们这里也不欢迎。” 马海文马上心领神会,稍微想了想,马上笑道:“对,这种人还是不要留在滨海市的好。” “这样就好,这事你去处理一下,主意保密。还有,刘淑琴那里我会同她好好谈谈。”刘大同点点头,把话题转到旧城改造上:“至于宁书记否决了你的旧城改造小组人员名单,那么就让他自己组建吧,咱们由他去。” 马海文说:“这……这是本来就是咱们政府线的事情,虽然宁书记是一把手,也不能不尊重咱们的意见……” 刘大同摆摆手,皱着眉头道:“你怎么就没有一点政治敏感性呢?你是个常务副市长,做事眼光放长远点,不能盯着眼前自己碗里的肉,这叫做鼠目寸光!” 马海文被批了一句,满头雾水,想问清楚,又不敢开口,只好看着刘大同不说话。 刘大同又道:“宁书记是叶书记提拔上来的,新官上任,要出成绩也可以理解。既然他要插手政府线的事情,就让他插手吧,做好了,是他的功劳;做不好了,也不是咱们的错。这一点,你要和建委的同志开个小会说说,传达一下宁书记的意图。” 被刘大同一点拨,马海文立即开窍了,笑眯眯道:“刘市长,我知道怎么做了!那我马上去安排……” 说罢,起身喜滋滋要走。 刘大同招招手说:“回来。还有件事,最近宁书记的创新工作比较多,我看你可以和增明同志谈谈,让他邀请伍大记者继续来我们这里做做专题报道,咱们市里的同志要多多配合,给伍大记者最好、最宽松的采访环境。” 马海文忙说:“您放心,我一定严格落实您的指示!” 等马海文的身影消失在办公室门口,刘大同一手托着下巴,一手在桌上轻轻敲打着,思考了一会儿,拿起内线座机,对秘书翁建清道:“小翁,你联系下市委办,看看宁书记现在有没有时间,我有事和他谈谈。” 两分钟后,翁建清敲门进来,说:“市长,宁书记现在有空。” 刘大同说:“那好,我现在就过去。” 滨海是的市委市政府的办公地点不在一个地方,市委的办公地点搞得跟军事基地一样,从解放初期就一直沿用至今,由低而高,按照部门的重要性逐次建在小山坡上。相比之下市政府的办公楼就显得有些逊色,没什么层次感,只是一个大院,围着几栋办公楼。 刘大同十分不喜欢来市委,每次到这里,一进门就有一种压迫感,山坡顶上就是市委书记的办公地点,居高临下,俯瞰着一切,来办事的人就像来朝拜的属臣一样,慢慢从山坡地上往上走去。 在主楼下了车,刘大同背着手,亮出招牌式的笑容。办公楼门口两个负责警卫的武警战士向他敬礼,他也微笑着点着头,报以笑容。 到了宁远的办公室,刘大同也很形式化地敲了门,也不等里头坐在外间的秘书回话,便直接推门而入。 见是刘大同,宁远的秘书赶紧把他迎进书记办公室。 “刘市长,你坐。”看到刘大同,宁远招呼他过来坐下,吩咐秘书去倒茶,又赶紧低头在文件上签字批阅。 刘大同瞟了一眼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笑道:“宁书记公务繁忙啊!” 宁远批完一份文件,放下手里的笔,问道:“刘市长,找我有什么事吗?” 刘大同说:“刚才海文来我这里汇报工作,说你否决了他提出的旧城改造办人员构成名单,既然否决了,我作为市长,还是要过来亲自请示一下,下一步重新选人有什么要求。” 宁远心想,有什么要求?这不是已经对马海文说了吗?难道刘大同对自己的决定由什么异议,所以过来提意见了? “刘市长,人员呢,还是由马海文同志、林安然同志和占树平同志几个正副组长自行决定,我早上否决海文同志的名单,是因为他提出的人员主要都是建委和建设局的领导干部,其他部门的比例太少,我觉得还是要几个部门综合进行配搭,工作才方便开展。例如财政、监察、公安等等,都必须派人过来。” 刘大同说:“我不是来提意见的,是过来听你的指示,对于宁书记您的看法,我还是同意的,让监察部门的同志介入,对工作开展也是一种监督。” 他话锋一转,又道:“其实我今天来,是有另外一件事情要向您汇报的。” 宁远问:“什么事?” 刘大同说:“最近有人检举我们滨海市海关和开发区一家叫做隆德公司的企业存在走私的问题,我听说,检举人现在自己又涉及放私的问题被双规了,所以我觉得,有必要在这个时候,在全市范围内开展一次彻底的打击走私专项行动。一来是向省里表明态度,二来也是维护国家利益,打击那些不法分子。宁书记你看……” 宁远是知道检举信内容的,其中有提到刘小建的名字,自己也将材料送到省里,估计这回连中央纪委和海关总署都收到了南海省的这份材料。刘大同这时候来,忽然提出要开展打私行动,到底是觉得自己儿子是被诬陷所以才要求打私以正视听,还是故意布置迷魂阵? “是有这么一回事,检举材料也送到我这里来了,我已经交给了省里。打私工作是政府的事情,作为地方党委,我是支持的,如果有必要,刘市长你可以自己决定。” “既然是这样,那我就着手去办了。”刘大同笑道:“那我还是先走了,不打扰你工作。” 等刘大同一走,倒是宁远有些摸不到头脑。从市府巴巴赶过来,刘大同难道就为了这点事?这点事,直接给自己打个电话不就可以了?为啥要亲自跑一趟? 第585章 敲山震虎 刘大同到宁远办公室主动要求在滨海市范围内开展一次打私专项行动的事情很快就传到了林安然的耳朵里。 听到这个消息,林安然起初还感觉有些意外。刘大同主动请缨要求开展打私行动,而他自己的儿子却涉及走私问题,这样一来,就显得颇具戏剧性。 不过后来一想,林安然反而觉察出刘大同的高明之处。 如今郭月的检举材料已然送到省里,因为涉及到海关一个关长,厅级干部,省里无论如何也会向南海省分署通报,而南海省分署恐怕要向总署报备。 如此一来,事情就到了中央一层,派人下来也是迟早的事情。刘大同显然衡量过其中利害,主动开展打私行动,势必要成立一个专项行动小组。打私是政府的事情,刘大同是市长,马海文是主管打私工作的副市长,组长一职如果为了显示政府重视力度,要么就挂刘大同,让马海文当组长,要么就是马海文当组长,市打私办的主任当副组长。 而这些人,都是刘大同麾下的干将,整个行动就会掌握在刘大同一个人的手里。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刘大同要给儿子洗白,不如主动以这个名义,光明正大插手到打私工作里,然后在整个行动开展期间,利用手里的权力做一些适当的处理,让刘小建远离这个案子的漩涡。 现在中央和省里暂时还没派工作组下来调查“利达通”号邮轮和德隆公司与海关勾结走私一事,在工作组来之前,先做一次清场,就好比一个心怀鬼胎的警察,先到了犯罪现场,把现场内外清理一次。 这样,即便工作组到了,恐怕也找不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一想到这里,林安然不得不佩服刘大同这个老狐狸,不但不动声色给自己儿子打掩护,又大可借这次机会给省里或者更上一级的领导表决心,从而划清界限。 为此,林安然借口汇报旧城改造项目的事情,往宁远办公室里跑了一次。当知道宁远已经同意刘大同的安排后,他不禁在心里暗叹,宁远虽然在学识上比刘大同高出不少的层次,可是在权力斗争上却和老辣的刘大同有着不少差距。 林安然去市委的时候,刘大同没闲着。回到办公室,他马上就招来了马海文、曾春和市打私办主任齐宏宇,开了个碰头会,会议的主题只有一个,尽快形成方案,在滨海市范围内组织一场声势浩大的打私专项行动。 马海文事先不知道刘大同要唱着一出,听了也挺意外。儿子走私,老子打私? 倒是曾春这个聪明人听出了背后的深意,什么叫声势浩大?真要抓人,那都是暗中调查,哪有一开始就搞得鸡飞狗跳?这分明就是故意打草惊蛇。 曾春在公安战线上打滚多年,其实心里十分清楚,这种所谓声势浩大的“专项行动”到底有多大的效果。 碰头会的时间很短,前后不到十分钟。 等大家都走了,刘大同又交代秘书翁建清,给石化厂打个电话,让总经理刘淑琴过来见自己。 开发区石化厂和港商合资搞炼化厂项目,一直是由常务副市长马海文负责的,平常刘大同倒是很少直接和刘淑琴接触。毕竟一市之长,刘淑琴只是个副处级的企业干部,按照官场规矩,不可能经常亲自接见。 俩人之前一共见过两次面。一次是在合资炼化厂的奠基仪式上,另一次则是在石化厂总经理的公开竞选活动上,算不上熟识。 刘淑琴接到刘大同的电话,也愣了好几分钟,颇感惊讶。不过能见到市长,总是好的,项目方方面面都需要市政府的支持,能和刘市长坐下,汇报下工作,谈谈自己的计划,绝对是难得的好事。 看到刘淑琴,刘大同分外热情。 “淑琴同志,请坐!”刘大同甚至站了起来,亲自招呼刘淑琴。 这让面前这个知识分子倒真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 等刘淑琴坐下,刘大同重新坐回大班椅里。 翁建清给刘淑琴打电话的时候,并没有说刘市长召见到底所为何事。刘淑琴还自以为刘大同要听自己汇报项目的进展,于是赶紧从随身的挎包里拿出了计划书和进度汇报,说:“刘市长,我们和港商李先生的合作十分顺利,目前李先生的首笔资金已经到位了,项目的建设也进入了第一阶段。但是目前我们存在着一些资金上的困难……” 刘大同没等刘淑琴说完,伸手在跟前摇了摇,微笑道:“淑琴同志,我今天叫你过来,不是听项目进展情况的。你平常每半月都会向马副市长提交进度报告,这一点我很清楚,你的报告我也都看过。很好,很不错!我对你的工作十分满意。” 一番夸奖之下,刘淑琴倒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不过一想到资金上的问题,马上又着急了。这次能直接面见市长,怎能错过机会? 她赶紧又道:“但是项目还有些资金上的困难……” 刘大同又摆了摆手,打断她道:“这些还是小事情,目前有一件大事,是亟待解决的。” 刘淑琴愣住了,一下子没想到是哪件大事,问道:“刘市长,您指的是?” 刘大同说:“我听说前段时间林安然同志去找过你,对吗?” 刘淑琴点头道:“是有这么一回事,林常委过来视察了一下项目的进度,又问起了前任的厂长郑伟明的一些事情……” 刘大同悬在跟前的手掌握在了一起,只举起一根食指,在空中点了点,说:“对了,这才是问题的关键。据我所知,你们石化厂牵涉‘利达通’号邮轮走私一事,现在已经由宁书记上报到了省里,省里又向中央有关部门做了通报,我相信不日就有上级的工作组过来调查,我想知道,如果工作组找到你,你该怎么说?” 听说中央估计会派人下来调查这事,刘淑琴还真有点紧张,人站了起来,忙道:“如果上级派人来调查,我一定如实汇报情况,决不隐瞒。” 刘大同目光停留在刘淑琴的身上,打量着,心里对这个效果十分满意。刘淑琴四十岁出头,微胖,一身套裙,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乍看过去,倒向个老师多过像企业管理者。 “淑琴同志,坐,坐啊。”刘大同安慰刘淑琴道:“你也不要太过紧张,我知道,你上任时间不长,这‘利达通’邮轮的后续申报手续虽然是以你的名义签的,实际上是郑伟明之前留下的烂摊子,和隆德公司合作,也是他之前就谈好的,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刘淑琴感激道:“谢谢刘市长您的理解,谢谢!”她坐回自己的椅子里,心绪依旧有些纷乱。 刘大同离开自己的座位,背起手,在办公桌后面踱步而出,边踱步边说:“在四十多名公开竞争石化厂总经理的人选里,我对你的印象是最好的,也是最深刻的,呵呵。” 刘大同走到饮水机旁,为刘淑琴亲自倒了一杯水,又走了回来,把水放在刘淑琴面前。 刘淑琴再次紧张地站起来,刘大同却将她轻轻摁回椅子里,自己又回到了办公桌后头。 他依旧没坐下,继续道:“为什么呢?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一股锐意改革的朝气!你提出的利用滨海市大港口优势,开发高科技环保炼化项目的设想,不仅是我,就连当初审核项目的省专家组评委会,对你的评价都是相当的高!呵呵呵……” 这一顶大大的高帽戴在刘淑琴的头上,让这个对官场世故并不深谙的知识分子幸福得有些晕眩。 她激动地又要站起来,说:“刘市长,这个项目啊……” 刘大同又冲她摇了摇手,说:“淑琴同志,你让我把话说完喽!” 刘淑琴赶紧又把一肚子项目的事情咽了回去。 刘大同说:“你现在是市里骨干企业的领导,可不像你在大学里当副教授,所以……” 他把话断开,拉了个长长的拖音,语调忽然沉了下去:“淑琴同志,考虑问题不能太过于书生气啊。” 刘淑琴吃了一惊,书生气?这值的是什么呢? “刘市长,您是说……” 看着满眼疑惑的刘淑琴,刘大同脸上爬上了招牌式的微笑,说:“现在,和港商李先生的合作项目刚刚动工,是关键时刻。这个项目啊,其实也是我当年的一个梦想……” 刘大同想起当年胎死腹中的太平镇炼化项目,不禁有些暗自感慨,说:“我听说,也是你的梦想。你在大学里学的是化工专业,手头上也有几项专利技术,你之所以来竞选我们这个石化厂的总经理职位,说到底就是要实现你的梦想,而不是一辈子在你大学的实验室里搞理论和实验,对吧?” 刘淑琴点点头,她承认,刘大同算是说到了自己的心坎上去了。 刘大同终于坐了下来,目光始终没离开过刘淑琴:“而且这个项目总投资四点五亿,是我们滨海市今年的大项目,也是我们五年计划里的重头戏,如果这个时候,把我们市里一些领导干部不得已而为之的一些事情都抖了出来,你可以想象,港商李先生会怎么想?” 刘淑琴忽然感觉到一阵寒意,刚才刘大同的一番夸奖,幸福来得太快,现在惊恐又来得太快。她虽然是个大学的副教授,是个石化方面的专家,但是在官场上,她不过是个蹒跚学步的小孩子。 官场的复杂性,她也略有风闻,不过没想到今天会落在自己的头上,顿时让她没了主意。 “刘市长,那该怎么办?” 第586章 辉煌置业 看着六神无主的刘淑琴,刘大同佯装长叹一口气,说:“你想想,要是这四点五亿的项目泡了汤,恐怕不光是你梦想的破灭……更重要的是,我们滨海市也会因此而遭受重大的损失!” 刘淑琴感觉自己像是让人扔进了冰窖里,背后却出了一身的冷汗。 刘大同再次从椅子里站了起来,又开始在宽敞的办公室里踱步,忽然竖起食指,在空中有力地点了点:“大局!这就是大局!我们的干部,必须有大局观念!否则,就不配当领导!嗯?淑琴同志,我说的,你都清楚吗?” 刘淑琴再也招架不住了,声调有些发颤:“刘市长,我实在没想过这些,也没想过这么多……我只是个搞技术的,只想把企业搞活,把项目搞好……” 刘大同微笑道:“淑琴同志,你现在是大企业的领导了,不再是学院里埋头研究课题的学者。所以,考虑问题,不能局限于一个点。要着眼全局,通盘考虑,才能稳操胜券。我听说,你祖籍也是我们滨海的,因此,更应该从我们滨海市经济发展的长远大局,把目光放远点去考虑问题!滨海市经济之所以上不去,之所以落后于省内许多兄弟城市,就是因为我们部分的干部缺乏这种通盘考虑的大局观念,我希望你不要学他们,不要走他们的老路子。” 刘淑琴赶紧点点头:“刘市长,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刘大同满意地点点头,说:“这就好,这也是我作为一市之长的一番苦心,希望你也能体谅。” 他话锋一转,又道:“我记得你已经上任两个多月了嘛,怎么还是个代理的总经理嘛?” 话题被移开,刘淑琴总算感觉到一丝难得的轻松,赶紧答道:“噢!是这样的,市里的人事部门说,竞争上岗的企业领导,要三个月的考察期,这是规定。” 刘大同啧啧两声,眉头一皱,挥挥手道:“什么规定不规定的?嗨,我说嘛!我们有些同志,就是缺乏锐意改革的精神!你放心,你回去,我会同人事部门的领导说一声,马上给你把任命书给下喽!” 刘淑琴离开市长办公室,才发现自己背上已经被冷汗湿透。刚刚过去的半个小时里,刘大同一番软硬相加、恩威并施的手段,让这个离开高校不过一年的副教授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和惊恐。 随后的几天里,刘大同对旧城改造项目一事显得十分漠然。按理说,市长过问这个项目是十分正常,更何况,之前滨海市所有的上规模的建设项目,刘大同态度都十分热忱,这一次,实在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 马海文自从宁远发否决了他提出的第一套人员构成方案之后,甚至提出将挑选项目组人员的主导权让给了林安然,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让林安然“全权负责”,自己当起了甩手掌柜。 还有就是另外一名领导小组的副组长占树平,干脆连人都不来了工作组办公室,自领导小组开了几次碰头会,占树平只是象征式参加了一次,其余都是推脱说自己公务繁忙,实在抽不开身云云。 这天早上,林安然专门打电话请示了马海文,要求按照宁远的意图再次召集领导小组会议,商讨工作小组人员构成的问题。结果马海文说自己在见一个重要的港商,时间上挤不出空隙来,让林安然自己组织,之后给自己报个会议纪要就算了。 给占树平打电话,这位粗话区长照样是一副事不关己的口吻,说:“林常委,实在是对不起喽,今天区里有个重要会议,我确实是抽不开身。你是常委,是我的上级领导,领导怎么决定,我是绝对没意见的,反正我就听你的,你决定,我举手赞成!” 说罢,一番推托,匆匆把电话挂了。 他的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听起来是对林安然百分百支持和百分百尊敬,可是林安然早在城关县就已经和他打过多次交道,知道占树平并非那种随意大度之人,这位爱骂粗口的临海区长如此一番恭维谦让,让林安然嗅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放下电话,林安然在心里暗自琢磨,这段时间以来马海文和占树平的态度变化如此之大,到底在背地里打什么算盘。 现如今,俩人都不管了,领导小组正副组长三人,俩人等同于罢工,显然是要撂挑子,把责任和工作都推到自己的肩上。当然,与此同时,拱手相让的还有旧城改造项目带来的权力和权力背后隐藏着的巨大利益。 林安然当然不相信马海文和占树平是因为宁远到任滨海市而收敛起贪婪的爪子,说来说去,无非就是第一次的人员构成方案被否定了,马海文心里估计不爽,用这种表面客气,实则抗议的态度来表示不满。 马海文是常务副市长,背后是刘大同做靠山,俩人都在滨海市政府线工作多年,建设系统里门生故旧遍布,许多关键部门的领导干部都是他们一手提拔的。如果马海文态度如此,刘大同的对旧城改造项目的态度也显而易见你们不是不同意吗?好啊,就让你们自己折腾去! 改造项目离不开建委和建设局这些单位,马海文说到底就是欺生,林安然从城关县上任到市委常委这个位置时间不长,对整个市建设系统人员尚不算熟悉,不熟悉就难以调兵遣将,用错了人就会造成项目进展延误甚至于引发不可挽回的事故。 想到这里,林安然多少有些明白马海文和占树平到底要做什么了。 此时他忽然想起当日在聚友饭店里吃饭,茹光彩和自己提起过的那位已经在建设局里坐了冷板凳的唐国民,这个人是科班出身,技术等身,把他放在改造办里当个主任显然十分合适。 既然马海文和占树平给自己出难题,让自己来组建这个改造办,干脆自己顺水推舟,全盘按照自己的设想去安排人选,等名单出来了,干脆就送两份给马海文和占树平阅览,自己直接送宁远处审批,借此反戈一击,把他们俩都架空算了。 不过,摆在林安然面前还有一道难题。项目的难点在于临海区的西营街道一片,而自己虽然在临海区工作过一段时间,但是时隔多年,对那里的人事格局并不了解。要把这个改造项目做好,就必须在临海区物色一个熟悉西营具体情况,并且年富力强的人来担纲。 找占树平推荐肯定不合适。一来占树平不是个任人唯贤的人,二来他自己也刚到临海区上任,恐怕也是两眼一抹黑。更重要的是,如今三人小组这种情况,占树平肯定又会跟自己耍太极,到头来还是自己物色。 西营街道片的改造已经失败过两次,前两次的失败已经被整个滨海市的民众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了,如果这次再弄不好,恐怕滨海市政府就会成为一个笑话,以后再要启动这个项目,难度会愈加扩大。 到底找谁来具体负责西营街道片区的工作? 林安然脑海里忽然闪过杨奇,杨奇当过区委书记秘书、办公室主任,这些年虽然是在开发区组织部工作,但是他和临海区之间的关系千丝万缕,对临海区的人事情况较为熟悉。 想到这里,林安然赶紧拿起电话拨通了杨奇的手机。 还没拨号,门口响起了敲门声。秘书进来说有人要见自己,林安然心想,如果来人不重要,就让他先等等,打完电话再说。 秘书说,是个叫王勇的人。 林安然心道,王勇要见自己,干嘛不直接给自己打电话?旋即明白过来,王勇从前找自己,如果有空就直接过来,如果没空才电话里邀约。从前林安然只是个镇长,后来当个副县长,王勇要见自己也不难,直接到办公室就行。 现如今自己是市委常委了,和从前已经有天壤之别。无论是职务待遇还是安全保卫,都不允许王勇直闯办公室,所以被秘书拦了下来。 林安然思忖片刻,还是决定先见见王勇,电话待会儿再打不迟。 王勇进了门,林安然冲秘书摆摆手,让他关上门出去。 等秘书走了,王勇就笑:“林常委现在的官当大了,要见你还真不容易了!” 林安然起身离开办公桌,把王勇引到沙发处坐下,自己给他倒了水,说:“少跟我耍嘴皮子,最近你不是在城关县吗?怎么忽然过来找我了?” 王勇喝了口水,道:“我是过来这头办事,经过你这里,想想有件事要找你谈谈,所以直接上来了,没想被拦下了,早知道我直接电话找你算了。” 林安然说:“什么事这么急?” 王勇眼睛一亮,将杯子一放,说:“听说西营的改造项目又要启动了?” 林安然心头一动,马上猜到了王勇的用意,说:“你小子想插手项目?” 第587章 避嫌 王勇道:“别说插手那么难听。复制本地址浏览%77%77%77%2E%62%69%71%69%2E%6D%65我是想承接项目来做,你这俩年都很少过问绿力的事情,现在绿力集团旗下多了个辉煌置业,整合了金地房地产、金地物业、辉煌建筑、建辉混凝土公司几家企业。我家是搞建筑出身的,很清楚这房地产这几年肯定有搞头,改造项目涉及了那么大一片土地,对于我们公司来说是一个不错的发展机遇。所以,我想让辉煌置业参与投标,你看如何?” 林安然自从将股份转让给母亲梁少琴之后,确实很少过问绿力集团的事情,当然,绿力集团这几年越做越大,他也是知道的。可一来是对王勇和楚楚俩人比较放心,二来经营企业也并非他的本意。所以绿力上了轨道之后,他确实不再过问集团公司的业务情况。 “你小子可以嘛,都把公司整得那么大了?”林安然笑了笑,然后神色严肃起来:“阿勇,不是我不想让你参与竞标。一则这竞标的方案还有运作的方式还没定下来,二来我是项目的领导小组副组长,身份太敏感。虽然外面不知道我和绿力集团的关系,但是你我之间的交情不是什么秘密,我担心别有用心的人会拿来做文章。” 王勇说:“我们是正儿八经参与竞标,又不是要你徇私枉法,你担心什么?难道就因为你和我有交情,绿力集团就连竞标的资格都没了?要知道,目前绿力集团旗下的辉煌置业,在滨海市建筑业也是排的上号的。” 见王勇脸色不悦,林安然倒感觉有些为难,的确如王勇所说,绿力集团是正当经营的私企,没道理因为自己的原因连参与投标都要回避。 但是现如今刘大同、马海文还有占树平方面的态度如此怪异,林安然总觉得里头是个陷阱,上次李宝亮在澳门赌钱落在了刘小建手里,自己和绿力集团的关系恐怕刘小建多少有些知情。 如果弄不好,这事将会被刘小建加以利用,事情就会变得十分复杂。 其实这两年来,林安然已经刻意淡化与绿力集团之间的关系。原因很简单,虽说商无官不富,官无商不稳,可实际上,官商之间的关系如果处理不好,往往会出现成也萧何败萧何的惨境。 目前南海省官场调整的大幕刚刚拉开,叶文高空降南海,到底是带着中央权力核心的什么意图?谁也说不清楚。而滨海市显然是叶文高要掀开官场布局的一个角,处在这种角力漩涡之中,林安然不能不小心谨慎。 林安然沉吟片刻,缓缓道:“阿勇,如果你相信我,就别在这件事上纠缠。我个人认为旧城改造项目水太深,下去弄不好自己都淹死在里头。我希望你能用点政治眼光去看待问题,别光看着里头的利润,没看里头的风险。” 王勇不以为然,哼了一声说:“我是个商人,只看利润,你要我用什么政治眼光去看待问题,我可没那么高深,也没想过要那么复杂。” 林安然明白要做通王勇的思想工作恐怕没那么简单,旧城改造牵涉的投资高达几十个亿,是未来滨海市三年内的一个重头戏。作为商人,谁看了都眼红,谁看了都动心。 不过,林安然觉得就目前来说,滨海市还没有哪家建筑公司有资格去承揽这个项目,包括王勇的母亲李秀珍。这个项目一旦立项,将成为滨海市乃至南海省各方势力的权力角逐场,所以能揽下项目的公司看的不光是财力,能在权力磨心中独善其身,没有强大的政治背景恐怕会落到皮小波一样的下场。 想到这里,不容分说道:“如果你是投标别的项目,我不会有二话,旧城改造项目,我给你的意见就是不要碰!” 他故意把最后三个字加重了语调,甚至盯着王勇的眼睛,一眨不眨,郑重而告知。 王勇目光中闪过失望,许久方才叹了口气,人倒回椅子里,长叹一声道:“唉其实来之前,我已经隐约料到和你谈话的结果了……” 他定定地看着天花板,良久才坐正了身子,说:“项目的利润空间真的很大……可惜了……算了,不谈这个了。” 王勇话锋一转,换了个话题道:“今天来找你,还有一件事,嘉雯回来了,下午两点的飞机,你去不去接她?” 林安然一拍额头,说:“哎呀!这几天都忙坏了,差点儿给忘了。” 王勇语带讥讽说:“人家才走了多久,你就给忘了?那个卓彤都渺无音信多这么多年了,我看你心里还是放不下她。” 林安然听出王勇话中有话,也不想接他的茬,故意移开话题,说:“中午和你吃个饭,我现在还有些事要忙,你去海景山庄定个房,咱们待会吃个饭,下午去机场接下嘉雯吧。” 等王勇走了,林安然却怎么都静不下心来,王勇的话又勾起了他沉淀已久的回忆。卓彤的身影又在脑海里不请自来,然后是钟惠,再后来是余嘉雯和远在省城的秦萍。 一个个倩影走了又来,来了又走,思绪纷乱得不行。 直到墙上的石英钟当当响起报时声,林安然这才从杂乱的思绪中走出,忽然想起该给杨奇打个电话,找他推荐下参与旧城改造项目的临海区干部人选,于是拿起电话拨了过去。 杨奇在电话里听明白了林安然的意思,几乎没做多想,马上推荐道:“有一个人倒挺适合,说起来,你也认识。” 林安然忙问:“谁?” 杨奇在电话里说:“江建文。想必你也认识吧,从前也在政法委工作,和你一个股室呢。” 这个人选倒有些让人意外,林安然惊讶道:“他现在在临海区担任什么职务?” 杨奇说:“他在综治办里磨了几年股长,后来去了西营街道当了街道办副主任,第二次旧城改造的时候,他刚上任,当时也参与了前期筹备工作,后来项目泡汤了,又回到西营街道,一直担任副主任至今。” 从杨奇的口气中,林安然似乎听出江建文近年来的仕途似乎不大顺畅。江建文的人品林安然倒是清楚的,而且此人办事能力不错,从前做办公室工作,现在又在基层街道办工作那么多年,从能力上讲,应该没大问题。 不过林安然还是觉得应该谨慎一些,便道:“那你找个时间,约他吃个饭,我要同他见见面。” 因为江建文是临海区的干部,如果让他到自己办公室来,太过引人注目,对自己,对江建文都不是好事,在最后落实人选之前,一切还是低调行事为好。 杨奇应了好,俩人又闲聊了几句,然后挂了电话。 第588章 急电 吃午饭的时候,尚东海俩口子也到场了。余嘉雯曾经在金地服装城工作了一段时间,和尚东海的老婆楚楚关系十分亲密,这次回来,楚楚俩口子也收到了消息。 林安然趁王勇出去点菜的时候,同尚东海提了一下王勇想参与西营旧城改造项目的事情,略微提及了一下自己的想法,想让尚东海劝劝王勇,不要卷进改造项目这个深不见底的漩涡里去。 尚东海笑呵呵道:“这些年,王勇也算是尽心尽力了,绿力集团能有今天,他是功不可没的。我也可以理解他的心情,好端端一个正经企业,为什么不能参与竞标?但是我也体谅你的难处,况且就如你所说的,这次改造项目,我也看出点问题来了,弄不好情况会很复杂,表面上看起来是有利可图,实际上让绿力集团参与进去,确实会让问题复杂化,还是找不相干的企业来做比较好。” 林安然说:“光说做生意,阿勇是块好料子,但是说到政治敏感性,东海你毕竟在体制内多年,比他要看得更准一些。我看阿勇有些不高兴,你有机会就劝劝他吧!” 尚东海道:“我只是个股东,股份在几个人里是最少的,你让我去说服王勇,我看可能性不大。说到底,商人图利,况且现在绿力集团不是作奸犯科,更不是投机钻营,是光明正大去做项目,你让王勇退出去,我看很难。” 林安然皱起眉头,他感到尚东海说得有道理,王勇看样子是铁了心要去做这个项目,即便自己反对,恐怕也无济于事,真要阻止,只能和尚东海联合起来,让母亲通过董事会施压才能奏效,不过如此一来,三人一直以来稳如泰山的铁三角关系,势必蒙上一层不愉快的阴影。 正发愁间,尚东海忽然道:“我记得西营片的海边对过去就是白沙岛对吧?” 林安然看着尚东海,不知道为何忽然提起白沙岛这个风牛马不相及的地方。 白沙岛归属开发区管辖,是个三平方公里的小岛,岛上灌木丛生,岛周围都是红树林,基本算是个无人岛,上面一共才十多户人家,离西营片区的陆地线仅一海里。 之所以一直没多少人居住,皆因这个岛屿地理位置比较尴尬。作为渔民,为了出海方便,大多数选择居住在更靠近深海的一些大岛上,而且白沙岛顾名思义,岛上面都是一片晃眼的白沙,上面长着一些经济价值不高的灌木。 多年来白沙岛人烟稀少,岛上的十户人也并非原居民,而是近年来附近海域搞海上养殖,那些养殖户为了方便,就近选择了这个岛屿搭建了一些临时木棚,作为中转站而已。 所以,虽然白沙岛虽然离陆地近,但地位却一直尴尬,导致多年来都只是个无人问津的荒岛。 见林安然满脸疑惑,尚东海解释道:“96年的时候,曾经有个投资商来滨海市投资,当时看过这个岛,看了之后觉得很有开发价值,感到挺惋惜。原本打算在上面搞旅游项目的,不过考察之后又放弃了。” 林安然问:“什么原因放弃?” 尚东海说:“白沙岛没有专门的航线,一直都靠快艇和木壳渔船往来岛上,市海运集团觉得离海边太近,没有开设航线的价值,如果建跨海大桥,投入十分大不说,西营片区当时是旧城区,十分破落,这么多年都是买卖旧货的集散地,整体的区域效应没有出来。所以从投资角度来看,风险太大。” 林安然总算听出点意思来了,现如今西营片区要改造,建成后,整个片区的区域效应就出来了,如果改造项目完成,西营成为滨海市的CBD商圈,当年那个投资商担心的问题就不复存在,白沙岛的旅游价值就成倍增长。 如果把那里打造成一个度假胜地,类似太平镇的珊瑚度假村,产生的经济效益将会十分可观。要做这个项目,唯一最大的投资就是建造跨海大桥,幸好这个距离不算远,在成本上来说,绿力集团承受力绰绰有余。 这个开发项目基本上是附带这旧城改造项目而生,但是又避开了旧城改造这个漩涡,可谓一举两得。 “行,我看行!”林安然眼睛一亮,说:“东海,这事我找机会同阿勇说说,相信比旧城改造更有吸引力。经营旅游业、旅业和建筑业这些都是绿力的老本行,完全可以自己承揽下这个项目。白沙岛是荒岛,到时候买下来也行,长期租用也行,成本应该不会太高。” 敲定了事情,解决了心头大石,林安然感觉浑身轻松。由于机场离市区有好几十公里,所以留给午饭的时间很紧,,几个人简单用了餐,匆匆就往机场赶去。 林安然今天没带司机,车是坐王勇的奔驰车,几十公里的国道需要开大半小时,林安然借机向王勇说起白沙岛的项目,问他有没有兴趣。 王勇本来心情极为郁闷,因为林安然反对他参与旧城改造项目,眼看着摆在面前的肥肉却不能吃,怎么说都不会有好心情。 不过白沙岛项目的确更吸引人,投入少、收益大,更重要的是,王勇不是傻子,其实对旧城改造项目牵涉到的方方面面问题和人物关系都略有听闻,只不过巨大的利润让他觉得必须坚持而已。 如今既然有一个更好的项目,而且又能避免为林安然带来政治上的难题,的确是一家便宜两家划算的事情,何乐不为? 车到了机场,没等多久飞机就落了地。大家在出闸口外面等了十多分钟,就看到余嘉雯戴着一副墨镜,长发飘飘左右顾盼着往外走。 林安然不能否然,余嘉雯是个一眼就能让人心动的可人儿,她穿着一条白色洗水做旧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对简单的高跟凉鞋,上身一件白色棉质的紧身长袖T恤,一条棉布格子衬衫系在腰间,一身休闲打扮却把妙曼身材趁托得淋漓尽致。 显然同行的旅游都注意到这位打扮简单却入时,气质异常非凡的女孩子。 林安然觉得她和离开滨海市时候不同的是,从前的余嘉雯羞羞答答,一说话就下意识低头,如今看起来似乎自信满满,从她从容淡定的走路姿势上就能略窥一二。 很快,余嘉雯也看到了林安然,几乎像是触电了一样,她停住脚步,站在原地目不转睛盯着林安然几秒,然后拖着大大的行李,小跑着,像只欢快的鸟儿一样朝他扑来。 林安然原本打算和余嘉雯握手,可是没想到后者到了跟前,把拉杆箱一松,人就投入了他的怀抱,把他箍了个满怀。 “安然哥哥,我好挂念你……” 这倒是把旁边的王勇看待了,好一阵才酸溜溜道:“嗳……嘉雯,是不是也给我一个拥抱啊?” 余嘉雯松开林安然,对着王勇嫣然一笑,说:“勇哥是大老板,又有了家室,我可不敢抱,怕嫂子吃醋。” 说罢伸手和王勇握了握,转身同尚东海打了个招呼,然后和楚楚挽起了手,俩人像分别多年的姐妹一样有说有笑往外走去。 林安然注意到,尚东海倒是十分平静,目光里似乎有些异样的东西,看了看余嘉雯,又朝自己这边瞅了一眼,意味深长。 刚出了机场,正高兴得商量怎么安排晚上的接风宴和节目,林安然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看了一眼屏幕,竟然是宁远的手机号码,林安然歉意朝大家点了点头,走到一边去接电话。 “安然同志吗?我是宁远,现在有急事,你马上到市委招待所里来。302房间。” 市委招待所?宁远要见自己,为什么不在办公室,而是在市委招待所里?那个地方林安然一点不陌生,很多时候,干部双规都会羁押在那里。 难道是有人又告了自己刁状?这也不是第一回了。不过,如果市纪委要对一个干部采取措施,一般情况下不会直接到招待所的,一般都是党委领导先谈话,之后视情况而定。 直接把人叫到招待所,显然是纪委证据充足,而且事情也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难道是自己把李善光的举报信送给宁远,刘小建作为报复,把自己和绿力集团之间的关系渲染一番,然后报到市纪委去了? 心里想着,嘴上却没犹豫:“好的,宁书记,我马上到。” 宁远在电话里又嘱咐了一句:“注意保密!” 注意保密? 林安然应了好,心里却更糊涂了。 回到众人身边,林安然抱歉道:“有个紧急的事,我要回开发区处理一下,如果晚上有空,我一定过来给嘉雯接风洗尘。” 余嘉雯已经脱掉了墨镜,挂在领口上,听林安然说又有公务,脸色黯淡下去,不过嘴里还是十分体贴道:“安然哥,有事你先忙,工作重要。” 王勇说:“也就是你那么体贴他了,林安然,你什么公务嘛,能让手下办就让手下办去,什么事都要你亲力亲为?” 尚东海在一旁说:“阿勇,你这人也是,安然现在是市委常委了,不是一般的领导干部,你少在这里瞎搅合。” 转头对林安然道:“你先去办事吧,晚上有空就过来,电话联系。” 忽然想起了什么,说:“噢,对了,晚上惠丫头也过来。” 钟惠?林安然看了一眼余嘉雯,心里咯噔了一下。 第589章 北边来的客人 带着一肚子问号,林安然赶到了市委招待所。 不能不说的是,到招待所之前,林安然的心里难免有些忐忑。宁远电话通知自己去市委招待所,所为何事?联想到李善光一事,以及刘小建在镇海宫那一顿鸿门宴,林安然不能不把两者联系到一起,如果刘小建真的相信了李宝亮的话,暗中派人调查自己和绿力集团之间的关系,自己不能不防。 幸好当年早有预见,早就将绿力的股份转给了母亲梁少琴,而梁少琴是个退休干部,加上股份本身就是秦安红馈赠,之后绿力集团才慢慢发展壮大起来,有了今天这样的规模,就算真的要查,也不算是违规,更不能算违法。 在招待所楼下深吸一口气,林安然不再犹豫,快步上了三楼。 刚到走廊,就看见纪委书记廖柏明在302室外抽烟,显然在等人。 看到林安然,廖柏明扔下烟头,朝他招了招手:“安然同志,这边。” 林安然走到廖柏明跟前,指指关着的302室,问:“宁书记在里头?” 廖柏明摇摇头说:“宁书记没来……”他神色有些古怪,看了一眼房门说:“本来是要过来的,后来我不让他过来了,怕影响太大,这事目前还是保密阶段,能低调尽量低调。” 林安然心里暗自揣摩,难免是宁远委托廖柏明同自己先进行一次党内谈话? 正想着,廖柏明又道:“走,进去,我给你介绍几位领导。” 说罢转身敲了敲302的门,里头传出一个陌生的声音:“进来。” 房间里头烟雾弥漫,一股子浓重的香烟味道,显然有人在抽烟。 林安然扫视了一番,看见房间里一共三个人。沙发上坐了两个,床上坐了一个。其中一个穿着海关的制服,年纪约莫五十出头;另外两人都是四十多岁样子,一人西装革履,着装显得十分正统,另外一个则是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却卷了起来。 林安然意识到,穿着西装的那位显然不是本地干部,甚至不是南海省的干部。滨海市地处大陆南端,一年四季气温较高,很少有机会穿西装打领带。除了冬天最冷的一段时间,这里的领导干部一年里顶多穿个白衬衫搭配一条西裤,遇到正规的隆重场合,顶多配条领带,不会将厚厚的西装套在自己身上。 房间里三个人的注意力顿时都了落在林安然身上,似乎都有些惊讶,觉得这位市委常委也实在太过年轻,让人感到意外。 林安然十分敏锐察觉到,这些人肯定不是为了自己而来。因为有一个是海关人员,如果是调查自己的问题,不需要海关的人在场,倒是让林安然隐约猜到,这事恐怕和刘小建有关,和李善光的那份检举信有关。 这仨人只是稍微地愣了一下,马上都站了起来,脸上都堆着温和的笑意。 廖柏明赶紧为几人引见,一一为大家作了介绍。 穿着海关制服的人叫牟志高,海关总署副司长,也是纪检组成员之一;穿着西装,打扮正统的人叫黄海平,果然并非南海省干部,是来自中纪委监察室的一位主任;那位穿着白衬衫、卷袖子的是省纪委的常委徐中杰。 握了手,黄海平招呼林安然坐下,说:“宁远书记打电话向我说起你的时候,曾提及过安然同志你十分年轻,可是没想到会这么年轻。我看安然同志你还未满三十对吧?” 林安然笑道:“虚岁是满了。” 廖柏明倒了茶过来,放在林安然面前,然后对黄海平说:“林安然同志是我们滨海市最年轻的厅级干部,也是整个南海省最年轻的厅级干部。” 牟志高忽然感慨道:“后生可畏!你看我,工作了几十年,也就是去年才刚刚熬到了副厅,这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呐!” 他说的倒是实话,论级别,他和林安然是同级,都是副厅,黄海平倒是正厅,而省纪委的徐中杰是部队转业,虽然是纪委常委,但也只是低配了个副厅待遇。 牟志高的一句半玩笑的话,让气氛轻松起来。 徐中杰笑着对牟志高道:“老牟,你可不能发牢骚嘛,老同志了,得有觉悟哦!” 大家笑了一阵,黄海平才敛住笑意,对林安然道:“今天找你来,是想向你了解一些情况。” 从几人的身份上,林安然已经知道黄海平要了解的是什么情况,便道:“黄主任,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尽管说吧。” 黄海平道:“其他情况,廖书记已经同我详细谈过了,我想了解的情况是,对于李善光一案,你是什么看法?” 林安然说:“其实我刚来开发区上任时间不算长,和李善光同志没有直接接触,他的事情也是他爱人到我办公室里反应之后我才注意到的。当然,我也找人了解了一下。李善光同志平素的口碑倒是不错,工作也开展的挺好,有人反应他不大合群,不过没听说过有关他个人作风上的问题。所以他爱人说有人在陷害李善光,我特地找了区纪委的书记邵波同志谈了一次,在表面上看来,似乎证据十分确凿,证人、证物都齐全,只是李善光同志本人一直坚称受人迫害。” 黄海平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拿了一根给林安然,俩人点了烟,黄海平一边微微点着头,又道:“李善光同志目前还在这招待所里,我和老牟、中杰俩人都去找他谈过,情况和你说的基本一致。但是我对这个案子始终感觉有些不对,可一时之间,我也说不出在哪不对劲。我们纪委办案,讲究的是证据,这个案子,反倒是证据太齐全,太一致,在证人口中描绘出来的李善光,和我们从另外途径了解到的李善光简直是判若两人,所以其中是否有什么猫腻?” 林安然说:“这件案子已经交给了市纪委,之后我也没再插手过问。” 他看了一眼廖柏明,说:“廖书记,这案子现在有没有什么进展?” 廖柏明摇摇头,说:“和原来一样,证据确凿,李善光却一直喊冤。双规也将近两个月了,市里对这件事的意见是不宜再拖,就算李善光不承认,按照掌握到的证据,也可以移交检察机关了。” 黄海平目光落在林安然脸上,似乎在思考什么,片刻后说:“廖书记,我看这样吧。目前我们要根据李善光举报信的内容,在滨海市内开展相关的调查工作,你目前主要还是配合我们,至于李善光的案子,我个人建议交还给开发区,由安然同志这边具体再彻查一次,如果真的没问题,再移交检察机关不迟。” 说罢,他转头对林安然说:“还有一件事,我需要安然同志你的配合。” 林安然忙说:“黄主任,你尽管说吧,能办到,一定全力配合。” 黄海平说:“石化厂是在你们辖区对吧?” 林安然点头说是。 黄海平道:“明天你找个理由,把石化厂的负责人带过来,我们有些情况要同她谈一下。地点嘛……我看就不要在招待所了,以免引人注目,要不,咱们随便找个地方?” 林安然明白黄海平现在暂时不想大张旗鼓,于是说:“这个事情很简单,石化厂目前在和港商合资搞炼化项目,工作上很多事情都需要开发区支持,我找个清静点的饭店,定个房间,咱们在饭店里谈,这样比较妥当一些。” 牟志高和徐中杰都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在招待所见面,肯定会引人注目,在办公场所见面,恐怕更保密不了,有些时候,饭店是个更能隐藏的地方。 定好了地点,黄海平又问:“德隆公司是在你们辖区对吧?这家企业你熟悉吗?” 林安然说:“没错,德隆公司是在我辖区里。它是一家贸易公司,法人叫邓海洲,是个香港人。其实,邓海洲不是真正的老板,幕后的老板叫司徒洋。司徒洋本人手里还控制着一家叫中海丰顺的报关公司,法人也是邓海洲。” 黄海平和牟志高、徐中杰几人交换了一下眼色,似乎对林安然话里的内容十分感兴趣,回过头又道:“安然同志,你对司徒洋还是蛮熟悉的嘛!” 林安然笑道:“早年我在城关县太平镇当镇委书记时候,就和这位香港的司徒先生打过交道,当年我查扣了他一批走私香烟,知道是他公司的货物,不过最后德隆公司是罚款了事的。后来,我到了开发区上任,司徒洋和另外一些人还请我吃过饭,不过当时闹得有些不愉快,我中途就离开了。” 黄海平呵呵笑道:“看来是冤家路窄嘛,你现在又管着他了。” 他忽然觉得,宁远没有推荐错人,眼前这个林安然对滨海市的一些情况显然十分熟悉,刚才提到司徒洋请他吃饭,到底为什么请他吃饭的原因没说,不过用脚趾头都能猜到林安然为何会中途退场,而且“闹得不愉快”。 黄海平当然不会深究这个细节,他来这里,不是查探这些港商不法分子是怎么拉拢地方干部的,他目前要做的,是以李善光的检举信为一个着力点,集中精力撕开一个点,只要这个点撕开了,隐藏在下面的肮脏自然就会一目了然。 而林安然也是在向黄海平表明一种态度,一是自己刚上任不久,肯定和这些乱七八糟的走私分子没什么关系,二是起码至今没有被拉下水。 黄海平想了想,觉得面前这个年轻的市委常委还是可以信任的,于是直截了当问道:“如果说德隆公司走私,你相信吗?” 林安然先是怔了一下,黄海平没采取官场惯用的迂回手段来询问自己,而是直接开门见山,倒颇出他的意料之外。要知道,官场上的信任本来就珍贵,何况是纪委里头的办案人员,更是小心谨慎,一字一句都会斟酌再三。 显然黄海平是相信了自己,才会直言不讳。 “凡事要讲证据,就目前来说,李善光检举信里提供的线索如果能够落实,德隆公司走私的罪名是怎么都洗脱不了。我暂时没有对德隆公司做过调查,但是如果黄主任你问我的个人感觉……” 他停顿了一下语调,抬眼和黄海平目光一碰,十分认真道:“我个人认为,如果当年以我在太平镇和司徒洋的接触来评价,我觉得德隆公司不但以前在走私,现在也不可能放弃走私。走私这门生意利润太高,易放难收,拿得起又未必舍得放下。所以,我才一直觉得李善光检举信的可信程度非常高,这也是我为何坚持要送到宁书记那里,让他向上级部门汇报的原因之一。” 第590章 风声 在市委招待所里和黄海平一行三人谈了约大半小时,总算结束了谈话。黄海平将林安然送到门口,热情地和他握了手,俩人约好明天再见。 廖柏明关上门,要送林安然下楼。要谈的,刚才在房间里都谈过了,俩人也就不再讨论走私案的事情,却扯到了旧城改造的项目上。 按照宁远的意思,这次的旧城改造项目办公室里要抽调一名纪委监察的同志参加,此举象征式意义更重,其实一个人参与进去,倒也起不到多大作用,只是起到一个警示和震慑作用,让参与旧城改造的各部门干部廉洁自爱,切莫伸手。 林安然和廖柏明初步聊了一下人选问题,简单交流了想法,没几句,就到了楼下。林安然转身对廖柏明道:“廖书记,就送到这里吧。” 说罢伸过手去,俩人轻轻握了握。 林安然忽然注意到招待所院子里停着一辆警车,又见一楼的一个房间门开着,有人探头往这边看了几眼。 他在派出所待过,又在政法委干过几年,和警察打交道不算少,对干这行的人也算是十分熟悉。就像当过兵的人,如果碰到也有军旅生涯的同类,马上能从言谈举止之间发现出一些端倪。 “廖书记,这公安局的人是谁派过来的?” 林安然指指那个开着门的房间,问廖柏明。 廖柏明原本已经转过半个身子,正准备回到楼上,听林安然一问,又转过身来,顺着手指方向看去,看了两眼,噢了一声,说:“是这样的,这次黄主任他们过来滨海市,只从省纪委里抽调了俩个同志协助办案,人手上有些不足。况且他们又是上级部门过来的,对地方不熟悉,市纪委虽然可以配合,但是安全问题还是要依靠当地公安机关。这几个人是宁书记让曾局从内保大队抽调过来的,专门负责黄主任一行人的安全。” “内保大队的?” 林安然忽然想起了吴永盛,这位当年主持海鲜批发市场涉黑案件的治安科科长,现如今已经是主管内保的副局长了。说起来,当年吴永盛和刘大同关系就非同一般,况且现在就连曾春都是刘大同一手提拔起来的。 从内保抽调人员过来,保密工作恐怕形同虚设了。 见林安然眉头微蹙,廖柏明不解道:“这里有什么问题吗?” 林安然不无担心道:“让我们当地公安机关的人过来搞保卫,恐怕黄主任到滨海市查办走私案件的事情已经不是秘密了。” 廖柏明说:“其实说保密,大家都知道要真的保密很难。宁书记也是搞监察出身,这一点也懂。今天之所以不过来,就是怕影响太大,一个市委书记亲自过来和黄主任他们闭门谈话,恐怕过不了今晚,就会满城风雨。不过暂时保密可以争取一些前期调查的时间,只要有一个礼拜,就足够了。这次宁书记是让我直接打电话给分管内保的吴永盛同志,让他派人过来,我也同他声明过,让他注意保密。这事情,连刘市长都不知道。” 林安然忽然意识到,其实廖柏明对吴永盛的情况并不算了解。吴永盛当年在临海区当公安分局副局长,刘大同就在临海区当区委书记,而正因为刘大同调任市里当副市长,才导致了吴永盛升任分局局长的美梦落空,灰溜溜到了市里当了个治安科科长。 后来钱凡病逝,李亚文案发坐牢,赵奎当了市委书记,刘大同升任市长,吴永盛仕途的春天总算是姗姗来迟。 当然,一个公安局的科长,作为市委常委、纪委书记的廖柏明不可能了解透彻。他只知道这事牵涉了刘大同,或许作为公安局长的曾春也会有所牵连,绕开这俩人,调查工作保密一个星期还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在林安然看来,如此做法,想保密恐怕是与虎谋皮,不亚于自投罗网。 “廖书记,我个人给你提个建议,待会你跟黄主任他们商量一下。尽早将举报信里涉及的有关人员全部暂时请回来调查,先把人控制住,就算不请回来,也要派人监视居住,不然过了今晚,恐怕人都找不到了。” 廖柏明愕然道:“不会那么严重吧?!” 林安然知道自己也不好挑得太明,毕竟自己只是过来协助调查,提供情况,既不是纪委的人,又不是调查组的成员,有些事情都是自己的揣测,也没什么实质性的证据。 像他这种身份的领导干部,一言一行都要十分谨慎,总不能在一个纪委书记面前翻起滨海市官场一些陈年旧账来说事,弄不好廖柏明会认为自己无风起浪,没事找事,倒是枉做了小人。 林安然只要苦笑道:“我也是想确保万无一失而已,你去说说,总比不说的好。” 他含糊带过,廖柏明虽然没有彻底听明白,隐约也猜到林安然估计知道了一些什么内情,又不好明说。 于是答道:“行,我待会就去向黄主任汇报下。” 市长办公室里。 刘大同脸色凝重地放下手机,再也无法平静自己的心情,他拿着文件看了一会儿,实在觉得心烦意燥,有些恼怒地一撇,把那份红头文件扔在一边。 他背着手站起来,走到窗前,透过明净的玻璃望向窗外的景色。发了好一阵呆,然后叫来秘书,说自己身体有些不舒服,要先回家去。 下了楼,坐上奥迪车,飞快地往家里驶去。 也是这个时候,市长公子刘小建正躺在在鼎丰拍卖行办公室里一张真皮沙发上,手里捏着一杯红酒,写意地欣赏着办公室里一套名贵的英国宝华音响中流淌出来的贝多芬钢琴曲。 刘小建手里控制了好几家公司,不过名义上,由他挂名的只是蓝湾公司。这几家公司都设有刘小建专用的办公室,而鼎丰拍卖行这里的办公室,则是刘小建最喜欢的。毕竟蓝湾公司还挂着“公”字的旗号,属于开发区下属企业,而镇海宫是和司徒洋合作走私业务的一个幌子,说实在,他从内心里不喜欢司徒洋,只不过大家都是相互利用而已。 鼎丰行这边,是林水森挂名,不过完全是刘小建说了算,在这里,刘小建有一种能够掌控全局的满足感。 笃笃笃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刘小建的闲情逸致打乱。 “谁?”刘小建翻了翻白烟,厌恶地朝门口扫了一眼,显得十分不爽。 “是我,老吴!”门外响起吴永盛低沉的声音。 吴永盛?刘小建吃了一惊,愣了一下。俩人算是认识,但是交情上来讲算不上深厚。而且平常极少会亲自到鼎丰行来找自己,印象中,唯一一次过来,还是因为一批公安局扣押的走私物品拍卖,才因公过来看看。 才片刻功夫,门外的敲门声又响了起来。刘小建觉得吴永盛不会无缘无故上门找自己,肯定有什么紧要的事情。 于是也不再磨蹭,翻身从沙发上起来,急步上前打开房门。 “哟!老吴啊,什么风把你这局长大人吹到我这里来了?”刘小建笑眯眯地把吴永盛让进来,又招呼道:“坐,咱们坐坐。你喝洋酒还是红酒?还是喝茶?” 刘小建这个办公室里,茶叶酒水一应俱全,而且都是名贵的货色。 吴永盛压根儿没有要坐下来的意思,只是转身检查了下门是否关严实了,又掉过头来低声说:“我就不坐了,肥仔,有件事我得告诉你。昨晚上,中纪委、省纪委和海关总署的人已经到了滨海市,现在就住在市委招待所里。我放心不下,和曾局商量了一下,他让我亲自过来告诉你一趟,现在用电话恐怕都不方便了,怕监听。” 刘小建心脏突突跳了两下,脸色剧变,有些焦急问道:“他们查到什么没有?” 吴永盛说:“也就刚到,估计还没查到什么。不过纸还是包不住火,这次你们的事情闹得有些大了,我看小心驶得万年船,你还是躲一躲为妙。” 刘小建沉默不语,脸色一阵轻一阵白,心想,这来得还真快! 吴永盛见他不吭声,便道:“我也不便久留,刚才还是借出来开会的机会,绕道过来你这里的,我还要去临海分局那边,时间赶着呢。” 刘小建这才清醒过来,勉强笑道:“谢谢老吴你了,这份情,算我刘小建欠你的,记住了。” 吴永盛不再说话,转身就走,很快消失在门口。 等他走了没多久,林水森探头探脑走了进来。 “小建,出什么事了?” 刘小建在房间里像只拉磨驴一样转了几圈,这才说道:“出事了,你赶紧亲自去一趟镇海宫,跟司徒洋还有邓海洲他们俩说说,让他们马上离开滨海市,到国外去躲躲,这次利达通号油轮的案子牵涉到邓海洲和他,不走就等死。” 林水森脸色也变了变,不过还是自我安慰道:“我看,没那么严重吧?咱们滨海市哪年不打私?咱们还不是无惊无险过来了?” 刘小建扫了一眼林水森,目光阴森森的,一字一顿说:“这次跟以往不同,中纪委派人过来了。” 第591章 逃匿 司徒洋和刘小建一样,手头上控制着几家公司。除了和刘小建合作的镇海宫大酒店之外,还有一家德隆贸易公司,一家中兴报关公司,另外香港还有一家专门为自己供货的巨峰公司。 司徒洋从骨子里看不起刘小建。他早年偷渡去了香港谋生,吃过不少苦,在香港从底层做起,最背时倒运的时候,只能在工地上打黑工,一天挣不了几个钱。 他认为刘小建这种人不过是志大才疏,若不是有个当市长的老爹撑着,恐怕早已流落街头,端着碗到街边乞食也会饿死。之所以与刘小建合作,不只是大家利益均沾,也是当年走私烟一案的形势所迫。 这种发自肺腑的鄙视从俩人选择办公地点上就能看出来。刘小建喜欢去鼎丰拍卖行的办公室,因为那里装修豪华,金碧辉煌。 而司徒洋则喜欢在镇海宫背后小花园的一栋独立小房子里办公。这里动中取静,绿树环绕,繁花似锦,一年四季郁郁葱葱。由于并非镇海宫的行政办公室,只能算是个私人的小会所,不招待外人,平常司徒洋只做办公用途。 这里头设施齐全,有书斋、办公室、休息室,还有用一个小型的桑拿浴室。 平日没事做的时候,司徒洋喜欢在书斋里铺开宣纸,拿着狼毫在上面练字,虽然笔力不济,却乐此不疲。 林水森赶到镇海宫给司徒洋通风报信的时候,司徒洋正好在书斋里的案头上龙飞凤舞,他的头号马仔邓海洲正在一旁眉飞色舞地为司徒洋叫好,拍烂了手掌。 璩美凤领着林水森,面带慌张地走进书斋,司徒洋恰好在纸上写着“临危不乱”四个大字。 听说利达通邮轮一案已经被纪委介入,司徒洋甚至只抬头看了一眼璩美凤和林水森,一脸天高云淡说道:“慌什么呢?每逢大事需静气,静心,事情才能办好,才不会出岔子。” 邓海洲附和着,讥笑林水森:“林总,你平常不是牛逼哄哄,一副天塌下来当被盖的豪气样么?今天是怎么了?胆气都哪去了?” 林水森平日里就和邓海洲不和,这会儿听了后者的奚落更是心中不爽,冷笑道:“邓老板你倒是坐得住,告诉你,利达通的五千吨轻柴油,可是德隆公司负责进口的,你可是公司法人,我过来通风报信,也是为了你好。” 邓海洲哼哼道:“滨海市又不是第一天搞打私,更不是第一天查走私,这年年搞,月月搞,哪次伤筋动骨过?让下面的人交点货给海关和边防交差,做做样子,让他们对上头好交差就行了。” 林水森正要反唇相讥,璩美凤却伸手拦住了他,抢道:“司徒大哥,这回水森可没开玩笑,和以前不同,这次是北边来的人。” 听到“北边来的人”这几个字,司徒洋心绪顿时意乱,临危不乱四个字刚好写到最后,“乱”字最后一勾顿时失了方寸,笔锋蹿出纸外,四平八稳的几个字顿时功亏一篑,看起来乱像百生。 “什么?北边来人了?”司徒洋捏着笔杆,姿势没变,眼睛却上翻,死鱼一样盯着林水森和璩美凤。 林水森说:“司徒老板,这可不是儿戏,中纪委、省纪委和海关总署都来人了,现在就住在市委招待所里,滨海市的相关部门恐怕要大震动了,包括贺关长恐怕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刘总让我来告诉你,赶紧离开滨海市,回加拿大避一避。” 从林水森的口气中,司徒洋似乎也感觉到了异常。如果事情不严重,刘小建也不会巴巴地让林水森专门跑一趟过来,恐怕是担心通讯都被监听了,才这种隆重其事。 “美凤,你叫人去外头看看,看酒店外面有没有人在监视。” 璩美凤马上转身出去,司徒洋呆呆看着璩美凤离开的身影,片刻后才继续问道:“水森,要我离开,是刘小建的意思还是刘市长的意思?” 林水森说:“洋哥,谁的意思不都一样?你想想,李善光的举报信里直指你和邓海洲,虽然也有提到小建,但是证据不足,而你们德隆公司替石化厂进口柴油确是铁板钉钉上的事情,甩都甩不掉,这船货怎么入港入关的,我想你比我更清楚,你和邓海洲今天马上离开滨海到国外去避避风头,否则拖到明天,恐怕就晚了。这么做,也是为了你们自己好。” 邓海洲恼怒道:“林水森,你他妈别说得好听,为我们好?那五千吨油里,刘小建自己就占了一半,有钱赚的时候他一分不少,现在有事,你让我们自己顶着去跑路?你告诉姓刘的,现在正是用他关系的时候到了,当初大家合作,我大哥不就是看中他的关系吗?这点事都摆不平,他凭什么分钱!?告诉你,我和我大哥出事,他刘小建也吃不了兜着走!” 邓海洲在香港有些B社会背景,早年和澳门14K还有香港一些三合会组织都有联系,说起话来,江湖味很重,也十分粗俗。 林水森也不是省油灯,听了想都不想,直接反驳道:“姓邓的,你别吓唬我!老子吓大的!货是你们德隆公司进的,跟我们可没什么关系,打电话去海关讲情的是马副市长,你把他拖下水你以为就能要挟我们?告诉你,大不了一拍两散!” 不等邓海洲还击,司徒洋马上给他递了个眼色,然后对林水森说:“行了,阿森,你先回去吧,告诉刘小建,我懂怎么做。” 林水森见司徒洋下了逐客令,本已想走,刚转身,又回过头来:“那么……” 他本想问司徒洋什么时候走,怎么走,不过目光刚碰到司徒洋的双眼,觉得里头冷森森的一片阴冷,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司徒洋是老江湖,已经猜到林水森要问什么,冷冷道:“怎么?信不过我?” 林水森勉强挤出笑意,说:“信得过,洋哥是老江湖了,信得过……” 璩美凤回来时候,林水森刚好出门,俩人打了个照面,点了点头。 进了门,璩美凤道:“外头没人,我看过了。” 司徒洋把毛笔一扔,人坐回椅子里,拿起案头的白毛巾擦着手,边擦边问:“美凤,这次上头的人来势汹汹,看起来和以往不同。我和海洲还是听刘小建的,暂时出去避避。这次德隆公司的事情和你无关,你现在是镇海宫的总经理,是正当商人,就不需要避风头了,还留在这里,静观其变。对了,你和海洲马上带人去德隆公司,把所有的单据和账本都销毁,然后海洲你回来这里,和我一起离开。” 他起身转到书桌后头,拧开保险箱,里头全部是一叠叠现金,足有百万元之多。他长叹一声,站了起来,指着这些现钞道:“海洲,你马上打电话给大飞,让他安排船,晚上和你走水路去香港。” 第592章 风雨临城 余嘉雯的接风宴设在新开业的辉煌大酒店,这家酒店是辉煌之下旗下的物业之一,目前正在试业阶段。 绿力集团不缺钱,王勇想把辉煌大酒店打造成滨海市最高档的综合性大酒店,集休闲、娱乐、饮食一体化,所以在投资上可谓是不惜工本。 整个滨海市目前还没有五星级的酒店,虽然海景山庄在设施上完全够得上五星标准,但是海景山庄却是国营企业,对评星级这种事情并不热衷。所以,王勇决定按照五星标准来建,打造滨海市第一个五星级酒店。 酒店从计划到施工,其实林安然是知道的,在筹划阶段,王勇就曾经询问过林安然的意见。但是那时候的林安然刚提拔到城关县常务副县长的位置,工作忙得没日没夜,况且自从绿力集团上了轨道之后,他对管理这家公司已经意兴阑珊。 王勇问了几次,见林安然兴趣不大,也就没再拿这事去烦他。 绿力集团本身就有搞饮食的经验,珊瑚度假村和青石坳岛的饮食旅游都是绿力集团一手打造的,加之本身就是搞海产养殖的企业,供货源头根本不成问题,保证了新鲜度和食材的上乘。 试业期是一个月,事先报纸上、电视上也早就做好了广告宣传,所以到了辉煌大酒店,门口人山人海,门庭若市。 林安然就对尚东海说:“别看我们阿勇平时毛毛糙糙,做起生意来还真有一手。” 尚东海笑道:“可不是吗?说起来,现在绿力集团人才济济,当老板的也不一定要事事自己操心。筹建这家酒楼的时候,集团里的饮食事业部有个年轻人给提了个主意,说现在滨海市乃至南海省许多上档次的酒楼都以香港名厨主理为噱头,其实滨海市也是老牌海滨城市,海鲜菜式自成一格,倒不如在本地招一些熟手的厨子,送到香港酒楼去学习一段时间,将港式海鲜和我们本地海鲜做法融合贯通,既保留了本地特色,又融入了别人的长处,况且用本地人还能降低成本。就这个主意,我个人觉得挺不错的。” 林安然侧头对王勇说:“阿勇,是不是这么回事?听起来挺不错的样子,今晚你可要让他们做几个拿手好菜,我试试手艺。” 几人呵呵笑着进了酒店,刚进了大堂,钟惠就扯了扯林安然的衣服说:“安然,刘小建也在。” 说罢,朝大堂一个角落里努了努嘴。 大家一愣,顺着钟惠努嘴的方向看去,还真看到了胖乎乎的刘小建和鬼头鬼脑的林水森。俩人抽着烟,不上楼,也没有上楼进VIP房的意思,只是在大堂一个角落里转悠,偶尔指指点点,似乎在看装修。 林水森眼尖,很快发现了林安然一行人,马上向刘小建使了个眼色,低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话。 刘小建回过头,绽开一脸的笑,嘴里忙不迭道:“嗳哟,林常委呐!” 他迎了过来,林安然也不好冷面相对,只好也笑着迎了上去。俩人虽然心里不对付,表面上却依旧表现客气。 “想不到刘总那么有雅兴,来这里观摩同行了?” 刘小建笑道:“又好吃的地方,哪能少了我刘小建?林常委,祝你生意兴隆啊!” 话中暗藏机锋,另有深意,显然是给林安然下套。 林安然马上摆手道:“刘总,你恭喜错人了吧,要恭喜,也是恭喜王勇,而不是我嘛。” 刘小建依旧是笑,笑容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一样一样。” 他含含糊糊,像是一带而过。林安然却没了和他聊下去的兴致,刘小建这副表情,脸上是笑,话里却满是刀光剑影,中纪委和海关总署下来调查走私案件一事怕是已经传到了刘小建的耳中。 和刘小建打了个哈哈,林安然领着人上楼去了。 刘小建看着林安然消失在电梯口里的身影,冷笑道:“我倒要看看你还装到什么时候。” 林水森附和道:“就是,说他跟绿力集团没关系我打死都不信。你看王勇,说是绿力的董事长,在他林安然面前还不是一条狗似的?” 刘小建忽然想起司徒洋来,问道:“司徒洋走了没有?” 林水森抬腕看了看表,说:“估计现在已经到码头了,天色一晚,他就坐大飞的船出公海,经公海回香港去,然后再由香港飞加拿大。” 刘小建重重哼了一声:“他一走,这事就好办了。今天下午我刚回家,老头子又冲我摔杯子摔碗,大发脾气,弄得我在家吃饭的心情都没有了。对了,你上次拍的那些照片,都还在吧?” 林水森知道刘小建说的是自己派人跟踪宁远和皮小波时拍下的那种照片,于是点头道:“我办事你放心,都放在保险柜里。怎么?是时候要往上送了?” 刘小建摇摇头道:“我看还不是时候。说起来……”他顿了顿,叹了口气道:“还是老马看得远呐,早做准备,防患于未然,这照片迟早派上大用场。另外,最近派人跟一跟林安然,我看到余嘉雯那丫头刚才跟着他在一起,这丫头这一年来红得发紫,而且一直以来对林安然爱的死去活来,如果能搞到一些照片,只要往报纸上一放,别说能对他姓林的造成什么影响,起码也让他不得安生。” 林水森竖起大拇指,谄媚道:“高!” 余嘉雯的接风宴设在辉煌大酒店最顶层,是一个圆形的旋转餐厅,舞池、舞台等设施一应俱全。 由于是接风宴,大家都是老熟人,气氛自然十分轻松。楚楚和余嘉雯一见面,就似乎有聊不完的话题,倒是钟惠,静如处子,坐在林安然身边,像个小粉丝一样,崇拜地看着林安然。 上菜之前,忽然进来了个陌生的年轻女子。大家都感到愕然之际,王勇将那女的拉过来,大声向大家宣布,自己不日将要举行婚礼,而新娘,就是眼前这位年轻的女孩。 仨人之间形同手足,王勇要结婚,林安然和尚东海居然没听到一点儿风声,不由大感意外。 最让人惊讶的是,这个叫春燕的女孩子戴着一副近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但姿色实在是平平而已。王勇是出了名的风流,尤其最近几年,腰包鼓胀,女朋友是换了一个又一个,从大学校花到模特儿,从模特儿到小明星,从未婚女郎到已婚少妇,简直是走马灯一样轮转,整个滨海市坊间都传遍了他的风流韵事。 忽然宣布结婚,而且和以往那些女朋友比起来,春燕并无过人之处。见众人都惊讶得说不出话,王勇解释了一番,说自己和春燕是家里安排相亲认识的,也就是这个星期的事情,而决定结婚,就这两天才下的决心。 大家伙虽然心里意外,还是恭喜他终于收敛心性,肯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尚东海悄悄对林安然说,王勇找这么个女的结婚,恐怕是在外头泡漂亮女孩子多了,对漂亮女孩子没什么安全感,找个这么样的回来,就算自己在外头怎么胡天胡帝,后院也不会起火。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林安然的电话响了,于是到阳台外接电话。旋转餐厅的阳台也很有特色,近一米高的不锈钢扶手,环绕着整个餐厅,由于是第十八层顶楼,所以附近海湾景色尽收眼底,让人心旷神怡。 电话居然是袁小奇从香港打过来的,一开口就叹气,说:“安然,你有空就帮我劝劝嘉雯。” 林安然问:“嘉雯怎么了?” 袁小奇说:“她说,等年底她的合同期满了,她就回滨海市,做回一个普通人,继续像以前一样,打工过日子。” 听袁小奇这么一说,林安然也很感意外,余嘉雯这两年来,星途辉煌,人气如日中天,虽然自己对娱乐圈的事情不怎么留意,不过滨海市大街小巷经常能听到商场里的音响在播放她的歌曲。 不过余嘉雯自己的事情,林安然觉得不方便插手,虽然知道余嘉雯肯定会听自己的劝,问题是,余嘉雯既然说要回滨海,证明在他心里,滨海市普通人的生活要比做明星快活得多。自己贸贸然去劝,起的是好作用还是坏作用,谁也说不准。 袁小奇见林安然在电话里不吭声,又说:“其实这次回滨海市,一是开个小型演唱会,答谢一下滨海市的歌迷,二来她实际上是想着回去见你一面。要不然,开演唱会也不会安排第一站就是滨海市。我看,这丫头说要不做歌星,恐怕多半原因也是因为你。” 林安然顿时觉得自己肩头有些发沉,似乎有什么压在了上面,半天没说话。 袁小奇继续说,以现在这个势头,余嘉雯将来成为天后级歌手问题不大,香港现在有一家大公司想签下余嘉雯,投入巨资打造她。自己等香港的事情一办完,就会带着嘉雯北上,到京城去发展。让林安然千万要劝阻余嘉雯,让她别放弃了这么一个大好机会。 见他说得激动,林安然只好答应试试。 袁小奇唠唠叨叨了一阵,终于挂了电话,林安然心里有些乱,暂时不想回到餐厅里,点了根烟,慢慢抽着。 同尚东海一起站了一会,林安然找了个话题,问:“东海,最近工作上还顺当?” 尚东海目前在开发区财政局当副局长,林安然算是顶头上司,不过俩人关系非同一般,说话就没那种上下级的客套。 “还能怎样?机关的生活嘛,基本就这样了。” 林安然说:“开发区领导班子对你的工作能力还是肯定的,都说你年富力强。对了,杨奇还向我提过,现任的财政局长老钱年龄快到了,估计届中时候可以改非,你有没有兴趣承担更大的担子?” 换做别人,听说自己要提拔财政局局长,铁定会兴奋得难以自抑,可尚东海却面无表情,依旧抽着烟,好一阵才道:“安然,我最近忽然感觉有些累了。” “累了?”林安然忙问:“什么意思?” 尚东海说:“我起初进机关工作,一半是我们家老头子的安排,另一半嘛,是想进机关,多认识点人,编织下自己的关系网,然后找点小生意做做什么的。当初之所以开酒吧,就是因为想赚钱。” 他看了林安然一眼,笑道:“我可从不避忌说我想赚钱。”说罢,又抽了口烟,喷了个烟圈道:“可是现在,钱有了,而且越来越多。你知道吗?前段时间我算了下绿力的资产,竟然将近四十亿了,当年我的那点儿股份,现在也值四个亿了。” 他把烟屁股一扔,有些自嘲地说道:“四个亿,什么概念,我下半辈子打断腿不用干也不愁了。所以,我当年想赚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反而让我没了动力。而且,挂着这个官帽子,钱赚得越多,心里反而越不踏实了。虽然我没有以权谋私,但是瓜田李下,有天人家知道了我这个财政局副局长在绿力里头有股份,人家会怎么说?人家会相信你没以权谋私吗?” 他边说着,边拿眼去看林安然,似乎是对自己说,也似乎是对林安然说的。 第593章 人去楼空 正如林安然所担心的,黄海平一行到滨海市所进行的调查,虽然刻意进行了保密,可最终还是化作了泡影。 廖柏明在招待所楼下和林安然谈完话,总觉得心神不宁。按说,自己干纪委这行已经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论经验论手段,林安然实在是太过年轻了。只凭楼下一辆警车就联想到风声会走漏,是不是有些太过敏感? 他想了又想,最终廖柏明还去了黄海平房间,把林安然的担心告诉了工作组的三个人。 听了汇报,黄海平经过慎重考虑,决定接纳林安然的意见,及早派人对德隆公司相关人员进行监控。虽然自己一行人是昨晚深夜才悄悄住进市委招待所,但是黄海平不是第一次到地方办案,他在中纪委工作多年,经常要到全国各地侦办一些大要案,深知这些山高皇帝远的地方,涉案对象往往是地方大员,在一方天地里经营已久,关系盘根错节,只要稍有不慎,一切努力就将化作乌有。 很快,一辆载着纪委干部的车辆疾驰出市委招待所,朝开发区驶去。 约莫二十分钟后,派出去的人有了反馈消息回来,说德隆公司大门紧闭,似乎没人在里面办公。 黄海平听了汇报,心里暗自喊糟,马上指示监控德隆公司的人找个借口,上楼进公司去看看。 十多分钟后,电话再次拨进黄海平的手机里。 “黄主任,德隆公司的人跑了!” 黄海平忍不住从椅子里霍然站起:“跑了!?” “我们上去一看,公司门开着,可是里面人都不见了,一些办公设备还在,看样子走得很匆忙……” 三人在廖柏明的带领下匆匆赶到了开发区德隆公司,派来监控的人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一行人匆匆上了楼。 德隆公司的办公室设在一栋商业大厦的二层,透过玻璃门看进去,里头一片狼藉,地上满是纸屑,桌上的文件架、电脑、打印机很多还在,只是看不到人。 徐中杰一跺脚:“还是迟来一步!” 牟志高在办公室里踱了一圈,目光落在角落两台碎纸机上,走过去拉开碎纸机的废料盒,看到里面满是纸屑。 他用手翻了翻纸屑,惋惜道:“看来重要的文件都销毁了……” 黄海平脸色凝重,摸了摸下巴,忽然道:“老牟,我们现在马上去海关,要争取第一时间把贺新年控制住,德隆公司跑了,贺新年肯定也收到风声,如果不马上把他截下来,恐怕他会潜逃。” 徐中杰有些吃惊道:“对!我们要快点行动,否则等贺新年真的逃了,影响就太坏了!” 几人不再多说,马上转身下楼,跳上三菱吉普车,一路飞驰,赶往滨海海关。 滨海海关办公大楼内,关长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不详的气氛。关长贺新年拿着今天秘书送来的文件,怎么都无法集中精神看完。自从开发区打私办副主任李善光的举报信被送到了省里,贺新年就没有过上一天安心日子。 他烦躁地将文件往桌上一扔,伸手去拿水杯,一个不小心,手碰到了桌上的镇纸,随着啪一声响,那个貔貅镇纸摔落地上,应声而碎。 贺新年觉得自己的心脏通通跳了几下,脸色顿时惨白,有些踹不上气来。他马上从抽屉里拿出一瓶药,倒出两颗,塞进嘴里,手抖抖索索端着水杯喝了一口水。 从去年处,贺新年在体检时候就发现自己的心脏出了些毛病,今年情况越来越严重了,本来已经向上级打了报告,准备适当的时候就退居二线,再谋个闲职,然后优哉游哉等退休。 儿子今年七月就已经远渡重洋到了美利坚合众国去读书,学费、生活费已经安排得妥妥帖帖。剩下的那部分钱,足够以后的退休生活无忧无虑,可以带着家里的黄脸婆云游祖国大好河山去。 救命药丸下了肚,贺新年总算缓了口气。他弯下腰,捡起摔成两截的貔貅镇纸,心头涌起一片不祥的乌云。 这个貔貅镇纸,是当年司徒洋请自己到三亚度假时候,在鹿回头山顶的寺庙里求来的。那里的和尚向他兜售开过光的各种摆设,价格有八十八到八百八,最后他还是选了个最贵的,司徒洋抢着买单,最后贺新年说,买这种开过光的佛器不能由人代付,还是自己出钱为好。 最后司徒洋没有坚持,不过第二天,他宾馆的床头上多了个牛皮信封,里头是八万八块的港币,司徒洋后来开玩笑说,这是给他的“零花钱”。 笑话!零花钱?贺新年忽然觉得自己在司徒洋面前就像个孩子,过年心安理得接受别人的红包一样。 正拿着那个镇纸把玩着,手包里的手机忽然铃声大作。贺新年的脸色再次泛起了白色。 这手包里的手机,可是一台私密手机。平常对外公布的工作号码是另一台,而这台,则是用于自己一些私密通讯之用,知道这台手机号码的只有为数不多的人。 他紧张地掏出手机,摁下了接听键。 “老贺,是老贺吗?” 听出是马海文的声音,贺新年忙问:“马副市长,有什么风声吗?” 马海文神神秘秘道:“老贺,告诉你一个我刚刚得到的绝密消息,中央纪委调查组来到了滨海市,现在就住在市委招待所里。” 贺新年觉得自己的心脏又开始狂跳:“这……这难道是和利达通号油轮的事情有关?” 马海文沉吟了两秒钟,说:“对,可能是和利达通号的事情有关……” 贺新年犹如五雷轰顶,身体不受控制地狂震了一下,脑袋里一片空白。 马海文见电话里忽然没了动静,赶紧追问道:“老贺……贺关长,你在听吗?” 叫了好几声,贺新年总算缓过一点劲来,抖着手握着电话再贴到耳边:“嗳……我,我听着呢。” 马海文安慰道:“你不要担心嘛!据我所知,德隆公司的司徒洋和邓海洲,已经离开滨海市了。要是真有情况,也是死无对证,你可千万要挺住!嗳,我说,这里是滨海市,可不是京城,纵然他们是中纪委,也调查不出什么情况的。” 正说着,贺新年办公室的大门被敲了几下,秘书问道:“关长,在吗?” 贺新年赶紧掐断电话,把手机塞进包里,应道:“进来吧。” 秘书推开门,身后跟着四个人。贺新年看到这种架势,心里顿时明白了三分,暗道来得还真是太快了…… 牟志高曾经在南海海关分署工作过,贺新年和他有几面之交,一番打量,已然认出了来人。 贺新年赶紧离开办公桌后,来到四人跟前,脸上笑得比哭还难看:“哟!是牟副司长啊。你们过来,怎么不事先打个招呼啊?我也好让人准备准备。” 说着,双手伸了过去。 牟志高神情冷淡,并没有去握贺新年伸过来的热情双手,而是把手包往自己腋下一夹,侧了侧身子,介绍道:“这位是中纪委纪检监察室的黄海平主任,这位是省纪委常委徐中杰同志,还有这位,相信不用我介绍了,滨海市委纪委廖书记。” 贺新年的手尴尬地停在空中,他的心却一点点往下落去。在官场上打滚多年,主动握手,别人却主动回避,这动作里头的意味,他再清楚不过。 显然,牟志高已经把他当做同志看待,如果是这样,恐怕自己这次是在劫难逃了。 他脑子里高速运作着,将刚才马海文一番话联系眼前的情况,进行细致的分析。如果正如马海文所说,司徒洋和邓海洲这俩个主要的涉案人员已经离开了滨海市,而石化厂的前厂长郑伟明也早就出了国,案子中的几个主要的人都不在,只要自己顶住,以往的桌底交易就只有天知地知,即便李善光检举信里有再多的证据证明利达通号的五千吨柴油存在手续问题,扯死了也只不过是个渎职,罪责要轻许多。 贺新年的心里头翻江倒海,表面却不露声色,依旧客气道:“好好,各位领导莅临指导,我不胜荣幸,来,你们坐,我去沏茶。” 说罢便要去沏茶。 黄海平拦住贺新年,微笑道:“不必了。贺新年同志,我们接到举报,你涉嫌护私放私,现在开始马上停止工作,接受组织审查,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贺新年僵住在原地,笑容像被石化了一样,良久才道:“黄主任,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徐中杰冷冷道:“有没有误会,回去好好谈谈就知道。” 贺新年转向牟志高:“老牟……你看……” 牟志高微微叹了口气,摆摆手说:“贺关,按照纪委同志说的去做吧。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好吧……我收拾下,这就跟你们走……”贺新年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整个人顿时像老了几岁。 第594章 被动 几乎是一夜之间,贺新年被中纪委双规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整个滨海市里掀起了滔天巨浪,很快就被坊间传得沸沸扬扬。 贺新年是滨海海关关长,官拜厅级,位高权重,这几年滨海市走私现象严重,也是公开的秘密。在南海省有一种说法,走私有时候会促进地方经济,如海陆丰的地区,据说走私的老板们都会将挣来的钱反哺地方建设,为一些穷乡僻壤修桥补路,所以名声还算不错。 更重要的是,油气之类的玩意走私多了,地方的油价和气价怎么都搞不上去。就说汽油,一块多一升,煤气只要十几元一瓶。得了便宜的市民,自然对走私不显得太过反感。 当然,这种说法也有对立面。有人认为走私在损害国家的利益,是一副慢性毒药,不但冲击了国内的企业,又掏空国家的腰包。国家穷了,企业垮了,实际上对地方经济建设的影响更加大。何况走私还会催生出许多带黑社会性质的集团,对地方治安稳定也是一种危害。 对于贺新年落网的经过,民间传说也是版本不一。最流行的一个是说贺新年本已经打算外逃,不过舍不得办公室保险箱里的一箱子钱,所以冒险回去拿,结果在办公室里让中纪委的人给堵住了,而且贺关长当场就吓得跪了下来,小便都失禁了,像个死人一样瘫在地上,让纪委来的人给扛走的。 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自然是民间演义。但就像稗官野史有时比官方正史更加能让人信服,因为谣言在传播过程中具有可变性,每个人都在潜意识里选择自己更喜欢的哪个版本去相信,大家都痛恨贪官,自然会添点有加点醋,再传播出去。 贺新年被双规的第二天一早,宁远紧急约见了林安然。 宁远见了林安然,马上把门关上,气氛显得极为凝重,神秘地对林安然说:“贺新年已经被双规了,现在就关在招待所里。” 其实今天一大早,林安然就接到几个官场上朋友的电话,贺新年被双规其实已经不算是新闻了。 可是,林安然最担心的不是贺新年是否被双规的问题,而是德隆公司涉案人员是否已经被控制,于是赶忙问:“开发区的德隆公司的司徒洋和邓海洲控制起来没有?” 宁远摇摇头,神情惋惜道:“没有,纪委派人去到德隆公司的时候,已经迟了半步,人去楼空,后来通知公安机关派人把手机场、码头和车站,就连国道和高速上都设卡了,都没找到司徒洋和邓海洲。” 林安然说:“如果这俩人跑了,恐怕事情就比较复杂了。涉案的关键人物里,目前石化厂前厂长郑伟明已经移民,司徒洋和邓海洲失踪,现在要打破僵局,恐怕只能让贺新年开口,他要是不开口,这案子就难办了。” 宁远坐在沙发上,摸着下巴似乎在想事,过了好一阵才道:“安然,省委对这个案子十分重视,毕竟李善光的检举信中提到了大同同志的儿子刘小建,如果这是属实,滨海市官场恐怕会大地震。” 林安然觉得宁远有些问非所答,忽然怎么扯到省委上去了。不过很快又明白过来,宁远的口中说的省委,估计是叶文高。叶文高来南海省快一年了,作为一把手,他必须要调整整个南海省的官场布局,在别人已经布好子的棋盘上插入自己的棋子,这样才能真正控制南海省官场。 如果滨海市大地震,显然是一个很好的机会,甚至可以借机掀开整个南海省权力核心圈子的一角。都说官场上的人,只要查一个就会带出一批。刘大同作为市长,又是本土派势力的一员,他出了事,上头的人有两种选择,一是壮士断臂,放弃对滨海市的权力控制,而是调动力量和叶文高对抗,保住刘大同。 如果采取第二种做法,显然叶文高承受的压力会增大许多,但是同时机会也增加了许多。因为可以借机把省一层权力核心中的本土派卷进去,这也是为什么此次调查会惊动了中纪委,林安然相信,这是叶文高故意向中央调兵。 两种后果,无论是哪种,对叶文高都有利,所以他极为重视这次调查也就不难想象了。 宁远说:“我打算后天就上省里一趟,亲自向叶书记汇报一下情况。不过这次上去,我是去请罪的,因为我的疏忽,导致了司徒洋和邓海洲俩人外逃。可见是我太低估我们滨海市干部队伍里的腐败现象了,没想到竟然连公安局里都有他们的人。” “他们”显然指的是刘大同。 林安然安慰道:“目前还是有希望的,毕竟贺新年被控制起来了,他对走私的事情肯定了如指掌,知道的不会比司徒洋和邓海洲少。只要撬开他的嘴,事情一样可以水落石出。” 宁远叹了口气说:“情况不大乐观。昨晚纪委的人突查了贺新年的家,根本没发现任何证据,你不知道吧,贺新年一直就住在海关的宿舍里,在市区连套房子都没有,这样的人如果真的受贿了,那么钱到哪去了呢?” 林安然说:“银行查过没有?” 宁远苦笑道:“查过了,今天一大早就派人去查了,包括他老婆名下的账号都查了,没发现问题。” 话锋一转,又道:“贺新年是本地人,河东县陈村的,他在乡下倒是有一套两层小洋房,不过这不足以说明他受贿,那边纪委也去过了,还是没发现。贺新年的老婆一直就在乡下务农,连工作都没有。从表面证据上看,贺新年可谓是清如水,一点问题都没有。” 这倒让林安然有些吃惊,一个海关关长,厅级干部,竟然在市区连一套房子都没有,这实在太出人意料之外。 “如果是这样,如果我没猜错,贺新年如今一定是大喊冤枉了。” 宁远说:“唯一让人质疑的地方是,贺新年的儿子贺龙今年七月已经出了国,目前是在美国读语言学校,至于费用,贺新年说是多年来省吃俭用攒下的。纪委的人核对过了,如果他没买房,以他的收入,还有他老婆在家搞农副业生产的收入,确实可以支撑这笔费用。” 林安然听罢,知道纪委昨晚肯定对贺新年进行了突审,而且行动也很迅速,隔了一个晚上,已经查到那么多情况,也实属不易。但是最初走漏了风声,才让调查陷入了被动。 宁远说:“经过这次事情,我发现我能信得过的人真的不多。安然,我是相信你的,况且德隆公司就在你们开发区辖区内,我同黄主任说了,让你协助他们调查这个案子。这几天我到省里去汇报,顺便把旧城改造的项目向叶书记也汇报一下,争取省里的支持,你在这里看紧点,对黄主任他们的工作,要尽量配合,有事及时向我汇报。” 林安然说:“这一点请书记放心,我一定全力配合。说起来,今天我还约了黄主任他们,要约见石化厂的总经理刘淑琴,和她谈谈情况,顺便进石化厂调查下账目,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宁远说:“说起旧城改造的事情,你前天送来的人员构成名单,我看过了,很满意。” 他转回自己办公桌旁,翻了翻,拿出一份文件又走回来,递给林安然:“旧城改造的事情,你抓紧点,人员既然确定下来了,尽早发文,把人都抽调过来,办公地点我看就设在你们开发区,你自己调配两间办公室给他们用。虽然现在中纪委调查组来了,不过我们地方的行政事务不能耽误,你就辛苦点,两边兼顾一下,尽早把项目的计划书拿出来,到时候我将整个项目开发的事情通过招商引资办正式行文招商,让有实力的公司来做。” 林安然忽然想起白沙岛的项目,于是赶紧汇报道:“宁书记,我还有一个构想。旧城改造是要打造我们滨海市的新CBD商圈,其作用一来是解决移民问题,二来也是借此机会带动一片区域内的经济发展。市里的绿力集团看中了西营对面海上的白沙岛,想打造成为第二个青石坳岛性质的旅游胜地,不过要租下整个白沙岛进行开发,还要市里同意,到时候是不是让绿力集团的老总王勇来见见你,谈谈计划?” 宁远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林安然,说:“安然,我听说,王勇是你的发小?关系十分密切?” 林安然有些吃惊,宁远怎么知道这事了?难道是有人在他面前嚼舌头了? 但是俩人的关系确实就是秃子头上的苍蝇,谁都知道,避无可避,其实承认了也没什么,于是说道:“没错,关系是很好。” 宁远说:“其实官员和商人交朋友,只要彼此之间的关系是良性的,这一点也无可厚非。但是安然同志,这其中的度,你可要把握好,千万不要将私人感情放进去,否则做出的事情如果违纪违法,谁也帮不了你。” 林安然镇定道:“这一点请宁书记放心,王勇确实是我的好朋友,而且这么多年,我和他们绿力集团也不是第一次合作。最早还是我在开发区当街道办主任的时候,搞服装城,然后是在城关县太平镇当党委书记,搞了个综合养殖项目。这些项目,都是经得起调查的,如果宁书记觉得有问题,我可以接受党内监督。” 宁远笑笑道:“这一点我还是相信你的。其实我赴任滨海市之前,叶书记就跟我谈起过你,说你是个人才,让我到这里来之后,大可放手重用你,而且你的一些情况,我也略有风闻,你和秦家人的关系在官场上已经不是什么秘密,我相信你不是一个因为一些蝇头小利出卖自己的人。实话告诉你,我接过几封关于你的检举信,不过我觉得这些信都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所以一直没理会。你知道我是搞纪律监察出身,眼睛里揉不进沙子,希望我们以后一直都会是志同道合的同志加兄弟。” 林安然心道,果然是有人告状了,看来自己这次让王勇回避旧城改造项目还是有远见的。 嘴里说道:“宁书记请放心,我做官有自己的底线,底线在哪,我自己也很清楚。” 宁远想了想,说:“李善光的案子你要翻查一下,目前看来,他举报的事情确实存在,所以我还是不能相信他自己也涉及走私,如果是这样,他大可自首,争取宽大,何必这么实名举报,弄得自己一身麻烦?” 林安然说:“我又调看了一次案件材料,始终还是没看出破绽,等和黄主任去见完刘淑琴,我亲自见见打私办的几个干部,看能问出点什么来。” 第595章 微妙 从宁远办公室回来,刚坐下,秘书刘京东就推门而入。 “林书记,孔主任刚才来过,你不在,他说等你回来了马上过来向您汇报下工作。” 林安然说了声好,心里却暗自纳闷。开发区管委会的主任孔德林在自己上任之后,除了正儿八经的工作场合,很少会主动到自己办公室里来沟通工作。 当年林安然在鹿泉街道当街道主任的时候,孔德林已经是管委会的副主任了,现如今林安然成了市委常委、管委会党委书记,而孔德林虽然也上升了一级,但论起职务,还是低了林安然一档。 也不知道是孔德林内心实在无法接受,还是他一直以来就是马海文那头的人,所以对林安然保持着不冷不热的态度,有时候为了工作,林安然甚至放下架子,亲自到孔德林的办公室里去商量。 今天可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怎么主动要求到自己办公室里来汇报工作了? 没过多久,孔德林满脸笑容走进林安然的书记室。 “林书记,今天我一早就过来打算同你汇报下办公楼和欢迎牌坊的削减方案,没想到一大早你就去了市里。” 林安然笑着站起来,指指面前的椅子,让孔德林坐下:“老孔,你先坐。” 刘京东很快就上了茶水,孔德林呷了一口茶,从包里拿出一份材料,递给林安然,说:“你看看这份削减压缩的方案,如果可行,我明天就让财政局发文。” 林安然接过材料,扫了一眼,是开发区新办公楼和欢迎牌坊的压缩方案,也就是皮小波承建的工程。 他对孔德林说:“老孔,你先喝喝茶,我先看一下。” 孔德林笑眯眯地客气道:“行,我等你看完再谈。” 林安然翻到最后,看到赔偿的估算是八十多万,同皮小波要求的八百万相差甚远,心里又暗自想道:宁远上任后提出削减政府基建项目,市里的文件也发了好几个月,而孔德林却一直拖着没拿出具体的方案,一直推说在承建商皮小波的赔偿上有争议,要仔细评估。 实际上,林安然心里十分清楚。皮小波通过刘小建搭上马海文,从而拿到了工程项目,而那时候的孔德林是常务副主任,主管的工作里就包括了基建,要说他和皮小波之间没联系,肯定是不可能的,而且或多或少会得到一些好处。 要削减项目,孔德林有抵触情绪,也就不难琢磨了。 不过今天竟然主动到自己办公室里来,还主动提交了方案,显然孔德林之前不是不清楚情况,也不是什么评估拖延了时间,而是不想办,不愿意去办。 花了几分钟,粗略看完了孔德林送来的方案,林安然点头道:“老孔,方案做得不错,原则性也把握住了,有事实有根据,相信皮小波自己看了也没话可说。” 扯到皮小波身上,孔德林神色就显得有些尴尬,似乎有些欲言又止,神情怪异地笑,笑了一阵,还是开了口:“其实在评估方面拖了不少时间,不然这方案早就出来了。” 说到这里,忽然轻叹了口气,像是在解释什么:“其实上段时间我的压力也很大。你知道,这工程立项的时候,是马副市长在任上时候决定的,我只是个跑腿的,现在宁书记上台,又要砍掉,我是夹在中间左右做人难呐……” 这话像是在诉苦,细听之下有似乎别有深意。 林安然故作含糊道:“老孔,你是老同志,我相信你是有党性的。” 扯到这个话题上,孔德林似乎意犹未尽,似乎怕林安然不能清楚了解自己想些什么,又道:“说实话,自从当上这个管委会的主任,我就没过上一天轻松日子。林书记,你到开发区的时间不长,各种关系单纯些,我就不一样,在这里工作了十几年,难免要瞻前顾后。” 孔德林叨叨絮絮,像个怨妇,林安然却不动声色。他忽然明白,今天孔德林过来汇报工作,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联想到贺新年被双规一事,事情似乎就再清楚不过了。目前中纪委进驻滨海市,都知道是在查走私案。孔德林在开发区担任领导职务多年,对德隆公司的运作肯定有一定的了解,而德隆公司和刘小建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作为官场老油条的孔德林似乎嗅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深知若是中纪委真的查到点什么,马海文和刘大同的好日子就到头了。作为刘大同一派的人,孔德林不能不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留后路最好的办法无非就是和现任的开发区党委书记林安然融洽好关系,在滨海市的官场上,谁都知道林安然不是刘大同的人,而且以往还因为许多事情产生过矛盾。 一想到这里,林安然就觉得像是吞了一头苍蝇,无比恶心。他再也没有和孔德林聊下去的兴趣,却不得不表面敷衍着。 孔德林唠叨不断地大吐苦水,他也就是含糊其辞应付。苦水吐得差不多了,孔德林就不再说了。林安然以为他要了结话题,没料到孔德林忽然话锋一转,却又天上一句,地上一句,闲扯起来。 林安然只好随意应付,心不在焉。他知道孔德林的意思是想随便聊聊,拉拉家常,显得两人跟兄弟似的。可办公室却不是聊家常的地方,而孔德林实在是个很乏味的人,同他闲聊简直活受罪,这让林安然尴尬得十分难受。 幸好没多多久,桌上的电话就响了起来。林安然赶紧抓起电话,孔德林出于礼貌,终于住了嘴。 电话是政协副主席范天来打来的,在电话里说是有事要向林安然汇报。 范天来从前是林安然在鹿泉街道的老上级,后来换届之后由于年龄问题,到了政协当了个副主席的职位,算是提了一级,在那里养老等退休。 放在平常,一个政协副主席找要林安然却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不过范天来是老上级,总得给点情面,二来孔德林在这里赖着不走,林安然有心结束这场谈话,于是便让他马上过来。 孔德林见有人要过来汇报工作,听说是范天来,目光闪烁几下,忽然说:“范副主席恐怕是来要车的了。” 林安然奇道:“你怎么知道他是来要车的?” 孔德林听了就笑,将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原来范天来上了政协当副主席,把原来鹿泉街道的专车给带走了。按说,这也是官场惯例,老领导调走,专车暂时借用,等到了新的岗位上,安排了新的座驾,再归还。 马江波如愿所偿,接任了书记位置。起初对范天来带走专车也不好说什么,但政协偏偏是个穷衙门,没多少经费,也不像人大那样还有点儿选举权,能从财政局和管委会领导手里捞点经费。 表面上看,范天来是升官了,实际上还不如在鹿泉街道当个书记实惠。政协的车只有两台,一台是海狮面包车,另外一台是主席的座驾。范天来申请购买专车,财政局这边一直没答复,最后范天来跑到马海文那里去问,得到的答复是经费紧张,让他再等等。 一等就等了大半年,这下子马江波急了。一个萝卜一个坑,这专车被范天来带走,马江波就没了专车,只好一天到晚坐街道的破皮卡出入,觉得倍儿丢脸。 马江波终于忍不住了,只好到政协向范天来讨车,范天来也给他来了个拖字诀。一来二去,俩个老上下级终于翻了脸。 最后事情发展到有点不可收拾的地步。马江波派人直接到管委会,将那台本属于鹿泉街道的专车给换了一套锁,直接开回了鹿泉街道。 范天来发现车不见了,一问才知道了去向,顿时气得七窍生烟,顿时撕破了脸皮,带着司机和锁匠到了鹿泉街道,又把车换了一套锁,堂而皇之又开回了政协里去。 第二天,马江波又如法炮制,换锁又把车抢回了街道办事处。 俩人一来二去,成了管委会里的一个笑话,大家都有点看热闹的意思看着他俩斗法。后来新上任的孔德林把俩人叫去,在办公室里各打五十大板,但范天来始终还是不肯交出用车。 不过,范天来也知道自己理亏,这车也确实借用太久,只好找孔德林再次申请买车,但是孔德林这只老狐狸一张嘴又是经费紧张,还是没松口。 想来想去,范天来最后想到了林安然,既然林安然是自己的老部下,现在当了市委常委,又是开发区党委书记,虽然书记不管财政拨款,但是找他说说肯定比找孔德林要容易一些。 听说范天来要过来汇报工作,孔德林一下子就猜到他是过来要车的。 林安然没想到事情如此复杂,不过范天来用车的问题不解决恐怕也不行,否则他和马江波这么闹下去,就成了开发区的丑闻了。 孔德林不愿意在这里和范天来碰面,赶紧起身告辞,匆匆走了。 第596章 接触 范天来果然是为了购车的事情来的。 两人见面的一刹那,范天来显得有些不自然。这也难怪,范天来曾是林安然的上级,俩人在一起搭过班子,如今林安然已经是副厅干部,官至市委常委,而范天来只不过是个开发区政协副主席,一个靠边站的人物。 林安然显然意识到范天来的尴尬,马上主动上去同他握了手,招呼道:“老领导,这边坐。” “老领导”三个字,让范天来心里没由来得感动莫名。尤其是经历了和马江波夺车之战后,范天来有种人走茶凉、世态炎凉的悲怆心态。 一个是自己刚走没一年就和自己翻脸,另一个是位高权重依旧客客气气,两相对比,范天来觉得自己眼眶有点儿发热。 “林……林书记,今天过来,是给你添麻烦来了。” 林安然忙道:“这里又没什么外人,老领导,我看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叫我小林,或者叫我安然吧。” 林安然如此客气,倒让范天来局促起来,原本是憋着一肚子鬼火,想过来这里发泄发泄的。毕竟是老同志了,也靠边站了,什么前途不前途已经没自己的份了,要真发发火,就算是当着书委书记的面,也是无所谓的事情。 反倒是林安然一客气,范天来倒觉得自己是理亏了,仿佛做了什么不光彩的事情,嗫嗫嚅嚅半天没说出话来。 林安然给他倒了杯水,见范天来不说话,边主动道:“老领导,你和马江波同志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配车问题是有规定的,孔主任刚才同我提过,说你们政协要买进口车,超标了对吧?” 范天来说:“我知道是超标了,但是为什么人大那边有三台车,一台三菱吉普,一台公爵王,一台本田雅阁,我们政协只有两台,有一台还是面包车,我们政协和人大是平级单位,凭什么厚此薄彼?说到底,还不是那些职能部门的头头都盯着人大的几张选票?” 林安然苦笑了一下,范天来说的是事实。人大和政协原本是平级单位,现实情况也正如范天来说的那样,人大的权力比政协又稍微大了一点,尤其是在换届选举的时候,职能部门的头头脑脑们都不愿意得罪人大,以免在自己选举的时候被投上几张反对票。 见林安然苦笑,范天来觉得察觉自己语气说得有些重。官场就这样,现实虽然是现实,有些东西却不能摆到桌面细细深究,否则纠缠起来就没完没了。 他缓和了下口气,说:“林书记,我今天来,不是给你出难题的。你和马江波不一样,我看出来了,你是念旧的人,对我们这些老头子也是有一份尊敬的。不像有些人,过河拆桥,天生就是白眼狼……” 范天来说着说着,又开始发泄起自己的情绪,林安然也听出来了,范天来倒不是一定要买进口车,之所以闹得这么僵,恐怕还是别再喉咙里的一口气咽不下肚子里去,憋得慌。 “老领导,买车是财政局和孔主任管的事,说实在的,我是不方便事事都插手。不过今天你既然来我这里谈起这事,我可以替你协调一下。但是你知道我的为人,车可以买,但是不能超标,你看怎样?” 林安然肯让步,已经让范天来受宠若惊了,今天过来这里,他甚至想过会不会让林安然狠狠批评一顿,说他老同志觉悟还那么低。 既然现在一把手都答应协调了,自己只要稍稍退让一下,这车的事情是铁定没问题的。其实和马江波夺车风波之后,范天来也曾经想退让一下,但是为了这事他和孔德林之间闹得很不愉快,孔德林故意让范天来吃瘪,一直就是卡着不答应,即便范天来想退一步,也没有回旋的余地。 “林书记,既然你这么说了,我范天来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你看这样行不行,金星汽车集团去年底开始试验一条MPV生产线,今年实验性生产了一批新车,用的是美国道奇的技术,生产了一批大捷龙商务车,你看能不能给我们政协添置一辆大捷龙?” 提起金星汽车集团,林安然马上有了点兴趣。金星汽车集团的MPV工程是集团今年的重头戏,去年在马海文任职期间就已经开始进行了前期投入,今年开始组装完成一条生产线,不过搞的还是CDK的那一套。 范天来见林安然没马上回答,以为林安然因为价钱的事情不敢拍板,马上补充道:“这车不贵,如果以政府采购的名义,金星集团可以给优惠价。今年初,我们政协去金星集团调研时候,我问过集团的老总魏大山了,只要17万元。” 林安然说:“17万倒也不算贵了,雅阁之类也不止这个价。行,我把这事跟孔主任商量下,让他给你们解决下。” 他话锋一转,问起MPV的事情来:“金星汽车集团现在不搞自主研发了?我最近没时间去他们厂里走走,不过我知道MPV是他们今年的重头戏,似乎投入了不少的资金,不过这种项目,要中央审批的,他们有把握能过?” 范天来说:“自主研发早不搞了,当年这事不还是你撮合的?你到太平镇后一年多,肖老合同期满也走了,之后就没再续约,金星集团一直就在搞CDK工程,说白了就是来钱快。不过说实在,这里头我看风险挺大的。” 林安然想起范天来年初到金星集团调研过,估计知道一些情况,于是便问:“有什么风险?” 范天来说:“不搞自主研发,搞CDK这种来件装备,说到底就是在打擦边球。别的我不说,就拿这个MPV的大捷龙来说,对外说是百分之六十进口,百分之四十进口,实际我们都知道,这车是完完全全百分百进口货,全部由蓝湾公司引进,估计螺丝都是一件不落从国外回来的。这两年政策模糊还可以玩得转,要上头认真起来,嘿嘿……” 说到这里,没再往下说,只是笑,一脸诡异。 林安然觉得这事还真有些问题,心里盘算着有空还是要到金星汽车集团里转转,搞搞调查研究才行。 俩人不再往这个话题上展开,只是聊家常,扯了几句,林安然想起还约了中纪委黄海平他们去见见石化厂的刘淑琴,于是抬腕看了看表。 范天来识趣地告辞,说不打搅林安然办公。俩人客气告了别,范天来神清气爽,觉得从未有过的舒坦。 等范天来走后,林安然喊来秘书刘京东,让他安排车,往海景山庄赶去。 为了让气氛轻松一点,林安然特地安排了海景山庄一个安静的小包间,这里是独立的一个小房子,旁边有一片椰林,靠海,像个小公园。林安然觉得在这里谈话会让刘淑琴更加放松,估计效果会比在市委招待所里要好上许多。 在小包间外头等了一阵,黄海平和廖柏明几人提前。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十几分钟,大家在小花园里散起步来。 廖柏明向黄海平介绍起刘淑琴的情况来:“刘淑琴这人原来是个大学里的老师,搞化工研究的,是知识分子,这个人我觉得还是满正派的。” 黄海平说:“我听说,她是市里通过公开招聘,竞争上岗的?” 廖柏明道:“对,刚上任才俩个月,现在还在考核期内,有关走私的事情,恐怕她也不大清楚。要弄清事情来龙去脉,恐怕还得找到他的前任郑伟明。不过这人去年底辞职了,没多久就匆匆忙忙举家迁往了加拿大。” 黄海平微微叹息道:“看来又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啊。老廖,自从我们进驻滨海市以来,我觉得一举一动都被人监视着,说实在,这里头有我的疏忽,太轻敌了。目前这种情况,恐怕我们的调查工作很被动,除非能撬开贺新年的口,他就是这件案子的一个关键点。” 廖柏明也叹气道:“唉,有些事,我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正聊着,刘淑琴被还服务员带了过来。 简单的寒暄和介绍之后,刘淑琴看着林安然和黄海平道:“黄主任、林书记,你们找我,到底想了解什么?说吧。” 徐中杰从包里拿出一份资料,指着表格里其中一行数据说:“利达通号油轮的原有许可证,是你申报的吗?” 刘淑琴点点头说:“没错,是我申报的。我当时刚刚通过公开招聘代理石化厂总经理职位,这份申报是副厂长吴浩然送过来让我批的。” 廖柏明说:“对于这件事,你都知道些什么情况,能谈谈吗?” 刘淑琴说:“当时吴浩然说,货是前任总经理兼厂长郑伟明订的,由于手续上有些不全,所以被卡在海关几个月,公司又等着油开工,所以让我签字向海关申报先放再补批手续,于是我就签字了。” 徐中杰又翻了下手里的表格,说:“我们翻查了下海关的数据,这两年来,石化厂进口了大量的钢材、棉纱,甚至是复印机之类,这个情况你了解吗?” 刘淑琴忙道:“我也是刚上任,对这些事情的具体情况了解得不多。但是我也看过厂里的资料,也问过吴浩然,知道这些都是前任总经理兼厂长郑伟明为了发展公司的‘三产’进的,但是我也只知道这么多,那时候具体操作怎样,我看只有经手人郑伟明才知道有什么问题。” 徐中杰见刘淑琴显然有些紧张,便道:“刘淑琴同志,我们这次找你来,不是要追究你的责任。只是通过你了解一些情况而已,希望你能放开心理上的压力,如实汇报一下。” 刘淑琴脑海里闪过刘大同的警告,沉吟片刻道:“该说的,我都说了。” 说罢,又闭了嘴,目光看着远处,不吭声。 气氛顿时有些僵着。 许久,刘淑琴又开了口:“廖书记、林书记,我想讲几句题外话。” 林安然和廖柏明对望一眼,异口同声道:“你说吧。” 刘淑琴说:“我只是一个知识分子,在大学搞的就是化工研究,我的理想是有生之年能找个企业将我的研究成果推入市场。所以石化厂公开招聘,我就报名了。我认为国企改革的根本就在于提高科技含量,发掘新的利润增长点。于是我就向市里提出了,以我在大学里的科研团队力量,结合滨海市石化企业的基础设施优势,引进外资,创建一个低污染、高科技含量的新型石化企业……” 正当刘淑琴滔滔不绝谈起自己的理想时候,林安然忽然察觉,眼前这个女人真是有点儿知识分子的迂腐气,一说到理想什么的,就开始跑火车。 旁边的徐中杰有些不耐烦,他想听的根本不是刘淑琴谈她的理想,而是能从她这里找到一些突破案子的线索。在徐中杰这种军转后又回到纪委工作的人来说,刘淑琴的宏图大计,在他听来有些索然无味。 第597章 接风宴 刘大同在办公室里接到了赵奎从省里打来的电话。这个电话,早在刘大同意料之中。 中纪委进驻了滨海市,贺新年被抓,事情已经沸沸扬扬,作为滨海市的老领导,又是邬士林省长心腹的赵奎,不能不过问一下。 话题就是滨海市的走私问题,俩人围绕贺新年的事情扯了几句,赵奎忽然就言归正传:“大同,在滨海市走私问题上,有些对你不利的传言,你自己可要过得硬啊!” 刘大同马上郑重承诺:“赵副省长,请您放心,也请转告邬省长,让他也放心,我刘大同是老党员了,这点觉悟还是有的。走私是犯罪,我可不会干那种害国害民的事情。” 赵奎在电话里嗯嗯了两声,又道:“现在省里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今年初,叶书记刚上任,就在强调组织纪律,有两位地市的领导已经出了问题,邬省长可不想看到更多的同志因为经济问题落马,这是很让人痛心的事情。” 这里头的信息量很大,其实不光是邬士林不愿意看到这种情况,包括前任的省长、已经到中央去任职的佟学良,也不愿意落下个自己管理不善的名声。 刘大同赶紧又誓言旦旦保证了一番,俩人闲聊几句,这才挂了电话。 其实赵奎这个电话显得有些多余。就这么问刘大同,即便他真的屁股有屎,也要装作干净,没谁会轻易承认自己违纪违法,不过官场上许多东西本身就是挺多余的,形式大于意义。 刚放下电话,马海文就敲门求见。 刘大同漫不经心扫了一眼马海文,道:“海文,过来有什么事吗?” 马海文笑嘻嘻地从提包里抽出一盒绿色的东西递了过去,轻轻放在刘大同的办公桌上。 刘大同眼睛一亮,旋即又熄灭下去:“你又搞什么花样?” 马海文道:“刘市长,这是经贸局的同志去香港参加引资酒会,顺便从那边带回来的一盒药品,据说能延缓衰老,延年益寿,你先试试,好的我让人再买回来。” 刘大同拿起那盒药品,仔细看了看,口气轻松道:“你是分管工业的常务副市长,经贸局的同志去香港是干正事的,你不能公事私办,让他们给我带这些东西。” 马海文说:“您看您说的,刘市长,这不过是小事一桩,您平时就是太过于大公无私,心里就没想过自己。平时这么操劳,也该注意注意身体。” 这马屁拍得恰到好处,刘大同十分受用,嘴上却还是道:“没有什么人能长生不老的,这是违反自然规律的嘛!况且我这算什么操劳啊?这基层的同志,才是真辛苦地。” 完了把药品随手放进抽屉里,举起食指在空中朝马海文点了点:“海文,你找个人就是鬼点子多,老是搞这一套。” 马海文听着这句既像批评又像表扬的话,脸上笑开了花,不住点头道:“刘市长批评得对。可你也不能低估自己的作用啊,咱们滨海市经济的高速发展,都是您站得高,看得远。” “又给我戴高帽了,又给我戴高帽了。”刘大同笑了笑,忽然收起笑容,说:“你今天来,不是光为了给我送药品的吧?说说,还有什么事?” 马海文神色马上严肃起来,神秘道:“我听说,今天早上宁远书记约见了林安然,而且林安然回到开发区马上就约见了刘淑琴,和纪委的人在海景山庄里和她谈了将近一个小时。” 刘大同嘴角一掀,冷笑道:“宁书记已经上了省城去了,走了一个小时了。至于淑琴同志,你还是要相信她的政治觉悟的。” 马海文立即明白刘大同的意思,看来刘淑琴那边,刘大同已经下过药了,可以猜想,本来对案件就知之甚少的刘淑琴恐怕也不会为纪委的人提供什么有力的证据。 他心头稍稍安稳了一些,还是不放心道:“不过林安然刚才又在他办公室里约见了开发区打私办的人,从主任到李善光一案的涉案人员,都叫去一一问了话,像是要翻案的样子。” 刘大同这下子有了些许反应,人僵了一下,放下手中的报纸说:“李善光的事情,还没移交检察机关吗?” 马海文说:“就是呀!这里头就大有文章了,原本按照双规程序,到如今早应该移交检察机关起诉了,不过就是因为宁书记,所以一直卡主,至今人还在招待所里。” 刘大同面无表情说:“证据充分,就应该移交,如果被双规的干部都不承认,都喊冤就不送检察机关,双规还有什么意义?” 他顿了顿,又道:“对了,还有个事,今晚你去安排一下,我们市委班子的成员集体请中纪委工作组的同志吃个便饭。” 马海文小心翼翼问:“那么……安排什么地方好?” 刘大同思忖片刻,说:“请纪委的人吃饭,不能太过高档奢侈……” 他看了一眼马海文,马上又补充:“当然了,也不能太简单了。这样吧,你安排在海景山庄,菜式上搞得清淡一些。” 马海文应道:“我知道了,我这就去安排一下。” 林安然接到刘大同秘书参加今晚海景山庄接风宴的电话时,心里正烦着李善光的案子。 在海景山庄里和刘淑琴的谈话没取得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林安然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就着手开始翻查李善光一案的材料。 这些宗卷已经看过多次,作为有过政法经验的林安然来说,在宗卷上实在也找不到任何漏洞。 这几乎是一份完美的宗卷,用行内的话来说,简直就是一宗铁案。 林安然让区纪委书记邵波把打私办的主任谭文标和涉案的两名打私办干部叫来亲自询问。 结果还是让人失望,这几人说叙述的案情经过和宗卷上的一字不差,甚至让林安然想起当年白泥村伤人案中白老实的老婆一样,旁证说得就像背书一样。 林安然虽然也同意宁远的观点,认为李善光一案存在栽赃的嫌疑,只是凡事都要说证据,事情过去那么久,恐怕又足够的时间让这几人串好口供,其实就算李善光刚被关押的时候再审,恐怕意义也不大。 能将栽赃做得如此天衣无缝,恐怕背后也不知道有多少军师在指点,也不知道谋划了多久,况且打私办本身就属政法委下属部门,这些干部都属于政法干部,长期做的就是审讯和调查工作,可谓是内行人,又怎么落下把柄让人抓? 听完刘大同秘书的电话,林安然不禁暗自猜想,刘大同这个时候要请中纪委工作人的人吃饭意欲何为?宁远前脚跟刚走,他后脚跟就代表市委搞接风,到底葫芦里埋的什么药? 是向工作组示威?还是故布疑阵? 一连串的问号在林安然的脑海里不停环绕,直到财政局长金鑫敲门进来,这种看不到结果的思考才算告一段落。 林安然冲金鑫笑道:“我的大财神,找我有什么事?” 书记不管财政,金鑫和林安然的直接接触比较少,和孔德林打交道比较多,今天亲自登门,林安然倒是有些意外。 金鑫说:“林书记,我是给你送钱来的。” 林安然有点愕然,暗道,送钱也敢这么光明正大送到办公室里来? 金鑫显然也看出了林安然的错愕,赶紧解释道:“是这样的,国庆节快到了,区里统一发放一些补贴和福利,我想您这么忙,所以就亲自给您送过来了。” 林安然恍然大悟,原来是发放节日福利,这算是机关单位的一个惯例。其实这种小事犯不着金鑫亲自跑过来一趟,估计是这个财神爷想和找机会和林安然拉近点距离,所以才故意隆重其事。 “这种事情让小刘去代领就可以了,怎能劳你财神爷的大驾?” 金鑫笑呵呵道:“我们都是为领导服务的嘛,谁办都一样。” 说罢,将一个黄色牛皮信封往林安然面前轻轻一放,说:“这是三千块的过节费,书记您点点看。” 林安然知道开发区是各区里经济状况最好,财政收入最高的县区级单位,所以福利也是六县四区里最好的。在城关县的时候,过节费即便是县委的领导也只有八百到一千。 当然,下属单位送的过节红包,那又是另当别论的。 林安然轻轻掀开信封封口,从里头抽出那叠厚厚的百元大钞,全是崭新的,折痕都没有,显然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 林安然划拉了一下,笑道:“区里干部都有吗?标准都一样?” 金鑫赶紧道:“都有。但是标准不一样,书记您的档次当然是最高的,不过最低的普通干部和事业编制也有一千五。” 林安然暗道,也不要为这点鸡毛蒜皮的小问题过问太多,反倒显得自己没事找事。 他正想和金鑫聊几句,忽然目光死死落在了那叠钞票上。 由于钞票是新的,林安然刚才由于思考问题,两只手掌绞在一起,出了不少汗,这下子印在了钞票上,留下了几个汗津津的指模。 盯着钞票看了一阵,林安然脑海里就像黑暗中划过了一道亮光,目光一亮。 第598章 指纹 万彪推开林安然办公室的大门,看到后者正坐在椅子上,饶有兴致地举着一张崭新的百元大钞,对着窗外光亮的方向左晃右晃,看来看去。 “林大书记,我没打扰你欣赏你的钱吧?”万彪和林安然关系极好,虽然是上下级关系,但说话也较为随便。 说罢,自己去倒水,一点不见外。 见林安然半天没吭声,照样拿着钱自顾自端详着,万彪吞了口茶水,好奇地问:“假币?” 林安然把百元大钞递给万彪,说:“你仔细看看,看出啥来了?” 万彪狐疑接过钞票,学着林安然的样子对着窗外的光线看了起来。看了一阵,皱着眉头道:“这钱是真的,没什么特别。” 林安然说:“你看到钱上面的指纹没有?” 经林安然这么一提醒,万彪又拿起那张钞票仔细检查起来。 过了一阵,道:“好像有,又好像没有,估计是钞票上的汗液蒸发了,不容易看到。” 林安然说:“彪子,我想问你这个刑警队长一个专业性的问题。” 万彪放下钞票,捧起杯子,继续喝着茶,嘴上道:“你说。” 林安然道:“从你专业的角度来说说,如果钞票被一个人拿过,上面会不会留有指纹?” 万彪嘻嘻笑道:“你算是问对人了,这就是我老本行嘛!从痕迹学上来讲,大凡是被人手接触过的东西都会留下指纹,只要拿钞票这个人的手没有经过一些特殊处理,例如带着手套,或者在手上喷涂一些胶水类的东西形成涂层,理论上是能提出来的。” 林安然说:“如果是几个月前拿过钞票,还能提出来吗?” 万彪说:“从专业角度来说,有一种方法是采用粉末显现,这种方法最大的好处就是是物理显现,不会破坏或较小程度破坏检材。考虑到是百元的钞票,就选用铁粉或碳粉进行显现。倒适量铁碳粉末至被测客体上,轻微震荡后,让粉末和可疑处重复接触,但考虑到气温和客体的影响,这种效果会因为汗液的蒸发而减弱甚至失效但提取及时也是种非常优秀的方法。至于你说钞票上的指纹是前几个月的,那么这种方法显然不大适合。” 林安然失望道:“这么说,就是没戏?” 万彪笑道:“这你倒不用太过悲观,现在科技日新月异,痕迹学也在发展。出了刚才的方法,还有一种方法可行。这就是采用碘熏法这种方法由于是化学显现,客体会受到不可逆的破坏,也就是那张百元大钞估计会受点儿影响。这种方法通过采用固态碘在加热之后变成气态,熏染怀疑部位进行显现,碘与指印中的淀粉反应后成蓝色甚至紫色非常便于后期的鉴定。” 林安然大喜道:“你的意思是,这钞票上的指纹是可以提取出来的?” 万彪道:“当然可以!问题是,咱们市公安局技侦科这方面的技术还不算十分成熟,况且如果是客体数量少,我们还要考虑一个成功率的问题,如果把客体消耗完了,指纹没提取出来,就等于把证据给糟蹋了。目前真要做这种提取,一般都送到省厅去完成,他们那里高手如云,设备也比咱们市里好。” 转念一想,忽然又道:“怎么?安然你想查什么案子?” 林安然把李善光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万彪,并且提出自己的看法。在李善光案子中,作为证物的那几叠百元大钞显然是崭新的,而且各方证言里都证明了李善光是亲手从走私烟贩子手里接过这些钱,再把钱分给打私办两个干部。 如此一来,如果李善光是冤枉的,钱是别人栽赃到他办公室抽屉里的,那么钱上面一定是没有李善光的指纹,而且会有栽赃人的指纹。 如果现在案宗里记录的所有一切是事实,那么钱上面一定有李善光的指纹。 林安然说完事情经过,万彪皱着眉道:“李善光的事情我也听说了,不过都是刑警队的同事之间私下议论,这几年走私到处都是,咱们分局也搞过打私行动,也抓过走私分子。现在那些人身上随时都带着一堆现金,只要被截下来就会拿出现金收买参与行动的部门干部,这都不是什么新鲜事。所以李善光的事情,大家都觉得很正常,今天让你这么一说,这里头还真有点儿猫腻了。” 林安然道:“那我马上让廖书记把证物送过来,你给我送到省厅去,委托省厅做一个指纹鉴定,如何?” 万彪奇道:“你现在是市委常委,怎么还要通过我一个开发区刑警队的小队长去坐这些事?直接让市公安局送不就得了?” 林安然沉吟片刻,说:“这事是因为要保密,所以我才找你。彪子,你是我在公安系统里最信得过的人,把事情交给你的原因很复杂……总之,这事就算是曾春面前也不能提及,谁也不能说。最好是通过私人关系送上去,免得中途走漏了风声。” 除了林安然,曾春也是万彪的伯乐,当年是曾春将万彪调到开发区分局来,才有了今天这位刑警队万队长。 但是万彪的性格林安然也十分清楚,知道万彪和曾春算不得一路人,曾春用万彪,一是欣赏万彪的工作能力,二是觉得万彪有些像当年初入警队的自己,怀才不遇,所以才施以援手。 可是万彪不像曾春地方是,他比曾春更有原则性,能守住自己的底线。曾春可以为了权位放弃一些党性和职业道德,而万彪则做不到这一点。 见林安然不把自己当外人,万彪内心也是激动万分,当年不是林安然,自己恐怕现在还在临海区的派出所里当个窝囊的小片警。 “行,我在这里等着,你让纪委把钱拿过来。我有个警校的同学在省厅搞痕迹鉴定,他可以帮我做这事。” 听说林安然找到李善光案件的突破口,廖柏明大喜过望,马上回市纪委拿了证物就赶到了林安然的办公室。 在走廊上,王培海依旧像往常那样,把门口开着,随时注意着书记室这边的动静。 看到廖柏明,黄培海赶紧丢下手里的报纸,屁颠屁颠迎出门来。 “廖书记,来找林书记啊?” 廖柏明和王培海算不上熟悉,只是见过,只是淡淡笑了笑,点点头,继续往前走去。 王培海看到廖柏明脚步匆匆,手里还提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心里暗自琢磨这里头装的是什么。 虽然廖柏明态度冷淡,王培海还是贴身膏药一样,一个箭步跟上廖柏明的脚步。 廖柏明惊讶得看了王培海一眼,想说点什么,却一下子连王培海的名字都想不起来。 “你……” 王培海满脸堆笑,说:“林书记的办公室里有客人,我去替您敲敲门。” 廖柏明是市纪委书记,在常委里排名比林安然还要高,按照规矩是不用经过办公室人员直接到林安然办公室敲门的。 正因为清楚这一点,王培海不敢让廖柏明先在这里等等,自己先去通知,而是直接说去替领导“敲敲门”。 机关里阿谀奉迎之辈,廖柏明也见多了,王培海留给他的印象本身就属于这类人,做出这样的举动不足为奇。 廖柏明急着见林安然,也不想因为这点儿鸡毛蒜皮的小动作去板着脸批一顿王培海,只要由得他去。 等到了林安然的办公室门外,王培海果然客客气气敲门,说:“林书记,廖书记到了。” 林安然赶紧应声道:“廖书记,进来吧。” 廖柏明直接走到林安然办公桌前,将档案袋一放,说:“钱拿来了。”说完便从档案袋里拿出一包赃物钞票。 王培海开了门,人却没走,故意磨蹭着找了个杯子,走到水机旁给廖柏明倒水。 林安然赶紧给廖柏明打了个眼色,这头却转向王培海说:“王副主任,你先去忙你的吧,我和廖书记谈谈就好。” 王培海见林安然下了逐客令,也不好再磨蹭下去,只好把杯子放在桌上,对廖柏明说:“廖书记您喝水,我先走了。” 说罢,朝林安然笑笑,又朝万彪笑笑,点了点头,走了。 出了门,王培海摸着下巴,慢悠悠往自己的办公室里走。他认得那个精干壮实的年轻人,是公安局开发区分局刑警队的队长,姓万。 这人怎么会在林安然的办公室里?况且,林安然显然不想让自己在里头听见他们的谈话内容,但却没看到万彪从办公室里出来。 难道林安然叫万彪过来处理什么事?然而,会是处理什么事呢? 他联想到刚才那个神秘的档案袋,廖柏明从里头抽出来的是一包塑料包装裹着的百元大钞。 以廖柏明的身份,怎么可能光天化日之下,当着一个刑警队长的面前给林安然送钱呢? 王培海怎么想都不对劲。回到自己办公室里,一直就没听过琢磨,刚才看了一半的报纸也没了兴趣。 斟酌再三,他决定把这事告诉马海文,虽然自己猜不透这里头有什么乾坤,不过马海文吩咐过,林安然的一举一动,自己都要向他详细汇报。 第599章 一损俱损 马海文早早守候在刘大同的办公室里,等着刘大同办完手头上的公务,一起出发到市委招待所找中纪委工作组的人吃饭。 手机忽然响了,马海文走到角落里,小声接通了电话。 刘大同看了一眼马海文,察觉他的脸色有些变化。等马海文挂了电话,便问:“海文,什么事?” 最近的形势容不得刘大同又半点懈怠,自己的宝贝儿子显然牵涉在贺新年一案中,如果处理不好,恐怕儿子要去蹲监仓不说,自己也官位难保。 马海文目光有些闪烁,道:“刚才是开发区的党委办副主任王培海给我来的电话,他说今天下午林安然把公安局开发区分局的刑警队长万彪叫到自己办公室里密谈了很久。” 刘大同嗯了一声,拿起笔,继续在文件上签字,也不抬头,说:“这有什么奇怪?万彪和林安然关系一向挺好,去年换届的时候,曾春也跟我提过,想把万彪提到分局副局长的位置上来,我也是考虑到他和林安然之间的关系,所以没同意。” 马海文说:“万彪去见林安然,倒也不足为奇,奇怪的是,最后廖书记也去了,听说还带了一大袋钱。” 刘大同噢了一声,说:“带钱去找林安然?这就奇了,这老廖不是一向标榜清如水吗?况且以他的身份,也不至于向林安然送钱吧?” 马海文两只手掌轻轻一拍,说:“没错呀!我也是这么想的,王培海说,林安然显得十分谨慎,他故意磨蹭在办公室里想偷听点什么,结果被林安然赶出去了。我看,这事没那么简单……” 刘大同放下文件,起身走到窗前,背着手看窗外,许久才喃喃道:“我记得,宁书记让林安然要重新审查一下李善光的案子对吧?” 马海文一下子没明白其中含义,有点犯糊涂道:“没错,有这事,和这有关系?” 刘大同说:“李善光受贿金额是多少钱?” 马海文道:“一共四万元,自己拿了两万。” 刘大同说:“你再打电话去问问王培海,老廖带去的那包钱,大概有多少?” 马海文眼珠子一转,马上明白刘大同的意思,转身又到办公室的角落里小声打电话,打完电话回来说:“王培海说虽然没看清,大概也就是三四万的样子。” 刘大同说:“这就对了。老廖不是给林安然送钱去的,是从老廖手里拿物证,这事恐怕没那么简单。你别忘喽,林安然是搞过政法工作的人,以前又是侦察大队出身,查案这种事情他可不外行。我估计是发现这案子里有什么蹊跷的地方,恐怕已经找到了新的证据……” 马海文说:“刘市长,我觉得这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李善光知道的情况也就那么多了,从前是怕他到处告状,现如今既然中纪委派了工作组下来,事情到了这般地步,李善光关还是不关,影响都不大。” 刘大同猛然转回身子,脸色阴沉,呵斥道:“幼稚!你们就是幼稚!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李善光的事情是谁在下套!海文,你们这是自己搬石头砸自己的脚!李善光出不出来是小事,你没说错,可是,林安然拿钞票让刑警队的人帮忙,你用脚趾头都能想到是为什么了!如果我没猜错,他是要去检验指纹!这钱,到底经过李善光的手没有?!” 马海文浑身一震,意识到大事不好,颤着声音道:“这……还真没有……” 刘大同朝马海文方向走了几步,竖起指头使劲朝马海文点了点,骂道:“百密一疏!百密一疏啊!打蛇不成反被咬!你们这是要把自己都搭进去!海文,我同你说,如果这事你没处理好,出了问题,你自己去向工作组说清楚。我可不想因为这件事,影响我们滨海市在全省经济工作评比中的名次!” 他拿起文件夹里的那份文件,狠狠往桌面上一拍。 马海文扫了一眼文件的题头,见是南海省关于在全省范围内开展年度经济工作综合评比的通知,他脸色煞白,咬咬牙道:“刘市长,当初这件事,并不是我的主意,是……” 刘大同目光像两把锋利的刀子,死死盯着马海文,厉声道:“是谁的主意?” 马海文见事已临头,干脆也不再遮掩,说:“是小建的主意,他怕李善光到处告状,影响你的名声,又不想生意上的事情受到影响,所以就授意我找开发区的打私办主任谭文标,给李善光设了个套。我当时也是为了刘市长您着想,况且也是小建的意思,我不能不帮……” 言下之意已经十分明显,反正你儿子才是主谋,我可是从犯,要是我当了炮灰,刘小建也脱不了干系。 马海文十分清楚刘大同的性子,儿子只有一个,怎能不帮?果然,听了马海文的话,刘大同勃然大怒,训斥道:“什么?你说我儿子也有份?好哇!你干的好事!马海文,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这件事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这是要拿刀往我心窝子里捅是不是!?” “刘市长,说实话,起初我也真的没料到事情会闹得那么大。”马海文见自己的一番话已经奏效,赶紧又喂了一颗定心丸道:“不过您放心,有些事情我和小建已经安排好了。现在司徒洋和邓海洲已经外逃,郑伟明移民,打私办的俩个普通干部对事情了解也不多,就连打私办的主任谭文标平时也只是和司徒洋他们打交道,对小建的事情虽然有风闻,可是手头上也没证据。我现在最担心的是,谭文标如果真的出事,会告我一个刁状,毕竟是我安排他去办的事情。” 刘大同阴着脸问:“你和谭文标之间商量给李善光下套的事情,还有谁知道?” 马海文摇头道:“只有我和他俩人,其他人一概没接触。” 刘大同想了片刻,说:“木已成舟,谭文标那里你预先打一支预防针,有事要让他顶着,如果他顶得住,就算开除公职去蹲大牢,他家里也会得到很好照顾。如果事情真的烧到你那里,你就一口咬定与此无关,你顶住了,我自然会为你说话。” 停了片刻,又道:“宁书记到省里汇报工作,据我所知,那个女记者也跟着回去了?” 马海文说:“没错,按照您的吩咐,最近我让宣传部把伍咏薇叫过来,专门采访宁远书记搞的基层组织建设工作,她一直就在滨海市里住着,宁书记去省城汇报工作,她是跟着宁书记车一起走的。” 刘大同掀了一下嘴角,冷笑道:“英雄还是难过美人关呐。最近,你手头上的照片恐怕又多了一些对吧?” 马海文心神领会地跟着笑了笑,说:“没错,多了不少,拍得蛮好,刘市长您要不要看看?” 刘大同摆摆手:“这些东西我就不看了,我就当不知道。还有,你上次给我看的那些宁远书记的爱人收受建筑商皮小波贿赂的照片也是时候该派上用场了,具体怎么操作,我想不用我去手把手教你。” 马海文道:“您放心,我懂做。” 刘大同说:“还有一件事,我听说石化厂的刘淑琴已经被中纪委工作组找去问话了对吗?” 马海文说:“还是刘市长有远见,刘淑琴是什么都没说。” 刘大同道:“不说是正常的。刘淑琴和港商搞石化项目,不是一直要政府出面为他们搞银行贷款吗?” 马海文道:“没错,他们石化厂自己有一点资金,但是都投入到前期建设上去了,港商也投入了五百万的启动资金,这个项目一共投资四点五亿,其中石化厂以土地和两亿资金入股,占股份的百分之五十一,这两亿元其中有一点五亿需要银行贷款支持。” 刘大同嗯了一声,点点头道:“好,既然现在石化厂涉嫌走私,我看政府担保贷款一事可以延后拖一拖,我们不能为一家涉嫌走私的企业担保贷款。明晚你约一下工行的王行长吃饭,我同他谈谈。” 马海文大喜过望,连声道:“刘市长真是高!我明天就去安排!” 俩人在办公室谈完话,一起下了楼,见林安然刚好到了,刘大同边笑道:“安然同志,你来了?” 林安然是按照市府办的通知先到政府这边等刘大同,大家班子成员一起到市委招待所里接工作组一行去吃饭。 见刘大同似乎满面春风,好像没受最近工作组进驻一事的影响,不禁让林安然有些称奇,心道:果然在官场里混就要有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淡定心态,光看刘大同这副表情,就知道他这笑面虎的名声并非浪得虚名。 “刘市长,您可是春风满面啊,有什么喜事?” 刘大同打了个哈哈,说:“最近省里搞经济工作综合评比,我向省办公厅打听了一下,估计今年我们滨海市在兄弟地市之间的排名上升两位呢。” 林安然说:“还是刘市长抓经济抓得好啊。” 刘大同呵呵笑道:“安然同志,你是搞经济的一把好手,这点无论是我,还是赵副省长都十分清楚,前段时间,他还向我提起你呢,说你这个同志年轻有为,要把你用好,好钢用在刀刃上。” 他口气忽然一转,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拐弯,叹道:“不过最近市里可是不太平啊,有些同志就喜欢唯恐天下不乱,喜欢搞告状那一套,把咱们市搞得乌烟瘴气,也不知道这评比到最后,会不会因为这次调查搞得灰头土脸了。” 第600章 老同学 伍咏薇是坐着宁远的车一同去的省城。她在滨海市的采访已经告一段落,宁远刚好到省城向叶文高汇报滨海市近期工作及走私案的进展情况,伍咏薇恰好得到消息,于是便同车前往。 宁远在决定这事之前多少有过一些犹豫,毕竟他真的不愿意过多面对伍咏薇,每当俩人独处,那些埋藏在心底里多年的情感总会沉渣泛起,偶尔让自己难以自抑。 但想想后又觉得可笑,自己已有家室,况且又是滨海市的市委书记,那些荒唐的念头往往只是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甚至觉得面对这伍咏薇是对自己的一种考验,虽然宁远很清楚自己对现任妻子张芳芳的感情不过是一份责任而已,但是他觉得自己是个负责的人,能守住底线,如果连一个前任恋人都无法面对,又怎么说自己能守住官场上的诱惑? 最后决定还是带着伍咏薇一起去省城。在车上,宁远尽量想让自己表现得自然一些,以老同学的身份谈笑风生。 到了南海大学宿舍区,俩人下了车,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尴尬。 “先送你回去吧。”宁远下了车,司机赶紧下来帮忙提了伍咏薇的行李。 “不到我家去坐坐?”看着有些不自然的宁远,伍咏薇轻轻笑道。 宁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去,还是不去? 看到宁远有些不自然的表情,伍咏薇又道:“还是下次吧。”说完提起自己行李,头也不回上楼去了。 宁远本想告诉伍咏薇,明天到她家去一趟,看看自己的恩师,而伍咏薇却没给机会。 这次宁远提前三天到省城,叶文高约见的时间是礼拜一,现在不过是星期五。提早回家,宁远是打算和张芳芳聚一聚,毕竟自己刚刚援藏回来就马不停蹄到滨海市上任,两夫妻结婚之后,有好一段时间是天各一方的。 这几年,彼此之间的感情虽然显得波澜不惊,但是总觉得里头缺了点什么,说是夫妻,实际上又不像夫妻,有点儿家不成家的感觉。 宁远内心是打算和张芳芳修补一下关系,可是每次见到张芳芳,大家却怎么都说不到一块去,一见面就冷场。 回到自己家里,开了门,里头冷冷清清,似乎没人。回家之前,宁远给张芳芳打过一个电话,说自己下午晚饭前会回到家里。 张芳芳在电话那头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宁远把行李往沙发上一扔,人重重坐在上面,一种无法言喻的孤独感油然而生。 坐了一小会,肚子居然咕咕叫了起来,宁远有些后悔,刚才司机问他是不是让滨海市驻省办在滨海大厦给他安排一下接风,他却拒绝了,本以为可以同张芳芳一起好好在家里坐下来吃顿饭,没料到自己回到家,张芳芳人却没见踪影。 他走到厨房,拉开冰箱看了看,里头似乎没什么食物,显然自己不在省城,张芳芳也很少在家开伙。 宁远拿了一瓶纸盒装的牛奶,看了一眼生产日期,拔出管子插进封口里,大口吮吸起来。 冰冷的牛奶灌进空腹的胃里,宁远感到一阵恶心。 他烦躁地将牛奶扔进垃圾桶里,抬头时候注意到饭厅桌上有一张纸条。拿起来一看,居然是张芳芳写的。 “公司客户临时有事处理,我已到外省出差,你自己照顾自己。” 看完,宁远使劲将纸条往手心里一攥,捏成一团也丢进了垃圾桶中。回到客厅,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光线显得有些昏暗。宁远打开灯,一个人傻了一样坐在沙发上发呆,一时间觉得自己竟然无处可去。 手机不适时宜地响了起来。 宁远拿起电话,看到一个陌生的号码,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似曾相识的女性声音:“宁远!你怎么回了南海省也不告诉我一声?!要不是咏薇说你今天到了省城,我还不知道呢!” 宁远一下子没听出是谁,但从对方的话语中,似乎和自己十分熟识。 “你是……” 才刚犹豫了一下,电话那头的声音似乎十分不高兴,咄咄逼人道:“哟!当了市委书记,连老同学都认不出来了,枉我当年还天天为你和咏薇打掩护!” 这下子,宁远马上想起来了。电话那头的女人,竟然是自己的老同学童丽。 于是赶紧道歉:“呀!是童丽啊,你看我这记性,都好多年没听到你的声音了,一下子想不起来也是正常的嘛,如果我对你念念不忘,恐怕杨中校也不同意吧!” 说起童丽,还真是宁远为数不多的要好同学之一。想当年在南大,宁远是个书呆子,在校园里的朋友并不多,这位叫做童丽的女同学,实际上是伍咏薇最要好的闺蜜。当年宁远和伍咏薇之间一段浪漫纠缠,她可是从头到尾的见证人,而且很多时候,童丽都担当着一个信使的角色。 当初俩人相约私奔前,伍咏薇母亲已经察觉俩人之间的微妙,将女儿软禁在家里,那封情意绵绵山盟海誓相约一起私奔的鸡毛信,就是通过童丽转交给伍咏薇的。 童丽出身干部家庭,为人性子泼辣,是巾帼不让须眉那种,有点儿男人范儿,属于那种敢爱敢恨的类型,因此当年宁远和伍咏薇俩人之间的恋情无疾而终,最痛心疾首的莫过于这位童丽姑娘。 大一那年,童丽参加军训,在军训中认识了现在的老公,一个杨的中士班长。用童丽的话说,那就叫一见钟情。结果别的女同学对教官都是羞羞答答的,她是主动出击,一来二去,还真的成了一对恋人。 如果说宁远人生里最美好的时光是在大学里邂逅了伍咏薇,那么童丽和杨中士则是经常陪伴左右的好友,通常是,一行四人出去吃东西或者看电影,宁远和杨中士走在一起,童丽和伍咏薇走在一起。 童丽美其名曰,打掩护。 后来杨中士也算争气,三年兵当完就考上了军校,后来成了杨中校,转业进了南海省政府办公厅,成了一名处长。 而童丽,由于家里本身就是公安世家,后来到了省公安厅工作。宁远在省里工作那会儿,几人没少聚,也算是宁远在政府机关里最信得过的人。 童丽虽然是一个孩子的母亲,但是嘴巴上的泼辣劲一点没少,呛声道:“宁远,少找借口蒙我!不记得就不记得,何必这么虚伪,我看你到了下面当了一把手,人也就滑头起来了。别拿杨中校做借口,他才不敢管我。” 童丽当年把自己男朋友叫做杨中士,后来叫杨中校,很少喊老公,也算是一种夫妻情趣。 宁远知道童丽嘴巴不饶人,跟她磨嘴皮,自己肯定要吃亏,于是讨饶道:“我说童处长,你这位女警官就放过我吧,明知道我不是你的对手,就不能手下留点情?要不,我请你和杨中校吃饭谢罪还不成?” 童丽这才算罢手,说:“行,这会儿也是吃饭时间了,对了,咏薇也没饭吃,不如叫上她一起?咱们几个好多年没坐下来聚聚了,重温旧梦如何?” “重温旧梦”四个字,让宁远内心涌起一阵潮水。 童丽又道:“既然是同学聚会,你家那口子能不带就不带了吧,你们要温存,晚上回去再温存个够,现在是同学时间,怎样?” 她依旧是那种直话直说的口吻,一点不顾忌。 宁远苦笑道:“芳芳出差了,不在家,不碍事。” 童丽听了大为高兴,笑道:“那你还等什么?赶紧到咏薇家里接了她,一起到公安厅附近来,我马上下班。” 第601章 旧情绵绵 这场同学聚会选择在省城市内江边上的财记大排档,这里做的是凤城菜,一鱼六味做得极有名气。一条肥美的鲩鱼,可以做成凉拌鱼皮,鱼肠煎蛋,鱼骨汤,红烧鱼肚,鱼肉刺身,鱼头煲六味菜式。 陶然轩最为出名的,还是用鱼肉、瘦肉、油条、花生、葱花,浮皮、海蜇、牛肉、鱿鱼煮成的艇仔粥,一碗普通的粥吃过之后齿颊留香,让人回味无穷。 在大学时代,宁远和伍咏薇、童丽和杨中士,无论去哪里玩,如果条件许可,都要去一回陶然轩,吃一次艇仔粥。 人生如白驹过隙,时光流逝,物是人非,所幸的是财记依然还在。几人进了店,点了一条五斤重的大鲩鱼,又追加了一锅艇仔粥。童丽异常兴奋,说是大家许久未聚,明天恰逢是周末,一定要不醉不归。 杨中校只好去车里拿了两瓶白酒,都是高度的琅琊台。 童丽天性率直,大学时代便是班上有名的小辣椒,几杯下肚已经面泛红光,追着宁远要同他干杯,杨中校虽然怕老婆喝多,但是生性惧内,想拦又不敢拦。 宁远酒量其实不算太浅,对付一个童丽还是可以的,但不知道是触景伤情还是满腹心事的原因,竟然也喝得有些高了,最后舌头都打起结来。 童丽说:“宁远,你告诉我,你现在是怎么看待咏薇对你的感情?你是不是觉得……是不是觉得咏薇当年背叛了你们俩的感情?” 其实,宁远也早料到童丽早晚会聊到这个话题,若放在平日,也就笑笑不语就算了。 偏偏这会儿喝了酒,血气上涌,想起当年自己在小树林边等了许久,吹了将近两个小时的冷风,那份失望和心碎至今仍难以释怀,于是大声反问:“那你觉得我会怎么看?” 童丽见宁远语气不善,顿时气就上来了:“我怎么看?你不就是觉得咏薇背叛了你吗?我告诉你宁远,谁都不欠谁的……” 杨中校太清楚自己老婆的脾气,知道这么问下去,非得闹得大家尴尬收场,赶紧圆场道:“童丽,咱们今天是聚会喝酒呢,你提这些干嘛?找不痛快是吧?” 伍咏薇见状,也在一边悄悄扯着童丽的衣角。 但童丽这犟脾气偏不吃这套,越是有人劝,越是要说:“杨中校,你给我一边凉快去!这里没你什么事!” 杨中校一张脸顿时像糊了一样,直发窘,却说不出话来。 童丽又对伍咏薇说:“你这人也是,为什么这么多年就不告诉他?藏在心里好玩是吧?我看你不急,我倒是替你着急了。今天要是我不说,非得憋死我不可。” 她转脸向着宁远,继续问:“我问你,你现在到底还爱不爱咏薇?宁远,今天我就问你这句,要你说不爱,我以后再不说就是,你们俩的事,咱就当没发生过!” 童丽嗓门高了几分,惹得边上一桌人直往这边偷看。 宁远觉得大家都是有身份的人,不想大庭广众之下招人注意,赶紧扯开话题,指指杨中校说:“童丽,你别那么大声。今晚省政府办公厅的领导也在这里,你问问他,我该怎么回答你这个问题。” 杨中校没想到自己的身份会成为宁远的挡箭牌,一下子夹在宁远和自己老婆之间左右为难。他也觉得童丽确实过分了一些,现如今大家都不是三岁小孩子了,竟然当面要身为有妇之夫的宁远对刚离婚的伍咏薇坦诚什么感情问题,行为着实有些过火。 但他深知自己在童丽面前说不上什么话,要是口气严厉去劝阻童丽,恐怕弄巧成拙,火上浇油。所以缩头缩脑想了半天,举起杯子支支吾吾道:“不谈这个,不谈这个,喝酒,喝酒……” 童丽果然恼了,发飙道:“杨中校,你这是在和稀泥!” 杨中校果然不敢再吭气,直接端着酒杯子,把目光转到别处去,假装啥都没看见,眼不见为净。 童丽不依不饶道:“宁远,我今晚没醉,要问你对咏薇的感情不过是要提醒你,如果你还爱着她,就该给她一个交代,据我所知,她还深深地爱着你!你别跟我说你现在有家,你爱张芳芳吗?你们不过是凑合在一起过日子而已!如果你心里还爱着咏薇,却扯着张芳芳过日子,那对她也是一种伤害和背叛!还有,当年我知道你去了小树林那里等了个把小时,没等到咏薇,对吧?可是你不知道……” 她越说越激动,伍咏薇却急了,霍地站了起来,一张脸急得发红,说:“丽丽,你再说,我就走!以后就当没我这个朋友!” 童丽愣了一下,她太清楚伍咏薇的性子。表面上看,自己是大大咧咧,而伍咏薇温柔娴静。但伍咏薇绝对是那种外柔内刚型,要真把她惹急了,她真能做到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想到这里,童丽叹了口气,端起杯子一干见底,赌气说:“我不管了!” 宁远似乎听出童丽的话背后另有隐情,本想追问,看到伍咏薇这番表现,又不敢问,回想一下,如今自己也有家庭,虽说不完美,总算是有个家,有一份责任,往事还是不要再提的好,提了只是徒添伤感而已。 伍咏薇重新回到座位上,童丽看着她,一脸痛惜,端起杯子和她干杯,伍咏薇也是有来不拒,俩人斗狠一样喝了好几杯,谁都拦不住。 结果一顿饭下来,两个女人醉得东倒西歪。分手的时候,童丽脚步踉跄地扯住宁远,说:“今晚我就把咏薇交给你了,你自己看着办!” 她的嚷嚷声很大,财记大排档里的一个桌子旁,有个人朝这边看了几眼,目光里颇有深意。 等杨中校扶走了童丽,宁远这才喊了一辆的士,想把伍咏薇送回家去。可上了车,伍咏薇却怎么都不肯回家,说是不想父母看到自己这般模样,嚷嚷着要回自己的家。 宁远一直不知道伍咏薇原来在省城还有另外一处房产,等到了才发现这是个雅致的小区,看样子是新建的,地段幽静,环境也不错。 伍咏薇尚存一些意识,摇摇晃晃指挥着宁远把自己送到了门前。结果掏了半天的口袋,却没找到钥匙。 宁远见她醉成这样,只好替她在手袋里找了钥匙,开了门,把她扶进房里,放在了床上。 刚安顿好伍咏薇,宁远就忙着给她倒茶,想缓缓伍咏薇的酒劲。没想刚到厨房,就听见寝室里的伍咏薇吐得哇哇作响,赶紧手忙脚乱拿了个跑了过去,看到床边已经吐了一地。 本来想喂完茶水就走,这会儿却走不成了,宁远怕丢下伍咏薇一个人在家里,待会儿又吐了起来,万一堵塞了气管什么的就会有危险。他把房间收拾干净,自己搬了张凳子在她对面坐下。 伍咏薇呕吐完,呼吸渐趋平静,人酩酊入睡。宁远看着酣睡中的伍咏薇,回忆的缰绳再次被挣开,回忆起当年,他不止一次卧在她的身边,看着她在宁静的夜晚里慢慢入睡。 那么多年过去,伍咏薇的睡姿还是那么迷人,脸上容颜似乎没有太多改变。她的眉毛依旧是那么修长而细密,双唇依旧丰润,脸庞和身子显得异常恬静而动人,高耸的胸脯随着呼吸一升一降。 当年长长如流水般的青丝剪成了齐耳短发,反倒衬托出一种成熟干练无丝毫拖泥带水的美感。唯独有些改变的是那年轻因为快乐而时无时无刻有些微微上翘的嘴角,如今却留下了一丝因为不开心而留下的下撇痕迹,可见在她的心里,也埋藏了一份多年不轻易示人的忧伤,让人心痛不已。 她吐气如兰,每呼吸一下,宁远都觉得是吹在了自己的心坎上,让他忍不住有些心猿意马。他甚至冲动地想俯下身去,在她略显忧伤的嘴角上留下温柔一吻,却无论如何都鼓不起勇气。 在房间里进行了好一阵的心理斗争,宁远烦躁地走出客厅,坐在沙发上,一连抽了两根烟,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该避嫌离开,还是为了伍咏薇的安全而留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夜越来越深,宁远自己越来越疲乏,眼皮子重若千斤,像个溺水的人一样不住往下沉去。 在迷迷糊糊、似睡非睡之中,宁远终于沉沉睡去。 正当此时,寝室里的伍咏薇忽然在黑暗中轻轻叫了一声:“宁远。” 他猛然惊醒,快步跑入房间里,却看到伍咏薇已经撑起了半个身子,半坐在床上。月光透过窗前的轻纱射入房间里,苍白的光亮映在伍咏薇的脸上,一双妙目之下都是涟涟的泪水。 宁远忽然无法控制住自己心中的悲情,泪水夺眶而出,俩人一下子紧紧拥抱在一起。 寂静的小区外,白玉兰树下,一个黑影抬头朝伍咏薇家的窗口处张望,好一阵,黑影像幽灵一样,没入黑暗之中不见踪影。 过了一阵,小区外头的街道上,一辆白色的轿车随着一声轻微的轰鸣声,车灯刷地将街道照得一片雪白。小区保安室的老头朝外看了看,那辆并非省城车牌的轿车滑入主干道,悄然疾驰而去。 第602章 不愉快的见面 海景山庄包间里,大家刚刚坐落,刘大同就对身旁的黄海平道:“黄主任啊,你们几位领导来滨海市查处走私案件,本身就是帮助我们发现问题,对我们的工作是一种督促和帮助啊,今天宁书记恰好不在,我代表市委市政府表个态,对工作组的工作,一定全力支持和配合!” 黄海平说:“刘市长言重了,我代表工作组的同志在这里表示感谢。” 刘大同又道:“其实在你们来之前的一个多月,市政府就召开了工作会议,专门讨论过打私问题,还开展了打私专项行动,在咱们滨海市掀起了一股打私浪潮,发动起一场和走私分子作斗争的人民战争。黄主任,你对我们市里工作有什么指示,尽管说,尽管提出要求,我们一定全力支持,切实落实到位。” 马海文附和道:“是啊是啊,黄主任,你可能不知道,我们刘市长对反走私工作可是非常重视的,大会小会那总是经常讲。” 说到这里,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嘶地吸了口气说:“可是这石化厂就是不听招呼,仗着自己是国企又是纳税大户,这才出了这么大的问题。我作为主管工业和经济发展的副市长也是痛心疾首呐,工作没做到位,在这里,我向各位领导请罪了。” 徐中杰看着马海文虚伪的表演,心里十分反感,他是军人出身,在工作组的三名领导中是脾气最火爆的一位,忍不住道:“亡羊补牢,虽说为时未晚,但是造成国家的损失也是既成事实。石化厂的账目和相关进口关单手续我都看过,存在问题的油品进口宗数可不止一次,在长达两年的时间里,已经陆续有十几笔的走私货物入境,其中包括了油品、办公器材、建筑材料等等。” 他一边说,目光一边往刘大同和马海文脸上扫去,见俩人神情有些不自然,便转向廖柏明:“廖书记,我也想请教一下,你对你们市存在这种走私现象是怎么看的?” 徐中杰忽然发难,气氛顿时尴尬起来,所有人缄口不言。 林安然见状,赶紧端起茶壶,给几位领导倒茶,说:“这可是菊花茶,最下火,是南方人比较喜欢的一种茶,各位领导都尝尝。” 他知道这种应酬场合,不便发生什么桌面上的争执,在这里说几句难听话,对调查工作也毫无作用。徐中杰嫉恶如仇是值得赞赏的,可是他军人脾气也是一种毛病,在官场有些场合上还真不会起到积极作用。 黄海平也觉得徐中杰有些话过于直接,目前情况来看,虽然走私案件似乎和刘大同有些牵扯,可是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一市之长的刘大同直接参与了其中的运作,自己是在别人地盘上调查案件,虽然手里有尚方宝剑,也不能完全不顾及地方官员的感受。 他在桌底下轻轻用脚碰了一下徐中杰,提醒他压制自己的怒气。 牟志高想活跃下气氛,便开玩笑道:“这打私的问题和纪委无关,我看廖书记也不好回答对吧?” 徐中杰却是犟脾气,虽然知道黄海平在提醒自己冷静,可心中还是压不住一团火,见牟志高这么说,也就顺着他,口气不咸不淡道:“恐怕廖书记是看到刘市长在,不敢说了吧?” 此话一出,廖柏明脸色变了一变。实际上,自己的确是因为刘大同在场,所以有些话不便明言,刘大同好歹是市长,自己虽然是纪委书记,若职务却在他之下,这种场合要给刘大同点面子,不好僭越。 不过徐中杰这番看似玩笑的话却戳到了他的痛处,作为一个纪委书记,不敢说真话可是一个原则性的问题。 刘大同见状,只好僵着一张笑脸说:“看徐常委这么说,倒像是我在压制民主了,我可不敢担这顶帽子。老廖,有话你就直说好了,大家都是一家人,都是志同道合的同志,有什么,都可以说。” 说罢,装作爽朗地大笑起来。 他一笑,在座的无论真心还是假意,都跟着笑,气氛顿时轻松了一些。 廖柏明本来就想说,只是担心场合问题,现在既然是刘大同自己要装民主,他把心一横,喝了口茶,笑了笑说道:“其实滨海市这几年的走私情况一直是屡禁不止,虽然省里和市里搞过几次打私的专项斗争,可是收效甚微。” 林安然在一旁听了,心里暗自喊糟,这种场合真的不适合撕破脸皮。这些天来,他一直在思考刘大同安静的表象之下到底在酝酿着什么,他很清楚刘大同的为人,知道他不甘心束手就擒,况且案子牵扯到刘小建,刘大同更会不遗余力地阻挠案件的侦查工作。 过早撕破脸皮,只会把刘大同更快地推向极端的一面,他在滨海市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地,要动他不能操之过急。否则,他如果给工作组设置障碍,恐怕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何况现在工作组还是面临着调查困境,主要当事人基本都外逃,只抓住了一个贺新年,而这个情况贺新年也很清楚,他更加有恃无恐,铁定咬紧牙关不开口。 廖柏明又道:“依我看,走私屡禁不止的原因,归根结底还是在群众和我们干部的思想根源上。目前我们滨海市相当一部分人的观念当中,还存在一种错误的认识,认为走私可以促进地方经济发展,可以降低本地物价和制造成本。这也就是造成走私屡禁不止的原因所在,石化厂的事件不是孤立的……” 林安然看了一眼刘大同,只见他的脸上黑得像锅底一样,于是暗自叹气,今天这顿饭恐怕大家都吃不痛快。 饭局结束,刘大同和黄海平一行告了别,自己脚步匆匆地走到宾馆门口,脸色阴沉地坐进自己的奥迪车里,马海文也跟着钻上车来。 “刘市长,你看你看,刚才这廖书记分明就是针对你。”马海文偷偷扫了一眼刘大同,意有所指道。 刘大同不吭声,靠在后座上似乎在闭门养神。 马海文又道:“刚才当着黄主任的面,他竟然说那种话,分明就是暗示你对咱们市打私工作领导不力,观念不正确。” 刘大同缓缓睁开双眼,说:“老廖这人,就是喜欢乱放炮!本来我们一个班子的人,才是一条船上的人,你看,这就叫大局观念。” 马海文故意叹了口气:“庆父不死,鲁难未已。归根结底,船的航向对不对,还是看舵手。以前赵书记在的时候,咱们班子可是一团和气的。” 言下之意,矛头指向了现任书记宁远。庆夫是谁?鲁难又是谁的鲁难? 刘大同说:“我看你的行动还是要快一些,有些事情该办的就不要拖延了。既然宁书记要到省里告我们一状,咱们也不能坐以待毙。” 马海文点头道:“您放心,我今晚就去处理。” 皮小波接到马海文的电话十分意外,甚至有些兴奋,要知道,这位常务副市长平常可是高高在上的角色,自己想巴结都巴结不上。 “马副市长,有什么指示?” 马海文在电话里重重叹了口气,说:“皮总啊,上次小建托我为你项目的事情说说情,如今我打电话给你是要告诉你,我实在是有负所托了。” 皮小波脑海里闪过一丝不祥预兆,忙问:“马副市长……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马海文说:“开发区最后核算的成本已经出来了,你的项目赔偿只能达到八十万,现在已经经过开发区和审计局统一了意见,文件也下发了,估计过几天就会到你手里。” 皮小波脑子里轰一声炸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马海文又道:“对了?上次我给你的地址,你去了没有?如果没去,就不用去了,去了也没用。没送钱就不要送了,否则就打水漂了。” 他故作关心,像是十分替皮小波着想,可是这话在皮小波的心头像是又丢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三十万啊,这回真的打水漂了。这三十万还是小数目了,自己行贿用的几百万才是大数目 他几乎是带着哭腔问:“马副市长,这就没别的办法了吗?没回旋的余地了?求求你帮帮忙啊,我现在手头上几个工程,贷款又快到期了,这项目如果砍了,我资金链会出问题的。” 马海文说:“我也很同情你的遭遇,可是这也不是我能说了算的。宁书记不同意,他是一把手,谁敢反对?” 皮小波怒道:“他可是收了我钱的,怎能这样!?” 马海文故作惊讶说:“你还真的送了钱啊?唉,这事怎么这样了……不过也是好事,既然你送了钱,他就不可能不给你办事。我给你出个主意,现在你落到这般境地,说到底还是宁远的问题,如果你……” 皮小波拿着话筒,起初十分沮丧,听着马海文从电话那头的指点,越听表情越是兴奋。 临了,皮小波喜上眉梢,对着电话里道:“谢谢马副市长指点,你可是我的救命祖宗了!” 马海文嘿嘿一笑,在电话那头故作神秘道:“我今晚可什么都没说过,什么都没说过,这一点你可记住了。” 皮小波头点得像鸡啄米,连声道:“是是是,你放心,我一定保密!” 第603章 拒见 转眼到了星期一,是叶文高约见宁远的日子。 宁远约见时间定在早上九点半,省长邬士林八点半忽然来了个电话,说要急事要同叶文高谈谈。 秘书唐蕴伟过来请示的时候,叶文高在办公室里看文件,听了请示,略微沉吟一下,让秘书给邬士林回话,你让士林同志过来吧。 唐蕴伟回到自己办公室给邬士林去了个电话,说现在叶书记有空,可以碰碰头。 刚刚下电话不到五分钟,邬士林竟然到了,把秘书唐蕴伟吓了一大跳。南海省的省委和省政府不在一处办公,办公地点虽然相差不远,但是现在是上班高峰期,如果邬士林是坐车过来,恐怕怎么也得二十分钟。现在五分钟还没到,竟然到场了,显然早就到了省委办公大院附近,甚至刚才打电话的时候,人已经在大院里头了。 换做下面的书委书记或者省委省政府的副职们,这事就不显得奇怪。但是作为省政府一把手的邬士林和叶文高的职务是同级,按照官场的规矩,一个省长要见省委书记,不可能早早恭候在外,等候指示。 唐蕴伟心里暗想,恐怕这次碰头可不是一般的事情。 叶文高今天的行程安排得很紧密,早上九点半约见宁远,十点半要去参加一个会议,下午两点半又要开一个书记办公会议。 如果将今天的行程联系起来,显然早上见宁远和下午开书记办公会议之间有着某种联系,而这时候邬士林匆忙约见,其目的更是耐人寻味。 邬士林进门的时候,叶文高刚好在练字,就连他自己也没料到邬士林会这么快就到,本以为还有二十分钟,刚好可以练练字。 练习书法是叶文高的一个习惯,抛开陶冶性情之类的好处不说,练书法还能有益健康。 古人云:“写字用于养心,愈病君子之乐。”写字是一种高雅的艺术爱好,能使人在挥毫中自得其乐。人在写字时“不思声色,不思得失,不思荣辱,心无烦恼,形无劳倦”,使躯体和精神放松,对肌体起到调节、修复等作用,可推迟或延缓脑的老化。 平常练字,唐蕴伟都是把门关死,怕有人过来影响了叶文高的雅兴,这回由于事先邬士林说要过来,他便留了门,开了道缝。 邬士林从门缝里看到叶文高在练字,也不好大声打招呼,只是轻轻地推门而入,唐蕴伟有些不知所措,没想到邬士林会这么早到,叶文高虽然惊讶,也只是一瞬之间,马上又将注意力投回纸上。 唐蕴伟愣了下神,马上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赶紧去给邬士林泡了一杯茶送过来。 邬士林也不喝茶,只是站在叶文高身边,静静看他写字。 叶文高仍然在写字,写的是《论语》中的一段话:有君子之道四焉:其行己也恭,其事上也敬,其养民也惠,其使民也义。唐蕴伟端茶给邬士林的时候,叶文高恰好写到惠字。 邬士林忽然开口了:“我听人家说,书法的妙趣在于每一字都不重复,这句话里有四个也字四个其字。要有四种写法,不容易。” 叶文高说:“看来,士林同志对书法也有研究。” 邬士林说:“哪敢说研究,不过是附庸风雅而已。” 叶文高说:“同志,你太谦虚了。” 唐蕴伟将茶杯放在茶几上,对邬士林说:“邬省长,您坐。” 叶文高写完了一幅字,对唐蕴伟道:“小唐,你把字挂到休息间里去。” 等唐蕴伟走开,叶文高又对邬士林道:“士林同志,你坐,站客难留呢。” 邬士林夸张地将两手按在腰间,扭了扭说:“不坐了,一天到晚都坐着,腰都坐疼了,我还是站着吧。” 叶文高说:“士林同志,工作固然重要,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你这年纪,可要多多注意身体了。” 邬士林笑了笑说:“我也不是天生的贱骨头,有机会我也想舒服一下,无奈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有些事,我想躲也躲不掉了。” 这明显是话中有话。自叶文高上任以来,南海省官场上的官员调整基本没停止过,上半年,光东部地区就有两名厅级干部因被举报贪污下了台,还拔出罗拔带着泥,牵扯出一大批买官卖官的破事来。 下半年刚风平浪静一会时光,中纪委联合调查组又进驻了滨海市。一时间,官场上和坊间都议论纷纷。 邬士林的话,显然是指的这些事情。 叶文高当然不会不知道邬士林话中含义,也不回避,说:“是啊。我原以为上半年的贪污案查完,可以过一段太平日子了,哪想到又出了这么个事。” 邬士林顺着话头说:“在滨海市这件事上,我得向文高同志你和省委检讨。打私工作是政府的事情,这方面的工作我没做好,今天滨海市的状况,我有责任。” 叶文高招呼邬士林在沙发上坐下,拿着毛巾揩着手,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事怪不到你士林同志的头上,走私现象如今在沿海城市或多或少都存在,咱们打开国门搞改革开放,好的东西进来,难免也会混杂着一些不良的事物。这也是经济发展中不可避免的现象。” 邬士林道:“不过如今惊动了中纪委,对我们这届班子的影响还是很大的。” 叶文高说:“负面影响肯定有,看来光靠专项打击是不能大获全胜的,关键还是要深挖干部的思想根源,在党风廉政教育和预防工作上下手才是正确之道。” 邬士林说:“我目前最担心的不是这个,咱们省里刚刚换届,下面地市一级班子调整也比较大,许多班子新组建,磨合期还没过,在关键期内出现这样的是,我怕对军心有一定的影响,在我们内部诱发一些不利稳定的因素。我个人觉得,还是稳定压倒一切,不能出乱子,否则可不好收场。” 叶文高心头一动,邬士林这番话显然已经说得很明白,用“个人觉得”这样的字眼,显然是表明态度。自己上台以来,邬士林很少会直接当面说这种表态话,虽然俩人暗中都有博弈,只是从来没戳破那层纸,没有明朗化。 如今邬士林忽然急匆匆来见自己,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到底要干什么?难道他手里有了什么新的筹码? 心里想着,面上却不改色说道:“士林同志,你今天过来说的话,好像都有所指?” 邬士林呵呵一笑,说:“我听到一些说法。有些同志担心,滨海市的事件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如果真的成了多米诺骨牌,恐怕就很难稳定了。况且今年香港金融危机刚过,我们南海省面临着机遇和危机并存的局面。团结一致才是目前的要务,若是人心不稳,恐怕整个大局会受到影响。” 叶文高说:“士林同志,你的忧虑,也正是我的忧虑啊。无论如何,这些事,都是在我们这届班子手中出的,中央一旦问责,我和你难辞其咎。所以,我在想,一方面,我们要尽可能控制或者消除此事的影响,积极和中纪委配合,尽快查清问题,又不至于扩大化。有关这一点,我会找时间和中纪委的同志交换一下意见,你是省委副书记、省长,我建议你有机会,也以个人名义,找一下中纪委的同志。另一方面,对于地方存在的问题,我们也不能刻意回避,不能为了维护团结而牺牲党性和原则。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病向浅中医,不然病入膏亡,为时晚矣。” 邬士林说:“我也赞成你的说法,可是有些事情已经超出了我们本身的控制,现在外面有些说法,说我们反腐和打击走私本意都是好的,只可惜文件精神到了下面,就被扭曲了。有些领导干部,打着打私的旗号,实际是在为自己谋取政治资本,本身就不干净,说法很多,很难听。” 叶文高说:“士林同志,看来你今天过来,是有重要的事情同我商量的?” 邬士林侧过身子,从包里拿出一封厚厚的信,递给叶文高:“这是我今天一大早收到的检举信,联想到下午书记办公会议的议题,我觉得事关重大,还是要马上过来和你谈谈,以免我们当省领导的被下面地市的干部牵着鼻子走,卷进了他们的争斗里。” 叶文高伸手拿过茶几上的那封信,往敞开的封口往里看去,里面是一叠厚厚的照片,数量看来不少,还有一封折好的信笺。 二十分钟后,唐蕴伟看到邬士林离开了叶文高的办公室,赶紧从秘书室小房间里进了省委书记办公室,打算收拾下东西。 叶文高坐在沙发上,双手卷在胸前,目光却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等唐蕴伟把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叶文高忽然说:“小唐,你给宁远打个电话,让他早上不要过来了,把他的报告资料交到你这里。” 唐蕴伟虽然没弄明白叶文高为什么忽然改变安排,不过还是马上应了。回到自己办公室,唐蕴伟琢磨了一番,始终没弄明白其中玄机,看了看表,已经九点了,于是拿起电话拨了宁远的号码。 第604章 暗箭 宁远接到唐蕴伟的电话时,人已经在省委大院里了,离约见时间还有半个小时,却忽然生变,这令他十分意外。 要知道,叶文高约见自己,这种日程安排很少会发生改变,尤其是约见地市官员,不会让人白跑一趟,除非出了什么重大事件。 宁远忍不住问唐蕴伟出了什么事。虽然叶文高没有告诉唐蕴伟为何临时改变主意,但作为省委书记的大秘,唐蕴伟应付这种情况早就驾轻就熟,于是含糊地找了个理由,说叶书记临时有急事所以改变主意,至于什么时候再约见,要等叶文高的通知,让他不要再等。 宁远也就不好再问下去,唐蕴伟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清楚,让宁远自己该干嘛干嘛去。 回到南海大学校区,宁远没让司机在大门停了车,自己步行回家。进了宿舍区,迎头就碰上了在校区里散步的伍咏薇。 伍咏薇很惊讶问宁远:“你今天不是要见叶书记吗?怎么这么早回家了?” 宁远自己也摸不着头脑,只好淡淡说道:“叶书记临时有事,约见取消了。” 伍咏薇看宁远脸色似乎不大好,便关心了几句,看他还是一副提不起精神的模样,便道:“横竖你在省城也没事做,要不今天就陪我到处逛逛吧。” 宁远说:“约见既然取消了,我还是要尽早赶回滨海市去,现在那边的事儿多,走不开呢。” 伍咏薇道:“要走也晚上走吧,中午咱们约一下童丽,几个再聚聚,反正我也正好休年假。” 宁远想了想,觉得也好,要是回了滨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空回省城见见老同学。 俩人随便在南大校区旁找了个清雅的小饭店,刚坐下,宁远的手机就响了。 接通了一听,竟然是杨中校,宁远便笑道:“老杨你是不是有第六感啊?我可刚想着给你们俩夫妻打电话,今晚我要走了,咱们中午坐坐?” 杨中校在电话里说:“宁远,你今天是不是约了叶文高书记见面?” 宁远没料到杨中校会问这个,可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便道:“对,可是早上到了省委大院,忽然接到他秘书电话,说临时有事不见了,估计得等下次约见。” 杨中校在电话里半天没说话,许久才道:“你知道叶书记为什么不见你吗?” 杨中校的话,引起了宁远的警惕,刚刚放在一旁的疑问又浮现在脑海里:“老杨,你听到什么情况了?” 杨中校叹了口气道:“本来我不该说,可是在办公室里想了半天,还是觉得应该告诉你一下。这事不但牵涉到你,也牵涉了咏薇。” 宁远心里有种不祥预感,忙问:“出了什么事?” 杨中校道:“早上我一上班,就收到一封检举信,是检举你收受滨海市一位姓皮的建筑商三十万现金贿赂。” 宁远怒道:“胡扯!这是赤裸裸的捏造!这姓皮的我见过,他原来承建开发区的政府项目,结果被我削减了预算,有些项目还砍掉了,他一直想要高额赔偿,可是我没答应……” 杨中校打断宁远道:“你别急。人家信里可是明明白白写得很清楚,而且还有照片,噢,对了,是张芳芳收的,两个月前的事情了。另外……” 宁远问道:“另外还有什么?难道说我作风不正派,在外面养情妇?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杨中校说:“你们地方上的权力争斗我也略知一二,这种相互攻击的事情也常有,检举信每天我们省府办公厅也会接到不少,可是这次不同,你和咏薇的一些照片……也在里面……” 宁远顿时如坠冰窖,脊背上一阵阵发凉,如果说连伍咏薇和自己一起吃饭聚会的照片都放进去了,恐怕已经有人是专门在对自己盯梢,而且不是一两天的问题。 杨中校说:“我就不同你多说了,我个人角度来讲,是相信你的为人和品德,但是现在这些东西都堆在一起,恐怕瓜田李下很难说清,如果张芳芳的事情你真的不知道,还是要去问问她,弄清楚,尽早向组织上交待一下。” 等杨中校挂了电话,宁远马上拨打了张芳芳的手机,按照张芳芳的说法,今天她应该回到省城了。 张芳芳接了电话,还没开口,宁远就急切地问她两个月前是不是见过一个姓皮的滨海市建筑商,是不是收了别人三十万的现金贿赂。他怕张芳芳记不起皮小波的模样,还详细说了一边皮小波的长相。 张芳芳迟疑着,没有马上作出答复,倒是反问起宁远:“你问这个干什么?” 宁远心里着急,他很想弄清楚到底有什么这回事,张芳芳是否真的胆大包天收了别人三十万贿赂。 张芳芳被宁远追问急了,不耐烦说:“不记得有这人!”说罢就挂断了电话。 虽然俩人感情冷淡,可是毕竟一起生活多年,了解还是有一些的。宁远从张芳芳迟疑不决的语气中听出端倪,只是不想告诉自己实情。直觉告诉他,张芳芳肯定见过皮小波,而且检举信里说的恐怕真的是事实。 一想到这里,他的冷汗涔涔而下,又拿起手机,接连几次拨打给张芳芳,没料到,那头尽是忙音,张芳芳一直在通话中。 伍咏薇见状,只好在一旁劝着,忽然想起两个月前的事情,便问宁远:“你说的那个姓皮的,是不是长得矮矮胖胖,年纪不大,却有点儿早秃?” 宁远大吃一惊,赶忙问伍咏薇怎么认识的皮小波。 伍咏薇说:“前两个月,我从滨海市回到省城,刚回家看我父母,结果在楼下就碰到了这个人,他还向我问路来着。” 听完伍咏薇的解释,宁远心里已经十分确定张芳芳确实是收了皮小波的三十万。他赶紧再次拨打张芳芳的手机,终于接通了。 这一次,张芳芳倒是换了一副口吻,说自己刚才一下子没想起来,的确有这么个人来过家里,但是只是坐了坐,聊了几句,请宁远关照自己,并没留下什么东西,更没送什么现金。 宁远听着张芳芳的谎言,心里一点点往下沉去,对张芳芳越发失望。他知道这么问下去,恐怕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于是忍着气问张芳芳在哪,张芳芳说自己还在外地,暂时回不来,说完就掐断了电话。 宁远知道张芳芳有意隐瞒,多问无益,放下电话,两只手掌在脸上用力搓揉,好一阵才道:“这饭吃不成了,我得赶回滨海市去。” 匆忙赶回了滨海市,宁远马上打电话给林安然,问他关于皮小波城建项目赔偿一事是否已经发文了。 林安然说:“全部已经核算清楚了,正准备发文。” 宁远说:“这事一定要按足规定办事,如果核实无误,你马上发文,一刻也不要再等。” 项目削减及赔偿的文件第二天一早就发了,消息传播之快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张芳芳忽然主动给宁远打了个电话,在电话里为皮小波求情,说皮老板很够意思,让宁远交了这个朋友,免得得罪别人。 宁远知道硬来肯定不行,于是故作轻松道:“要给皮小波行方便,也不是不行,问题是,你说他够朋友,他怎么够朋友了?” 张芳芳沉吟了半晌,说出了一个宁远早就猜到,却还是让他毛骨悚然的消息:“他给咱们送了三十万。” 宁远胸中怒火难平,不动声色问:“那这钱现在在哪了?我怎么没看到?你马上给我汇过来,汇过来,我就信了。” 张芳芳再次迟疑起来,嗫嗫嚅嚅半天,才说这钱已经投到自己的贸易公司里去,前段时间有批货搞砸了,要资金周转。 宁远又惊又怒,张芳芳竟然真的背着自己伸了手,收了别人的钱。如此一来,叶文高临时改变主意不见自己,恐怕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如果叶文高当日听了自己的汇报,拿着自己意见到书记办公会议上发言,恐怕招致最终的结果是让自己下不了台。 他马上给秘书长王增明打了个电话,说自己家里有急事,要赶回省城处理。 王增明心里早就了如明镜,假惺惺关心了两句,刚放下电话就给刘大同报喜去了。 宁远决定出其不意,在张芳芳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出现在她面前,兴许能逼问出钱的下落。他知道张芳芳肯定回到了省城,只是躲着不敢见自己,自己已经离开了省城,张芳芳兴许会回到家里。 第二天一大早,宁远匆匆回到了南大校区自己家中,发现家里依旧是空空荡荡,张芳芳居然还没回来。 不过如今是火烧眉毛,宁远想了又想,觉得张芳芳弄不好是在公司里,于是马不停蹄赶往张芳芳的贸易公司。 张芳芳的贸易公司在秀水区靠码头的横街一栋民房里,房子是本地人建的,高五层,用来分租给一些公司办公。张芳芳的公司租了其中一层,有三套房子,其中一间是休息室。 楼下有个门卫,宁远便打听张芳芳在不在里头,门卫说在,这俩天一直在这里,晚上也在里头过夜。 由于还是早上七点,贸易公司的门还关着,办公室里没人。宁远找到休息室门口,正想敲门,却听到里头似乎有人在谈话。 细细一听,竟然是张芳芳和一个男人的声音。 第605章 婚变 宁远觉得自己脑袋里轰鸣一声,像要炸开一样。他忽然联想到刚才门卫的话,张芳芳在这里住了两天,而且都在这里过的夜。 他心口瞬间涌起一阵难以言表的酸痛,然后一股怒火从心间涌起,直冲脑门,理智的缰绳在刹那间被挣脱开去。 嘭 宁远抬起脚,狠狠踢了一脚门。 房间里顿时传出一阵慌乱的惊呼声,传出一个男人的略带惊恐声音:“谁!?” 宁远不说话,抬起脚,又是一脚。 嘭 宁远是个书生,脚上的劲道不大,换做林安然,早踢开了。 不过饶是如此,也够里头的人忙乱的。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过后,门被一把来开,一张有些恼怒的男人面孔出现在门缝里。 “妈的!是谁……” 话还没说完,那男人似乎也已经看清楚了宁远的模样,嘴巴长大,再也合不到一起。 开门的不是别人,正是张芳芳公司的合伙人赵一霖。俩人以前见过,赵一霖人长得油头粉脸,说起话来阴声细气,很懂讨女人喜欢。 毕竟是做贼心虚,赵一霖结结巴巴道:“哟,是宁书记啊,我就不耽误你们俩夫妻团聚了,我先走了。” 说罢,开了门就想开溜。 刚走出门,忽然发现自己鞋子都没穿,赶紧又回房间里提了自己的鞋子,光着脚板往外蹿。 宁远扫了一眼休息室,床上一片凌乱,张芳芳穿着睡衣,赵一霖衣冠不整。他再也抑制不住怒气,一把扯住赵一霖的衣领,挥拳朝他蒙了过去。 “啊哟” 赵一霖鼻梁上挨了一拳,顿时鼻血长流,人倒在地上,像只被阉割的猪一样哀哀叫唤:“你……你怎么打人……” 张芳芳惊呼一声,跟着冲上来,扯住宁远,对赵一霖喊道:“你快走!快走!” 赵一霖连滚带爬,狼狈朝楼下跑去。 宁远回过头来,忽然发疯一样冲进休息室里,到处乱翻,顿时房间里一片狼藉。 张芳芳起初十分惊恐,过了一会儿,顿时明白宁远要干什么,冷冷道:“别找了,钱真的都用掉了。” 宁远浑身一颤,整个人像僵硬了一样。许久,忽然猛地转过身,揪住张芳芳的衣领,扬手就要抽她一耳光。 张芳芳这时反倒是冷静下来,歇斯底里嚷道:“你打,你打,你打死我算了!”摆出了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宁远毕竟对女人下不了手,俩人好歹多年感情,况且他忽然发觉自己根本不是对张芳芳出轨有多么的气愤难当,而是恼怒她居然背着自己收受别人的钱财,让自己一直以来视若性命的廉洁清誉毁于一旦。 察觉到这个事实,宁远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悲哀,想起了童丽说的那句话,自己不爱张芳芳,却扯着她一起过日子,其实对她也是一种不公。 这么一想,人倒是冷静下来了。 “你和赵一霖的事情,我可以不追究,咱们之间可以离婚,但是,钱你必须交出来!” 张芳芳说:“都告诉你了,钱用掉了!我跟你这么多年,吃尽了苦头,也没享过福,这钱就当你给我的补偿!宁远你扪心自问,这些年除了这笔钱,我得过你什么好处!?嫁给你,我算是有眼无珠了!” 宁远冷笑道:“补偿?你凭什么?就凭你和赵一霖苟且?” 张芳芳丝毫不示弱,转身从床头的手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扔在梳妆台上:“别以为你就很干净,你不是照样和你的老情人一起卿卿我我,别以为我不知道!宁远,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宁远拿起桌上的信封,抽出一叠照片,里头尽是自己和伍咏薇一起吃饭和聚会时候的照片,甚至连前几天自己送喝醉的伍咏薇回家,从头到尾都被跟拍了。 “这是哪来的?”他厉声问道。 张芳芳说:“怎么?心虚了?证据确凿对吧?这照片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反正是快递到公司里给我的!” 宁远见张芳芳不但毫不知耻地和别的男人鬼混,还理直气壮要霸占这三十万贿赂,顿时怒火中烧,本来已经压下去的火再次点燃。 他伸出手去,再次揪住张芳芳的衣领,右手左右开弓,狠狠在她脸上扇了两个耳光。 张芳芳被扇得两眼直冒金星,人都站不稳了,撞到了门上,半天才缓过气来,丢下一句恶狠狠的话:“宁远,我要告你,我要和你离婚!” 说罢,夺门而去。 张芳芳的行动倒是迅速,上午吵完,下午就请了律师找到了宁远。律师说明了来意,告诉宁远,现在张芳芳提出两个条件,要么离婚,要么等法院传票。但是离婚之后,学院里头的房子必须归张芳芳所有。 宁远听完律师的话,直接问他要了离婚协议,刷刷在上面签了字。 宁远是五天之后回到滨海市的,在他回来之前,关于他离婚并且涉及受贿一事在滨海市官场和坊间都传得沸沸扬扬。 消息传到林安然耳朵里,吃惊之余,林安然终于明白,最近刘大同表面上装作旁若无事,实际上在背地里早就已经在部署一切。按照对宁远为人的了解,林安然是不相信宁远会贪图这三十万翻了船。 想起宁远离开滨海市到省城之前打电话来过问项目削减一事,估计那时候的宁远已经知道自己的妻子涉及受贿,让林安然把文件赶紧发出去,就是要把事情确定下来,即便自己因为张芳芳受贿一事受到牵连,起码也不让刘大同那头的人有任何翻盘的机会。 宁远在省城待了五天,除了办理离婚手续的事宜,还要办一件更为重要的事情,那就是拿着三十万到省纪委去上缴。 这三十万是宁远问伍咏薇借的,伍咏薇是不缺钱的主儿,在美国离婚之后分了富商老公的一半家产。听说宁远急着用钱,二话不说就提了三十万出来。 当然,伍咏薇也知道自己牵涉到宁远的检举案件里来,不过她在国外留过学,作风洋派一些,况且俩人之间一直都是清清白白,除了内心的一份纠缠不清的情感之外,没什么可以招人话柄的,所以干脆一笑置之。 宁远耽误了五天,滨海市的谣言更是甚嚣尘上。各种说法都有,有人甚至说宁远已经被省纪委双规了,目前被羁押在省城,回不来了。 林安然发现,马海文的工作热情忽然高涨起来。前段时间一直对旧城改造的项目不管不问,这几天基本每天都召集领导小组开会商讨改造计划,似乎要马上把工程如火如荼地开展起来。 林安然私下给宁远打了电话,知道后者并没有被双规,而是办理一些离婚的具体事宜,所以也就安下心来,先把精力放在旧城改造项目上。 改造项目办公室的人员已经定了下来,这事已经无法改变,马海文倒也没再做什么反对。不过作为项目领导小组的组长,他首先提出了自己的方案。 马海文的方案很简单,与其到处招商,不如自己干。那就是把旧城改造区域除了安置项目土地之外,其他旧城区划分为五个小块,然后一块一块进行改造。先征收一块,拍卖一块,有了收入再征收下一块,再拍卖一块,前后时限为三年。 这个方案被马海文美其名曰“滚动式”开发,一来可以解决政府一次性开发资金不足的问题,二来又能增加地方财政收入。毕竟这几年南海省各地市的房地产都有升温的迹象,由于中央政策进一步放开房地产市场交易,房价逐年攀高,地也越来越值钱。 通过买卖地皮,不但能增加收入,还能提高滨海市的GDP,政绩和实惠都有了,一举两得。 林安然感觉这个方案并没有不妥的地方,唯独让他担心的是,如果这样征收拍卖,前后五轮的卖地过程中很容易引发贪腐问题。况且刘小建对这个项目有所觊觎,他也是知道的,马海文这么做恐怕另有它意。 不过自己的担心终究是个捕风捉影的事,总不能用这个作为理由反对马海文,于是在会上,林安然暂时没有表态,直说回去要“调查研究一番”,再提出具体的修改建议。 与此同时,中纪委的工作也陷入了一个困境。 司徒洋和邓海洲外逃的消息已经走漏了风声,如今的贺新年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一口咬定和司徒洋、邓海洲只是泛泛之交,吃过几次饭,并无什么深交,更没有接受过对方钱财。 而事实上,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贺新年在财务上有什么和收入不相符的地方,工作组费劲气力,在银行和贺新年的家里都没找到任何超出收入范围的钱物,就差没到贺新年亲戚家搜一趟了。 工作组派人监视了贺新年所有亲戚,发现这些人并无异动。贺新年所有亲戚里,除了一些在家务农的之外,剩下的都是做些小买卖、小生意的小市民,和贺新年并无太多来往,这个贺关长甚至没有安排一个亲戚到海关里工作,乍一看起来,倒是真的清如水,百分百的好官一个。 这一切让工作组曾一度都感到怀疑,是不是检举失实了? 可是石化厂这两年的进口单上,签字放行的都是贺新年,在办理程序上的确存在很大的漏洞,作为一个老关长,贺新年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贺新年对这个问题还是继续喊冤,说自己也是为了支持地方经济建设,石化厂是滨海市的大型国企,纳税大户,而海关是中央驻地市机构,在人家的地盘上工作,总不能对地方政府的工作不理不睬,一点支持都不给。 最厉害的是,贺新年的心脏不好,问多了,问急了,干脆就一头往地上躺去,捂着心口哀哀叫唤,说自己踹不过气来,要去医院。 第606章 指纹 宁远从省城回来,滨海市的谣言不攻自破。 马海文隔天一大早跑到刘大同办公室,一进办公室就失望道:“刘市长,你看看,这叶书记显然是偏袒宁远!证据充分,竟然还让他回来滨海市,省里怎么不执行纪律把他当场双规了呢?!” 刘大同正在拾掇办公室里的一盘富贵竹,看也不看马海文,拿着小剪子一边收拾一边道:“早就在预料之中了。宁远是叶书记点名到咱们滨海市的,难道让叶书记自掴嘴巴?况且宁远在纪委动手之前就把赃款退还回去了,据我所知,他自称是自己老婆收的钱,自己对这事一无所知。而且这两天还马上离了婚,你让邬省长怎么处置?难道去叶书记那里逼宫?” 马海文一跺脚道:“我这回还真看不出来,宁远竟然这么绝情,这头出事,那头就马上和老婆划清界限。” 刘大同停下手里的活计,回到办公桌前,放下剪子,拿起毛巾擦了擦手,说:“你就别那么愤愤不平了,这事你我都知道,宁远本人是确实不知情的。” 说罢,意味深长看了一眼马海文。 马海文老脸一红,清楚刘大同话中有话,说的是自己背后操纵皮小波给宁远下套。 “那也不能就这么轻易放过吧?三十万呢!又不是小数目。” 刘大同说:“你就知足了好吧。这么一闹,我看叶书记近期也不敢再用宁远这颗棋子了。这次宁远是去省城汇报党建工作的,不过我知道这是个幌子,实际上叶书记要听的是咱们滨海市查处走私工作的具体情况。既然现在宁远连叶书记的面都见不上,显然叶书记对宁远也起了戒心。我看不出一年,宁远就会被调走。” 马海文先是一喜,继而又沉下脸,不无担忧道:“问题是,这一年里,咱们日子可就难过了。你看这旧城改造的项目就要展开了,谁知道他会不会在这上面又给咱们设置什么障碍?” 刘大同坐回自己办公椅里,指指面前的椅子让马海文坐下,这才慢悠悠道:“小不忍则乱大谋。过几天赵副省长回来一趟滨海市,检查咱们今年的政府经济工作,到时候咱们找机会同他坐坐,听听他有什么指示。” 马海文奇道:“赵副省长这时候来滨海市……不合适吧?” 最近省里在搞地市经济综合评比,主持这项评比的正是赵奎,在这时候过来滨海市视察经济工作,显然不合适,赵奎是滨海市出去的,这种时候到滨海,很容易招人话柄。 刘大同却知道,赵奎来滨海市并非为了鼓舞滨海市的干部士气,也不是因为重视滨海市的经济工作,更非念旧情什么的。他来滨海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来看余嘉雯的演唱会。 光明正大说来看,当然不行,一个堂堂常务副省长不远千里来到滨海市捧一个流行歌星的场,很快就会成为官场的花边新闻,引发无数别有用心的遐想。 当然,打着下基层指导工作的幌子则不同。虽然还是容易让人怀疑是否对滨海市青眼有加,不过就算是,又如何?不符合常情,却符合人情,人家不还是会说他赵奎念旧情嘛。 对于余嘉雯和赵奎之间的关系,刘大同作为见证人是清清楚楚。他甚至为自己能知道这么隐秘的事情而感到莫名的兴奋,有了这个联系,他和赵奎之间的关系就更上一层楼,完全脱离了同志加朋友的关系,而是心腹和同盟的关系。 刘大同轻描淡写道:“领导有领导的考虑,这不是我们该议论的,你这几天准备一下,务必做好迎检工作,尤其是对一些上访钉子户要多加留意,让政法委和各县区加大防范力度,面得闹出什么告状的事情,这可就成了政治事件了。” 见刘大同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马海文马上该口风:“对对对,刘市长批评得是。还有一件事……我想还是要向您汇报一下。” 刘大同放下茶杯,戴上老花镜,翻开一份文件,目光落到纸上,头都不抬问:“说吧,什么事?” 马海文说:“上段时间,开发区分局刑警队的万彪不是到林安然办公室去了一趟?这事我派人留意了,果然像您说的,他是去省厅找了个同学,帮他查验李善光一案里头的钞票。现在结果已经出来了,估计今天就会送到林安然的手上。” 刘大同显然对这个话题十分感兴趣,放下手里的文件,盯着马海文,问道:“结果如何了?” 马海文说:“我让曾春去查了下,说是这钞票上果然是没有李善光的指纹……这事,恐怕是穿帮了……” 刘大同脸色一寒,问到了终点上:“那么,这钞票上有谁的指纹?” 马海文搓了搓手,迟疑了片刻,说:“没说,不过上面有别人的指纹,由于没有进行比对,所以暂时不知道是谁的……” 刘大同冷笑道:“我看八成就是谭文标的。” 马海文其实也猜到这个结果,可是经刘大同口里说出来,还是心底微微寒了一下。短暂的惊慌后,他压住心神,问道:“那么……” 刘大同说:“这还要我教你怎么办吗?我不是早告诉过你,让你去给谭文标和他的俩个手下打一下预防针的吗?” 马海文说:“我早就同他打过招呼了,这事应该没什么问题了。谭文标只要推说自己带纪委的人去查李善光的办公室,无意中碰过钞票,这事就能推了去。只不过是他俩个手下……状是他们俩告的,这么一来,恐怕就水洗不清了……” 刘大同说:“你自己闯的祸,自己擦屁股,如果俩个普通干部你都摆不平,那么就这个常务副市长就做好承担责任的准备!” 马海文脸色发绿,说:“行,我再找他们谈谈去。” “你等等。”刘大同忽然叫住已经站了起来的马海文,低头想了下说:“你告诉那两个干部,只要守口如瓶,把这事说成是私人恩怨,将来就算有事,过后也不会没有安置的地方。” 马海文脸上绷紧的肌肉一松,心神领会道:“刘市长,我知道该怎么说了。” 万彪拿到了省厅同学寄来的检验报告,马上送到了林安然的办公室。 林安然看完报告,摸着下巴道:“行,彪子,这事办的不错。如此一来,李善光的事情就可以水落石出了,现在看来,他真的是被陷害的。” 万彪自己倒了杯水,一边喝一边说:“我看着钞票上的其他指纹,肯定是谭文标和那两个打私办干部的,只要把他们叫来,一验指纹就明白了。他们真是自己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这诬陷罪是怎么都跑不掉的了。” 林安然沉吟片刻才道:“嗯,你先回去吧,我马上到市纪委去,把这份报告提交给廖书记,让他先放了人。” 等万彪走了,林安然拿起电话给廖柏明打过去,那头的廖柏明说自己正好在市委招待所和黄海平一起,让林安然到招待所找自己。 等林安然到了招待所,刚上了三楼就看到徐中杰怒气冲冲在四楼下来,见了林安然也不打招呼,自己进了房间里头。 后面跟上来的廖柏明见到林安然,停住脚步,冲他苦笑摇了摇头。 林安然问:“怎么,徐常委又碰壁了?” 廖柏明点点头说:“对,一早上去找贺新年问话,还是没突破。贺新年现在就是撞天叫屈,说自己兢兢业业勤勤恳恳,落了现在这种地步,每次问话就摆功劳,一问三不知不说,还经常装病耍赖。” 林安然说:“他真有病?” 廖柏明指指心口,说:“对,查过医院记录了,心脏有毛病,都两年了,今年他都自己打报告要求提早退居二线。” 跟在廖柏明身后进了房间,看到黄海平正在劝解徐中杰,于是打了个招呼。 黄海平冲林安然笑了笑,说:“林常委,今天怎么这么有空来我们这里?” 林安然从包里拿出指纹检验报告,递给黄海平说:“现在基本可以断定,李善光是被冤枉的了。” 黄海平眼睛一亮,接过报告,粗略看了一次说:“那么就证明他举报的东西是可信的,如此看来,我们侦查的方向是对的,只不过是先前走漏了风声,关键的涉案人员的都外逃了,才导致这种境地。” 徐中杰一拍桌子说:“这才是让我最憋屈的,明知道这贺新年是有问题的,偏偏就是查不出来!真让人丧气!” 牟志高叹气说道:“这几天,总署领导也过问起这件事,我都不知道怎么答复了。现在这是弄得这样尴尬,不汤不水的,恐怕很难向上面交代了。我在想,哪怕是有点点的突破,咱们也好找个台阶下了算了。” 徐中杰不高兴道:“老牟,这话不能这么说,咱们查走私案,不是要向谁交代,是要把真相查出来,维护国家的利益。” 牟志高尴尬地笑了笑,说:“老徐,我就是说说,你也别较真。” 林安然见状,插话道:“两位领导消消火把,起码李善光这边有点好消息,如果运气好,我看能不能从谭文标和那两个打私办的干部嘴里挖出点什么线索来。” 徐中杰说:“安然同志,这一点你就不要抱有太大希望。司徒洋和邓海洲之流都是直接和海关贺新年打交道的,打私办那些虾兵蟹将还不够档次让他们亲自出马,估计也就是打打掩护睁只眼闭只眼的小角色,到头来能挖到的线索也没多少价值。” 林安然也清楚他说的是实话,心想,这徐中杰火气也太爆了一些,虽然说得上嫉恶如仇,不过很容易得罪人倒是真的。 不过反过来想想,干纪委这行的,本来就是得罪人的活计,要向不得罪人也就别干纪委了。 徐中杰伸出手指掐了掐自己的眉心,忽然下了决心一样,从椅子里弹起来:“不行!我还是要去贺新年的老家看一看,我就不信了,他能把钱当柴火少了不成?” 第607章 贺新年其人 廖柏明将林安然送来的指纹检验报告交给市纪委的干部,让他们马上约谈开发区的打私办主任谭文标,自己跟着徐中杰和两个纪委的年轻人一起到河东县贺新年的老家走一趟。复制本地址浏览%77%77%77%2E%62%69%71%69%2E%6D%65 林安然也跟着去。他去河东县纯粹出于好奇心态,毕竟像贺新年这种情况他还是第一次遇见。一个厅级干部,居然在市区没房子,银行账目也是清清楚楚,没有利用职权安排过一个亲属。 可是,就这样的一个高级干部却被人检举护私放私还有受贿。 不能不说,若放在平时,林安然也没兴趣跟着徐中杰去河东县。偏偏今天李善光的问题显然已经水落石出,可见李善光并非捏造事实,如此一来,林安然对贺新年便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贺新年的老家在河东县的盐井镇石头村,这里地处偏僻。河东县本来就是一个偏远县,盐井镇又是河东县的偏远镇,而石头村则名副其实,三面环山,山上都是石头较多,耕地少得可怜,而且不算肥沃。 进了村,车子直接开到了村委会。 廖柏明下了车,领着徐中杰往里走,刚进村委会就碰上了想出门的村委书记。 “哟!是廖书记和徐领导啊。”那位村委书记是个面红黑中带红的老汉,声音洪亮,伸出两只粗糙的大手握住廖柏明好一阵摇,说:“你们又来查新年的家?” 廖柏明说:“对,还是老规矩,老贺你配合一下。” 河东县这种偏远县的村子里,如果没本村人带路,即便你是市委书记恐怕村民都不大认账,廖柏明是滨海市的本地干部,自然知道来这里必须通知村委配合,免得查抄过程中发生什么意外。 这村委书记叫贺翔发,按族谱上讲,跟贺新年也算是远房亲戚。见廖柏明说要去贺新年家里再看看,一张黑脸皱了起来:“廖书记,你们前前后后都看过五次了,就差没掘地三尺,按我说啊,新年这人本来就没什么事。当官嘛,哪会没人告状呢?我选个村委书记都被人到镇里告过状。” 徐中杰脸色有些难看,廖柏明赶紧给贺翔发使了个眼色,说:“老贺,配合工作就是,说那么多废话做什么?” 贺翔发毕竟官低职微,不敢再吭声,叫过一个村干部,交待了手头共组,便指指外头说:“走吧。” 忽然注意到林安然这个新面孔,边走边问廖柏明:“廖书记,这位领导是?” 廖柏明介绍道:“这是市委常委、开发区党委书记林安然同志。” 林安然朝贺翔发笑了笑,热情地主动握手。贺翔发见林安然不摆架子,心里一阵好感,同林安然说话便多了起来。 到了贺新年家,林安然注意到这是一栋楼龄不长的两层半小洋楼,建得倒是十分雅致,和普通的农村房子有些不同,看起来气派许多,外头是个围墙围起来的院子,面子不算小。 不过,院子的两扇大铁门倒是紧紧闭着,看不到里头情形,估计是最近贺新年出事的原因,这里显得有些冷清。 贺翔发伸手握住两扇铁门上的铜环,哐当哐当就敲了起来,像到了自己家里,嘴里嚷嚷着:“老嫂子,开门!纪委的领导过来了,要找你。” 敲了几声,门吱呀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双略带惊恐的眼睛。 “老嫂子,纪委的领导就找你谈谈话,看看房子里的东西,没别的意思。”贺翔发解释了一番,门终于很不情愿地打开了。 贺新年的老婆倒让林安然颇感意外,这是一个典型的农村妇女,衣着简朴,人看起来黑黑瘦瘦,头发花白,穿着一双胶鞋。 “你们……你们不是看过了吗?”贺新年的老婆吴春花倚着门,有些惊慌地看着来人,说:“你们都查那么久了,新年啥时候能放出来?” 林安然觉得吴春花的话有些奇怪,若是觉得老公冤枉,往往是一见领导就喊冤,怎么不喊冤?只问贺新年什么时候能放出来? 徐中杰道:“大嫂,我们这次应该是最后一次过来了,如果没什么问题,以后我们也不会再打扰你,请放心。不过今天我们估计要查得仔细一点,如果有什么叨扰的地方,还请配合我们工作。” 吴春花侧了侧身子,指指背后的房子:“是要查房子吗?” 徐中杰点点头,说:“对,我们还想再检查一次这个房子。” 吴春花似乎有些如释重负,略微犹豫了一下,便道:“好吧,你们看吧。” 林安然一直注意着吴春花的一举一动,每一个表情和动作都落入他的眼中。他心里再次浮出一个问号,为什么徐中杰说要查房子,吴春花显得松了一口气,难道她很清楚贺新年的赃物不在自己房子里? 得到了同意,廖柏明、徐中杰带着两个年轻的纪委干部进了屋,在里头仔细找了起来。 吴春花似乎怕徐中杰他们会损坏自己的家具,赶紧跟了进去。 林安然忽然没了进屋的兴趣,干脆站在院子里和贺翔发聊起天了。 由于是查自己的本村兄弟,贺翔发也热情不高,更不愿意进屋子里头帮忙,见林安然也不进去,赶紧掏出自己的烟,递了一根给林安然。 俩人点了烟,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要说啊,这新年我看八成是被冤枉的!林书记,别怪我帮着自己村兄弟说话,你说,我本来也对新年挺恼火的,那年我儿子中专毕业,本来找他想在海关里谋个事做做,这新年就愣是不同意,还说什么专业不对口。把我气得……” 贺翔发摇头晃脑,倒着苦水。 林安然笑道:“看来贺书记对他还是很了解的嘛。” 贺翔发也跟着笑,脸上露出一种农民式的狡黠:“林书记,你也别套我的话了。该说的,我对工作组的领导都说了,贺新年这人算不错了,虽然没给我儿子安排什么工作,但他是我们村出去当官当得最大的一个,,这年头,哪个当大官的没几个小蜜什么的?对吧?可他不是一直就只有这个老婆嘛。” 说罢,他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林安然陪着他笑了几声,说:“你意思是说,贺新年对他老婆很好?” 贺翔发停住笑,想了想道:“怎么说呢。新年很少回家,村里也有人说,他老婆跟守了活寡一样。可是话又说回来,新年都当了那么大的官,也没把他老婆甩了,也算是春花的福气了。你说对不对啊?” 林安然觉得贺翔发的话显得有些荒唐,不想再跟他谈这种话题,便移开话头道:“贺新年经常不回家?已经有多久没回家了?出事前有没有回来过?” 他这么问,本想打听下贺新年的回家时间,如果贺新年真的把钱藏在家里,那么这么重要的事情,他肯定不会假手于人,一定会亲自布置。如果贺新年压根儿没汇过来,那么他把钱藏在这里的可能性就很小了。 贺翔发皱着眉想了片刻,说:“回来过一次,出事前几天吧。” 林安然心里一动,忙问:“他回来做什么?” 贺翔发说:“为了他们家那菜园子的事情呗。咱们这河东县是农业大县,不过咱们这村不行,都是石头多,土地不算肥,早几年还是新年托了关系,县里才重视,派人来搞科学养殖,这不,全村现在都搞蔬菜瓜果养殖,也算是新年的一份功劳了。” 林安然若有所思道:“噢……是这样。” 贺翔发忽然想起了什么,打趣道:“不过我觉得新年压根儿就不是干农活的料,那天回来在菜地里忙了一整天,要给自己家菜地多打口井,说今年天气干旱,未雨绸缪什么的。反正道理是说得一套套的,他哪知道自己那块菜地里根本就没什么水源,打出的井里头一滴水都没有,到现在还丢荒在那里,白瞎钱了。” 说罢,指指远处一片绿油油的菜地。 “喏,就在那边。” 林安然觉得这事有些不对劲,不过一下子没想通,吸着烟,皱着眉,心里一些古怪的想法混杂碰撞,乱成一锅粥。 过了很久,他忽然扔掉烟屁股,对贺翔发说:“贺书记,能带我到他地里看看去吗?” 贺翔发愕然道:“行……”心里却嘀咕着:邪门了,这姓林的书记怎么喜欢看菜地?人家纪委过来都是搜房子,他去看菜地。 他一边胡乱猜想,一边客气地引着林安然往贺新年家菜园子里走去。 贺新年家里的菜园子面积也不算小,有个十多亩,一眼望过去,绿油油一片,菜苗长势喜人。 林安然心想,难怪说贺新年在财务上没什么问题。如果按照他的工资和他老婆种菜的收入,又有村里自己的宅基地,建个两层半小洋房也不是什么出格的事。 他的目光忽然落在菜园子周围的水渠上,渠里的水汨汨而流,十分清澈。 “贺书记,这水是灌溉项目?” 贺翔发点头道:“没错,要说这灌溉项目,也还得谢谢新年了,我们村地处偏僻,以前县里镇里都不重视,想种菜就连水都不够用。后来还是新年找了市领导,县里才给开了渠,引了东河水过来,一年四季都不会旱。” 听了贺翔发的话,林安然心里乱入麻的各种念头忽然砰一声撞在一起,烟雾过后一片澄明,一个想法忽然从心底里冒了出来。 第608章 突破 这是一口没有井水的井,也不深,只有十多米,在四周环绕着灌溉水渠的菜园里显得如此突兀。复制本地址浏览%77%77%77%2E%62%69%71%69%2E%6D%65 林安然走到井边,慢慢蹲了下去,手扶着蹲井沿朝井底望去。 水井的确是新造的,和老井不同,泛着一股子新鲜的水泥味。林安然围着井口挪了半天,这里看看那里看看,似乎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贺翔发一头雾水站在一旁,用十分古怪的目光看着眼前这位市委常委,心想:邪门了,这姓林的书记怎么对这口井那么感兴趣? “林书记……你这是……”他忍不住指了指那口井,问道。 没等他话音落地,忽然,林安然捋起袖子,双手撑着井沿,人慢慢往井底滑下去。 贺翔发大吃一惊,忙叫道:“林书记……林书记……你这是干嘛?” 林安然也搭理他,小心翼翼踩着井壁上为了方便淘井而留下的小缺口,一步步往井底爬下去。 不消一会儿功夫,他便到了井底。 井口上露出贺翔发惊骇的面容,要知道,林安然如果摔着磕着,他小小一个村委书记可真担待不起。 从井口看下去,之间林安然站在湿润的井底,手握着拳头在井壁上这里磕磕,那里砸砸,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贺翔发赶紧站起身,左右环顾,发现附近菜地里有个村民在干农活,赶紧冲着他摆手嚷嚷:“快去!快去找个梯子过来!” 林安然在井底里敲了一会儿井壁,触手之处,一块砖头发出一声闷响,动了一下,落下一点点水泥碎屑。 “找到了!” 他对井口的贺翔发喊道:“老贺,给我那把小镐头来!马上!” 小镐头?贺翔发愣了一下,站了起来,颠颠儿往贺新年家跑去,找镐头去了。 市委招待所小餐厅内,黄海平和牟志高吃着中饭。 黄海平拿过一个包子,对服务员说:“小同志,麻烦那点辣椒酱来。” 服务员出去一会儿,断回了一碟辣椒酱。 黄海平夹起点辣椒酱,涂在包子上,又对牟志高说:“老牟,你也来一点?” 牟志高直摇头,说:“我不要,这里的辣椒酱烂烂糊糊的……对喽,就像这桩案子一样,难吃死了。” 想了想又笑道:“我们老家做的肉末辣酱那才叫好吃,有空我给你做一瓶,让你尝尝。” 黄海平笑着道:“那我可先谢谢了,等办完了案子,我一定找你讨一瓶去。” 俩人正笑着,黄海平的手机忽然响了,拿起来听了一会,脸色顿时严肃起来。 等挂了电话,黄海平用手肘碰了碰牟志高:“老牟,有新情况,咱们上去,马上提审贺新年。” 市委招待四楼房间里,贺新年躺在床上心神不定。已经被双规了半个多月,虽然这段日子他没睡过一个好觉,但是有一件事情却让他稍微安心一点。 司徒洋和邓海洲已经外逃,工作组在自己家里又找不到赃款。俗话说得好,死无对证。 只要自己咬住牙关,顶住工作组的压力,一口咬定自己为石化厂签字放行的那些货物只是为了支持地方经济建设。只要时间一长,自己总会被放出来,顶多就是个渎职或者违反规定的罪名,不算受贿放私,罪责要轻得多。 况且只要自己没咬出其他人来,将来事情过去,那些牵涉到案子里的方方面面人物,还不得好好补偿自己还这份人情? 他想了又想,觉得心脏扑扑跳得有些厉害,赶紧起身,摸过床头柜上的小药瓶。 这可是自己的救命丹,少了它可真不行。 刚拧开瓶盖,敲门声就响了起来。在房间里陪同的市纪委干部赶紧去开了门,黄海平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贺新年,想清楚了吗?是不是还有什么问题没向组织交待?” 黄海平开门见山,自己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市纪委的干部赶紧倒了水给黄海平和牟志高,倒完水,垂着手站在一旁。 又是老一套! 贺新年心里嘀咕着,脸上却是一副委屈而诚恳的表情,申辩道:“黄主任、牟司长,能说明的问题,我早就说明白了,你们要相信我,也请组织上相信我。” 牟志高道:“贺新年,双规是党内纪律,是为了挽救同志才使用的手段,如果你还是执迷不悟,事情到最后会不可收拾。你敢摸着自己心口说句实话,这两年来你签字放行了那么多宗进口物资,就都是按照规定办事的?你和司徒洋、邓海洲之间就没有一点儿桌底下的交易?” 贺新年叫屈道:“牟司长,你也是老海关了,也应该理解我们基层海关的难处,卡严了,他们就会告状,说我们不支持地方经济建设……我也是难做人呐。这么多年,或许在有些时候,我为了帮助地方经济发展,在进口货物审批上存在一些漏洞,可那都是为了支持地方的发展啊。况且,我和司徒洋、邓海洲之间也只是点头之交,说什么桌底下的交易,更是子虚乌有了。这么多天过去了,相信你也查清楚了,我贺新年就连一套市区的房子都没有,海关分宿舍,我第一时间考虑的就是下面的同志,自己一让再让……没想到,落到这种地步。我冤……” 黄海平摆摆手,打断贺新年道:“贺新年,我们是一直在给你机会坦白,你别以为现在主要当事人都在国外,你就可以抱着侥幸心理。我问你,你审批进口的那些钢材、柴汽油、复印机之类的物资,都哪去了?” 贺新年推脱道:“这我就真不清楚了,说实话,这些东西不应该来问我,应该去问石化厂的郑伟明,又或者,你们去港口办查查也行……” 他心里暗自得意,反正郑伟明人现在早去了加拿大,你们又找不到,石化厂的账目只要找不到当事人,还是一盘糊涂账,港口办更不用说了,货物进来他们知道,出去销往哪了,他们根本就不清楚。 敲门声再次,市纪委的干部开了门,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贺新年人背对着门口,听见脚步声,赶紧扭过头来。看清楚来人,他顿时吓了一跳。 徐中杰和廖柏明、林安然这几个倒不是让贺新年吃惊的原因,而是林安然的身后,居然有两个穿着检察院制服的人。 检察院是负责逮捕的,自己这宗案子还没查清楚,工作组还没证据,怎么检察院这么快就介入了? 贺新年注意到,林安然身后的两个年轻干部,一人手里提着一个大麻袋,两个麻袋脏兮兮的,沾了不少灰尘。 徐中杰冷冷地看了一眼贺新年,把后者看得心里一颤。他转身扯过两个麻袋,拿起其中一个,把它倒转过来,哗啦啦从里面倒出一堆四四方方的玩意。 倒完一个,又扯过另外一个,重复同样的动作,又倒出了一堆。 地上很快堆起了小山一样的物件,房间里的两个纪委干部看得是糊里糊涂,其中眼尖的一个仔细看了一下,吓了一跳。 那些小方块都是用油纸包裹,外头缠上封口胶的,不过有几件拆开了,露出本来面目。 竟然是百元大钞!一捆捆绑得严严实实的百元大钞!两麻袋,少说也几百万元! 徐中杰说:“贺新年,你们家菜园子水井里头的‘水’可真多啊!” 滨海市本地土话里,水又被当做是钱的意思,根据水为财这种风水学说延伸而来。 贺新年对这些油纸包着的小方块再熟悉不过,那是自己花了一个晚上,一捆捆包好捆好,又一捆捆砌到水井壁里的,为了掩人耳目,还选在深夜光线不好的情况下,带着老婆俩人偷偷摸摸去了地里弄的。 完了! 贺新年觉得自己头皮开始发麻,人像被丢进了零下十几度的冰水了,瞬时间就冻僵了。 徐中杰看着惊恐失措的贺新年,冷冷问道:“你不是一直喊冤,一直说自己很无辜很清廉的吗?现在我倒是很想听听你的解释,这五百万,是哪来的?别告诉我是你的工资里攒下来的!” 贺新年感觉胸口一阵发闷,那握在手里最后一根稻草瞬间崩断了,感觉自己正往看不见底的冰水里沉去。 完了完了,彻底完了…… 他喃喃地自言自语了几句,双眼一阵发黑,人咕咚一声从椅子里滚到了地上。 林安然一个箭步跑上来,给贺新年掐住人中,问纪委两个干部:“他的药在哪?赶紧拿来,还有,派人去叫救护车!” 黄海平和牟志高紧张地从椅子里站了起来,贺新年是有心脏病的,如果真的吓死了,后果就不堪设想了,案子恐怕只能到此为止。 五分钟后,一辆救护车呜呜开进了招待所里,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抬着担架急急忙忙往楼上跑去。 负责在楼下搞保卫工作的几个警察,神色惊疑地对看了几眼,其中一个转身回到房间里,进了卫生间,悄悄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第609章 人情牌 刘小建今天下午打了一个小时保龄球,总觉得手风不顺。这两年,保龄球在滨海市算是一种时髦的活动。无论是商人还是官员,闲暇时候总喜欢到保龄球馆里打上几手。 滨海市现在有保龄球的酒店并不多,其中镇海宫就有九条球道,准确来说,应该是十道。但是其中一道不对外开放,一直是刘小建和司徒洋一众人的私家球道,不对外开放。 不能不说的是,刘小建的球艺在滨海市打保龄球的圈子里算得上是一流高手。这倒不是大家让着他,毕竟保龄球这玩意和下棋不同,想让就显得太明显,球扔出去,技术好坏一目了然。 刘小建对其他运动一概兴趣不大,唯独保龄球深得他的喜欢,几乎一有时间就会泡在球馆里。 今天不知道是状态不行,还是心神无法集中,以往十之八九都能全中,这会儿连扔了几次,别说全中了,其中一次甚至跑空,直接滚进了回收槽里。 林水森在一旁笑道:“小建,今天手气不怎么样啊!明天咱们可是要过大海的,今晚我看你还是回去用茅草煮水好好洗洗了。” 过大海是指的到澳门去赌几把,林水森有个兄弟在澳门包下了一张贵宾桌,平时刘小建有空的时候会去澳门玩几把,试试手气。而茅草水,则有避邪的功效。 刘小建拿起毛巾,擦了把汗,叉着腰道:“今天可真邪门了,看得清清楚楚,球出去就是不中。” 擦完汗,他坐到了椅子里,朝林水森摆摆手道:“不玩了,你玩吧。” 林水森笑嘻嘻拿着保龄球,走到球道边,持球、走步、摆球、出手,一连串熟练的动作过后,球道尽头的瓶子应声全倒。 他得意地自己击了一掌,回到刘小建身边坐下,正想开句玩笑,忽然看到副市长马海文脚步匆匆推门而入。 看马海文一头大汗,林水森开玩笑道:“哟!马副市长,刚泡桑拿出来吗?怎么一身水一身汗的?” 马海文似乎没心情同他瞎扯,直接走到刘小建身边,却没说话,眼睛滴溜溜朝周围看了一圈,然后给刘小建丢了个眼色。 刘小建愣了愣,马上明白过来,冲站在房间里的两个球童说道:“出去!” 两个球童鞠了一躬,转身很识趣地离开,走出房间还顺手把门给关上了。 马海文走到刘小建身边,生气道:“小建,刚才我给你打电话,怎么不接?” 刘小建笑道:“我的副市长大人,我在打球呢,打完了看到电话自然会给你回过去,急什么嘛。” “出大事了!”看到房间里没了外人,马海文像憋了一泡尿已经忍了许久一样,说:“这回出大事了!” 刘小建拿起矿泉水,喝了一口,说:“什么事这么急啊?” 马海文说:“我说你知道吗?贺新年心脏病发,被送到医院里抢救了。” 刘小建呵呵一笑:“他心脏病发,跟我什么关系,话说回来,要是他死了,不是更好吗?我说大市长,你操什么闲心啊?” 马海文脸皮皱成一团说:“哎呀!我说你个肥仔啊!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他贺新年早不发病晚不发病,为什么这个时候发病?” 刘小建依旧不以为然道:“我又不是医生,我怎么知道?” 马海文一跺脚,说:“我收到消息,工作组搜到了贺新年的赃款了,足足有五百万之多!他是被吓出病来的!” 刘小建说:“五百万,也不算多嘛,这些年,他也在司徒洋手里拿了不少了。” 马海文急了,伸手敲了敲刘小建的胸口,道:“我说你个肥仔,你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搜到了赃款,就有了证据,贺新年就算要耍赖也不行了!工作组迟早从他嘴里撬出话来!别忘了,你这几年和司徒洋、邓海洲合作,虽然贺新年是和司徒洋打交道多,可是你的事情他可都知道,那些走私的货物都藏在他的嘴里。这要是万一……你家老头子恐怕都会被牵扯进去……” 刘小建脸色终于沉了下去,他站起来,拿起放在桌上的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眼睛看着马海文,片刻才道:“那有什么办法让他闭嘴?” 马海文阴着脸道:“快刀才能斩乱麻。” 刘小建一惊,说:“你的意思是……” 马海文叹了口气,原地饶了个小圈子,然后下决心一样站定脚步,转身对刘小建说:“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我看得下狠手!现在贺新年已经抢救过来了,检察院也介入调查了,事情不能再拖了,否则一定夜长梦多!我听说晚上要转到看守所里进行看护性监押,你看是不是去找一趟曾春,让他把事情给办了。” 说罢,他看了看表,说:“我约了你们家老头子,要走了,你自己想想我说的事,赶紧去办了。” 等马海文走后,刘小建把烟屁股狠狠揿灭在烟灰缸里,对林水森道:“走,送到我公安局去。” 刘小建敲开曾春办公室的时候,后者正在办公室里睡觉。 昨晚市局有个行动,曾春现场指挥,一宿没睡,早上又参加了市里一个会,熬到中午才有时间休息。 刘小建从前是曾春办公室里的常客,外头办公室的人也就没拦他,毕竟市长的公子,在身份上还是有些特权的。 曾春开了门,看到刘小建,表情显得有些惊讶。 自从上次在镇海宫,刘小建软硬兼施给林安然摆了一桌鸿门宴之后,曾春忽然意识到,刘小建此人绝对不可深交。 曾春是个聪明人,从前之所以和刘小建走得近,无非是通过这层关系接近刘大同,如今自己已经是公安局长了,在层次上已经可以直接和刘大同打交道,刘小建这头只要不得罪,维持现状即可。 最让他担心的是,刘小建竟然敢对林安然下手。林安然是什么人,曾春太清楚不过,这人年纪虽轻,但是前途无量,人又极其聪明,背后还有秦家的势力,断然不可小觑。 曾春也利用过林安然,一次是白老实的案子,曾春暗中通风报信给林安然,借林安然的手除掉了时任开发区分局局长,自己登上了局长的宝座;第二次是林安然在城关县的时候,借林安然的力量截下了司徒洋的一批走私香烟,迫使司徒洋和刘小建合作。 不过这两次虽然得手,曾春却明白,如果不是林安然本身就想把这俩将事给办了,对自己的做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恐怕自己也难以得逞。 曾春对林安然的感情十分复杂,既欣赏,又道不同不相为谋。不过他却不想招惹林安然,免得自己惹上一身骚。 所以自从镇海宫一事之后,他故意疏远了刘小建,此次忽然看到这位市长公子登门拜访,难免会有些惊讶。 “曾局,怎么忙成这样?”刘小建看着睡眼惺忪的曾春,一边把门关上,一边笑嘻嘻说道。 曾春揉着双眼,在沙发上坐下,道:“这两天太忙了,累得很,偷空睡一会。坐吧,今天找我有什么事?” 刘小建还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说:“我听说,贺关现在关在你们市局的看守所里,归你管了。” 曾春警惕道:“什么归我管,他是归中纪委工作组管,我充其量就是个看门的,守守大门而已。” 刘小建这个话题引起了曾春的警觉,曾春故意把自己的位置摆得很低,显然想封住刘小建往下再说的口。 可刘小建却不依不饶,呵呵一笑又道:“守大门的可都是实权派,你看市委市政府那里守大门的几个,那感觉,比我家老爷子的权力还大。” 曾春却没跟着笑,看了刘小建一眼,说:“你有事吗?” 刘小建道:“也没什么事,我就想让手下的小兄弟去看看贺关,所以就来求求你这个大局长了。” 曾春给刘小建倒了杯水,递给他之后,正色说道:“这都什么时候了?现在工作组还在滨海市住着,到处风头火势,你却往枪口上撞?” 刘小建接过杯子,皮笑肉不笑道:“谁让我和贺关是朋友呢?朋友嘛,就是要两肋插刀,赴汤蹈火不是?” 曾春重新坐回沙发上,靠着椅背,看着天花板,说:“这我可做不到。” 刘小建呷了一口水,放下杯子说:“如果让我的人去看贺关会让你为难,要不这样……” 他看着依旧在望着天花板的曾春说:“就劳您的大驾,亲自去看看他。” 曾春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看着刘小建道:“是传话呢?还是送东西呢?” 刘小建阴测测笑着,颇有深意地举起自己的手,在嘴巴上轻轻合拢了一下,做了个闭嘴的手势:“最好让他……永远闭嘴……” 曾春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脸色刷一下变了,他走到办公室的门旁,一手拉开门,指指外头走廊道:“你走吧,今天这次谈话,就当不存在。” 刘小建走到门口,将门关上,站在门边道:“曾局,我知道这事的份量。我能跟你说出来,就没把你当外人。说白了,你也知道,这事跟我有关系。如果贺新年把不住嘴,我就一身麻烦,我家老头子也一身麻烦。就连马副市长,恐怕也难以独善其身。这么一来的后果,你想过没有。” 曾春知道刘小建话中含义,说的是这事如果处理不好,恐怕刘大同一派的势力干部会被连根拔起,曾春作为这一派里的人,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刘小建继续说道:“我知道你现在已经当上局长了,想当个平安官。不过只怕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工作组一天不走,贺新年的事情一天没解决,恐怕大家都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你想下,当年公安扣押的走私货,有多少是经过我手里的鼎丰行完成拍卖的?那些所谓的治安基金里头有多少猫腻?真查起来,你也不会落好。” 曾春冷着脸道:“你这是威胁我吗?” 刘小建笑了笑道:“不敢。你是公安局长,我一介平民,哪敢威胁你。只是提醒你,这么多年,我们家老头子和马副市长对你如何你是知道的。当年公安局长的位置外面也不知道多少人盯着,不是没人想坐,也不是没人眼热,最后为什么轮得上你了?老头子现在也快退休了,当一届之后最好的结果就上省里混个闲置,你难道要看着他临退休了还不得善终?” 刘小建打起了感情牌,曾春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事实上,这么多年他一路青云,背后的确离不开刘大同的关照。 刘小建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知道曾局你是个重情义的人,光看你对老母亲那份孝顺就能看出来,我刘小建也是佩服。你放心,这事之后,我刘小建不会再找你办事,你和我刘家之间算是扯平了。” “我走了,你自己考虑考虑,不过不要拖太久,万一贺新年顶不住,什么都迟了。” 第610章 画饼 刘小建走后,曾春虚脱了一样靠在椅子里。贺新年赃款被查到,这意味着整个案子已经被找到了突破口,中纪委工作组的人不是平庸之徒,恐怕不消一个礼拜,贺新年就顶不住要开口。 其后果正如刘小建说的那样,整个刘大同派系的势力恐怕会被掀一个底朝天。覆巢之下岂有完卵,这种事情一旦查起来,就不单纯是受贿放私那么简单了。当官最怕就是出事,一出事就拔出萝卜带出泥,大家屁股上都有屎,谁也不比谁干净。 摆在自己眼前面前有两个选择。一是趁自己还没彻底搅合进去的时候断了和刘大同之间的联系,暗中找林安然抛出橄榄枝。 这条路的好处是输少当赢。虽然自己在任开发区分局长时候和刘小建的鼎丰拍卖行之间存在一些暗箱操作,也算是替刘小建的走私活动打了掩护,可一分钱利都没装进自己口袋,全用在了公家事上。例如为开发区分局建宿舍、增加警用装备、补贴干警加班费用等等。 这是当年曾春赢取口碑和政绩的一种手段,至于和刘小建之间的吃吃喝喝,那些事情只能算是操守问题,没现金进口袋就不算违法。 不过,这么做也不代表可以完全撇清关系。即便自己没犯罪,可终归是违规,恐怕这市公安局局长的宝座就得让出来了,不说引咎辞职,最起码也会被闲置。 还有一种选择就是孤注一掷,把筹码都押在刘大同身上。其实说得准确一点,是把筹码押在赵奎和邬士林的身上。目前南海省官场的情况十分微妙,省里两位一二把手暗中角力,下面地市的领导暗中站队。 虽然目前来看,贺新年被抓住了把柄,情况似乎对刘大同很不利,但是反观宁远的日子,也不好过。最近关于宁远的谣言是一个接着一个,从受贿到个人作风问题皆有。 最关键的消息是,据说宁远到省里见叶文高,本来约好了,却临时拒之门外。这一点已经表明原本是叶文高爱将的宁远如今已经坐了冷板凳,恐怕在书记宝座上待不长,之后滨海市的官场势力格局恐怕也会发生很大的变化。 这时候只要帮了刘大同一把,等宁远离开滨海市,书记一职无疑是刘大同的囊中之物,论功行赏,自己肯定是居头功。 曾春并非一个感情用事的人,刘小建的感情牌固然打得动人,但绝非自己决定选择的要素。 斟酌了一阵,马海文的电话打了进来。 “啊,是老马啊,有事吗?”曾春暗想,这电话吃不打早不打,刘小建前脚跟才走,这头电话就进来了,恐怕是刘小建和马海文之间早就通过气,对贺新年一事达成了共识。 在电话里,马海文开口就说:“曾局吗?是这样的,我刚到了刘市长这里汇报工作,谈起了你,他听说你昨晚指挥行动搞了个通宵,很关心你,就让我打个电话问候一下。” 曾春知道这只是托词,刘大同真关心自己,亲自打电话也不是什么丢份子的事情,恐怕关键的话还在后头,于是说:“替我谢谢刘市长的关心。” 马海文说:“我听说,小建刚才去了你办公室?” 曾春答道:“对,刚走。” 马海文说:“贺新年的事情,你都听说了吧?” 曾春心里暗道,果然是好戏在后头,这下子总算是进了正题,于是不动声色道:“听说了,让人感到挺震惊的。” 其实一直以来,曾春都知道自己的副手吴永盛在为马海文办事,恐怕一直以来监视着工作组行动的就是吴永盛在市局里的亲信。 马海文说:“现在这事闹得有些复杂,你也知道小建这事的关系,如果贺新年顶不住,咬出了他知道的一些事,恐怕会牵连到小建,况且我当时在开发区工作的时候,和他们海关也没少打关系,很多时候为了一些工作,也去托过贺关办事,只怕连我都会很麻烦。” 曾春屏气听着,不答话,暗自琢磨着。这个电话打得相当的微妙,马海文一开口就强调自己是在刘大同的办公室里,用的却是手机和自己谈贺新年的案子。可见刘大同对这事也是采取默认的态度,现在等于是逼着自己做选择了,如果自己还是一口拒绝,恐怕马上就会站在刘大同和马海文的对立面上。 更为微妙的是,刘大同办公室里有座机,马海文却用手机。曾春基本上可以肯定是刘大同的主意,这种做法哪怕将来出了什么事,刘大同也能推得干干净净,毕竟不是用自己办公室电话打出去的,无凭无据,就算马海文单方面咬住他不放,也奈他若何。 马海文见曾春不答话,继续道:“要说的,我也不嗦了,小建估计也同你说得清清楚楚。我只想说,咱们是一起从开发区出来的,多年感情,可以说是情同兄弟了。做兄弟的也不是非要你舍身炸碉堡,大路千条,你自己选。我只不过是跟你商量商量,挑一条合适走。” 曾春依旧没有说话。 马海文叹了口气,道:“走不通,也就算了,咱俩啊,还是兄弟。噢,对了,刘市长还说,后天咱们滨海市的老书记赵副省长回来滨海视察工作,他想找个时间私下同你一起去见见赵副省长,为你引荐一下。” “老马,你就带我再次谢谢刘市长。”曾春顿时浑身一震,咬咬牙说:“贺新年的事情你容我想想……” 马海文见目的已达到,见好就收,于是笑道:“好,晚上有空你可以来找我,咱俩好好喝喝酒。” 放下电话,曾春心绪纷乱。如果说刘小建走之后,他还算能够冷静地衡量两个选择之间的得失,那么现在,他的天平已经发生了倾斜。 马海文方才最后一番话份量很重。 赵奎在曾春提拔到市局之后没多久就去了省里当副省长,虽然曾春和刘大同走得很近,但是一直没找到什么机会和赵奎拉上关系。毕竟当时他只是个副局长,赵奎当书记管的又是党务,俩人工作上交集的机会很少,谈不上什么交情。 曾春知道,光抱着刘大同大腿不行,自己充其量仕途只能在滨海市这方小地盘上到顶,若是和赵奎搭上关系可不一样。赵奎是常务副省长,意味着很大机会能当省长。若和他搭上了交情,以后高升到公安厅也不是什么难事。 曾春现在已经是政法委书记、公安局长,要更上一层楼,非得省里的关系助力不可,而赵奎则是他敲开通往省级路线的通行证,这怎能不让他动心。 马海文放下电话,刘大同靠在沙发上问:“怎么?曾春怎么说的?” 马海文道:“他说考虑一下,不过我看……他应该会去办。” 刘大同一挥手:“你们的破事,自己处理好!” 见市长冲自己发火,马海文脸皮发热,不敢吭声。 过了一阵,刘大同怒气稍退,说:“我听说,开发区打私办的几个人已经被纪委请到招待所里去了,我前几天叫你去给他们打打预防针,你办了没有?” 马海文说:“已经谈过了,应该没问题。” 刘大同火又穿蹿了上来:“什么叫应该没问题?我要的是绝对没问题!你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吗?如果谭文标自己顶不住,你马海文也跑不掉!” 马海文额头沁出一层冷汗,红着脸说:“谭文标只要不认账,纪委也拿他没办法……” 刘大同道:“你不要把纪委的人都看成酒囊饭袋,这事是林安然亲自办的,他这个人你还没领教过?就连我,也吃过他的亏!别小瞧他了,如果单轮工作能力,滨海市干部里,还真找不出第二个林安然来。” 马海文小心翼翼道:“但是他这人就是喜欢招麻烦,你说咱们这滨海市,平平静静,工作也顺顺利利,大家你好我好,形势一片大好,他就是搅屎棍,非得整出点事来。” 刘大同不耐烦摆了摆手,打断马海文:“后天赵副省长就来了,你是主管经济工作的,要安排好行程,要拿出些亮点项目给赵副省长看看。至于其他事,我私下再同赵副省长谈谈,争取省里的支持。如今宁远已经坐了冷板凳,只要赵副省长和邬省长支持咱们,这宁远在滨海待的时间就会越短,只要他走了,林安然就整不出什么大浪来!” 马海文道:“请刘市长您放心,我打算安排视察咱们的金星汽车集团,还有石化厂和港商合资的炼化项目,金星汽车集团是赵副省长的杰作,相信他一定想去看看。” 刘大同说:“这些国营企业要看,私营企业我看也安排一两家。对了,现在滨海市的民营企业里,效益最好的是不是绿力集团?” 马海文面露难色:“那家企业是林安然的好朋友黄勇搞的,安排去那里看……好不好?” 刘大同说:“光看国营企业有代表性吗?况且,去看看绿力集团也没问题,我看他们太平镇的综合养殖项目和市区服装城、辉煌大酒楼之类也搞得有声有色嘛。” 马海文神秘道:“刘市长,我听说林安然在绿力集团有股份,据说还不少呢。” 刘大同有些吃惊道:“谁告诉你的?” 马海文脸上又是一阵发热,他总不能说是林水森给林安然的表妹夫在澳门赌桌上下套弄到的消息,只好含含糊糊道:“也是听几个生意场上朋友说的。” 刘大同说:“有就有嘛,谁都是吃五谷杂粮的,谁能每个七情六欲?他林安然也不是天上神仙,不食人间烟火。有股份,无非是为了钱。不过咱们领导干部是不准在参与商业行为的,如果是真的,你可以当面问他好了。对了,等赵副省长来视察绿力集团的时候,你可以当做玩笑话,问问林安然嘛。” 说完,忍不住嘴角一掀,露出一丝阴险的笑意。 第611章 视察 赵奎如期而至。不过,来的时候出现了一点小插曲。 赵奎的秘书之前来过电话,说赵副省长要求轻车从简,而且自己本身就在滨海工作多年,让市委市政府的人不要到界碑出搞迎接的那一套,在市委的办公楼下等便可。 可到了早上,刘大同自己却带着马海文、曾春跑到市界旁去守着,完了给宁远打了个电话,知会了一声。 事情看起来极普通,不过却让在市委大院里等候的诸位常委班子的领导都大吃一惊。 官场规矩从来都是丁是丁,卯是卯,儿戏不得。虽说他跟赵奎是老搭档,刘大同这么做,从私人感情上说得过去,可放在这种场合却是打了宁远一个嘴巴。 林安然心想,刘大同显然已经公然表达自己对宁远的不满。 赵奎见到了刘大同也十分惊讶,俩人寒暄几句,刘大同干脆自己的车都不坐了,直接上了赵奎的车。 走出一段,赵奎看到前后都有警车开道,便显得有些不悦,说:“大同,我是来视察工作的,怎么搞得跟官老爷出巡一样?这些细节问题看似小事,实际上是大事,我们做领导的,要注意在老百姓心目中的形象。” 这话不温不火,分量却极重。 刘大同赶忙解释道:“这个问题刚才我已经批评过曾春同志了,不过他他说明了情况,最近这边好几处修路,很多车辆分流到这边来了,老是堵车,所以才安排警车开路的。下面同志都知道您一贯主张轻车简从,今天情况特殊,请您原谅。” 他这么解释,赵奎也不好再说什么,话题忽然扯到了中纪委工作组身上。 “我听说,中纪委工作组的调查有了突破性的进展?” 听到这话,刘大同的脸色就不大好看了,勉强笑道:“赵副省长您看,这案子是中纪委工作组独立调查的,和市里没什么关系,一直都是廖书记和林安然在配合工作,我这里避避嫌,也就不好过问太多。” 赵奎不无担忧道:“调查会不会影响到炼化项目的建设?” 刘大同说:“影响是肯定有的,前几天我还同建行的许行长碰过头,原本石化厂资金不足,在他们那里申请贷款,已经初步通过了,按计划,这个月贷款就能到位。但是石化厂现如今卷进了走私案里头,建行怕项目有什么变化,所以暂时搁置了贷款的审批。” 赵奎说:“我知道炼化项目是你多年的心血,我对这个项目也很看好,现在出了这样的问题,你有什么应对之道?” 刘大同摇摇头,故作苦笑道:“我也实在是没办法,要是老去宁书记那里反映情况,倒显得我想干预办案。” 赵奎说:“资金不到位,我担心和港商的合作会出现什么问题。港商李先生是香港有名的油王,也是当年第一批回国投资的港商之一,和中央领导的关系也不错。这事你要慎重处理,最好和李先生会会面,把事情解释一下。” “是是是,这几天李先生也到了滨海市,我找个时间亲自去见见他。” 刘大同上了赵奎的车,马海文也没坐自己的车,直接钻上了曾春的警车里头。 俩人在车上客套地谈了些无关痛痒的问题,马海文忽然道:“曾老弟,听说贺新年的病情稳定了,今晚就要转到你们市局看守所进行看护性监押,对吗?” 从马海文上自己的车开始,曾春就知道马海文迟早会聊到这个话题。马海文不咸不淡说了一句,曾春就知道他在提醒自己早点下手。 这两天来,曾春一直在想着怎么把这事给办了。医院有医生护士,还有仪器设备监控着贺新年的病情,稍有问题就会有引来医生和护士的注意,要在医院下手恐怕不行。 但事情确实不宜再拖,万一贺新年病情好转,中纪委工作组开始就五百万赃款问题对他进行审讯,恐怕贺新年也顶不了多久。 最佳的下手机会,确实就在今晚。 碍于司机在场,曾春也好回答,只是含含糊糊应了声:“听说是的。” 俩人就再也没有说话,一路无语。 车走了一个小时,终于到了市区,进了市委大院。 赵奎下了车,同众人一一握了手,轮到林安然的时候,赵奎说:“安然看起来比前几年成熟多了。年纪轻轻,已经是市委常委了,后生可畏呐。” 林安然笑道:“当年跟赵副省长您学了不少东西,如果干不好,哪是丢您的脸了。” 赵奎便呵呵笑,回头对刘大同道:“在我印象里,安然是不懂拍马屁的嘛,怎么现在也懂说好听话了?” 刘大同赔着笑道:“与时俱进嘛,安然同志是在进步了。” 林安然想起余嘉雯今晚的演唱会,知道赵奎肯定要去,便道:“赵副省长,您还记得我在城关县搞海洋旅游美食节时候上台唱歌的那位余嘉雯小姐吗?” 赵奎眼睛一亮,说:“记得。” 林安然道:“她现在可是大歌星了,今晚刚好回咱们滨海开演唱会,她听说您来视察工作,也想请您去看看她的演唱会。” 赵奎心想,这林安然还真的是深谙人情世故。虽然刘大同早为自己订了票,也编排好了去看演唱会的借口,不过林安然这么一说,就更加顺理成章了。 作为一个常务副省长,看起来权力极大,可是要见自己的私生女却并非那么容易,不然很容易引起旁人的猜疑,引来非议。 “好哇,我也很久没见过余小姐了,城关县一别至今也将近两年了。她是从滨海市走出去的,也是咱们滨海市的光荣嘛。” 他回过头对刘大同说:“晚上安排下,咱们去看看,捧捧场。” 刘大同说:“赵副省长,您不知道吧,我们市政府准备聘请余小姐当我们市的形象大使,为我们市政府拍摄一出宣传片,目前已经和她的经纪公司在联系之中了。她的经纪人袁先生还邀请我们今晚参加演唱会庆功宴,我还想请示一下您,是否有兴趣去出席一下。” 赵奎一挥手,说:“好,你去安排。” 看的第一个点是金星汽车集团。这是赵奎当年在滨海市的得意政绩之一,所以安排的时间比较长,听了集团董事长魏大山的汇报之后又到车间里走了一圈。 赵奎越看越高兴,全程有说有笑。 可是到了装配车间,却看到场面有些冷清,工人倒是都在岗,只是手头上的活儿似乎不多。 赵奎对魏大山说:“怎么看起来倒挺冷清的?销量不好吗?” 魏大山偷偷扫了一眼刘大同,对赵奎说:“赵副省长,订单倒是很多,不过我们的零件不足,你也知道我们是做CKD项目为主的,大部分车型都要靠进口配件组装,可是……” 他似乎有所顾忌,不敢往下说。 赵奎站定了脚步,侧过身问他:“魏大山,有话直说,吞吞吐吐做什么?” 魏大山道:“最近查走私查得紧,滨海的海关的贺关长也被抓了起来,海关那头现在卡得很严,就连我们这些正常报关的汽车配件也受了波及,审批拖了很久都没办下来,所以延误了一些生产。说实话,我是很担心……这么下去,订单到期了,我们要赔偿的。” 赵奎脸上看不出表情,却也没再往下问,自顾自往前走,他一走,大家也只好跟着走。 刘大同给魏大山丢了个颜色,让他不要再往下说。 这一切落在林安然眼里,他忽然明白了,刘大同恐怕事先和魏大山早碰过头,今天要说什么,怎么说,魏大山都是遵照刘大同的吩咐行事。 林安然曾听说,蓝湾公司和金星汽车集团之间搞的CKD项目里头也有很多水分,甚至涉及了一些走私问题。刘小建操纵的蓝湾公司在进口配件的时候,打着国企的旗号,实际上采取的是多进少报,甚至瞒报的手段,把配件走私进来,然后按照正常价格卖给金星汽车集团。 如此看来,魏大山恐怕在这件事里头也脱不了干系,难怪他会听刘大同的吩咐,故意在赵奎面前诉苦。 赵奎作为常务副省长,其影响力还是很大的,他有权向省委、省政府反应滨海市的现状,给叶文高施压,也该中纪委的工作组施压。 如果为了查案,极大的影响了地方经济建设和稳定局面,汇报到中央上面去,加上南海省在中央里头势力的推波助澜,恐怕工作组的压力会非常大。 林安然忽然觉得,滨海市的走私案件恐怕水深得不得了。先不说现在已经涉案的纳税大户石化厂,就连作为滨海市国企龙头的金星汽车集团都卷了进去,将来一查,还会涉及到多少企业呢? 按照李善光的检举信里,走私涉及的东西方方面面都有,包括了办公器材、钢材、成品油,甚至连白糖都有走私。 滨海市的糖业也十分发达,如今国营的糖厂和经销白糖的企业也不少,还有几家专门生产办公器材和通讯设备的国企,目前来看,这些都是滨海市经济产业的支柱,里头到底有多少家牵涉了走私? 一想到这里,林安然觉得自己的脊梁骨都在发冷。 第612章 双簧戏 视察完金星汽车集团后,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多,按照行程安排,一行人去了辉煌大酒楼吃饭。 午饭算是风平浪静,没出什么岔子,中午稍事休息一下,下午就去了石化厂视察。 到了石化厂,令林安然担心的事情又发生了。 按照视察的惯例,领导过来无非是听报告、看现场、搞座谈这几个老套路。报告一般都是说成绩较多,没谁一开张就会故意破坏掉好气氛,看现场当然也会挑好的点去看,看一些热火朝天、欣欣向荣的场面。 关键往往就在于最后一个环节。 大凡党领导的,因为长期位居庙堂,高高在上,很少有机会接触民间疾苦。所以高级干部到了基层视察工作,下面的人都喜欢安排所谓的座谈,听听底下的人说说困难,然后为他们解决一些问题,从而让自己表现得更加亲民一些。 不过,能参加座谈会的人往往都是经过预先挑选的,都是临时演员性质。好的导演会让让这些临时演员们说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反应一些无伤大雅的困难,好让参加座谈的领导不至于无事可做。拙劣的导演则要求那些群众演员们大唱赞歌,把现实描绘成天堂,仿佛普罗大众都生活在幸福的彼岸。 经过上午魏大山一番出格的言论之后,林安然对下午这个座谈会不无担心。工作组还没走,石化厂涉嫌走私的问题还未解决,刘大同把赵奎的行程安排到这里,显然不是没有用意的。 果然,座谈开到一半,就有在场的石化厂中层向赵奎反应,说这两个月来,厂里几乎连工资都发不出来了。 石化厂一向效益较好,也是滨海的纳税大户,这一点赵奎是清楚的。现在却连工资都发布出来,赵奎果然有些惊讶。 一问,那个中层干部却似有难言之隐,半天没敢再说。 刘大同对刘淑琴说:“淑琴同志,赵副省长是我们滨海市的老领导了,有什么话就直说,不要吞吞吐吐嘛。” 刘淑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直言不讳道:“既然是领导让我说,我就说说自己的看法吧。石化厂效益一直不错,三产发展的也很好,本来不应该连工资都发布出来的,可是目前石化厂资金都投入到与港商合作的新炼化项目里,按照原计划,我们向建行神情贷款两亿元本应到位,可是由于中纪委工作组进驻了滨海市,我的前任又涉及到一些走私问题,所以三产停了,而且建行对贷款一事采取了审慎的态度,目前贷款暂时搁置,一时之间,资金的确有些紧张。” 宁远知道炼化项目贷款一事是由市政府负责的,其中马海文是负责炼化项目的副市长,于是便问马海文:“能不能找建行那边沟通一下,跟他们讲明情况,把贷款的事情落实下来?” 马海文苦着脸,摊摊手说:“宁书记,这个月我光请建行的领导吃饭都请了几次了。不过人家是银行,贷款有严格的流程,石化厂现在这个情况,前途未明,谁敢把钱往水里扔?” 赵奎说:“如果这么下去,资金到不了位,和港商之间的合同怎么办?处理不好,李先生可不是一般的港商,他是全国政协的委员,这事对他如果造成损失,我看事情会闹到中央上去,对咱们南海省形象可是一个极坏的影响。” 他转向刘大同,问:“能不能从财政里头挤出一点钱,先让石化厂缓一缓?” 刘大同摇摇头说:“今年的财政预算也早就出台了,现在应是下半年,预算用得也差不多了,财政剩余的钱实在不多,挤点钱出来给石化厂发发工资稳定军心可以,但是要挤出投资项目的钱,市里也实在是负担不起。” 林安然坐在一旁,看着刘大同、马海文你一言我一语,表面看来是现场办公,为石化厂解决问题,实际上是在唱一出双簧戏给赵奎看。 他相信刘淑琴并非被刘大同和马海文收买,这人刚上任不久,而且是竞争上岗,从前一直在大学里做老师,搞学问,底子倒是挺干净的。不过像炼化项目这种重点工程的贷款是必须由市里出面担保,由市里负责跟银行沟通的,如果刘大同稍微重视,又或者鼎力支持,建行不见得就不肯批准贷款,恐怕里头有什么猫腻。 往更深一层想,如果刘大同和马海文故意把事情往糟糕的一面推,银行恐怕本来可以批的贷款也会暂停。 这么做,无非是搅混水,利用这个项目来向工作组还有市委施压。 果然,赵奎脸色极为难看。滨海市的工业经济是在他手里开始起飞的,赵奎离开滨海的时候,局面似乎一片大好。短短一年过去,再次回到滨海市,却发现几个龙头企业都因为打私的问题闹得鸡飞狗跳,他不能不生气,也不能不对以宁远为首的市委产生一定的看法。 毕竟这案子是宁远捅到省里和海关分署去的,如果没有这个因,也就没现在的果。 但是中纪委办案,他作为常务副省长也不好背后议论或者评价,只是看了一眼宁远,淡淡道:“宁远,团结出成绩,这句话是我在滨海市多年工作的一个总结。希望你要把握好这点,稳定好干部队伍,稳定好滨海市良好的局面。” 说罢,起身就同刘淑琴等一干企业干部握手,说了几句安慰话。 刘大同知道座谈也就是到此为止,于是赶紧宣布散会。看到赵奎绷着脸,又看了看宁远,刘大同说不出的痛快。 出了门,刘大同拉着马海文故意落在后面,等身边的人少了,低声对马海文道:“今晚你马上去海景山庄见见李先生,同他再谈谈项目的事情。” 马海文惊讶道:“李先生来了滨海?” 刘大同说:“昨晚我给他打了电话,说石化厂这边的贷款出了点问题,具体情况我没说,你晚上跟他仔细聊聊。” 马海文心领神会,笑道:“请刘市长放心,我一定详细把情况告诉李先生。” 离开了石化厂,车队开出了市区,照原定计划往城关县太平镇驶去。 上车之前,赵奎向秘书低声吩咐了一句什么话。秘书跑到林安然面前,说:“林书记,赵副省长请您上他的车。” 在场除了刘大同,其他领导都感到有些惊讶。一直以来,在滨海市干部眼中,赵奎对林安然可是一直有些不满意的,如今却点名让他上车密谈,显然关系不一般,这和传闻又大相径庭。 上了车,开了十多分钟,赵奎开口了。 “安然,这几年在基层收获不小吧?你的那个太平镇,我听说现在是滨海市经济第一强镇了,不简单。” 林安然道:“当年还是谢谢赵副省长给我这个机会,也是天平镇自己的地理条件得天独厚,那里的干部也是实干型的,成绩是大家的,我可不敢独贪。” 赵奎见他说话还是客客套套,距离保持不远不近,态度又是不亢不卑,知道林安然有意同自己保持距离,又道:“其实我挺欣赏你的工作能力,当年让你到基层去,是锻炼一下,想让你在政治上成熟一点。今年来,省里一些地市的主官出了点问题,很多地方都有空缺,如果你愿意,我回省里可以向邬省长推荐一下你,到别的地市去锻炼一下,试试挑一下更重的担子。” 林安然目前已经是副厅了,如果要调整,当然只会提拔,否则赵奎也不会有这么一说。自己现在才二十九岁,已经是副厅级别,若真的成功,就是正厅。二十九岁的正厅,在南海省乃至全国都是罕有的。 赵奎画了那么大一块饼,当然不会白画。林安然清楚,自己只要答应,以邬士林在南海省的势力,这事还真有八成的把握。不过如果往深层次想,目前宁远在滨海市的处境堪忧,张芳芳涉及了受贿一案,虽然宁远提早推了赃,但是影响已经造成。 如果现在自己走了,不久之后宁远也会调整,滨海市空出来的书记位置恐怕非刘大同莫属,这对于邬士林和赵奎来说,显然有利无害。滨海市的控制权重新稳定下来,叶文高想在滨海市掀开权力分配的计划恐怕就要竹篮打水一场空。 林安然知道自己断断不能答应,一旦答应下来,赵奎回到省里向邬士林一提,邬士林到叶文高面前一说,自己就等于完全背叛了叶文高。 “那我先谢谢赵副省长的厚爱了,不过我觉得我还年轻,目前提拔到副厅的位置时间也不算长,多地方做得还不算成熟,所以我想暂时还是在这里待一段时间。尤其是现在手头上有个旧城改造的项目,我想先做好了再考虑自己的问题。” 赵奎似乎也预料到林安然会这么回答,不再勉强,两人不再谈论工作上的事情,闲扯了一阵。 好几次,赵奎有意无意打听余嘉雯的近况,林安然也一一作了回答,听得这位见不得光的父亲眼角都湿润起来。 第613章 煽动 夜晚八点,一辆黑色轿车驶出滨海市体育馆。车后座上的马海文吩咐司机:“去海景山庄。” 今晚体育馆外人山人海,巨大的海报下头游荡着不少黄牛,余嘉雯的演唱会还有半个小时开场,票价一路飙升,200元一张的票被炒到了400元,还是一票难求。 马海文没有心思欣赏什么演唱会,他跟着刘大同陪赵奎刚到里头坐下,转身就找了个借口离开。 体育馆里海景山庄只有三公里,车子很快就到了山庄门口。 马海文拿出电话,拨了港商李先生的号码:“李先生吗?我是马海文,对对,我听说您到了滨海市,特地来拜访你一下,对,关于炼化项目现在出现了一些问题,我们必须面对面好好谈谈。” 挂掉电话,他催促司机:“快一点。” 海景山庄的8号别墅里灯火通明,港商李盛名坐立不安,在客厅里背着手转圈子,秘书倒了一杯参茶,放在桌上道:“李董,喝杯参茶吧。” 李盛名烦躁地摆摆手:“先放这里。” 门铃叮咚地响了几声。 李盛名扭头看着门口,秘书赶紧去开了门。 马海文一副凝重的表情朝李盛名走去,边走边说:“李先生啊,我今晚来,是向您请罪来了。” 李盛名招呼马海文坐下,脸色十分难看,用一口港式普通话说道:“昨天刘市长给我打了电话,说炼化项目这里出了问题,现在石化厂的贷款已经被拒绝了,这是怎么回事?” 马海文接过秘书端来的茶,放在桌上,摇摇头道:“这件事我有责任,都是我能力有限,没能帮上忙。” 李盛名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嘛!原先咱们不是谈得好好的吗?怎么就像小孩子玩泥沙,说变就变了呢?而且事情出了问题,怎么一直没及时通知我,到了现在才说?!” 马海文装作无奈道:“实在是对不住了。石化厂牵扯到走私,中纪委派人下来调查,银行也是有他们的顾虑,考虑到石化厂的案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而且也不知道牵涉到什么人,他们经过慎重考虑,还是决定暂缓贷款一事。” 李盛名说:“你们这是在玩我啊?我投入的前期资金都达到千万元了,现在你们说停就停,我这前期的投资问谁要?这项目搞成现在这样,我回去怎么跟股东们交代?马副市长,我们香港的企业不像你们这里的国企,都是一把手说了算,我下面还有董事会的,我要对股东交代的!” 马海文说:“作为滨海市的副市长,有些话,我也不好对你明说……我知道这次让李先生很为难,不过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也并非我们滨海市政府所愿意看到的。不过石化厂牵涉到走私,如今看来已经是事实,所以下一步肯定会有人因此受到处罚,至于受到什么样的处罚,现在我也说不准,一切还要等中纪委的工作组来决定。不过我个人还是想挽留李先生您的,如果您不想急流勇退的话……” 李盛名看着马海文,呼吸急促起来:“你的意思是,让我还守着这个烂摊子?让我不撤资陪着你们玩政治斗争?” 马海文讪笑道:“李先生言重了嘛,我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是,让您再等等看,说不定也会有个好的结果也说不定。但是……时间上嘛,就不是我当地政府能说了算的,一切还是要看中纪委的态度,查案是他们的事情,差多久也是他们的决定,我们没法子去左右。” 李盛名激动地站了起来,胸脯一起一伏,激动道:“等?还等什么?你以为我的钱都是天上掉下来的啊?一个触犯了国家法律的工厂,形象受到损害,还要受到国家的处罚,你们市里又无能为力,就算等到最后还不是一个赔字?这种事,在香港来说就是丑闻,有丑闻的公司搞的项目,谁敢投资?大家躲都躲不过来,谁还敢去浑水?” 李盛名的秘书见董事长激动得脸色潮红,赶紧短过参茶,递给李盛名道:“董事长,医生可是交代了,让你注意控制情绪,不要激动。” 李盛名接过茶杯,呷了一口,重重坐回沙发上,右手两只手指在眉心上捏了又捏,显得疲惫不堪。 马海文一副同情口吻说道:“李先生呐,您的苦衷我们是绝对理解……” 他伸出食指,指指天花板,接着道:“可是上面不一定理解呀!我个人有一个意见,如果李先生愿意,可以写信给省里,甚至给中央反应一下情况,毕竟您也是全国政协的委员嘛。如果李先生需要我们帮忙,我们也可以将您的亲笔信代为转交省里,让上面的领导也听听您的意见和心声嘛。” 马海文离开体育馆没多久,一辆挂着0牌的警车也从停车场里驶出,往市看守所里驶去。 市看守所在市郊一处较为偏僻的地方,高墙耸立,墙头上铁丝网有一米多高,上面还挂着通电的警告牌,让人望而生畏。 看守所一共两重大门,第一重是武警中队把守,第二重是看守所的警察负责看守。车子停在第一重大门的值班岗楼旁,司机递出证件,武警检查无误边敬礼放行。 到了第二重大门,司机转头问后座上的曾春:“曾局,要不要给看守所的所长打个电话?” 曾春摇头道:“不用了,我就是来检查一下情况而已,不用兴师动众的。对了,你把车停在办公楼下,我自己上去。” 第二重大门的值班干警看到是局长的车,赶紧开了门。 “曾局,这么晚啊?”值班的民警叫包日强,是看守所的副所长。 曾春关了车门,对包日强道:“老包,今晚贺新年转到你们这里看押,准备工作做得怎样了?” 包日强说:“没问题,不过中纪委的工作组关照过,说这贺新年有病,刚从医院出来,还要后续治疗,不能让他和别的犯人一起关押,怕出事。” 曾春点头道:“嗯,这个可是重犯,你们要小心点。对了,现在你们把他安排在哪了?” 包日强指指办公楼上:“在我们办公楼的顶层给他腾了一间办公室。” 曾春说:“我记得你们楼顶的办公室是没有监控的,这一点可不行,必须24小时严密监控着。” 包日强一拍胸脯道:“这一点请曾局放心,我们安排了专人值班,二十四小时看守,一刻也不会有问题。” 曾春伸手拍了拍包日强的肩膀道:“不错,工作很细致。” 包日强被表扬了一句,心花怒放,点头连连,说:“领导交代的事情,不敢疏忽。” 曾春伸手在口袋里掏了掏,拿出一盒烟,打开发现里头空了,便对包日强道:“老包,我还想分支烟给你抽抽呢,结果烟都没了。” 包日强殷勤道:“我去买,看守所外头有个小铺子,我去买就是。” 曾春笑道:“行,你去替我买包烟,我自己先上去看看,你待会再来找我。” 说罢,伸手在裤兜里掏出一张五十元递给包日强。 包日强赶紧推开,嘴里不停道:“不用曾局您的钱,一盒烟而已。” 边说边小跑这里往门外走去。 包日强一走,曾春的笑容马上凝固起来,想一颗丢在水里的石头,迅速沉了下去。他把烟盒揉成一团,人快步上了楼上。 办公楼一共四层,第四层楼道里十分安静,平时这里的办公室都是用作资料室和库房,尽头的两间是所长和副所长还有教导员的办公室。 一个民警坐在一张椅子上,低头喝着茶水,看着报纸,守在其中一个办公室的门外。 曾春轻手轻脚走过去,近了便故意咳嗽两声,引起了民警的注意。 那个民警吓了一跳,人唰地站了起来,显然警觉性还是不错。 “谁?” 曾春心脏跳得厉害,却面不改色道:“是我,曾春。” 民警看清来人身着警服,肩上挂着警监肩章,大吃一惊,赶忙放下茶杯,整了整警容,敬礼道:“曾局,晚上好!” 曾春走上前去,和蔼地笑了笑:“晚上值班,辛苦。” 房门关着,但是有个窗口,曾春往里头看了看,之间贺新年在床上躺着,人还吊着盐水袋。 他指指里头道:“人怎么样了?” 值班的民警道:“今天晚饭时候刚过来,安顿好后一直就很安静,不过东西没怎么吃,好像没胃口。” 曾春装作仔细听着,眼睛却把周围扫了个遍,心里暗自想着怎么支开这个值班的民警。 给他的时间实在不多,从看守所出去小卖部买烟,恐怕来回只需要五分钟。现在估计只有三分钟的时间留给自己办事。 心里急,额头上便悄悄沁出了一层汗。 忽然,椅子脚下有一个暖瓶引起了曾春的注意。 他故意凑上前去,要走近窗子看看里头的情况,却不小心把地上的暖壶给踢翻了。 啪 暖壶倒在地上,显然内胆碎裂了,热水渗了出来,流了一地,热气腾腾。 “曾局小心!” 值班的民警赶紧伸手扶了扶曾春。 曾春抱歉道:“哟!你看我,真不小心。我说你晚上值班的,弄一箱矿泉水就好,何必搞暖瓶?” 值班民警指了指茶杯,说:“夜里值班怕困,喝点浓茶。” 曾春弯下腰去,边道:“我去重新给你倒一壶。” 值班民警赶紧拦住他:“曾局,这哪用您来啊,我自己去就行。” 曾春笑着道:“好吧,快去快回。” 等值班民警走了,曾春看了看表,估计时间还有两分钟,一咬牙,推开了房门。 第614章 天衣无缝 这几天来,贺新年都在一种惶惶不可终日的气氛中度过每一天。做官最怕什么?最怕的不是纪委来敲门,最怕的其实是纪委来找你,又从你家搜出赃款。 赃款,这才是最要命的,一把插进心窝子里的刀。 贺新年第一天心脏病发,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那笔从井壁里搜出来的五百万现金简直就像一根索命绳一样,套在他的脖子上,让他既惊恐,又惶然,于是想着想着,心律再一次波动起来,幸好在医院里,身上连着仪器,值班的护士看到心电图不对,赶紧喊来医生,总算没让贺新年再一次跑到鬼门关旁溜达。 这两天,纪委的人没再来找他问话,似乎是怕刺激到他,想等情况稍稍稳定一下再进行调查。 过了两天难得的平静日子,他的病情总算平稳下来,如今检察院已经介入,双规按程序已经结束,要转到看守所一类的地方进行监押。 看守所有医生,虽然看不了大病,不过看护一下还是可以的,何况是独自住在一间房子里,条件比那些几十人挤在一起的大监仓要优越许多。 贺新年今晚的确没有胃口,这几天他的胃口一直都不好,扒拉了几口饭菜便缩进被窝里,闭着眼睛假寐起来。 到了晚上,半梦半醒之间,似乎听见有人在房间外头说话,话声不大,贺新年迷迷糊糊听了一下,以为外头的警察在交班,于是翻了个身,头朝里闭着眼打算继续睡一觉,现在他顶喜欢睡觉,在梦里,只有睡着了,才真的没烦忧。 过了一会儿,房间外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吱呀的一声推门声却传入耳鼓。 贺新年打了个激灵,却没有马上转身,只是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很快,一阵沙沙的脚步声传来,似乎有人朝自己床边慢慢走过来。 房间外走廊上的昏暗灯光射入房间里,发黄的墙壁上显出一个高大的人影,也不知道是灯光的原因,抑或是贺新年自己睡眼惺忪,那个影子鬼魅一样,扭曲、恐怖。 他猛然转了个身,惊恐地想看清是谁来了。 床前确实站了一个人,灯光照在他的背上,反倒让面容一片模糊黑暗,看不清是谁。 “你……” 他艰难地从嘴巴里挤出一个字。 来人声音压得很低,而且冰冰冷冷,像从太平间的停尸房里传出来一样:“刘小建让我来问候一下你。” “刘小建……”贺新年瞳孔瞬间增大了一倍,他极力想看清来人,却看到对方慢慢从腰里抽出一支七七式手枪,抬起来对着自己的脑袋。 杀人灭口!? 贺新年心中狂震,这刘小建看来是怕自己嘴巴不严,所以派人来灭口来了! 他觉得自己的毛孔都开始竖了起来,那黑洞洞的枪口在微弱的灯光下翻着诡异的光芒。 贺新年简直可以感受到枪口上那阵冰凉,死亡的恐怖就像那个巨大的黑影,将自己死死笼罩住,他整个人忍不住狂颤起来,觉得脖子上似乎勒住了一条绳子,透不过气来。 咔擦 清脆的拉枪栓声传进耳朵里,贺新年忍不住又是打了个冷战,心口忽然剧痛起来。 “你……救……命……” 他想喊,却发现自己似乎是窒息了,喊不出声音来,就像一只小虫子在自顾自啾啾而鸣,显得孱弱不堪。 枪口慢慢顶了上来,贺新年已经呼吸不过来,胸口的疼痛让人面容扭曲起来。 药!他即将消失的理智告诉他,桌上有一瓶救心丹,是他的救命药。 他赶紧伸出手去,抓桌上的药瓶。 那个黑影似乎看出了他的意图,轻轻用手背把药瓶推到桌子的角落里,让贺新年的手够不着。 贺新年是老海关,干过缉私这个行当,侦查过无数的走私案件,他马上明白,这人十分聪明,用手背推开药瓶,是不想在上面留下指纹。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他不敢再这里开枪!他绝对不敢!这里是看守所,一开枪,警察、武警都会闻风而来,他真的敢吗? 不过生理上的痛苦已经让他的意识有些模糊,他忽然又觉得,这人肯定会开枪,他是来索命的,是刘小建派来杀自己的! 他死死盯着那只扣在扳机上的食指,之间那只手指一点点把扳机往里压去。 贺新年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呼吸越来越困难。 啪 清脆的扣扳机声传来,贺新年虽然没听到枪响,仍旧被吓了一大跳。他感觉自己的心脏简直差点跳出了自己的胸膛,脑门上一热,觉得血都冲到了脑袋上,双眼一黑,人马上昏死过去。 彻底昏死之前,他终于看清楚了来人,不过此时的他只能在心里恨恨地尖叫出那人的名字曾春! 生命像是留在毛巾里的水,整被一点点挤出躯干,贺新年觉得自己整个人轻飘飘的,慢慢往屋顶上飘去…… 曾春看着双目圆瞪的贺新年,伸出两只手指在他的鼻孔处停了一下,感觉呼吸已经相当微弱,气若游丝,又摸了摸颈部的脉搏,似有似无。 他看了一下表,知道这就是决定自己命运的最后几十秒钟。所幸的是,他是优秀的刑警出身,多年来的职业素养给了他异于常人的镇定。 曾春把贺新年的脑袋转向里屋,再扯好被子为他盖好,伸手把药瓶轻轻推回原位,又慢慢往门口退出去,非常仔细地看了看地面,确定没留下什么脚印之类,这才掏出一张餐巾纸,重复进来时候的同一个动作,包住门柄,将门轻轻合上。 他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走到楼梯口,竖起耳朵听了一下。 一阵脚步声自下而上,越来越近。 他深呼吸一口,轻轻拍了拍自己脸上的肌肉,让它彻底松弛下来,随后换上一副淡定从容的表情。 “曾局!您的烟买回来了。”从楼下买烟回来的包日强已经到了,竟然比值班的民警还要早一步到四楼。 曾春心道,看来自己估算还是非常准确,值班室在一楼,那个暖壶又碎了,值班的民警要处理完坏的暖瓶,又要重新到热水机旁倒上一壶水,用的时间比包日强还要多。 “老包,你就是客气。”曾春接过烟,撕开封口,递给包日强一根。 包日强赶紧掏出火机,给曾春点上,自己也点了,喷了一口烟,看了一眼走廊远处,脸色一变,惊讶道:“值班的人呢?” 曾春轻松道:“哦,是这样的,刚才他的暖壶摔碎了,倒楼下去换一壶。” 包日强说:“待会我好好批评一下他,成什么体统嘛,这样随便就离开,犯人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那门可没锁的!” 曾春笑了笑,说:“行了,老包,对部下不要那么苛刻嘛。不过这确实是有点问题,你们以后值班买矿泉水好了,就算要泡茶,也要人送,不要离开岗位。” 包日强又是一连串点头:“是是是,曾局批评得对。” 其实曾春心里早有打算,如果现在就走,万一值班的民警回来发现贺新年有什么不妥,喊来医生救治,恐怕这贺新年还有一线生机。 贺新年不死,自己必死无疑。 下到值班室倒水的民警回来,曾春故意拦住他,说:“刚才我跟你们包副所长说了,以后值班只许买矿泉水上来和,不准离开岗位去倒热水了。今晚就算破例,下不为例了。” 值班民警有些委屈,心想,刚才要不是你来这里检查,踢倒了水壶,我哪会离开岗位啊? 但曾春是局长,值班民警只好低头认错:“对不起,曾局,我记住了。” 曾春又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没事,我就是提醒提醒,监护工作嘛,马虎不得,这是中纪委托管的嫌犯,非同一般。” 他抽出一根烟,说:“来,你也抽一根。” 值班民警受宠若惊,赶忙放下暖壶,双手接过那根烟,曾春又亲自为他点上,让他刚才蒙在心头的阴霾一扫而散。 “谢谢曾局,谢谢曾局。” 曾春故意东拉西扯,说了一堆注意事项,最后抬腕看看表,已经过去了将近二十分钟,这才停了口,道:“时间不早了,你们继续值班,坚守岗位,我走了。” 值班民警赶紧回到自己的岗位上,他透过玻璃朝里看去,只见贺新年脑袋朝里,像是睡得很香,挂在床头的药水还有大半没吊完。 民警看了看表,估算了下时间,想着差不多时间就通过步话机叫值班医生上来摘掉药水,这回可断断不敢再离开岗位了。 包日强陪着曾春下了楼,目送局长坐上自己的车,转眼消失在看守所的大门外。 一团乌云飘过,遮住了月亮,一种无边的黑暗无声无息漫了上来,想要将一切都吞噬掉。 体育馆,演唱会现场,音乐声、人声此起彼伏,一片喧嚣。 马海文脚步轻快,低声吹着口哨,心情无比愉悦。 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他望了一眼旁边的刘大同,意味深长地点点头。 刘大同身边坐着赵奎,那边数过去是宁远和林安然,今晚陪同赵副省长的班子成员并不多,只有这几位。 林安然似乎注意到了马海文,朝这边看来。 马海文被林安然一看,有些心虚,赶紧将目光移开,似乎对台上的节目十分感兴趣,聚精会神看了起来。 第615章 离奇死亡 夜晚十一点。复制本地址浏览%77%77%77%2E%62%69%71%69%2E%6D%65 镇海宫最豪华的总统套房内,刘小建和电视台花旦肖丹丹在床上翻云覆雨。正是惊涛骇浪冲锋陷阵之际,床头柜上的手机不适时宜地响了起来。 肖丹丹正冲上云霄,如痴如醉,两腿一夹,把刘小建的肥腰圈住:“不要停!” 刘小建觉得现在的自己就像一辆高速奔跑在赛道上的F1赛车,远处的终点遥遥在望;又像一个即将达阵的棒球手,正竭尽全力进行最后的冲刺。 目光所及之处,床头柜上有两台手机,一台诺基亚,一台爱立信。响的是爱立信的那一台,屏幕蓝光一闪一闪,在昏暗的等光线显得如此刺眼。 他顿时打了个激灵,猛地挣开肖丹丹水蛇一样的一双白嫩嫩的长腿,翻了个身,一把抓过床头柜上的爱立信手机。 肖丹丹娇滴滴地叫了一声,极销魂地嗔道:“干什么吗!?还有什么比现在重要吗?!” 说罢,耍起了小脾气,用手狠狠捶了一把刘小建。 刘小建举起食指,放在嘴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宝贝,重要事,别吭声!乖啊!” 这台手机,是在中纪委工作组进驻滨海市之后才临时让人装的,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人知道号码。 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号码,刘小建惊疑不定问道:“曾局?” 电话那头许久没有回音,只有细微的滋滋作响的电流声。 良久,才算听见曾春的声音:“贺新年死了。” 刘小建又惊又喜,忙问:“什么?曾局,你说清楚点?” 电话那头再一次短暂的沉默,然后再次传来曾春的声音:“别问那么多,总之是老天爷帮的忙。” 刘小建喜上眉梢,没等他再问,那头已经挂断了,嘟嘟作响。 放下电话,刘小建坐在床边发了一阵呆,许久才傻笑了一声:“我CAO!倒是真利索啊!” 肖丹丹从后面像条蛇一样缠了上了,抱着刘小建问:“什么事啊?” 刘小建心情大好,比过年还高兴,转头看着肖丹丹,傻笑不止。 肖丹丹被他笑毛了,加上刚才快到点了却被扔在一旁,像从云端跌了下来,心里满腹牢骚,怨道:“你笑什么笑啊!” 刘小建忽然冒出一句:“丹丹,你要什么生日礼物?我送你!” 肖丹丹赶到莫名其妙,半天才道:“我生日早过了,你这是发哪门子神经啊?” 刘小建笑道:“就当是送你明年的生日礼物。” 肖丹丹喜道:“真的?那好,我要一辆凌志轿车。” 刘小建很大方地一甩手:“没问题,明天我就让水森给你安排。” 肖丹丹很吃惊地看着刘小建,看出眼前这个男人显然是碰到什么大喜事了,她是个很知情识趣的女人,马上温柔似水道:“我看出来了,你今晚心情可是太好了。” 刘小建哈哈大笑,说:“没错,等会我们出去,今晚我要在镇海宫的大排筵席,啥贵咱们今晚就吃啥,你叫上你的小姐们,让她们都过来,今晚我刘小建请客!” 肖丹丹媚笑如花,手在刘小建胖乎乎的身子上滑来滑去:“这么早就想着吃宵夜啊?” 刘小建看着丰满的肖丹丹,****一下子又熊熊燃烧起来。 “吃宵夜是必须的,不过在这之前,我得先喂饱你下面那张嘴,然后待会再喂你上面这张。嘿嘿……” 他用手点了点肖丹丹红艳艳的樱桃嘴,一把抱起佳人,俩人又滚作一团。 市体育馆的演唱会现场,宁远接了个电话,马上坐不住了,低声对旁边的赵奎说了句什么话,林安然隔了一个位置,现场又极吵,听得不太清楚。 不过隐约听见赵奎一连问了两次:“怎么回事?” 然后刘大同的电话也响了,听完电话似乎也坐不住了。 赵奎带头站了起来,表情显得很凝重,看了一眼台上正在演唱的余嘉雯,犹豫了一下,扭过身便走。 他一走,所有在场的市领导都跟着走,大家鱼贯而出。 出了门,林安然问宁远:“宁书记,出什么事了?” 宁远脸色很难看,摇摇头说:“贺新年死了。” 林安然大吃一惊,正想问他贺新年是怎么死的,但一想又觉得不好这么问。赵奎现在中途离场,显然就是要去找工作组过问一下这事。 贺新年虽然是海关的人,但是好歹也是厅级干部,这次刚转看守所看押就丢了命,已经是极大的一件事故了。 工作组是中纪委和省纪委、海关总署一起联合组成的,现在出了事,他必须到现场看看,然后把情况向省里的叶文高和邬士林汇报一下。 到了医院,工作组的黄海平他们已经到了,就连曾春也在场陪着,大家都坐不住了,都站在抢救室外头,在走廊上转来转去。 看到赵奎,黄海平伸出手来同他握了握,说:“赵副省长,看把你也给惊动了。” 赵奎也不同徐中杰和牟志高握手了,只是朝他们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急着便问:“情况怎么样了?” 黄海平道:“情况不乐观,发现的时候已经断气了,现在医生在做最后的努力。” 赵奎不高兴道:“黄主任,你们办案我本不该说什么,但是还得注意一下方式方法,贺新年是滨海海关关长,如果真的在看押期间丢了性命,恐怕会起不小的风波。” 宁远拉着廖柏明走到一旁问:“老廖,到底怎么回事?不是说病情好转了吗?怎么一转看守所就出事了?” 廖柏明皱着眉头道:“我也说不清,刚才医生初步判断是心脏病复发,这种病,谁也说不准。” 宁远生气道:“既然说不准,就不该让他出院,一直在医院里看押就行,何必送到看守所去?” 正说着,抢救室的门开了,医生出来把口罩一摘,直摇头说:“不行了,太迟了,人恐怕都已经死了一个多小时了。” 众人面面相觑,气氛一下子有些沉重起来。 徐中杰忽然快步走进抢救室,走到床前把蒙在贺新年身上的白床单掀起一角,确认躺在上头的正是贺新年。 他有些不能接受地自言自语道:“这怎么可能嘛!今天转看守所的时候,他精神还是十分好的。” 刘大同说:“中杰同志,这也说不准啊,弄不好是回光返照也不定。” 林安然问曾春:“看守所的值班民警都查问过没有?” 曾春说:“问过了,没什么异常,值班民警就连一点异常动静都没听到,直到药水吊完了他进去检查的时候才发现贺新年已经死了。” 林安然看了一眼贺新年,见他面孔扭曲,双目圆瞪,死状可怖,心里升起一丝怀疑,看贺新年的死相似乎不是在睡梦中就安静死去那种,而是死的时候极为痛苦,怎么会一点动静都没有? 便说:“曾局,今晚值班民警有没有擅离岗位?” 曾春摇头道:“不可能,我还亲自去检查了一次,叮嘱他们一定要24小时看着贺新年,不准离开一步。” 林安然随口问道:“你去过看守所?” 曾春道:“去过,我放心不下,就去看了看,走的时候贺新年还好好的。” 赵奎说:“现在最重要的工作就是调查出贺新年的死因,另外……” 他对宁远说:“注意做好舆情处理,不能让这事上报纸或者媒体,严格封锁消息,还要做好贺新年家属的工作,避免她跑到省里或者中央上访。” 说罢,想了想,对黄海平说:“黄主任,我就不便久留了,这事毕竟是你们纪委工作组的事情,希望你们还是要把工作尽量做得周全一点,考虑问题要全面一点,查案是好事,但是不能因为查案弄出什么事故来。” 他是南海省常务副省长,如今贺新年是在滨海出的事,他语气当然不会友好。 黄海平只好点头检讨道:“赵副省长说得对,我们下一步会注意的。” 从医院里出来,林安然一直在琢磨着贺新年的死因,他始终不相信贺新年的死纯属意外,不过看黄海平的口气,显然他也查问过值班民警,似乎事情没什么破绽。如今贺新年的尸体肯定是要尸检的,一切还是等尸检结果出来再来判断。 赵奎要回宾馆休息,临走前在停车场里同宁远俩人私下谈了一小会儿。赵奎和宁远是学长学弟,同一个大学毕业,现在又是上下级关系,林安然猜赵奎是想批评一下宁远的工作,但是又不好当着所有人的面落他的面子,所以才将他拉到一边私下谈。 最近宁远麻烦事不断,从张芳芳受贿,之后自己又离婚,现如今这案子的关键人物贺新年又离奇死亡,不能不说,这足够让他头疼的。 倒是林安然觉得这一切似乎都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所有的事情都是从中纪委工作组进驻滨海市开始频频发生,如果刘小建也参与了走私,这事就说得通了。能够在背后左右这一切的,只有市长刘大同。 第616章 压力重重 贺新年的死,不但让工作组措手不及,就连滨海市的官场也发生了巨大的震荡。 仅仅过了一天,这宗离奇的死亡案件已经众说纷纭,好事不出门,丑事传千里,很快成为所有人口中的热门话题。 林安然忽然意识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陷入了刘大同和宁远矛盾的漩涡之中。如果刘小建当初给自己摆鸿门宴尚可婉言拒绝,以稍微退让一点的姿态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那么现如今的形势已经不容他再往后退一步。 刘大同接连的手段显然是把宁远逼近了死角,而宁远在政治经验上的确比不上刘大同圆滑,又或者说,宁远在官场政治中显得过于书生气,从而导致今天这种被动局面。 只要宁远倒台,林安然相信自己的日子不会好过,以自己的这种行事风格,和刘大同实在尿不到一壶里去,迟早会同这位市长之间爆发冲突。 余嘉雯演唱会之后,袁小奇办了个庆功宴,虽然发生了贺新年意外死亡的事件,赵奎还是一脸平静地出席了庆功宴。 这让袁小奇颇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要知道,赵奎可是副省部级的大员,即便余嘉雯再红,他也不会纡尊降贵前来庆贺。 等庆功宴完了,余嘉雯执意要坐林安然的车离开。在车上,她忽然好奇地冒出一句:“林大哥,我觉得那个赵副省长有些不怀好意。” 林安然当场就愣了,握着方向盘问:“你怎么看出他不怀好意?” 余嘉雯说:“刚才庆功宴上,他老是不停给我夹菜,握手时候又拉着我的手迟迟不肯松开,而且眼神特别奇怪……我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这个人怪怪的。” 林安然哑然失笑,知道余嘉雯是误会了赵奎,其实想想也是,不光是自己,就是袁小奇估计也会往这方面想歪了去,毕竟赵奎对余嘉雯实在过于青眼有加,虽然打着请她当滨海市形象大使的公事旗号,却依旧难以让人感觉顺理成章。 但他不能向余嘉雯解释这一切背后的故事,解释她母亲冼白瑜和赵奎之间的陈年往事,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不知道总比知道的好。 送完余嘉雯,回到开发区的家里,林安然把这端时间发生的所有事情整理了一下头绪,从司徒洋、邓海洲闻风而逃,到宁远老婆张芳芳被曝出受贿,再到今天晚上贺新年的突然死亡。 一切都显得那么诡异,一切有似乎有迹可循。 甚至有那么一刻,林安然对曾春产生了严重的怀疑。贺新年从医院转到看守所看押,直到死亡,期间最可疑的就是曾春的忽然造访。 他为什么去检查看守所?难道真的是为了工作?但医生对贺新年死因的初步判断是死于心脏病突发,这对于一个已经有心脏病史的人来说一点都不奇怪。何况贺新年死了,还造成了一种假象,那就是工作组身心的手段到底有没有问题? 刘大同在医院里坚持让曾春马上组织法医对贺新年进行尸检,会不会在尸检中查出什么问题来? 中纪委办案手段一向在民间显得尤其神秘,对于他们的审讯手段更多的人愿意往严刑拷打方面去想。有人甚至说,他们有更高明的办法,例如用高瓦数的灯泡照着审讯对象,轮番上阵不让被审讯对象休息,从精神上击垮对方。 这种手段的好处是不留伤痕,但是如今看来,这反而是一个致命问题。就算贺新年尸检不出任何外伤,恐怕别人还会将审讯致死这顶大帽子扣在工作组的头上。 当事人外逃,贺关长死了,案子是否还能办下去?林安然自己都感觉有些希望渺茫。 辗转到了深夜三点多,林安然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到了办公室,心情却依旧有些烦躁,于是不打算先办公,拿起一份桌上的报纸翻开看看。 不看不打紧,一看又是大吃一惊。一份南海省都市报纸类的报纸上的第二版面,居然登载了石化厂牵涉走私,银行暂停贷款,港商有意撤资,并且拟在香港对石化厂提出起诉,要求赔偿云云。 林安然赶紧把报道看了个仔细,看完心里升腾起一个大大的问号。 这篇报道的记者称,是接到内部人士消息,昨晚连夜采访了著名港商李盛名先生,经李盛名先生口中所说,石化厂目前已经无法得到银行贷款,项目资金不到位,直接导致港商前期投入化为乌有。 这篇报道言之凿凿,有理有据,林安然清楚里头并无水分。可让人奇怪的是,为什么媒体会如此迅速?李盛名到了滨海市就连自己都不知道,媒体怎么知道的?是谁给的信息? 况且石化厂涉及走私一案消息封锁严密,这是省里、市里已经定过调子的,尤其对媒体,知情官员必须保持缄默,是谁通风报信的? 都市类报纸和机关党报类报纸不同,监管上稍微松动些,这些报纸一般都是挂靠在某些大传媒集团的旗下,自负盈亏,算得上是私营性质,所以只要有新闻价值,它们是敢于登载的。 屋漏偏遭连夜雨。这是林安然第一个产生的念头。 可是俗话说得好,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糟糕的事情还没完。 开发区纪委书记邵波很快过来敲门,进来就一脸无奈道:“林书记,看来我是有负重托了。” 他递过来一叠材料,又道:“谭文标一口咬定自己留在钱上面的指纹是无意中碰上去的,就连两个打私办的干部,他们的指纹没在钞票上验出来,所以也不承认是他们栽赃陷害的。” 林安然问:“既然李善光根本就不存在受贿,为什么他俩要说李善光收了贿赂?还说得有板有眼?” 邵波苦笑道:“他们说是平日工作里和李善光不和,就是随便告他一状想出出气,没想到纪委还真从李善光的办公室里搜出了赃款,他们于是就顺水推舟,按照这个说法都栽到李善光头上了。” 林安然哼了一声道:“狡辩!” 邵波道:“嗯,我也知道他们是狡辩,这里头水深着呢。” 林安然说:“先把他们俩停职再说,首先诬陷这一条罪他们就逃不掉了。如今最重要的是把李善光从市纪委那里放出来,还他一个清白。” 邵波道:“行,我刚好想去市里向廖柏明书记汇报一下。” 林安然想了想,觉得廖柏明如今恐怕也是焦头烂额,便道:“你把材料放这里,我要去市委见见宁书记,顺便找廖书记一趟,把人给放了。” 等邵波走后,林安然马上叫来司机,带着邵波留下的材料,又拿了那张报纸,匆匆忙忙赶往市委找宁远。 出门后给宁远秘书打了个电话,秘书说宁远现在在海景山庄,不在办公室里,要见面恐怕要晚一些。 林安然马上明白了,宁远恐怕也看到了报道,也知道了李盛名到了滨海市,现在去海景山庄,估计李盛名就住在那里,去作挽留工作。 他于是吩咐司机先去一趟招待所,找一找廖柏明。 进了市委招待所,刚上了三楼,走到工作组住的那个房间,就听见里头有人在争执。 门没锁,半闭着,林安然推门进去,就看到徐中杰在发火。 “窝囊!”徐中杰将一叠材料狠狠摔在了桌上:“太窝囊了!” 看到林安然进来,徐中杰估计不愿意在林安然面前过于失态,忍着一口气坐回沙发上。 黄海平冲林安然点点头,问:“安然,有事?” 林安然将材料递给黄海平,解释了一下李善光的案子。 黄海平一双眼睛里布满血丝,似乎是一夜没睡好,看完了材料,对旁边的廖柏明说:“廖书记,李善光的事情看来是查清楚了,你去办个手续,把人给放了吧。” 廖柏明苦笑道:“也总算有个好消息了。” 拿了材料便上楼去了。 林安然扫了一眼屋内,空气中烟雾弥漫,一股子浓重的烟味,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牟志高坐在其中一个沙发上,穿着海关制服,一只手拿着帽子,另一只手夹着一根吸了一半的香烟漫不经心抽着,似乎有些丧气。 黄海平招呼林安然坐下,对他笑道:“当初是难为安然同志您帮我们找到了赃款,可是这宗案子我们是没办好呀。” 工作组如今的处境,林安然很清楚,他安慰道:“黄主任言重了,我也是凑巧帮个忙而已。” 徐中杰还是气不过,一拍桌子,又骂了一声:“窝囊!” 牟志高愣了愣,把烟摁熄在烟灰缸里,说:“如今利达通号走私一事已经查得很清楚了,我看还是尽快结案算了,再拖下去,不知道还会闹出什么事情来。” 徐中杰马上反对道:“我不赞成!我们明明已经觉察到石化厂走私的背后有着一个巨大的关系网和利益链,为什么不一查到底?你现在要打退堂鼓,这叫查的什么案?” 牟志高掸了掸大盖帽,叹了口气说:“我们的任务本来就是来查利达通油轮走私一事。石化厂的账本我们也翻看了,海关的手续也查清了,现在来说没有什么不清楚的。” 他掰着自己的手指头,算起了账:“主要当事人、前石化厂总经理兼厂长郑伟明移民,司徒洋、邓海洲外逃,贺新年……死了。你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正说着,黄海平的手机响了,起身到外头去听电话。 牟志高看着气愤难平的徐中杰,想找几句软话安慰自己的同僚,却一下子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在他看来,案子到了这个地步,就像搁了浅的船,前不得,退不行,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个台阶给下了,弃船而去。 两分钟后,黄海平重新回到房间里,他把手机往桌上重重一放,看了看牟志高,又看了看徐中杰。 “和石化厂合资炼化项目的港商李盛名,今天一大早就打电话到中央上面去了,说要求南海省政府和滨海市政府赔偿他的损失。” 徐中杰一听,又炸了,怒道:“你看看,这局外人也来搅混水!你说,石化厂的事情背后没黑手?我说什么都不信!” 第617章 风向 再见到宁远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宁远的精神状态不大好,脸色苍白,神情落寞。 秘书给林安然倒了茶就很识趣地推了出去,宁远那时候正坐在自己的办公椅里,目光看着窗外,怔怔地出了神。 林安然很清楚宁远心情。来之前已经听到消息,宁远始终没能挽留下李盛名。早上赶到海景山庄后,李盛名没给宁远什么好脸色看,当着他的面让秘书收拾了行李,甩袖而去。 从海景山庄回来,省委办公厅来了个电话,让宁远到省里参加一个党校学习班,为期半年。 “安然,省委办公厅刚才来电话了,让我到省里去参加一个党校学习班,估计去的时间比较长,以后这里的工作你要多担待点。” 林安然问:“去多久?” 宁远说:“半年。” 半年?林安然暗道:时间竟然这么长? 这个消息背后的信息非常丰富。安排市委书记去学习,这一般都是省委组织部的分内之事,现在却是办公厅直接电话通知,似乎可以看出,这是叶文高的意思。 滨海市接连出问题,作为市委书记的宁远,这时候忽然接到让自己去党校学习的通知并非什么好事,以往有领导被派去学习,往往是高升的一种信号,不过如果去党校学习这个事放在某些特殊的时机之下,就有着特殊的含义。 从办公厅通知宁远学习这事上看,显然不是什么高升的预兆,之所以让办公厅而不是组织部来通知,显然就是避免引起外界的误会,释放出并非提拔这个信号。 如此一来,宁远到省里学习就显得有些前途未卜,凶吉未知。 林安然最关心的是到底谁来暂代宁远的位置行驶市委书记的权力,市委书记不在岗,多数情况下可以由市长暂时代替下工作。刘大同要的无非就是这个目的,只要宁远不在滨海市,权力之杖就掌握在他的手里,不会有人去搞什么干部改革动他的权力蛋糕,更不会有人查什么走私案件危及他的官场地位。 “宁书记,你走之后,由谁暂时接管你手头上的工作?” 宁远摇摇头道:“这一点省里没有明确指示,等我到了省里,会直接请示一下叶书记。” 语气一变,稍微放轻松了点口气道:“你上次跟我提起的白沙岛项目进行得如何了?” 林安然说:“绿力集团那边的王总已经做了计划书,我同班子里的人碰过头,都觉得可行。目前已经交给主管规划和国土的副主任魏东升同志去办了。” 宁远道:“开发区的地位比较特殊,政策上的自主权比较大,你们自己有自己的土地办,有些事情可以不通过市里。” 宁远意思很明白,他很清楚如果项目到了市里肯定会落到刘大同的控制中,以刘大同和马海文之流的办事方式,肯定要在其中作梗。所幸的是,开发区和其他县区不同,滨海市的开发区是国家级的,很多政策争取到了很大的自主权。 说起来,这一点还多亏了前任的市委书记赵奎,当年市领导班子基本被钱凡控制,为了绕开钱凡做点政绩,赵奎申请成立了这个国家级开发区,跑了不少中央部门,最后取得了地方土地政策的最大自由度。 白沙岛属于开发区的土地,只要林安然愿意,可以不经过市政府一级批准自行处理。 俩人聊了几句,忽然又没话可说。林安然知道宁远的心情肯定十分低落。他援藏回来被委任到滨海市当一把手,主观上肯定想做出一番成绩,偏偏事与愿违,搅进了这窝浑水里头。 如今的宁远,可以说是一身麻烦,撞得满头是包。到党校去学习,无非是给他一个台阶下而已,事实上,林安然清楚叶文高恐怕是受到了邬士林甚至中央上面南海省本土势力的压力,才会做出这个决定,提早让宁远离场。 宁远忽然感慨道:“安然,我忽然觉得自己实在不适合在官场上做事,现在回想起来,当初我不应该到监察厅任职,应该留在学院里,或许我在南大里一直做学问,我会开心许多。” 离开宁远的办公室,林安然心情有些沉重。宁远的失势对自己的工作开展绝对是弊大于利,可以预见的是,滨海市官场上的所有官员都会再一次站队,原本左右观望的骑墙派又会一边倒向刘大同。 走到楼下,居然迎面撞见了马海文。 后者显得有些意气风发,笑眯眯主动同林安然打招呼:“林书记,巧了,我刚打算给你打个电话,居然在这里碰上你了,也好,省事了。” 林安然淡淡微笑,看着马海文,说:“马副市长心情看来很好嘛,有什么喜事要分享?” 马海文哈哈一笑,说:“是这样的,前段时间中纪委工作组进驻咱们这里查走私案,你说我是个常务副市长,又是分管打私工作的,只好围着调查工作转了,这精力都花在了上面,实在是耽误了手头其他工作。刚才我听到个消息,说调查组要撤了,我想这下子我可轻松了,可以把手头上的工作重新拾掇起来。所以,我打算明天上午召开个旧城改造项目领导小组的办公会议,你是副组长,当然要请你出席一下了。” “工作组要撤了?”林安然惊讶道:“什么时候走?” 马海文一脸轻松道:“据说是明天就走。其实我说啊,查这些案子也不必要太认真嘛,咱们地方搞经济建设的同志多不容易?如果真的要用放大镜去看人,去查一个同志,谁身上没点问题?对不对?就像你林书记,外头还不都在传,说你跟绿力集团关系不一般?” 林安然说:“确实不一般,绿力集团的老总王勇是我发小,这一点很多人都知道,况且绿力集团香港一方的大股东,的确是我第一个长辈,这一点我从不忌讳。马副市长你觉得有问题吗?” 马海文见林安然略带锋芒,知道林安然已经有了怒气,他多少对林安然这个人还是有所顾忌的,刘大同也一再交待,让马海文不要没事去招惹林安然。 “哪里的话嘛!我能有什么问题?我对这事是姑且听之,一笑置之的态度。当领导嘛,谁没点坊间传闻?” 林安然觉得自己和马海文算得上是话不投机半句多的那种,笑了笑便找了个借口离开。 车子出了市委大门,却接到了黄海平的电话。 黄海平是打电话告别的。在电话里,黄海平证实了马海文口中透露的消息工作组明天就离开滨海市,案子后续工作交给市纪委进行一个总结,上交省纪委和中纪委。 “黄主任,晚上我安排个地方,咱们吃吃海鲜吧。你们这段时间到滨海市,也没空好好吃吃这里的特色美食,今晚如果可以,就让我尽一下地主之谊吧。” 黄海平笑道:“原本你们刘市长想代表滨海市委市政府邀请我们工作组的同志吃饭,不过中杰同志却不同意,你也知道,他的脾气就这样。但是如果这顿饭是你请,情况就不同了,我相信中杰同志还是十分愿意赴宴的。好吧,安排好了你给我个电话,咱们晚上见。” 挂断了电话,林安然暗自冷笑,宁远下午走,晚上刘大同就要“代表市委市政府”请工作组吃饭,显然已经很迅速地代入了角色。 如果滨海市再一次落入刘大同手里,是林安然绝对不想看到的,虽然这次查不到刘小建的问题,但是林安然清楚,刘小建和走私案件一案肯定脱不了干系。况且以刘大同的行事作风,宁远离开后,自己恐怕首当其冲,成为他下一个要排挤的目标。 联想到叶文高到滨海市视察时候同自己的一番谈话,林安然觉得这里头大有文章,却一时捉摸不透。叶文高把宁远派来滨海市,按照面上的猜测是要掀开南海省权力大幕的口子,实际上看来,如今的宁远已经成了斗争里的炮灰。这道口子起初看起来是被掀开了一角,却很快被人暗中摁了下去。 把宁远派去党校学习,到底是叶文高已经弃子,往后退一步息事宁人,还是背后另有安排? 林安然忽然意识到,既然自己已经卷了进去,退无可退,看来只好亲自上一次省里见见叶文高,看看这位省委书记到底是怎么说的。 第618章 新任关长 给黄海平等人践行的聚餐就安排在辉煌大酒店。林安然提早下了班,让司机开车到市委招待所接了黄海平三人,再往辉煌大酒店赶去。 到了辉煌大酒店门口,王勇早就在门口等着了,看到林安然的车进来便热情迎到车边。 “欢迎领导赏光到我们酒店用餐!”王勇在外人面前不想和林安然表现得过于热情,毕竟这还是纪委的人。 林安然给他介绍了黄海平几人,便问:“安排在什么地方?” 王勇说:“十七楼有几个小房间,环境很不错。” 辉煌大酒店一共十八层,顶层是旋转餐厅,一到五楼是中餐厅,六七楼是西餐厅,其余是商务酒店、娱乐场所和商场。林安然还是第一次听说十七楼有饭店,一问才知道那是私人会所性质。 就像镇海宫,刘小建和司徒洋也留了一栋小楼房供自己私人聚会用,不会完全对外公开,这种形式是这几年滨海市兴起的一种新的模式。毕竟有身份的人都不想和普通客人混在一起,不想过于招摇。 乘电梯上了十七楼,进了房林安然才发现。这“小房间”可一点都不小,每间包间的面积都达到了两百平方以上,里面出了一张能容下二十人的大桌子,还有书桌、娱乐室、休息室等等,简直就是一片小天地。 黄海平眉头皱了皱眉。 林安然也没料到王勇会安排这么高档次的地方,赶紧道歉:“黄主任,王总是我的发小,我说请客,没做什么特殊交代,所以他安排得有些夸张了。” 王勇忙道:“黄主任,安然之前是不知道这个安排的,既然是个人饭局,在什么地方吃也就无所谓了。我知道你们纪委对这种吃喝很敏感,不过你们现在已经没有公务在身了,我看就不用避嫌了吧。” 牟志高在一旁劝道:“老黄,我看就入乡随俗吧,这也是工作组最后一天留在滨海市了,明天你们要走了,我可还有机会留在这里吃吃海鲜,你们要吃可就真的不容易了。” 林安然奇道:“牟司长,这话什么意思?难道你不跟黄主任他们一起走?” 黄海平见状,也不好再坚持什么,便道:“好吧,今晚就随意一点,安然,你不要搞得太复杂了。” 林安然笑道:“你放心,我也不想违反纪律,今晚这顿饭,就让我来买单吧。请吃一顿饭,我这个开发区书记还是承受得起的。” 众人便笑,一笑,气氛就轻松了,相互客套让了座,入了席。 王勇也不便久留,便说安排上菜,人急急忙忙走了。 坐下不久,菜很快就上来了,都是一些滨海市的特色海鲜,由于黄海平之前的态度,王勇也就不敢上太贵价的食材,免得引起什么不必要的误会。 开了席,林安然便旧事重提,问:“老牟,刚才听你的口气,好像要留在滨海市?” 徐中杰最快,抢着道:“对啊,老牟升官了。” 牟志高赶紧摆手道:“中杰,你也不要这样损我啊!什么升官,简直就是把我架在火炉子上烤嘛!” 说罢,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赞道:“这鱼汤不错,好鲜甜!什么做的?” 林安然便解释:“这是我们这里地道的杂鱼汤,用一些不值钱的小鱼凑在一起,简单放点姜葱,要的就是这一口天然鲜的味道。” 黄海平笑道:“老牟,你不要那么感慨,中杰说你升官其实也没错,既然你那么喜欢喝这个汤,以后机会可就多了。” 牟志高摇了摇头,微微叹了口气说:“名义上是让我暂时代理滨海海关关长,实际上就是把我发配边疆,什么高升不高升啊?都看透了。你说我这辈子吧,在海关里头一待就几十年,从这一个关做到那一个关,从这个省份做到另外一个省份,到五十后才总算调到京城总署,好不容易一家团聚……你看现在,又要天各一方。” 对于牟志高留任滨海海关,林安然倒是挺意外的。这工作组刚决定离开,总署就让牟志高留任滨海市,显然是想让他在这里稳住阵脚,免得滨海海关出什么乱子。 前阵子由于工作组进驻滨海市,海关里头的干部难免有些人心惶惶。贺新年在这里经营多年,老部下一大堆,若真的贺新年被撬开了口,带出一连串的人也不奇怪,查起来,谁都难免屁股有些不干净。 也是导致最近一段时期滨海海关工作效率低下的原因,可是海关是把守国门的,无心工作之下,影响的不但是国家的关税收入,甚至地方企业正常进出口都会产生拖延。 这也是魏大山在赵奎面前告状的一个原因之一。 徐中杰为人直爽,他把牟志高当朋友看,于是举着酒杯,便直言道:“老牟,这一杯酒我先敬你,祝你高升。” 他仰头喝掉了酒,又道:“但是有句话,我要提醒你。滨海市这个地方,环境复杂得很,我这次是深有体会。复杂的环境,能锻造一个人,也能毁掉一个人,你留在这里,希望可以守住自己的底线。” 林安然觉得徐中杰这人挺有意思的,作为一个省纪委常委,也不知道是职业病还是因为军人作风问题,说话是毫无顾忌。这话讲给熟悉的人倒也罢了,如果换个心胸狭隘或者城府太深的人,听了恐怕会往别处想。 牟志高倒是好脾气,喝了酒,咧嘴笑了笑,无所谓一样说道:“咳,人都老了,这么多年什么风雨没见过?不说百毒不侵吧,起码也是无欲无求了。” 徐中杰不依不饶道:“可是我觉得你老兄有时候看问题过于现实,就拿这次查案来说,咱们本可以将情况继续往上面反应,既然知道滨海市这潭水深,就要揭开这个盖子,抓住幕后那只黑手才对。你倒好,一味就想着结案……” 牟志高表情僵了一下,然后又笑道:“中杰老弟,我不知道你看出来没有,这滨海市走私案,背后可不光是我们海关的问题了,牵扯到的人和事恐怕拉出来会吓死人。这次查案已经起到了警醒作用,那些人相信也会收敛一下,咱们总不能死咬着不松嘴,结果呢?结果将是两败俱伤,地方经济建设收影响,你我恐怕也卷在里头抽不出身来。” 林安然静静听着俩人对话,看了一眼黄海平,见他脸上十分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来,倒是廖柏明,听了牟志高这番论述,显得有些颓废。 心道:“这牟志高倒也是官场老油条了,和徐中杰那种刚正不阿是有分别的,严格来讲,他更适合在官场上混,也正因为如此,徐中杰刚才的话才是切中要害,牟志高此人潜意识里有些唯现实论。” 一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牟志高和徐中杰都显得有些醉意,黄海平始终如一,平静如水,即便喝了酒,也看不出醉意。 林安然买了单,一行人起身下楼,到了楼下纷纷握手告别。 黄海平握着林安然的手道:“安然,这次我知道你帮了我们不少忙,只是我们自己的计划做得不周全,让你的努力付诸东流了。不过你放心,我还是那句话,只要是狐狸,总有露出尾巴的一天。” 他抬头看了看满天繁星,忽然笑道:“说不定我们还有机会见面。” 最后这句话,让林安然多了一点想法,什么叫还有机会见面?难道黄海平表面不动声色,实际上并没有放弃这个案子? 他是中纪委的人,是对中央领导直接汇报的一个层面,和徐中杰、牟志高、廖柏明不同,滨海市利达通号油轮走私案如此快结案并且撤组,这本来就林安然感到有些反常。 不过还未来得及细想,忽然听到有人在叫他:“哟!是林书记啊!还有廖书记!” 林安然不用转过头去看,便知道是谁来了,心里暗暗道,真是冤家路窄,这刘小建怎么不去镇海宫了,今晚居然跑到辉煌大酒楼里来吃饭了? 循着声音看过去,果真是刘小建,身后还跟着他的心腹林水森。 徐中杰指指胖乎乎的刘小建,问廖柏明道:“这是谁?” 廖柏明脸色十分难看,他很清楚这次工作组之所以被迫撤离,被迫结案,肯定是刘大同在背后捣鬼,而刘大同之所以那么不遗余力给工作组设置障碍,恐怕极大的原因就是因为这个涉嫌走私的宝贝儿子。 “这事刘大同市长的儿子,叫刘小建。” 徐中杰眼睛瞪圆了一点:“刘小建?就是那个涉嫌走私的刘小建?” 这话正好落到了走上前来准备和林安然握手的刘小建耳朵里,他一点没有恼怒的意思,肥脸上肉都堆到了一起,笑成了花儿:“林书记,这位是工作组的同志吧?” 他没再和林安然握手,而是转向徐中杰:“这位领导说话可不对了,我只是涉嫌,不代表我有罪对吧?况且现在看来,你们工作组也没查到我有问题嘛。现在到处反而都在传,说最倒霉的就是贺关长了,好端端一个人进去,不过是配合调查,结果把小命都丢了……啧啧!” 他继续道:“幸好我没被你们这些领导请去喝咖啡,否则我这胖乎乎的一个身子,也不知道会不会也被闹出什么心脏病之类的来。” 说罢,同身后的林水森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第619章 得意忘形 刘小建心情好,话自然说得肆无忌惮,今晚在辉煌大酒店里喝了点酒,显得有些语无伦次。 倒是林水森比他冷静,眼前这帮人都不是泛泛之辈,上至中纪委,下至地级市常委都在,即便刘小建的父亲是刘大同,这种态度十分过火。 他赶紧拉了拉刘小建的衣角,丢了个眼色。 徐中杰脾气较为暴躁,首先忍不住了,怒道:“刘小建!别以为今天查不到你就可以得意忘形,这次的利达通号走私案你心里比谁都清楚,贺新年的事你恐怕也脱不了干系!” 刘小建反驳道:“徐常委,东西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贺新年是心脏病发死的,人又是在你们看押下丢了命,跟我可没有半毛钱关系,这个罪名我可承担不起。” 他能叫出徐中杰的名字和职务,显然刚才是装不认识。 林安然见俩人语气都十分冲,都是有身份的人,在大庭广众之下真闹起来可成了坊间新闻了,于是便上前挡在刘小建面前,低声道:“刘公子,我看你是喝醉了,还是早点回去休息的好。待会真闹起来,回去你老爹恐怕饶不了你。” 又对他身后的林水森道:“你如果不想惹麻烦,赶紧把他拉走。” 林水森脸色一变,知道林安然这人不好招惹,况且面前这些人可真的得罪不得,刘小建喝醉,他可没有喝醉。 于是赶紧连拉带扯,嘴里劝道:“小建,咱们走吧,待会还有重要的事要办。” 嘴里对黄海平等人赔笑道:“各位领导,不好意思,小建今晚喝的有点多,还望各位不要计较。” 黄海平这回总算开了口,不过脸上依旧是一副平静如水的表情:“你们走吧,没人会跟他计较什么,不过我还是提醒一下你们,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别真以为天下没不透风的墙。” 黄海平是中纪委监察一室的主任,刘小建早就打听过了,知道他的身份,这位监察室主任一直就在中纪委工作,人称铁面包公,许多地方大要案都是他亲自办的。 越是平静的人,越是让人害怕。刘小建被黄海平冷冷淡淡的目光一扫,心里说不出的有一种恐惧,酒气顿时泄了许多,人冷静了一些。 他又不想道歉掉面子,愣了片刻,便依了林水深,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看着刘小建离开的背影,徐中杰愤懑道:“老黄你看!这都什么人呐!小人得志!当领导干部的,最怕就是管不好自己家里人,刘大同有这么个儿子,迟早出事!” 黄海平笑笑道:“好了,你也不要说什么过火的话了。咱们纪委办案,也要讲证据,这回是咱们的过世,失败了就要认,走吧!” 虽然黄海平一直显得十分平静,林安然还是察觉到他的不快。滨海市走私案办成如今这个情况,虽说最好找到了贺新年的赃款,也证实了石化厂的确存在走私的问题,不过涉案人外逃的外逃,死的死,终归让他这位老纪委感觉大失颜面。 林安然开车送了黄海平几个回招待所,自己调转车头送喝了点酒的廖柏明回去。 半途,廖柏明忽然感叹道:“安然,我觉得真的有点累了……” 林安然握着方向盘,不说话,最近廖柏明为了查案一事,确实有些身心俱疲,得罪人了不说,最后案子又没办好。宁远本来作为一把手,是支持廖柏明的,可是现在宁远自身难保,廖柏明难免有些灰心。 廖柏明继续道:“我做了一辈子纪检工作了,嘿嘿……你说,你说我得到什么了?提拔干部,极少轮到你纪检干部的份,要么就系统内自己提拔消化,想到别的部门?人家一听说你搞纪检出身的都防着悠着,生怕你过来搞不安定团结……” 林安然安慰他道:“老廖,话不能这么说,你看你现在不也是副厅级干部了嘛,又是常委,班子成员了。” 廖柏明自嘲道:“行了,你就别安慰我了。年轻的时候,总想着做点事,总觉得这个世界上邪不胜正,可是到头来成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你看这次的案子,办得窝囊……都知道刘小建在里头是什么角色,可就是拿他没办法。说实在的,工作组下来初期,我真的是有顾虑的,这些年我在滨海工作,到底走私有多严重,到底有多少人牵涉在里头,我又不是瞎子,又不是看不见,包括咱们市里的明星企业,金星汽车集团和石化厂,还有一些大型糖厂,都涉及了走私,大家都是看着这门子违法生意好赚,都抢着来做……政府部门呢?海关、边防、打私、公安,多少人牵涉在里头?” 林安然点头道:“嗯,就连我当年在城关县一个小小的天平镇当书记,也都遇到过走私案件,当时也是司徒洋的几车走私烟,他们能进来,也是边防放的水。” 廖柏明感叹道:“现在咱们滨海市流传着这么一句话,海关不把关,边防不设防,打私办变成了走私办……” 说到这里,忽然问道:“李善光已经放出来了,你打算怎么安排?” 林安然说:“既然现在我管着开发区,那么我就不允许我管辖范围内有这种问题,李善光我看这人还行,既然打私办主任谭文标有问题,我就换了谭文标,找个位置安置他,让李善光暂时代理打私办主任,等届中的时候就给他正式任命。” 廖柏明道:“谭文标是马海文的人,你把他给撤了,恐怕就得罪马海文了,得罪了马海文,也就等于得罪了刘市长。” 林安然笑道:“老廖,你看我这么多年工作历程,像是怕得罪人的人吗?” 廖柏明微微摇头,说:“老弟你还是年轻啊,等到了我这岁数,还有这份冲劲就不错了。” 辉煌大酒店门口。 刘小建上了车,林水森边发动车子边道:“小建,我说那些人还是少招惹为妙,不说别的,你们家老头子现在可还是在位,这些人可都是纪委的,万一……” 刘小建不以为然道:“管他呢,我们家老头子我看也是到顶了,做完这一届最好的结局就是到省里人大或者政协去等退休,要是命不好,只能在这滨海的人大当个个副主任什么的,还怕他们查?” 说罢,忽然想起什么又道:“老爷子说了,争取这个月就上马西营片区的旧城改造项目,咱们明天去见个人,谈谈合作的事。” 林水森把车倒出来,奇道:“咱们自己就足够资金把这项目的地皮给买下来,为什么要分一口肉给人家吃?” 刘小建哼了一声说:“水森,你别以为我傻啊,我也知道自己吃这块肥肉的好。现在宁远被调离了滨海,这项目基本上就是我家老爷子说了算,只要按照马副市长的方案搞滚动式征地,咱们每一次将地皮都买回来,喜欢的就自己开发,不喜欢的转手卖给别人,这银子都是哗啦啦地来。但是独食难肥,这项目这么大,而且现如今南海省这种情况,老爷子想得更远。这次同我们合作的不是普通角色,是邬士林省长的侄子,这小子在南海省已经赚得盆满钵满了,但凡是大型基建和城市改造项目都要来分杯羹,其实他也就是来做做样子,还是咱们操作和出钱,完了分点银子给他就是。” 林水森啧啧两声道:“这钱也太好赚了吧?!” 刘小建说:“谁不知道?可又有什么办法?人家背后靠山大,况且把这小子拖下水也有好处,起码咱们等于找了邬士林做靠山,这项目就是囊中之物了。” 林水森不住地点头:“还是刘市长目光长远。你说前段时间,这林安然也背地里搞了不少小动作,你看把这改造办公室的成员都换成他们的人了,不能不防着点。我怕他会不会在改造项目上跟马副市长唱反调?” 刘小建点了根烟,降下车窗,往车外喷了口烟,说:“宁远一走,林安然在蹦都没用,组长是马副市长,主管项目又是政府口的事情,他充其量就是个常委,能在开发区管好他一亩三分地就不错了,手没那么大,也没那么长。” 林水森哈哈大笑,拍马屁道:“还是老头子英明。” 笑了一阵,又道:“我听说这工作组的那位牟副司长已经被总署留任滨海海关了,暂代海关关长一职,这人我看不好对付,以后咱们的生意恐怕会有麻烦。” 刘小建说:“现在形势一片大好啊!司徒洋和邓海洲都跑了,他们那边就剩下个璩美玲,办不了什么大事。咱们趁这个机会,把这门子生意全部统在手里。” 林水森道:“这样做,璩美玲会不会发难啊?” 刘小建冷笑道:“吃饭各凭本事,现在贺关抓了,以前他们的关系就是海关那头,现在不靠我们还靠谁?边防和公安还有打私办,都是我们的人,以前是轮流坐庄,现在是我们坐庄。” 正说着,手机响了。 看了看号码,刘小建对林水森道:“你看,说曹操曹操到。” 林水森瞟了一眼他的手机,有些意外道:“璩美玲?” 刘小建点点头,接通了手机:“大美女,这么晚有什么贵干吗?是不是要我陪陪你?” 林水森竖着耳朵,听见璩美玲在那头说了几句什么话,没听清。 刘小建听完,哈哈笑道:“行,你在哪?我马上过来。” 挂了手机,刘小建对林水森道:“工作组要走了,璩美玲找咱们谈生意,要见见咱们。” 第620章 口是心非 林水森听说璩美玲要见刘小建,便笑道:“这个女人消息倒也灵通嘛,这头工作组刚撤,她马上就来找咱们谈生意。” 刘小建不以为然道:“司徒洋和邓海洲现在有案子在身,暂时是不敢回大陆了,璩美玲找我们无非是想谈继续合作的事情。” 林水森说:“小建,那你打算怎么应付?” 刘小建得意道:“我刚才不是说了嘛。现在是我坐庄,他要下场玩可以,先交点本钱进来,天下没白吃的午餐。” 想想又道:“说起来,这璩美玲倒是个人物,办事八面玲珑,我倒挺欣赏她的。要不,你试试私下会会她,同她谈谈,让她跟我们合作算了。” 林水森开车着,脑袋却摆得像个拨浪鼓:“没用。我早就试过了,她对司徒洋是一片忠心,不会在背后捅刀子的。” 刘小建意味深长地笑道:“该不是这女人跟司徒洋有一腿吧?” 林水森却没跟着笑,挺严肃道:“不是,这一点我可以肯定。其实我也找香港和澳门的兄弟了解过璩美玲的背景。早年她偷渡香港,半道上淹了个半死,到了香港海滩上又没钱交人头费,差点就让蛇头卖到东南亚去做\鸡了,碰巧遇上了当时捞黑的司徒洋来接人,看她可怜,帮她把人头费给了,从此之后,璩美玲就一心一意给他办事。” 刘小建噢了一声,说:“没想到,这女人的经历倒是挺复杂的。” 林水森说:“这女人为了办成事可是不择手段的,当年在香港道上也是有点儿名气的,后来和司徒洋回国搞贸易,洗白上岸才成了现在这副清高样,平常人都入不了她的眼。据说现在她老公还在香港,只是有老婆跟没老婆一样。” 俩人谈着,车子开到了镇海宫。 下了车,刘小建大摇大摆进了歌舞厅。正是晚上十点,歌舞厅里一片升平,草蜢的《忘情森巴舞》放得震耳欲聋。 俩人找了个偏僻的卡座坐下,侍应生端了茶水上来。 “两位先生,要喝点什么?” 林水森摆摆手,说:“去,把你们的经理璩小姐找来。” 刘小建平常极少来歌舞厅,一般都在上面的包房唱歌,今晚故意挑着里是不想过于引人注目,越是吵闹人杂的地方,越是不容易被人发现。 侍应生不认得刘小建,程式化地找了个借口:“璩经理出去了,要不,我给你找个楼面经理过来?” 刘小建不耐烦道:“你别跟我瞎扯,是你们璩小姐约我的,你赶紧去告诉她,就说肥仔来了。” 侍应生看出这俩个不是一般人,赶紧点着头哈着腰,走了。 不一会儿,璩美玲脚步匆匆进了歌舞厅,朝这边走来。 到了卡座边上,热情笑道:“刘总、林总,俩位今晚怎么这么好兴致,到歌舞厅里来了?” 刘小建嬉皮笑脸看着璩美玲,说:“太安静的包间去多了也腻,出来这里听听歌,蹦蹦迪,挺好的。” 璩美玲侧身对旁边的侍应生道:“去,那瓶路易十三来,进我的账。” 转身找了个位置坐下,对刘小建说道:“刘总,有段日子没见你过来这里了,别忘了,这镇海宫,也是有你的股份的。” 刘小建十分清楚璩美玲是在提醒自己,大家是合作关系,于是皮笑肉不笑道:“这里是小生意,看不看都无所谓了。” 言下之意也暗示璩美玲,过去的合作不过是小意思,而且是过去的事。 璩美玲目光里闪过一丝警惕的光亮,笑容稍微收敛了一点,说:“小生意也是生意嘛,况且大家合作这么多年,也是有感情的嘛。” 说罢,拿过侍应生端来的路易十三,开了盖子,给刘小建和林水森还有自己分别倒了一杯酒。 “来,这杯我经刘总您的,请以后多关照。” 林水森在一旁半真半假开玩笑道:“璩小姐,我就不明白你说的照顾是什么意思了,你也是香港人,我也是,照顾这个词在香港可非同一般的。不知道你说的是不是那种心贴心肉贴肉的照顾?” 璩美玲一愣,接着脸色就寒了起来。 刘小建端起酒瓶子,往璩美玲的杯子里加满了酒:“既然璩小姐说要照顾,得拿出点诚意,喝吧。” 璩美玲看了一眼杯子里的酒,再看看不怀好意的林水森和刘小建,仰头咕嘟咕嘟把酒给干了。 刘小建拍手笑道:“好!我就欣赏璩小姐这股豪爽劲!跟你合作,爽!” 接着,他也端起杯子,把酒喝掉。 接着,又道:“这里实在太吵,今晚我也喝了不少酒,咱们还是改天再谈事好吧,今晚就先玩玩,先玩玩,难得轻松嘛!” 说罢,自己起了身,下了舞池开始蹦迪。 看着装疯卖傻的刘小建,璩美玲似乎明白了什么,刘小建故意到歌舞厅里谈事,分明不给自己机会。 谈生意就是这样,尤其是谈这种见不得光的生意,南海省有句老话画公仔不用画出墙。点到即止,彼此都明白大家的意思。 第二天,林安然起了个大早,专程到市委招待所接黄海平一行,陪廖柏明一起送工作组到机场。 牟志高刚上任,还没到滨海海关报到,也不便调车,于是便乘了林安然的车子。 上飞机之前,徐中杰忽然给林安然透露了一个刚收到的消息宁远在省党校已经被监视居住,目前省纪委正在介入对其家属收受叁拾万元一事进行调查。 这个消息让林安然着实大吃一惊。本以为这事在宁远和张芳芳离婚之后已经是尘埃落定,怎么忽然纪委又介入调查?怎么忽然又秋后算账沉渣泛起? 况且纪委是在省委管辖之下的,宁远又是叶文高钦点来滨海市担任一把手的,现在宁远出事被调查,叶文高不是自己扇自己的嘴巴? 一连串的问号在脑海里升起。 林安然问:“老徐,这案子是你负责吗?” 徐中杰道:“不是,我还没回去,所以案子由纪委的副书记欧阳斌同志负责。” 既然案子非徐中杰管,林安然即便向求点情也没用。宁远的为人他是清楚的,这事要说起来,林安然更相信是有人在背后栽赃陷害。 这更让他觉得有必要上省城亲自见见叶文高,滨海市目前这种情况,容不得自己再稳坐钓鱼台,不然等刘大同杀到身边再动作,恐怕黄花菜都凉了。 送走了黄海平和徐中杰,林安然开车载着廖柏明和牟志高往市区走。 听说宁远被调查,廖柏明情绪更加低落,在车上连叹了几口气,最后忍不住道:“老牟、安然,你们说,连宁书记都被调查了……这……这到底算什么事嘛!有问题的没查到,没问题的自己倒搭进去了。这反腐的工作……是没法子做喽!” 他一发感慨,牟志高也感同身受,说:“老廖,咱们是同病相怜啊。你们可能不知道,我可是有过教训的人。昨晚中杰说我是看问题太过于现实,可是我能不现实吗?年轻的时候,我也跟他一样,有自己做人的原则,可就是因为查案,上上下下把人都给得罪了。我跟你们纪委可不一样,我查的,那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自己系统内的干部。所以这些年才被人调来调去,临到头了,还给我发配到这里来。唉,官场就是大染缸啊,人在官场,身不由己哦。” 廖柏明听了也是一番唏嘘,林安然心道,如今滨海市这样的官场氛围恐怕真的不行,在这么下去,倒真的成了不做不错,越做越错,谁都不想得罪人,谁都不想做正事了。 等送完廖柏明和牟志高,刚回到办公室,秘书刘京东就过来敲门,说绿力集团的王总在秘书办等着要见自己。 林安然知道王勇是为了承包白沙岛一事来的,他看了看表,离旧城改造领导小组办公会议还有一个小时,于是便道:“京东,你去把王总叫过来。” 王勇一进门便嚷嚷开了:“哎呀,现在你官越做越大,我见你越来越难,找个时间,你休休假,我带你去潇洒一下。” 林安然便挖苦他:“都结婚的人了,还这么风流?拜托你收敛一点。” 王勇呵呵笑了几声,说:“有老婆和风流可不冲突,家里红旗不倒,墙外彩旗飘飘,什么是主,什么是次,我还分得清。” 林安然没心情同他扯女人经,言归正传问:“是为了白沙岛的事情?” 王勇说:“对,你不说我都忘了,计划书都做好了。” 他从大提包里拿出一份厚厚的资料,递给林安然:“你过过目。” 林安然说:“这些东西,你先放着吧,你多准备几份,我给土地办的人打电话,你去找他们的领导,具体的事宜你们谈。这个事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去办就行。我的原则就是,不能占国家便宜,你做生意的,只要有钱挣,哪怕少挣一点,眼光也要放长远一点,不要做一撇子买卖。” 王勇啧啧两声,道:“你看你,又给我上政治课,行了,你放心,这么多年来,你看从给你手里接过去的项目有哪个是占国家便宜的?很多都是在帮你们政府解决问题呢!” 第621章 往事 宁远被纪委调查,此事除了在滨海市引起震动之外,还让远在省城的伍咏薇也坐立不安。 如果说官场上还剩下最后一个清官,伍咏薇可以很肯定就是宁远。这种绝对的信任并非出自当年的校园缠绵,而是对这个人品质上的肯定。 伍咏薇是从杨中校的口中得知宁远已经被调查一事。按照杨中校的说法是,原本宁远的前妻张芳芳受了承建商皮小波的叁拾万元还不至于让纪委介入,即便是省长邬士林有意无意给叶文高施加压力,后者也不置可否,事情一直就这么拖着。 但是,这次工作组在滨海市折戟沉沙,贺新年病死牢中,而将滨海市利达通号走私案捅到省里的正是宁远,在滨海市辖区内出现这种政治事故,惊动了中央,加上全国政协委员、港商李盛名告状要求赔偿一事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邬士林到中央向领导汇报这起事故之后,回来便找了叶文高碰头。 俩人大早上在叶文高的办公室里谈了将近一个小时,下午宁远就被通知到省委党校学习,晚上刚到,纪委就找他进行了诫勉谈话。 说起这事是在午饭桌上,杨中校把宁远被调查一事说完,叹道:“咏薇,我也相信宁远的为人,这么多年了,我同他不是兄弟,也胜似兄弟,不过官场上的事情有时候说不清,如今南海省权力核心中的暗斗十分厉害,宁远现在是卷了进去,恐怕没事也弄出事来了。” 临了又摇头道:“当年你走了之后,他在南大里当了几年老师,后来当了文学院的副院长,本来挺好的,却忽然要去监察厅当副厅长,我当时就劝过他,以他这种书生脾气,在官场上迟早要吃亏的,可他偏不听……” 童丽暴脾气,一听就火冒三丈:“这事不都是那个张芳芳害的吗?她自己私下受贿,宁远压根儿就不知道。你说要是知道了,以宁远那种脾气,哪能还让她过夜?恐怕当晚上就把钱给上缴了!” 杨中校皱眉道:“这事是你能说清的吗?宁远说不知道,可是时隔一个多月才去退赃,虽然当时还没有对他进行纪律调查,可是已经是瓜田李下,跳下黄河都洗不清了。听说宁远出事,我还找了纪委的朋友了解过,他们是找过张芳芳的,你猜张芳芳怎么说的?” 伍咏薇有些紧张问道:“她是怎么说的?” 杨中校又摇起了头,只叹气不说话。 童丽急了,在杨中校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摆什么官场高深!?” 杨中校吃了痛,咿咿呀呀抽了两口冷气,摸着胳膊道:“我说还不行吗?张芳芳说了,当时皮小波过来送钱,直说跟宁远已经说好了,把钱交给她就是,她自己也不知道这钱什么来历,既然是宁远让人拿来的,她便收了,后来贸易公司等钱用,她就投了进去。” 童丽大怒,骂道:“这个婊子!真不要脸!为了推卸责任,把宁远往火坑里推!当年宁远结婚之前我就看出这张芳芳不是什么好东西了,那时候宁远母亲病重,他回去探家,母亲催他结婚,一来是为了安慰母亲,二来……” 她看了一眼伍咏薇,没再往下说。 想了想又道:“不行,我得找个机会去找找张芳芳,亲自问问她,我就不信了,我在公安厅这么多年,还问不出这点真相来!?” 杨中校忙劝道:“老婆,你可别浑水,这事现在省里的一二把手都盯着,事情都闹到中央上面去了,你这不是把自己都卷进去吗?况且就你这么问,你以什么身份去问?这事又不是刑事案件,况且你又不是纪委的人,凭什么张芳芳要回答你?就算被你问出点什么,这证据也上不了台面,只会把事情越高越复杂,求求你就别添乱了!” 童丽等着杨中校,说:“好哇!杨胜利,宁远不是你哥们吗?现在哥们有事了,你就这副熊样?亏你还是个办公厅处长,不说让你两肋插刀,好歹你也暗中帮忙吧?!我算看透你了,要是有天我有事,估计你杨胜利还不大难临头各自飞!?” 她一连串的质问,弄得杨中校是手忙脚乱,憋着一脸的红,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你这不是……这不是无理取闹嘛……” 伍咏薇脸色苍白,咬了咬嘴唇问:“现在纪委是谁负责这宗案子?” 杨中校忽然一拍脑袋:“哎呀!你看我这记性!我刚才还想说来着,对了,咏薇,其实你不用找谁,就找你舅舅也行,就是他负责宁远这件事的调查工作。” 童丽听杨中校这么一说,也不闹了,回过头对伍咏薇道:“是欧阳书记?糟了!你说这不是冤家路窄吗?” 伍咏薇绞在一起的两只手微微抖着,许久才道:“这事童丽你别管,我去找我舅舅问问就是。” 晚上,南海省纪委副书记欧阳斌刚吃完饭,打算下楼下大院里散散步,活动活动身子骨。 这几天,纪委的事情实在让他太过心烦了,尤其是滨海市市委书记宁远这宗案子,让他很不得要领。 之所以说不得要领,是因为这宁远并非别人,当年也算是老相识了。在南大读书的时候,宁远和自己的外甥女伍咏薇搅在一起,难分难舍。 不能不说,欧阳斌对宁远的印象并不好,虽然他不否认宁远是个老实人,但是正因为宁远是老实人,他很不愿意自己才华横溢又美丽出众的外甥女嫁给这个一文不名的穷小子。 欧阳斌当年还在省军区任职,是个副师级的干部,年轻的时候也是因为太过于耿直,吃了不少亏,所以他觉得,老实人很难有什么出息。如果伍咏薇嫁给宁远,以宁远的本事,恐怕就在学院里混个教授,做个穷酸老师。 所以当伍咏薇的母亲欧阳霞找到他,把宁远要和伍咏薇私奔一事告诉他,这位高级军官勃然大怒,带着自己的两个警卫直接上门把伍咏薇给锁在了家里。 也就是因为他的阻挠,伍咏薇半夜逃出家门的时候已经错过了和宁远约定的时间,然后又被赶来的欧阳斌给押了回去。欧阳霞更是在当晚上演了一出一哭二闹三上吊的闹剧,硬生生把伍咏薇给逼得软服下来,并且以最快的速度办理了出国手续,又和一位在国外生活多年的世交之子订了婚。 不过,随着岁月流逝,强扭的瓜却始终甜不了。伍咏薇还是和那位美籍华人离了婚,又回到了国内。 欧阳斌对伍咏薇的遭遇感到叹息之余,也反思过自己当年的独断行为,当然,人是自私的,在这里头,他不多不少也夹杂着对宁远的一种莫名的怨恨。 要不是这个小子的出现,或许伍咏薇会走上另一条路,过上另一种生活。 如今宁远犯了事,又栽到自己的手里。欧阳斌告诫自己不要让私怨蒙蔽了双眼的同时,也对这桩奇特的案子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第622章 变局 宁远是叶文高的人,此事在南海省官场上不是什么新闻,在官场能爬到高位的人,谁也不比谁傻,一个个都精似鬼。 欧阳斌琢磨了半天,也弄不明白为什么叶文高会答应对宁远展开调查。这不光是在扇自己的嘴巴,在和邬士林的对阵中,叶文高这样的处理方式显然是落于下风的表现。 这两天来,找自己打听消息的人已经不计其数。许多人刚通电话时候好像是闲聊几句,甚至谈谈工作,然后话锋一转,无一例外地都转到这个案子的话题上来。 打听的方向无非有二:一是宁远到底是不是有问题;二是叶文高对这起案子的态度。 这些来打听消息的人,或许是自己想站队,又或许是替人打听消息。但是目的都十分明显,如果宁远真的有问题,宁远真的垮台了,那叶文高就背上一个用人不察的名声。 这看似不违法,甚至连党内纪律都不算违背。可是官场就是这么奇怪,你是一方大员,封疆大吏,上头把权力之杖交到你的手里,把你派去一个南方大省主政一方,那么你的工作能力就代表着你有没有更上一层楼的资格,也代表着你的政治前途。 如果你连用人都用不好,又怎么有能力去管理一个过亿人口的大省? 这事关一个上级对叶文高的信任问题,而在华夏官场上,上级的信任就是你的前途。 如果这次叶文高输了,那么南海省本土派系的势力在这盘权力棋局之中就胜出一子,不但重新将滨海市的控制权收回手里,更是让整个南海省官场的干部队伍重新选择站队,一切本来隔岸观火的墙头派将会倒向邬士林的一方,而叶文高的工作局面更难打开,工作更加举步维艰。 欧阳斌对这些电话一概采取含糊不清、模棱两可的态度。因为他自己有一些问题还没琢磨清楚,他摸不透叶文高的心思,在他看来,这个曾经在别的省份有着极好官声和强力手腕的省委书记如果这么容易就被南海省本土泥腿子势力击溃,那么未免有些见面不如闻名。 找了个机会,借口谈这宗案子,欧阳斌去找了一次叶文高。 没料到,叶文高的态度更是高深莫测,谈话持续不到十分钟,叶文高只强调了一句:尊重事实,查清案子,该怎么办,纪委自己看着办。 这样一来,欧阳斌更是如坠五里云雾,更加糊涂。 是让他把宁远这案子办成铁案,抑或是给宁远一条生路?其实宁远这个案子要说简单也简单,如果说要找问题也不是没问题。 家属受贿,涉事官员如果不知道,可以不处理,但是也可以作为一个理由进行一次不大不小的处分。 如果是前者,那么宁远还是官复原职,回滨海当他的市委书记去;如果是后者,宁远将很快调离,坐他的冷板凳去。 因为不可能让一个政治上有污点的干部去任职市委书记如此重要的位置。 欧阳斌在客厅里招呼老伴:“老婆,陪我去散散步?” 他的老伴李冬梅在厨房里和小保姆收拾碗筷,揩着手走了出来,看着一脸愁云的欧阳斌,说:“看你这样子,工作上又有麻烦了?” 每次,欧阳斌如果碰到什么工作上的难题,都会有个习惯,那就是吃完饭到大院里兜圈子,他自己的说法是,呼吸点新鲜空气,脑袋也灵光点,弄不好就想到解决问题的法子了。 李冬梅刚把围裙挂好,门口就响起了敲门声。她一边问着:“谁呀?”一边去开门。 门开了,倒让她大为吃惊,门口站着的人竟然是外甥女伍咏薇! 舅妈见外甥女,本没什么奇怪的。只是打自当年欧阳斌棒打鸳鸯一事之后,伍咏薇已经将近二十年没登门了,每年就算家里人团聚,只要欧阳斌在场,伍咏薇都找借口躲着。 反倒是李冬梅和伍咏薇之间倒没什么隔阂,见李冬梅,伍咏薇是愿意的,所以一直以来,她就成了伍咏薇和本家之间的传声筒。 愣了将近十多秒,李冬梅这才从惊讶之中醒来,眉开眼笑招呼伍咏薇:“薇薇,进来坐,进来坐。” 欧阳斌马上猜到了伍咏薇的来意,他知道自己也出不去散步了,干脆重新坐回沙发上,拿着遥控器打开电视,看起新闻来。 伍咏薇犹豫了一下,终于迈开了脚步,踏进了欧阳家。 李冬梅觉得自己的眼睛有些湿润,这不亚于两个敌对的国家忽然握手言和,那外交上迈出的第一步。 她甚至觉得,或许从今天之后,伍咏薇和欧阳斌之间的心结可以打开,大家可以回到从前那样,开开心心,和和睦睦。要知道,在当年棒打鸳鸯的事发生之前,伍咏薇是最喜欢来欧阳家的,欧阳斌是她最崇拜的舅舅。 “坐啊,薇薇,你坐。”李冬梅笑眯眯地,招呼厨房里的小保姆:“小兰,赶紧出来倒茶,去把最好的乌龙拿出来。” 转过头又对伍咏薇道:“舅妈就知道你喜欢喝乌龙,这罐乌龙是你舅舅一个很要好的福建战友送的,最上等的乌龙茶。” 欧阳斌目光依旧没有往这边看,伍咏薇也站着,没坐下。 两人僵持了一阵,李冬梅感觉有些不妥,可是又不敢开口多问,只要也陪着站。 许久,欧阳斌终于开口了:“今晚来,肯定无事不登三宝殿,二十年了,二十年了,重新登门拜访,竟然还是为了那个宁远。” 李冬梅听到宁远两个字,心里登登跳了两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 “老头子,你胡说什么?!” 她知道,宁远是这俩人之间的死穴,轻易可不能提及,就如在炸药库里划亮一根火柴,随时有爆炸的危险! 欧阳斌又把目光投向了电视荧屏上,嘴上说道:“你问问她,是不是为了宁远来的?你以为她是来探望我们俩的?” 伍咏薇脸色一白,血色褪了几分,然后忽然再次潮红起来,比原先更红,像是鼓足了勇气:“舅舅你说得没错,我是为了宁远来的。” 第623章 大局观念 伍咏薇一声“舅舅”把欧阳斌喊得心里发酸,那么多年过去了,当年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如今早已经年过不惑。俩人将近二十年来的恩恩怨怨涌上心头,欧阳斌顿时有些心软。 客厅里的空气顿时凝固起来,小保姆端了茶,也嗅出了味道,赶紧回自己房间里去,关上了门。 李冬梅想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欧阳斌不说话,伍咏薇也不说话,她成了那个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的磨心。 “有话好好说,薇薇你先坐下,有事只管跟你舅舅说。” 又转向欧阳斌道:“老头子,难得薇薇上门,有事你能帮就帮一把。宁远这小伙子,当年我也见过,人品不坏,他出了什么事了?” 欧阳斌重重哼了一声,教训李冬梅道:“你知道什么啊?这事你啥都不知道。别瞎掺合!” 李冬梅白了欧阳斌一眼,扯着伍咏薇坐下,问:“宁远到底出了什么事?” 伍咏薇自从在杨中校口中得知宁远已经被调查后,给他打过电话,可是手机一直就是忙音,看来连通讯都被断绝了。今天登门拜访欧阳斌,一脑子焦虑不说,还满腹都是担心。 “宁远的前妻张芳芳被着他收受了三十万贿赂,目前宁远被双规在党校的招待所里了。舅妈,我知道宁远绝对不会贪污受贿,他的为人我最清楚,今天来我是想求舅舅,一定要替宁远查清楚,恢复他的名誉。” “幼稚!”欧阳斌怒道:“谁告诉你他被双规了?就冲着你今天叫我一声舅舅,我本不该说,还是要提醒一下你。这事没你想得那么简单!要是只因为那三十万,还会到现在才把他留在招待所里反省吗?” 伍咏薇听说事情很复杂,更加担心起宁远来,眼眶一红,道:“舅舅,无论如何你都要公正对待宁远,不要对他有什么偏见。” 欧阳斌张嘴想说什么,可是最后却什么都没说,眼睛又转到电视机荧屏上。他实在为难,如果要敷衍一下自己的外甥女到也罢了,偏偏他可不是那种信口雌黄表里不一的人。 这事怎样才能算公正?“公正”这俩个字,在官场上实在也太微妙了。最后的结论只能是两个,一是宁远有问题,二是宁远没问题。即便是任何一个结果,都可以说是“公正”,关键只在于领导想要哪个结果而已。 国内的法制进程本身时间就短,法律制度上的漏洞本身就多,有些事情在法庭上都未必能说清楚,更别说是党纪,这可比法律要模糊许多。老百姓经常说官字两张口,这话搁在这事上也还真的没错。 可是这些观点和想法,欧阳斌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对伍咏薇说的。难道说,告诉她自己要看领导是什么想法才能作决定?伍咏薇的脾性自己又不是不知道,如果现在告诉她这些事,弄不好伍咏薇情急之下不知道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让事情更加一发不可收拾。 踌躇了片刻,欧阳斌才脸色铁青道:“关于宁远的事情,我还是那句话,你不要插手!你越是插手,只会将他往火坑前推得更近一步。” 伍咏薇蓦地站了起来,把李冬梅吓了一跳,不知道她到底要干什么。 欧阳斌愣了一下,吃惊地看着伍咏薇。 伍咏薇眼眶更红了,泪水在里头直打转,似乎在极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 良久才道:“舅舅,当年你做的事情对我伤害到底有多大,我也不想提了。今天我能上来,说明我可以把从前的事情放下。只是,宁远是被冤枉的,这一点我至今深信不疑。如果你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又或者你自己戴着有色眼镜去看他,最后导致他背上了不该背的罪名,那么你将再一次伤害我!你将再一次失去你这个外甥女!我希望你能在宁远这件事上对他公平一点,毕竟……”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一字一顿道:“毕竟当年是你欠了我们俩的!”说罢,一转身,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只留下惊愕的欧阳斌和李冬梅在客厅沙发上面面相觑。 工作组离开的第二天下午,旧城改造领导小组碰头会如期进行。 马海文今天的情绪十分高涨。三个人已经有一段日子没开过碰头会了,之前马海文和占树平一直对项目的事情不闻不问已经长达一个多月了。 碰头会一开始,马海文首先发言,一直滔滔不绝,从省里说到市里,又从其他兄弟城市说到滨海市,无非是说市长刘大同如何重视该项目,就连副省长赵奎也亲自过问了。 谈到其他城市的旧城改造经验,他眉飞色舞,举了一个例子,说某兄弟市旧城改造如何如何大手笔,不但征了地,就连一座小山都推平了,大手笔投入,最后打造出一个十分成功的商业圈,当地地价和商铺价值都被拉高了一番,当年GDP直线上升云云。 马海文高谈阔论,林安然心里暗自就嘀咕起来,猜到他是为了等会儿的方案讨论做铺垫。 领导小组三个人,一个马海文是组长,另外两个是自己和占树平。自己表态,占树平却十分支持为马海文的高论,一口一句“马副市长英明”,一张老脸上笑得阳光灿烂。 旧城改造的前期筹备工作基本都是林安然一个人在做,当然,他也会给马海文和占树平发情况通报,送一些工作进展的书面材料什么。不过俩人之前一直没有任何反应,所有的工作报告传阅到他们手里都像是泥牛入海。 之前领导小组办公室的人员构成问题上是宁远最后拿的主意,在书记办公会上定下了调子。 林安然心道,如果不是之前自己早有先见之明,而且宁远也预感到自己会出事,早早就把构成人员的名单形成了正式文件下发到各部委办局,恐怕马海文对这件事要说三道四。 人员是动不了了,但是马海文找了个新的方向改造方案。 改造方案之前没有正式行文,这就给了马海文一个大好的机会。之前刘大同提出的滚动式征收和改建方案被他再一次提出。 林安然对此提出了自己的想法:“马副市长,这段时间,改造办的同志已经下去摸过底了,旧城改造项目的关键在于临海区的西营片。之前两次改造之所以失败,很大原因是因为有三条重要的老街道商铺都是私人物业,如果征收,这些人都要求在新建的楼房上获得有自己产权的商铺,这一点基本上是很难实现的,如果按照业主自己提出的赔偿金额,恐怕开发商也好,市政府也好,都很难接受。我个人建议是,能不能在原有基础上保留这几条街道的临街建筑,由私人和市政府各投入一部分钱对其进行翻新,提高这些店铺的商业价值,形成新的一个商业街道?” 马海文马上否决了林安然的提议:“你说都三条街道我都清楚。这三条街道的商业价值十分高,如果不推倒重建将是一个极大的浪费。前两次征地失败,多少还是当时的钱书记手腕不够强硬,我相信只要我们政府部门都动员起力量来,责任到人,一定能把这个硬骨头啃下来。” 占树平附和道:“马副市长说得对,我也赞成。我是临海区的区长,我对那里的情况也略知一二。旧城改造嘛,不可能谁的要求都能得到满足,发展就要牺牲,发展就要顶住一些阻力和压力。我在这里表个态,临海区的所有干部和职能部门都一定全力支持市政府的决策,一定圆满完成任务!” 林安然说:“那些街道上有许多都有一定的历史价值,尤其是一些带有法式建筑风格的建筑,是很难得的,都推到是不是有些可惜?而且,如果真的都推倒重建,那里的群众能答应?不知道马副市长你对这几条街道的征收工作有没有什么好的想法?” 马海文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道:“安然同志,咱们不能老活在过去,要向前看,咱们做领导的,不能做事畏首畏尾,要敢为人先。我们现在要打造的是滨海市的新商圈,不能因为这几栋破房子就挡住了脚步。至于你问我有什么好的想法,我可以告诉你,已经初步有一个比较理想的方案。” 林安然心想,恐怕最近马海文也不是真的闲着没注意过旧城改造的事情,私下他和刘大同、占树平恐怕研究了很多次,不然为何会这么胸有成竹? “既然有好办法,我也想听听。” 马海文说:“那一片的业主不肯走,无非就是舍不得那里的铺租,只要铺租降下来,又或者没人去租,那里的商业价值就不存在了,他们就会自动降价求着咱们征收。只要是不服从征收工作的,商铺一律让工商停办、停验执照,消防的不准给他们验收,国土和房管不准批准过户,停办一切变更手续。还有,让税务部门对租凭那里店铺的商户都进行一次大规模的查税工作,我就不信他们屁股都是干净的!” 占树平又赶紧拍了一句马屁:“马副市长英明!为丢他个老母X,我就不信这样还有人敢租那里的商铺?” 占树平老毛病又犯了,粗话连篇,马海文却听得蛮好性,笑眯眯又道:“我还有一个更好的办法!那三条街上店铺的业主,如果不服从征收工作的,只要亲戚有人在咱们政府机关或者事业单位工作的,一律让他们亲属都停薪留职,回去把他们的思想工作做通了再来上班!我就不信了,那些业主能看着自己的亲戚没了工作?” 林安然不禁有些吃惊,这种方法虽然没有明文规定说不准,但是显然已经十分过火。难怪马海文刚才说什么铁的手腕,原来还有这么一招“连坐”。 “马副市长,这么操作,会不会有什么不良后果?征收工作跟这些干部也没什么直接关系对吧?” 马海文摆了摆手,说:“怎么没关系?他们吃着皇粮,当着咱们党的干部,就应该有大局观,对了,刘市长就经常强调咱们滨海市的干部工作上必须有大局观念!什么是大局观念?就是能够牺牲小我,成全大我,这就是大局观念。连这一点都做不到,咱们要这些干部做什么?” 林安然暗道,旧城改造果然是肥肉,为了这块肥肉,刘小建看来还真在自己父亲那里下了不少药。如今这般形势看来,马海文和刘小建这帮人还真是对这次旧城改造项目中的利益志在必得了。 当然,他更不知道,其实刘大同如此全力以赴支持马海文将旧城改造项目不折手段利益最大化,其实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因为邬士林的侄子邬家兴的介入。 第624章 演戏 散了会,林安然回到开发去的办公室,秘书刘京东过来说有个叫江建文干部综合秘书股等着要见林安然。 江建文来见自己,本来是不符合程序的,他是临海区西营街道的副主任,不属开发区管。 但是江建文同时又是旧城改造办公室的副主任,从这方面看,来见林安然也无可厚非。 见到了林安然,江建文拿出一份厚厚的资料,喜滋滋对林安然道:“林书记,这段时间我重新构想了一下旧城改造方案,同唐主任又碰了下头,综合了一下意见,并且带着我们社区居委会的干部们下到红星、红旗、逸仙三条街道,针对改造项目最难点的七百多户商铺进行了一次摸底。” 他把资料递到林安然面前:“林书记你一定得好好看看,据统计这七百多个商铺里头,涉及有历史价值的就有一半之多,其中又有一般是咱们房管局的物业,最困难的其实只有不到两百户,而且普遍集中在逸仙路一带,我和唐主任都有一个建议,保留这些建筑物,在原有基础上加固翻新,临街铺面如果翻新加固的费用是政府承担,那么他们挨着商铺背后的房屋将接受政府的征用方案,并且要扣除翻新的费用。我尝试过接触这些商铺业主,他们大多数都同意这个意见。我想,如果将逸仙路打造成一条饮食娱乐一体化的法国风情街,又是地处中央商圈之中,将会有效带动周边的经济,增加居民收入,比一刀切全部征收改建房地产要更加有价值。” 林安然翻看着资料,听着江建文略带兴奋的汇报,临了道:“建议不错。不过……” 他把资料往边上一放,说:“方案的事情暂时搁置一下,马副市长提出了一些不同的意见,目前他提出了一套滚动式的全面征收方案,我估计你这个方案通过的几率不会太大。” “什么!?”江建文几乎从椅子里弹起来:“怎么会这样!?之前宁书记不是一直比较倾向我们的改造方案吗?全面征收?那些建筑物都很有历史价值的,都推倒重建,是不是太可惜了?” 林安然不方便同他透露太多今天会议上发生的事情,便道:“最终决定权是市政府,这一点我想建文你应该很明白。不要有什么思想包袱,继续做好自己的工作就是。” 说罢,他拿起桌上的文件看了起来,显然不想继续和江建文谈论下去。 今天马海文在会上的姿态已经旗帜鲜明地表明了立场,不但是他,还有他背后的市长刘大同。 林安然觉得在这个时候和马海文在立场上唱对台没有什么作用。事到如今,他发现在旧城改造项目上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当初旧城改造项目启动之时,林安然考虑的是控制旧城改造办的人员构成,只要把这个团队掌握住,就不怕刘大同或者马海文乱来。 旧改办只是一个工具,并非决策层,旧城改造工作领导小组也只是名义上的决策层,实际上决定项目发展方向的,仍然是市委班子,准确来说是宁远。 只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林安然是怎么都没料到宁远会这么快被人揪住了小辫子,这么快就被召回省党校学习,还被纪委介入调查。 宁远是新官上任,按照惯例,就算他做得再不济,省委组织部或者省领导想动一下他的位置,也需要等到届中,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对他另作安排。 上任不足一年,就被召回去坐冷板凳,这是极少见的状况。 宁远意外被召回省城学习,不但林安然失去了工作上的支持者,就连市委班子里原先的那几个骑墙派恐怕如今也是闻风转向。 目前在市委班子成员中,林安然估计只有纪委书记廖柏明肯同自己站在同一阵线上。 既然如此,就算林安然在今天早上的会议上旗帜鲜明地反对马海文的决策,并且将事情放到常委会上去讨论,恐怕到头来结果还是一样。 这种情况让林安然十分头疼,项目开工迫在眉睫,如果自己还拿不出什么法子来解决这个困局,之前费尽心思组建起来的旧改办就等同空壳。 不过,这一切都要不动声色进行,在江建文面前不能流露出半分情绪,否则以江建文的性格,肯定忍不住会发发牢骚。牢骚一发,刘大同很快就会警觉起来,提防起自己来。 和刘大同这种老滑头、老官僚过招,有时候不能逞强,必要时候示之以弱,让他以为自己对这事已经无可奈何,只好听之任之,从而放松警觉。 江建文感觉到林安然的态度转变,愣了片刻,又道:“林书记,是不是刘市长反对我这个方案?” 林安然说:“建文,领导的事情少打听。你工作时间也不短了,有些事不该问就不要问。” 本以为说了这句语气稍硬的话,江建文会见好就收,可是没想到,虽然多年过去,江建文依旧是当年在临海区政法委时候的脾气,梗着脖子道:“林书记,如果我没猜错,这肯定是刘市长的意思。前几天我到辖区调研旧改项目的时候,无意中遇见了刘小建。他带着一个省里来的老板在逸仙路看现场,唐主任还同他们打了招呼,听口气,他似乎对这个项目志在必得。” 这个消息虽然十分有用,但还是让林安然脸色变了变,江建文的执拗让他很难下台,非逼着自己往旧改项目方案的话题上靠,这在官场是大忌。 江建文怎么说都只是个下级,说不好听的就有些像逼供。林安然心里暗叹,江建文工作能力是很不错的,就是在一些问题处理上不够圆滑,估计这也是这些年来他在临海区郁郁不得志的重要原因之一。 恰好这时,门口忽然传来刘京东的声音:“王主任,你在这里做什么?” 接着就听到王培海尴尬的声音:“噢!没什么,只是有些工作想来请示一下林书记。” 林安然心头微动,暗道:王培海怎么会在门口?如果真的是来请示工作的,怎么不直接敲门?又或者直接找刘京东,问问里头有什么人,什么时候可以见自己,犯得着这么鬼鬼祟祟。 联想到宁远的事情。林安然总觉得宁远恐怕也被人暗中监视着,要不然,为什么连宁远私会伍咏薇、张芳芳在家收受皮小波的照片都有呢? 既然连市委书记宁远都能监视,自己这个市委常委也当然不在话下了。派人监视自己,谁最合适? 在工作场合上,作为开发区党委办主任的王培海当然是最佳人选,况且他是马海文提拔上来的,所谓投桃报李,替马海文和刘大同当眼线也一点不奇怪。 李善光一案有一点让林安然一直想不通,为什么邵波找打私办的谭文标和另外两名涉嫌诬告的干部谈话时,这些人的口径一概如此统一?似乎早有准备。 自己当日在办公室里见万彪,并无外人在场,要说有,恐怕就是在斜对面办公的王培海了,唯独他会将这些情况一字不漏告诉马海文,进而邀功。 越想越觉得寒心,又暗自庆幸开发区领导班子还是掌握在自己的手里,例如茹光彩、杨奇还有邵波几人,同自己还算同心同德。 刘京东撞破了王培海的小动作,让这位区委办主任有些惊慌失措。林安然故意大声冲门外招呼道:“是培海同志吗?进来吧。” 王培海一脸尴尬,红着脸缩头缩脑走在刘京东身后,进了办公室。 林安然问:“培海,有什么事要汇报吗?” 王培海脸更红了一些,憋了好一阵才胡乱找了个借口:“最近咱们开发区的下基层活动已经到了总结阶段了,我想过来请示一下林书记您,什么时候安排时间到下面的基层走走,搞搞调研,看看这次活动的成果,顺便也好定定调子,让我们区委办和组织部拿出总结来,好报送市里。” 林安然心里冷笑,脸上却不动声色。 下基层活动是宁远在的时候,推行林安然在太平镇搞强基工程经验的一个扩大版本,要说这事主管的是组织部,区委办只不过是代表区委监控活动进行而已,要请示也是杨奇过来请示,王培海却越庖代俎来向自己汇报,显然有些黑色幽默。 “是这样啊?好,你先坐着,我处理些事就同你详谈。” 林安然故意不点破,却换了一副冷脸,口气生硬地对江建文道:“建文同志,咱们今天就谈到这里吧!做事不要想当然,也不要有什么胡乱猜测,要懂得尊重领导,不要整天疑神疑鬼的,如果是这样,即便你再有才华,再高的业务水准,也做不好工作!” 说完,故意哼了一声,不拿正眼看江建文,又道:“你走吧。” 江建文整个人僵在当场,他没料到刚才自己的一番话说了出来,林安然会有如此大的反应。这简直就是在严厉批评自己,而且是当着王培海和刘京东的面。 领导在办公室里给一个下级官员脸色看,这种事很快就能成为机关里的花边新闻。 江建文感觉自己的心都彻底冷了,似乎看不懂面前的林安然,当年一起工作时候,那个有正义感的林安然在脑海中的形象彻底模糊了起来。 想到自己辛辛苦苦做出来的方案和调研资料,他不由得心头涌起一股绝望,眼睛瞬间就红了,人机械地站了起来,茫然看了看刘京东和王培海,一言不发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第625章 私人约见 林安然第一次动了要换掉王培海的念头,只不过王培海是正处级干部,要动他恐怕要经过市里,若宁远还在滨海市主政当然没问题,只不过现在的宁远已经自身难保。 不过即便如此,王培海是断断不能留在身边的。 等江建文走了,王培海目光一直盯着江建文的身影,直到他消失在门口。 林安然叫了一声王培海,后者居然没听见,林安然便再叫了一声,王培海这才如梦初醒,赶紧从沙发上站起来。 “林书记,对不起了,我刚才走神了。” 林安然心里暗想,恐怕是在揣测江建文来这里到底说了什么,又是什么让自己当众批评江建文。 江建文的工作历程王培海是清楚的,这人和林安然是老同事,以前在同一个办公室里待过。在王培海的眼中,江建文是不折不扣的林安然手底下的人。 今天遇到这种情况,王培海有些摸不着头脑。江建文过来是汇报旧改项目工作他是清楚的。如果林安然因为该项目的事情发火,那就印证了林安然是在今早那个旧改项目领导小组碰头会上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才将火气撒在江建文身上。 林安然招呼王培海过来坐下,说道:“培海,最近我都在忙就该项目的事情,下基层活动很少顾及,辛苦你了。” 王培海忙道:“不辛苦不辛苦,林书记你日理万机,开发区和市里都有那么多工作,我们做部下的,当然要为领导分忧了。” 林安然又道:“其实宁书记搞的这个活动是党建工作范畴,我搞党建经验尚浅,在这方面培海你可是老前辈,所以我想以后党建上的工作你多分分忧,尤其是这次干部挂点基层的工作要扎扎实实开展,不折不扣落实。说起来,茹副书记是组织线出身,现在当了专职副书记,很多精力也还是倾斜在干部管理工作上,你是开发区的党委委员,党建这一块我看以后还是你多做些工作。” 王培海颇有些受宠若惊,连忙点头打包票道:“林书记您放心,有我在,保准没问题。” 林安然夸奖自己,王培海当然是喜滋滋的。他从参加工作以来就一直负责党建方面工作。当初林安然上任开发区书记,茹光彩跳到了副书记的位置上这多少让一直觊觎副书记职务的王培海有些失落。对林安然这个年轻的领导,王培海防备之余又在心里低看几眼,认为林安然不过是荡\妇睡觉上头有人的结果。 如今林安然夸奖他的党建工作能力,顿时让他心生遐想。茹光彩毕竟已过五十,估计当一届的副书记已经可以安排退居二线,难道林安然是暗示自己有机会稳定副书记职务? 但他又很清楚自己的位置,既然已经站到了刘大同和马海文这边来,林安然又怎么关照自己? 这种既有希望,又抱着点怀疑的小心思在王培海的内心搅起了不小的风浪。 林安然留意到王培海脸上细微的情绪变动,却装作没看见,略微停顿一下,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这才慢悠悠道:“既然现在下基层挂点的活动已经到了总结阶段,我想还是由你带队,会同其他几个部门一切组成个考核组,下到下面去调研一下。总结工作一定要做得够细,不要遗留死角,但凡涉及到挂点工作的基层村居委和单位国企,你都要走一次,和基层的干部群众交流一下,做好总结材料交到我这里来。” 王培海被灌了大碗迷魂汤,正是晕头转向找不到北之际,听林安然这么说,连忙道:“你放心,我马上去办,回去就发通知,下午就组成工作组,明天就下基层搞总结。” 林安然微笑地点着头,站了起来,和王培海握了握手:“辛苦了。” 等王培海走后,林安然坐在椅子里想了一会儿。如今王培海被支走了,他去基层走一圈基本都要半个月,这半个月正是自己去见叶文高的最好时机。 他翻出号码本,找出叶文高当初给他的一个私人电话号码,拿起电话打了过去。 电话是秘书唐蕴伟接的,林安然赶紧表明了身份。 见是林安然,唐蕴伟便客气让他稍微等等,说叶文高在隔壁办公室见客人。 也没等多久,话筒里就传来了叶文高的声音。 林安然道:“叶书记您好,我最近估计要到省城办点事,想顺道拜见下您,不知道您有没有空?” 叶文高呵呵笑道:“安然,办事是假,想见见我汇报工作是真对吧?” 他情绪很高,看不出低落,和最近南海省传闻有些不同。自从宁远出事后,南海省官场里都说叶文高这回是丢人丢大发了,不但自己钦点的市委书记出事,还闹得有政协委员身份的港商跑到中央去告状。 叶文高去了一次京城,前脚跟刚走,后脚跟谣言便来了。说叶文高这次去省城是被中央领导叫去诫勉谈话的。又有人说,叶文高是坐不住了,人在南海省搞得一团糟,赶紧上京城拉关系保住自己的位置,免得当不满一届就被挤走。 林安然道:“叶书记,既然您都猜到了,我也就不隐瞒。汇报工作也是事实,不过我们很久没见,加上我最近工作上有些问题想不通,想请教下您,如果不嫌弃,你就当是提点一下我这个后辈算了。” 叶文高没有马上回答,转头问唐蕴伟:“小唐查查我这几天的行程安排。” 过了一小会儿,叶文高说:“最近日程都排满了,唯独三天后的晚饭有时间,但是不巧的是那天我家老婆生日,要不我看这样吧,你三天后上来,直接到我家里参加你婶子的生日宴会,我也没请什么人,你也不需要避忌什么,有事可以在我家里谈。” 林安然连忙答应道:“好,我三天后一定准时到。” 放下电话,林安然心想,叶文高看来是没把自己当外人了,虽然这里头有一点看秦家脸面的成分在,也不能否认他对自己是尤其青睐的。 让自己到他家去,比去办公室要更有分量多了。去办公室,那是公事;去家里,即便还是办公事,可带着的私人感情色彩就不是普通上下级能比拟的了。 刚才看叶文高的意思,似乎对滨海市的状况已经了如指掌,自己坐不住,他看来也清楚。 联想到宁远的事情,林安然心道,这叶文高看来还真是坐得住,虽然看起来是劣势,还是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模样。 看来叶文高到京城一事背后还有更深层次的意义,难道是到中央去寻求帮助了? 靠回椅背上,林安然忽然觉得有些心急如焚,想早点到省城去,面对面和叶文高谈谈,看看能得到一点什么别的消息。 第626章 窝里斗 刘小建这几天心情极好,虽然已经入了初冬,天气开始有些阴沉,可是丝毫没影响他的好心情。 邬家兴已经到了滨海市好几天,刘小建除了带他看了一天西营片区的老旧城区之外,其他时间都陪着邬家兴吃喝玩乐。 可以看出,邬家兴对项目的兴趣很大,却对实地考察兴趣不大。他总是重复一句话:“你办事,我放心。” 刘小建心里却暗骂,操!你当然放心了,老子出钱你入干股,还得给你分利润,不放心就有鬼了! 刘小建倒不是笨蛋一个,尤其在交际方面,他看出邬家兴不是个做实事的家伙,无非是仗着邬士林的关系,他旗下的那家房地产开发公司也是前两年才成立的,不到三年时间一跃成为南海省房地产开发业的新星,这里头的猫腻刘小建也能看懂。 不过,吃喝玩乐方面,邬家兴倒是行家里手,来滨海市几天,什么都玩遍了,俩人还飞到椰岛的河口市打了一天高尔夫球,玩的不亦乐乎。 这天一大早,邬家兴就扯着刘小建,到体育馆的会所里打壁球。 俩人正打得大汗淋漓之际,却见林水森匆忙而入,站在玻璃幕墙后朝刘小建招手。 刘小建冲他点了点头,对邬家兴道:“邬总,你先玩儿着,我去去就来。” 邬家兴有些扫兴,说:“怎么?不陪我玩了?后天我可就走了。” 刘小建笑道:“水森来了,估计有事,我去去就来,晚上咱们出海吃海鲜大餐去。” 放下球拍,出了玻璃房,拿了瓶水,刘小建边喝边问:“水森,有事?” 林水森似笑非笑道:“有事,不过是好事?” 刘小建放下矿泉水,笑眯眯道:“噢?那就赶紧说说才行。” 林水森说:“璩美玲这段时间偷偷进了几次货,道上的人给我传了消息,一共走了三批。” 刘小建脸色冷下来,说:“这还是好事?” 林水森呵呵一声,说:“前两批嘛,我是不知道,不过最近我看到平时问我们拿货的几个分销商忽然进少了货,让人去查了查,才知道这事。” 刘小建哼了一声,颇为恼火说道:“她这是想自立门户了啊!” 林水森说:“上次在镇海宫的舞厅,你没答应同她合作,估计她是等急了,干脆自己下手吃肉。” 刘小建撇了撇嘴,说:“现在都什么形势了?她璩美玲也不看看清楚,滨海市如今是我说了算。她这么偷偷摸摸进货,这不是在打我脸吗?” 林水森说:“没错,所以……我把消息通知透露给了曾局,让他们联合边防大队的陈队去把货扣了下来。” 刘小建喜道:“扣住了?” 林水森说:“嗯,今天凌晨在海上截获了,现在已经被扣到了边防大队的码头,在卸货呢。” 刘小建笑逐颜开,夸奖道:“水森,你办事我就是放心。说实话,这时候扣璩美玲的货也挺好,一来可以给我爸拿点政绩,免得上面的人老嚼舌头,说滨海市打私不力。二来嘛,也让她璩美玲知道,这滨海市如今是谁的地头。” 林水森道:“我也是这么想的,现在那批货我同曾局谈好了,老规矩,进咱们鼎丰拍卖行,买家由我们安排,卖出去出了给一部分治安基金,其他的归我们。” 说罢,又停了下,想了想道:“我现在只是担心,璩美玲会不会闹起来。虽然司徒洋如今跑了,但他们那边还是有些势力的,这么做等于撕破了脸皮,有没有什么后患?” 刘小建一挥手,说:“凭本事吃饭,各安天命。没事,她敢搞什么小动作,我立马让她在滨海市地界上混不下去。” 林水森又道:“行,既然这样,我就去照办了。还有一件事,魏大山那头催货很近,最近工作组到滨海来一搅和,海关那边不好入货,他那边等着汽车零件用呢。” 刘小建说:“那就赶紧通知香港的黄毅,让他多办点货,赶紧发过来。” 林水森脸上浮起一丝犹豫,道:“入货倒是没什么问题,问题是现在新来了一个关长,就是工作组里头的那位牟志高,原来是总署的副司长,据说这人搞纪检出身的,恐怕不会讲情面,咱们如果按照老规矩多进少报,会不会被扣下来?” 刘小建说:“你去找稽查处的王处长打个招呼,让他通融通融,抽柜的时候别抽检我们的就行。” 等林水森走后,刘小建擦了把汗,又回到玻璃房里。邬家兴打得起劲,一头大汗,看到如沐春风般的刘小建,边击球边笑:“刘总生意是做得大嘛,天天都这么忙,看你的表情,似乎谈成了一桩大买卖?有没有什么好关照的?我也来一份。” 刘小建一脸虚伪的谦虚,摇头晃脑笑眯眯道:“哪里的话,我们这种小生意,还是累死累活才挣两分钱,不能同你邬总比!” 说罢,看准了球,狠狠抽了一拍。 正当刘小建得意洋洋地在体育馆里打壁球的时候,镇海宫里的璩美玲带着几位酒楼的部长在准备饭市的安排。今晚有个豪客在镇海宫包定了一百八十桌酒席,璩美玲放心不下,亲自督阵。 看了二楼的餐厅布置,璩美玲带着几个部长和楼面经理一边往一楼龙凤厅走一边吩咐要注意的事项,正说着,看到负责走私香烟的马仔大飞一头汗小跑进来。 “美玲姐,出事了!”大飞气都来不及喘一口,直嚷嚷道。 璩美玲看着慌慌张张的大飞,眉头一皱,摆摆手让部长经理们都自己下去,等人走了,这才不悦道:“慌什么?也不看看是什么地方!?” 大飞贼溜溜的眼睛环视了周围一圈,然后蹭上来,压着嗓门低低声说道:“美玲姐,明哥从香港发来的五百箱三个五烟,昨晚刚到滨海市海域,就连货带船被公安和边防海警扣下来了。” 大飞口中的明哥值的是人在香港的陈明,每一个走私集团在香港都必须有一个发货人,陈明就担任了这个角色,而且,陈明还是司徒洋在香港公司的财务管理人,道上俗称的守门人。 璩美玲脸色一冷,转身往三楼办公室走去,边走边问:“前两批货不是好好的么?这批货为什么这么不小心?” 大飞左右看看,见四处无人,又压低声道:“我收到风声,听说是林水森底下的人做的线人,消息也是林水森那边透露给公安的。” 俩人说着,进了办公室。 璩美玲往大班椅里一坐,说道:“你确定是林水森干的?” 大飞说:“道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林水森这几天到处派人打听咱们的船期,估计就是为这事给准备的。何况,公安里不也有我们的朋友吗?他们都说是林水森那边透的风。” 璩美玲听罢,半天没说话,脑子里全是当天在舞厅里和刘小建的对话。难怪刘小建那晚大耍太极手,对合作一事缄口不谈,原来心里早就盘算着独吞滨海市走私渠道这块蛋糕。 “干得漂亮!王八蛋!”璩美玲恨恨地咬了咬牙。 哐当啷 她站起来,将桌子上的办公用品全扫在地上。 第627章 雁过拔毛 璩美玲怎么也没料到,刘小建会在背后捅自己一刀,她更没料到,刘小建捅了自己一刀居然还敢来镇海宫找自己。 听说刘小建上门了,璩美玲愣了半天,才对前来报信的马仔说:“你让他到夜总会的VIP包间里等等我,马上到。” 等马仔走了,大飞火冒三丈,怒道:“美玲姐,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上门了吗?居然还敢来找我们?” 璩美玲抑制了一下情绪,冷静想了想,说:“镇海宫他是有股份的,想来也无可厚非,只是昨晚才截了我们的货,今晚就过来见我,如果我没猜错,他今晚是肯和我谈合作的事情了。” 大飞摸了摸脑袋道:“您的意思是?” 璩美玲说:“你在这里等我,我自己去见他。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就不信他刘小建敢只手遮天了。” 大飞有些担心道:“现在这种形势,滨海已经是刘小建的地盘了,来者不善善者不来,美玲姐,是不是我叫点人上来守着?” 璩美玲摆摆手,摇摇头,说:“犯不着,刘小建也不会下三滥到这种地步。” 出了办公室,上了五楼的夜总会,进了VIP包间。 刘小建坐在长长的沙发上,林水森拿着麦克风在唱港台流行歌。看到璩美玲进来,林水森把麦一放,上前堆起笑,热情道:“璩小姐请请请。” 他像个侍应生一样,把璩美玲引到刘小建对面坐下,给她满了一杯XO。 璩美玲冷冷笑着说道:“哎哟!俩位大老板今晚光临,是有什么指教来着?” 刘小建把玩着手里的车钥匙,看了一眼林水森,又转向璩美玲,倒也直接,开门见山道:“没什么重要事,就是来找你谈一笔买卖。” 璩美玲早有了心理准备,依旧不动声色,端起XO轻轻抿了一口,说:“说吧。” 刘小建说:“我刚从拍卖行回来,今天来了一批货,是公安那边托管过来的。货不错,量也大,我听说璩小姐这边急着要货,所以就来问问,看看你有没有兴趣。” 他话音刚落,包间的门开了,大飞伸脑袋往里头看看,见没来错地方,便闪身进来,走到璩美玲身旁坐下,也不跟刘小建和林水森打招呼,自己大大咧咧端着酒瓶子就给自己倒酒。 刘小建和林水森交换了个眼色,然后又把目光投向璩美玲。 璩美玲忍着胸中翻滚的怒火,似笑非笑问道:“什么货?” 刘小建道:“三个五,好货,香港版,五百箱子。” 璩美玲又问:“我是挺有兴趣的,多少银子一件?” 刘小建歪了歪嘴,笑道:“大家那么熟,两千吧。” 璩美玲脸色顿时变了,这批烟,在香港进货时候成本三千元一件,到了这里本来去除费用可以赚两千五元一件,刘小建开口就两千,等于这些烟成本要七千块钱。 如果买下来,等于刘小建什么都不做,只是背后捅捅刀子,玩左手入右手出的把戏就能挣走大头,而自己只能赚鸡零狗碎的小钱。 最让她气恼的是,这烟本来就是自己的,刘小建居然这么厚着脸皮过来找自己谈价钱,摆明着就是抢钱勒索。 大飞忍不住了,几乎是跳起来就骂:“别以为是市长的儿子了不起,这货你我心知肚明是谁的!妈的,你们这么做,是明摆着要玩花样了是不是?!” 刘小建抬眼看了看大飞,用一种轻蔑的眼神打量了一下他,优哉游哉道:“一边去,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林水森也站了起来,和大飞对峙着,一副死毫不让步的架势:“你说货是你的就是你的?你去拍卖行里喊一声,看那些烟会不会应一声你?!妈的,什么东西嘛!拽得跟二五八万一样,不就是璩小姐手下一条狗吗?” 大飞听了,眼睛都冒出火来,作势就要冲上去。 璩美玲喝到:“大飞!给我坐下来!少说一句没人说你是哑巴!” 大飞见璩美玲发火,顿时就软下来,愤愤不平坐回自己的沙发上。 林水森依旧站着,看了一眼大飞,说:“两千块钱绝对是好价,不是看在咱们老相识的份上也没这个好价格!说实在,这货丢到市面上,四千元别人都抢破头!” 刘小建看着脸色煞白的璩美玲,劝道:“璩小姐是聪明人,你们这次是收了人家定金的,交不了货可是要三倍赔偿。其实我做人也不绝,就算你两千买回去,也不会让你亏本。说实在,我大可以另外找人,之所以找你,还是咱们之间的关系。” 璩美用力抿了抿嘴,冷冷笑了一声,说:“刘公子果然是言而有信,上次我说让你以后多关照,你今天就真的这么关照起我来了?” 刘小建现在是压根儿不用看璩美玲的颜色,当年合作是因为想利用司徒洋的渠道,这几年合作下来,香港的黄毅那边渠道也稳定了,能自己搞到汽车,之前就有过和司徒洋拆伙的心思,正愁着找不到借口。这次工作组来查利达通号,把司徒洋和邓海洲都吓得跑到了加拿大,而自己暗中又让曾春做掉了贺新年,保全了自己。 现如今的滨海市,已经是自己说了算。他不相信在自己老爷子的辖区里,璩美玲和他的手下敢对自己怎么样。 所以,他更加肆无忌惮,笑道:“英雄难过美人关,谁让我那么怜香惜玉呢?” 璩美玲自己也很清楚目前的处境,所谓在人屋檐下怎敢不低头?刘小建坐大,这也是天都在帮着他,有时候,人算不如天算。 既然哑巴亏也吃了,也只好打落牙齿和血吞。 “好!这五百件烟,我全吃了。” 刘小建把车钥匙往桌上一丢,说:“爽!我就喜欢璩小姐你的行事风格!” 他对林水森道:“拿酒来。” 璩美玲伸手拦住林水森,目光冷冷盯着刘小建,道:“今晚我还有一件事。刘公子,咱们是明人不做暗事,你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以后如果我要进货,你那里怎么分成?” 刘小建摸了摸下巴,扫了一眼林水森,俩人交换了下眼神。 “这样吧,以后你如果进货,提前告诉我一声,现如今嘛,我个人觉得凡事不要搞得太张扬,货走过来,还是让公安和边防海警那头做做样子,扣下来,再走程序拍卖。这样虽然要分一点钱给治安基金那边,成本会相对高点,但是也有好好处,一来不让我家老头子太难做,二来嘛,经过拍卖行洗白的东西总比偷偷摸摸运进来的要安全多了。” 璩美玲低着头想了想,觉得现如今这种形势,新的海关关长又上任了,走海关钻空子恐怕还真的不容易,刘小建的方法虽然是少赚了一些,不过也不失为好法子。 不过话说到这里,璩美玲也明白,过去大家的合作关系也算是到此为止了。自己以后进货要给钱给刘小建,而刘小建自己进货则不用给自己分成。 不过现实摆在眼前,刘小建如今形势比人强,自己也只好委曲求全。 “好!就这么说定了!” 她举起高脚杯,一口喝了个干净。 第628章 处分 林安然将王培海打发去下基层搞总结后,第二天忽然出了一件怪事。 省里下了一份紧急文件,对滨海市利达通号走私轻柴油一事下了结论,除了通报有关案情之外,还狠狠批评了滨海市政府的工作力度存在疏忽,白纸黑字点了马海文的名。 省里点名,市里自然就要做出反应。刘大同打电话请示了邬士林,得到的指示是,无论如何也要对马海文做出一些处理,即便是做做面上功夫,也是要的。 宁远不在滨海市,刘大同自然就得主持召开党委会议进行研究。最后决定给马海文一个处分,这处分倒也不重,是个党内警告处分。 但这事还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林安然原以为这次刘大同一方算是大获全胜,没料到临了事情还留了个小尾巴。 就连刘大同都显得有些措手不及,在他看来,总觉得警告处分马海文是叶文高对宁远被告状一事作出的反应。堂堂省委书记嘛,脸都让人打了,也总得拿个台阶下。 马海文是具体分管滨海市打私工作的常务副市长,况且又是管工业的,石化厂出事,他确实也脱不了干系,具体责任不用负,领导责任是跑不掉的。 从常委会上下来,马海文就低着脑袋跟着刘大同进了办公室。一进门,马海文就开始抹眼泪。 利达通号一事尘埃落定,刘大同又全身而退,一颗悬起来的心总算彻底落了地。看着痛哭流涕的马海文,刘大同劝道:“你看你,一个爷们,动不动就掉眼泪,像话吗?”边说边递了张纸巾过去。 马海文抽泣了几声,接过纸巾抹了抹眼泪,满肚子委屈说道:“刘市长,你说我冤不冤呐……打自当了这个副市长,我是呕心沥血,勤勤恳恳,忙前忙后的,没白天没黑夜地干,对市里是有贡献的……” 说到这,又夸张地抽了几下鼻子。 继续道:“你说,我这做牛做马的,没功劳也有苦劳,没苦劳也有疲劳啊。这石化厂走私,又不是我一个人的错,干嘛只拿我开刀啊?呜呜……” 刘大同看着他这副模样,皱了皱眉眉头,看了看办公室的门,关得好好的,便又劝马海文道:“你心里的委屈,我是理解的。” 他站起来,走到水机旁,亲自给马海文泡了杯茶,回来放在他面前,又道:“可是省里的通报批评,市里总不能置之不理吧?你是老同志了,又工作了这么多年,那头轻那头重,什么时候该抬头什么时候该低头,你应该明白。” 刘大同这么说道一番,马海文心里也十分清楚,处分是跑不掉的,但这个处分,也就是个形式。党内处分有五种,警告处分不过是最轻的一种而已。警告处分原则上不影响继续担任现任职务,只不过一年内不能提拔而已。 现如今刚换届一年不够,要提拔至少要届中才有机会,那时候警告处分的惩罚效力已经过去了,对自己前程也没有半分影响。 之所以哭,不过是一种要好处的方式,就像孩子向家长要糖,总得有个由头。马海文知道利达通一案里头牵扯着刘小建,现在却是自己背了黑锅,不哭一下,怎能让刘大同给自己嘴里塞上一颗糖果? 虽然现在滨海市领导职务里头没有合适自己的空缺,但是不代表将来没有,宁远的事情还没完,若真的查出了问题,组织上要处理宁远,那么自然就会产生空缺,那时候,刘大同还不得给点安慰奖自己? “刘市长,您说的这些我都心里明白。”马海文一副想通了的样子,说:“为了我们是政府的形象,为了您,我马海文不怕挨处分。” 说到这,脸皮一皱,人又抽了几下鼻子,说:“可我就是觉得心里委屈,我就是想找人说说,您说,我不找您,我找谁去?” 这话里头既拍了刘大同的马屁,又刻意拉近了和刘大同之间的距离。 刘大同站起来,拍了拍马海文的肩膀,说:“遇事不要那么沉不住气,小小的委屈就当做是激励嘛。你放心,有我在,天塌不下来。海文啊,从现在这一刻开始,你不要发任何牢骚,要拿出任劳任怨的姿态。现在滨海市的情况你也是知道的,宁书记的事情现在非常复杂,人还在党校里回不来了。我打过电话给邬省长,听他的口气,宁远即便这次查不出什么事,他本人也不适合在滨海市继续工作下去了。到时候……” 他目光落在马海文脸上,说:“到时候我自然会做出一些公正的安排,弥补下你的委屈。” 马海文心中一喜,脸上表情马上轻松多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话锋一转,说道:“还有一件事,魏大山昨天来过我办公室一趟。他说目前金星集团的汽车零部件紧缺,造成了成品汽车出厂进度缓慢,许多订单恐怕要延误呢。” 刘大同听说是金星汽车集团的事情,马上显得十分关心,问:“蓝湾公司没给他们进口零部件吗?怎么会不够用?” 马海文说:“是这样的,上段时间不是被利达通号的案子闹的吗?工作组一来,人心惶惶,海关里头的干部也都不敢轻易审批事项,大家都在观望,等着事情结束再说,谁都怕这时候捅娄子,当出头鸟。” 刘大同不悦道:“这是支持我们地方的经济建设,怎么成了捅娄子当出头鸟了?对了,现在海关的新关长不是上任了吗?你去找找他,就同他说,金星汽车集团是我们滨海市的纳税大户,是全省的明星企业,又是全国有名的汽车制造企业,他们要多多配合,支持一下我们地方的工作嘛。” 马海文神色犹豫,支支吾吾道:“我去找那位新任的牟关长倒没什么问题,只是他那个人很难打交道,我怕作用不大,他如果要公事公办,慢慢走程序审批,在原则上他们是没过错,可是企业就等不及了。” 刘大同道:“你放心,他海关还是在咱们地界上工作,不能不给我们面子,我就不信他们海关就没什么地方需要我们地方政府支持的了?” 马海文笑道:“是是是,你这么说,我就懂怎么做了。” 刘大同斜着眼扫了扫马海文,忽然想起什么,竖起指头叮嘱道:“这事要办稳妥,不要耍小聪明,凡事要把握好一个度。” 马海文知道刘大同所指的是怕自己拿着他的指示乱办事,忙道:“刘市长您放心,还信不过我吗?” 刘大同低头拿起茶杯,喝了口茶,这才道:“行吧,思想通了就马上工作去,不要让人以为你有什么情绪。” 林安然从市里回到开发区,一路上琢磨着马海文今天背的这个处分到底是什么意思。 只是一个警告处分,其实作用并不大,形式意义大于实际意义,但省委、省政府为什么下这份通报?当然不会无缘无故的,文件不是儿戏,况且是处分一个副厅干部,省里的领导当然会相互通过气。 可为什么邬士林又会同意这个决定?难道宁远的案子真的是存在问题,迟早要被免职。就像下象棋,牺牲一个卒子换对方一个炮。作为给叶文高面子上好看一些,所以故意退了一步,拿马海文来给叶文高当台阶下? 还没等他想通,车子已经回到了办公楼。刚下车,手机就响了起来,王勇邀请他去看看白沙岛建设的现场。 林安然只好又上了车,往白沙岛赶。自己要去省里,在去之前,还是先把白沙岛的事情安排下来,下一步让土地办的人同王勇去具体操作。 王勇的办事速度倒是挺快的,才没多久,这初步的工程草图就已经出来了。除了请林安然过来,王勇还联系了土地办的主任。 一行人在白沙岛对开海面的岸边看了一圈,又看了建桥的实地选址,最后还到白沙岛上转了一圈,看了看地质条件。 王勇越看越喜欢,大赞这里条件好,恨不得明天就把工程队开进现场。 林安然提醒他道:“具体怎么开工,是你的事,施工中遇到什么问题,多和土地办的熊主任沟通。最近旧城改造项目要展开了,我估计也没那么多精力来盯着你这边的工程。” 他转身对熊主任说:“老熊,你要多看着点,配合下王总把工程如期完成好,一定要质量第一。” 回到岸上,王勇忽然把林安然拉到一边,说:“安然,幸好你提醒我不要去争那个旧城改造项目。” 之前王勇对旧改项目兴趣极大,今天忽然说这种话,林安然倒是有些惊讶,便问:“思想转变这么快了?你上次不还埋怨我没关照你吗啊?” 王勇嘿嘿一笑,说:“最近我听说邬家兴来了滨海,同刘小建一起形影不离,还去西营那边看了现场。他一来,这工程就算你想关照我都没门了。” 林安然之前听江建文提及过刘小建带人看现场一事,便问:“邬家兴?这人什么来头?” 王勇神秘道:“咱们南海省省长邬士林的亲侄子,这两年才发家的地产新贵,只要有他在,说明他对这里的工程有兴趣。” 林安然觉得王勇似乎对邬家兴十分了解,便问:“你同他打过交道?” 王勇点点头,说:“两年前,我家竞争一个高速路的工程,邬家兴就插过手。本来交通厅那边都准备开始公开招标了,邬家兴一来,事情就乱了,莫名其妙的都到了他手里,最后我家是花了这个数……” 他竖起指头,做了个七的手势,又道:“这才拿到手的。这小子,黑得很,就一个深水码头。我看这次旧改项目,他一来,事情准复杂起来。我劝你还是小心点,他是省长的侄子,你没事可别招惹他。” 第629章 意外碰面 把手头上的工作打点妥当,林安然第三天一中午开车上了省城。 到了省城,林安然让司机直接开车到省委大院,按照叶文高的安排,让他到办公室里等一下,叶文高下班了就同他一起走。 到了省委领导办公的小楼,上了三层,先去了秘书室,见到了唐蕴伟。唐蕴伟笑着招呼林安然进办公室里坐下,给他倒了茶,说:“叶书记在见外宾,等会儿还有个安排,估计你要在这里等上一个半小时。” 林安然接过茶杯,随意地笑着,说:“行,我等就是。” 唐蕴伟陪着他坐了一会,扯了几句闲话,忽然道:“林书记,我有个事想找你帮忙,又怕唐突……” 林安然忙道:“唐秘书有事直说嘛,咱们之间说话还犹豫什么?” 唐蕴伟是叶文高的秘书,从叶文高在外省任职就一直跟在身边,上次叶文高到滨海市视察,唐蕴伟和林安然见过面,也打过交道。 唐蕴伟是个聪明人,林安然为人谦和,又是滨海市最年轻的市委常委,即便在南海省里也是最年轻的副厅级干部,这种人是绝对值得交往和投资的。 在林安然这方看来,虽然唐蕴伟目前只是一个省委办公厅的处长,顶多就是个正处级,不过他的另一重身份却非同小可,那就是省委书记秘书。当秘书是个吃香的活儿,也是个受累的活儿。伴君如伴虎,领导身边的人如果出了差池,等于直接毁了自己的前程。 但是如果干得好,可以说是青云直上前途无量。这倒不能说但凡当领导的都喜欢任人唯亲,只是当秘书可以接触到最高首长,自然有更多的机会展示自己的才华。当领导要用人之际,用生不如用熟,这个是人的本性。 所以一直以来,林安然都可以保持好同唐蕴伟之间的关系,逢年过节电话问候,甚至派人送上一张购物卡什么,虽说礼物不算贵重,总也算是一份心意。 如今看唐蕴伟的态度,显然有事相求,如果自己答应下来,往后更容易通过唐蕴伟摸清叶文高的意图,有针对性地开展好工作。 唐蕴伟挠了挠头,说:“我在滨海市有个远方亲戚,他儿子今年刚毕业,所以找上了我,想进机关里做事。我本想推了,毕竟现在自己手头又没实权,如果我自己是领导,在规定之内关照关照也就罢了,如今我只是个秘书,手头无权,求人又怕招闲话。本想推他几年,等我下到下面任职了再说。不过,我听说再过一年咱们省里就要搞机构改革了,到时候人事工作肯定要冻结上一两年,再往后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 林安然问:“他是什么专业的?” 唐蕴伟道:“在江南大学读法律的,本科刚毕业。” 林安然忽然想起,打私办的两个干部已经被停职调查,即便是他们再嘴硬,到最后也肯定不能留在打私办工作。如果从别的部门调人过来,只要工作时间一长,这些干部难免身上都沾染了一些不好的习气,既然唐蕴伟的亲戚是读法律的,又是名牌大学正儿八经的本科生,去打私办倒也对口。 便道:“咱们之间也就不说暗话了,唐秘书,你把我的电话号码给他,让他直接到我办公室来找我,我会给他安排一下。” 唐蕴伟十分高兴,握着林安然的手直摇,道:“哎呀!我可真谢谢林书记您了。你可不知道,那个远房亲戚是我妈家的,最麻烦,最近我都快被我妈缠的发疯了。” 林安然说:“你也别谢我,他是正儿八经的正取生吧?只要是,就没问题。我这里打私办还缺两个干部,他去正合适。只不过,打私办的诱惑很多,是个大染缸,你可要提醒他注意,别走错路了。” 唐蕴伟道:“咳!这点你放心,那孩子我清楚,人挺老实。要说心思活泛的,我就劝他到外头闯闯了。” 俩人正说得高兴,门口进来一人。 林安然一看,惊得眼珠子都涨了一圈。 来人竟然是钟山南! 钟山南这时候出现在省委书记叶文高的秘书办里,还真让林安然吓了一跳。他到底来这里做什么?难道是为了宁远的事情来的? 钟山南看到林安然,同样是一副惊愕的表情。俩人愣在当场好一阵,唐蕴伟才打破了僵局,说:“钟副书记,叶书记在会客,你稍等一下。” 临了起身招呼钟山南在沙发上坐下,然后起身倒了茶,忽然一拍脑门道:“哎哟!你看我这记性,你们先坐坐,我去办点事就来。” 等唐蕴伟走了,林安然和钟山南俩人相互对视一眼,点点头笑着打了招呼。 “这么巧啊?安然你上来汇报工作?”钟山南先是单刀直入发问了。 林安然脑子急转,心想自己该不该告诉钟山南是自己来求见叶文高呢?很快他便有了判断,没必要告诉钟山南别的事情,于是道:“不是汇报工作,是私事。” 也没说明什么私事。不过这里头的信息量却很大,也足够钟山南消化上好一阵了。 “钟副书记您上来办啥事?”这回轮到林安然发问了。 钟山南是老狐狸,当然也不会说的很清楚,含含混混便应了一句:“嗯,工作。” 气氛又沉默下去,大家都端着茶杯喝茶,掩饰自己内心的惊讶和震动,相互揣测着对方到这里的动机和目的。 过了一会儿,唐蕴伟回来了,对着俩人笑道:“哟!你们都是一起工作的同志,怎么这么静?不聊一下?” 钟山南和林安然都尴尬一笑,几乎是异口同声道:“刚聊过。” 唐蕴伟意味深长扫了两人几眼,对钟山南说:“叶书记有空了,钟副书记,我带您过去。” 等钟山南走了,林安然心里思潮起伏,怎么会这么巧?他忽然发现一个细节上的问题,如果叶文高只是要自己去参加他老婆的生日宴,那么大可让自己去他家楼下等,或者直接上他家里去,为什么多此一举让自己先到省委大院里来? 难道这是叶文高刻意安排的?可是这么安排,其目的又何在? 一连串的问号在脑海里升起,让他隐隐觉得,叶文高许多事情看似无意,却似有深意。 他拿定了主意,今晚见到叶文高,干脆开诚布公好好谈谈,自己把想法都说出来,看看这位省委书记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足足等了半个小时,才听见隔壁叶文高办公室里有了动静。林安然转头看向门外,秘书室的门开着,钟山南脚步匆匆离开,经过门口时候略微停顿了一下,似乎也朝这边看了一眼。 第630章 家宴 唐蕴伟把林安然带进叶文高的办公室,后者正在收拾桌上的文件,看到他便微笑招手:“安然,过来。” 林安然走到桌子前,垂手而立,等着叶文高发话。 叶文高把一叠文件放进文件篓里,忽然看见林安然一副严肃模样站在桌前,又笑了,说:“现在已经下班了,你随意点,等我一会儿,马上就好。” 唐蕴伟过来给林安然端了杯茶,帮着叶文高整理桌上的文件。 见唐蕴伟过来帮忙,叶文高便道:“小唐今晚就不要走了,一起去我家。” 唐蕴伟笑道:“好,我也好久没尝过白阿姨的手艺了。” 三人说说笑笑,下了楼,叶文高说:“安然,你开车来没有?” 林安然早有准备,今晚是要到叶文高家里吃饭,如果让司机在楼下等,待会儿不带上司机去也不好,可是如果带,又不知道叶文高会不会反感。 所以在省委大院里一停车,林安然就让司机李峰把车开回滨海大厦,到驻省办自行打点。 “我的车不在。”林安然答道。 叶文高说:“那你上我的车吧,一起走。” 于是,唐蕴伟给叶文高拉开车门,等书记上了车,自己跳上了副驾驶,林安然跟着叶文刚坐在奥迪车的后排上。 车子出了大院,叶文高忽然说:“安然,今晚有两位老朋友来吃饭,到时候你要见上一见。” 听叶文高话里的意思,似乎这俩人是挺重要,而且十分有身份。 不过见个人又有什么所谓?他忙问道:“叶书记,是哪俩位老朋友?” 叶文高笑了笑,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起了别的事:“你同宁远相处了一段时间,对这次的事情怎么看?” 林安然心里跳了一下,这个问题显得太敏感,他面不改色道:“说实话,很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叶文高转过头看着林安然,目光炯炯,十分严肃又追问了一句:“这么说,你是不相信他受贿?” 林安然略微思考一下,轻轻地摇摇头道:“不相信。” 叶文高得到了答案,正了正身体,目光落在窗外,说:“我也相信宁远不会如此,只可惜,现在张芳芳的确收了钱。这个宁远,还是缺乏了一些政治谋略,少了点提防。” 窗外落叶萧萧,入冬后的大街略显有些清冷的味道。 叶文高看了一阵窗外的街景,感触道:“多事之秋啊。” 又问林安然:“你觉得钟山南这个人怎么样?” 钟山南是滨海市官场有名的骑墙派人物,左右逢源好多年,能做骑墙派做到他这个层次,也算是一枝独秀了。 可是林安然总不能照直说,想了片刻,找了个中性的词,说道:“钟副书记工作多年,经验丰富,办事很是稳妥。” 叶文高就笑了,道:“安然,你也学会说假话了?” 林安然知道叶文高听出自己言外之意,也跟着笑,说:“有时候,说假话也是一种艺术,不得已而为之。” 叶文高呵呵一笑,说:“其实你说钟山南老成持重,并不是真话,你是想说他是个老滑头,对吧?” 他如此直白,林安然也只好认了,明说道:“他有他的为官风格,凡事求稳,左右逢源,不过如果说到清廉,倒是名副其实的。” 叶文高长长吁了口气,说:“他这个骑墙派也当得很久了,也该换换位置了。” 林安然想起今天在秘书室里见到钟山南,显然叶文高不会无缘无故召见他,难道是想委以重任? 正想打探下叶文高的口风,车去到了目的地。 唐蕴伟跳下车为叶文高开了门,林安然跟在叶文高身后,唐蕴伟和司机也跟着上了楼。 叶文高住的是一栋老式二层小洋楼,环境十分清幽,在省委的一个高级领导宿舍区里,来到这里,让林安然想起当年卓经纬在滨海市的家。 见车回来,保姆马上开了门,叶文高招呼大家:“随便坐坐,马上可以开饭了,今晚是家宴,都不要太拘束。” 林安然注意到,客厅没有别人,显然叶文高妻子白璇今晚的生日宴并没有请太多人过来庆祝。 一行人在客厅里按照主宾位置坐下,保姆上了茶,又进了厨房,不一会儿就听见厨房里传出白璇的声音,似乎在和谁在开玩笑。 “行了行了,别在这里添乱了!出去坐着等吃就是!” 另外一个声音似曾相似,显然挺不服气,争辩道:“什么呀!这是我今年去法国的时候,我法国的女朋友教我做的一道菜,我说白璇你忒不识货了吧?” 一口的京片子。 林安然努力在脑海里搜索这个熟悉的声音。是谁呢? 很快,一个人的面容浮现出来。 一个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呀!是安然老弟啊!?稀客稀客!” 林安然站起来,惊喜道:“何大哥?你怎么也来了?” 何源拿着一条毛巾,围了一套围裙,一边揩手一边往客厅里走,嘴上还在埋怨白璇:“文高,我说白璇不懂欣赏美食吧!你娶了这么个老婆,这辈子可真没什么口福了。” 叶文高不以为意道:“娶老婆又不是娶厨师,有那么多讲究吗?” 何源脱掉围裙,往茶几上一扔,说:“下次我带你去国外逛逛,咱们找点好吃的。” “何源,你别乱来!文高是领导,你带他出国?想害他是吧?就你这风流习性,别带坏我们家文高。” 目光一转,看到林安然,大量了几眼,笑得有些意味深长:“这位就是安然吧?哟!果然长得帅气,难怪秦家丫头迷得这么失魂落魄的!” 白璇是典型的那种京片子口音,她祖籍山西,皮肤很白,不过人长相倒是普通,而且胖,圆润得很。 但人长得相当大气,举手投足一看就是那种部队子弟的味道。 听白璇提到秦家丫头,显然说的是秦萍,林安然脸一红,赶紧站身起来,伸手和白璇握了握手,点头道:“让阿姨您见笑了。” 白璇啧啧了两声:“不说你是当过兵,上过战场的人吗?说话怎么文绉绉的,我不爱听!还有,别叫我阿姨,把人都叫老了。叫姐姐!” 林安然一愣,何源起哄道:“就是就是,安然,你可不能厚此薄彼,你喊我大哥,我和白璇可是同辈,从小一个大院里出来的,这么一叫,我不是要跟着你喊她阿姨了?” 白璇呸了一声,拍了一掌何源,说:“贫!你一辈子就是嘴巴嘴贫!” 说罢招呼众人:“你们坐,还有半小时就有饭吃了。” 等白璇走了,林安然问何源:“何大哥,你怎么到了南海省?也不给我个电话?什么时候到我那里转转?” 何源眉毛一挑,说:“你邀请我去你那里转转?” 他边说边看了一眼叶文高。 叶文高忽然起身,说:“你们俩先坐坐,我趁还没吃饭,去练练字。” 他说要练字,唐蕴伟和司机自然也不好再坐在那里,都跟着起身,去书房里陪叶文高练字。 林安然也站起来,叶文高冲他摆摆手:“你陪陪何源聊天,不然他一个人闷疯了会跑到我书房里吵吵嚷嚷,我啥都写不出来了。” 第631章 暗棋 叶文高带着唐蕴伟和司机进了书房,何源收起刚才那种玩世不恭,整个人顿时严肃起来,变成了一个坐在谈判桌旁的商人。 “安然,如果方便,我想问你个事。” 林安然说:“行,你问吧,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何源拿出一盒烟递给林安然一根,自己点了一根,喷了个烟圈,说:“我听说你们市要搞一个旧城改建项目,规模很大,涉及的土地面积达到七点多平方公里,总投资约三十多个亿?” 林安然一愣,没料到何源居然也知道滨海市旧改项目一事,暗自嘀咕想道:难道是叶文高告诉他的? 嘴上依旧不动声色,笑道:“何大哥你的嗅觉好灵敏,咱们滨海市穷乡僻壤,你在京城也能闻到味道?” 何源摇摇头,说:“你少跟我打官腔,现如今,你们南海省一次性拿出三十个亿来投资的私企恐怕不多吧?何况,如果你们政府打算自己征用后再卖地,也显得垫出一部分资金,滨海市不算是经济强市,恐怕财政一下子拿出这么一大笔钱,不容易。” 林安然也不看何源,只看着面前的烟灰缸,在上面掸了下烟灰,说:“何大哥你有什么高见?” 何源说:“简单,找个财力雄厚的财团合作,企业出资,政府搭台,利润分成。” 林安然心里暗想,何源既然开了这个口,显然对这个项目很感兴趣。这人在官场商场上都如鱼得水,自己又是红二代人物,在京城里混的风生水起。假如他口中说的财团是他自己手里掌握的企业,恐怕还真有这个财力。 不过让他参与进来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林安然觉得今天一切似乎都是暗中安排好的。从自己上来进了秘书办公室的那一刻开始,仿佛一切都在按计划走着。 而背后的导演,如果没猜错,恐怕就是正在书房里练字的叶文高了。 叶文高安排自己到办公室见他,却让他在那里“巧遇”了市委副书记钟山南,然后请自己到家里吃生日宴,却见到了何源,而他自己刚进书房,何源就谈起旧改项目。 如果说这都是巧合,恐怕也芝麻掉针眼里,巧过头了。 若真的是叶文高的安排,用以又何在?现在旧改项目已经被不少人盯上,这里头最有把握拿到项目的是刘小建和邬家兴的四象房地产。滨海市旧改项目是地方建设性项目,主导权在市委市政府手里,现如今宁远已经被架空,常委班子里是刘大同说了算,其他人即便不是刘大同一派的也不会开口阻拦,惹祸上身。 叶文高虽然身居高位,人在省城,不过这些情况肯定也能通过一些特殊的渠道传到他的耳朵里。 让何源插手这事,意欲何为?是为了和邬士林唱对台戏?林安然觉得这种可能性太小,如果叶文高是一个睚眦必报之人,恐怕也做不到今天这个位置。 他暂时没想通,所以顺着何源的话往下说:“何大哥看起来对我们滨海市的项目很有兴趣嘛。” 何源倒是直白,说:“我是商人嘛,商人唯利是图。何况我手头上有个你们滨海市很难拒绝的方案。这么说吧,我做事同其他人不同,有人喜欢耍手段强取豪夺,我不是,或许我早年起家时候这么干过,可是现如今我做事说的是实力。” 林安然听了挺有兴趣,问:“你有什么方案?” 何源神秘地笑了笑,说:“我听说你们滨海市的领导目前对就旧改项目有两种意见,一种是所谓的滚动式征地,征一块,卖一块,然后拿钱再征一块。还有一种……” 说到这里,他故意买了个关子,抽着烟,看着林安然,笑得意味深长:“还有一种就是你老弟提出来的,因地制宜,一次统筹,保留原有街道风格的基础上进行改造。” 林安然表面不露声色,实际上心里震动不小。何源怎么对滨海市的情况如此清楚?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就是滨海市就旧改项目领导小组里的一员呢! 可是,这些情况是从哪来?林安然更加肯定,何源是得到了叶文高的暗中支持,能掌握这些情况的,这间房子里除了叶文高,没别人。 如此看来,即便在滨海市,除了宁远,暗中还是有人是叶文高的眼线,恐怕滨海市权力场上的一切小波动都逃不过叶文高的眼睛。 这就如同下棋,暗中伏下一子,伺机而动。 “我想知道,何大哥你自己怎么看?你觉得哪种方案好?” 何源嘿嘿一笑,道:“说起来,我又不是体制内的人,有些话本该是我来问你的,不过既然你问起来了,我就说说吧。第一种滚动式方案看起来不错,可是你想过没有,这种征了卖,卖了征的过程是漫长的,而且卖给谁开发都是领导说了算。一来保证不了买地的企业是不是有诚意开发这片土地,现在有些人,看准了房地产市场,认为这几年会大涨,不排除会买了地而不开发,专门等升值再抛售的情况。” 林安然笑道:“何大哥看得挺透彻的嘛。” 何源歪着嘴笑,摇了摇头说:“如果这点事情都看不出来,我早就混不到今天了。言归正传吧,还有,滚动式的方案还有个不好的地方,说穿了就是你们滨海市的官场不适合搞这一套。你看看,前段时间你们那边才出了事吧?现在你们的市委书记不还被关在党校里头吗?如果滚动式征收,中途只要领导一出事,这个方案就完了,肯定搁置,后上任的人谁会按照你前任的这一套搞?搞好了成绩是你前任的,搞不好了责任还是自己担着,傻子才这么干。肯定得推倒重来,这样一来,势必对原有的项目造成冲击,很容易就会成为烂尾项目,最后落得个不汤不水的下场。” 林安然越听越是佩服,这个何源如果去当官,恐怕手段不会比任何自己见过的官员差。他几乎是把现如今官场的弊病都琢磨透了,不过想想也是,何源是靠关系发家的,就算是现在,很多生意和官场上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就拿今晚同自己谈项目这件事来讲,谁敢担保这不是一场政治买卖?或许他是按照叶文高的意图来插手这个项目,目的只是作为一种感情投资,其起因不过是他看好了叶文高的政治前途而已。 林安然不禁又想起了胡雪岩说过的那句话官无商不稳,商无官不富。官商之间,几千年来就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关键在于官商之间怎么保持一种良性的合作关系。 官和商就像寒冬野外里的两只刺猬,抱团抱紧了会刺伤对方,离得远了又取不了暖。 其中之微妙,唯有高明的官场老手才能把握得好。 林安然说:“何大哥,看样你是有备而来了。说说看,我能帮你什么?” 何源笑道:“很简单,你回去坚持好你的那个一次统筹的方案,合作建设,互惠互利,政府搭台,企业唱戏。” 林安然故意苦笑道:“恐怕以现如今滨海市的状况,是轮不到我说了算的,这事我坚持可以,可是我可不能担保到最后能帮得上忙。” 何源哈哈大笑:“你按我说的做就是了嘛,我觉得你老弟的方案是不错,我不过是想按照你的方案给你一个选择而已。” 林安然说:“何大哥你打算自己投资?” 何源马上摇头道:“我从来不会自己投资,那也不是我的风格。其实我认识一个叫雷诺的法国朋友,说起来同你们滨海市挺有渊源。当年西营被强行租借的时候,他的的祖爷爷是当年的其中一任公使,现在这人是法国DSB财团的董事长,最近在京城我见了他,说起你们滨海市这个旧改项目,他倒是很有兴趣。他们财团正好来华寻找商机,这次到京城是设立华夏区域办事处,如果能揽下这个项目,也是他们进入中国市场的一个切入点。” 听何源谈起他的法国朋友雷诺,林安然也觉得这事还真是巧了,如果真是如此,这项目能交给法国的财团来做,也未必不是好事。一次性招商总比慢吞吞磨个几年搞征收的好。 其实刘大同之所以要搞什么劳什子滚动式征收,无非就是又没钱又想贪钱。市政府一次性拿不出这笔征地款,只好分块把蛋糕咽下去,只不过,所有征来的地皮控制权都在刘大同这些人手里,到头来爱卖给谁就卖给谁,最后还是让刘小建赚了个盘满钵满。 最让人担心的不是这个问题,而是按照刘大同和马海文的所谓“贴手腕”来搞征收,恐怕迟早得出篓子。出了篓子,项目进行不下去,间接又影响到了王勇的白沙岛项目。 白沙岛项目是附在西营旧改项目这棵大树上的一条藤蔓,树长不起来,藤蔓就无可依附。 于公于私,林安然都必须把西营的旧改项目做得有声有色。 何源看起来似乎一点不担心自己在旧改项目上说不上什么话,好像有所持的样子,难道是叶文高给他吃了什么定心丸? 无论如何,既然这件事是叶文高在背后操纵,自己当然要支持,何况叶文高的方向也是符合自己的利益和目的。 “那我就回到滨海市,煮好茶,做好海鲜大餐,等着何大哥你的到来了。”他不想在何源面前再谈什么困难,既然叶文高敢让何源来浑水,那么手里就一定有棋子。 叶文高练完字,从书房出来,看到林安然同何源聊得十分投机,笑道:“你们倒是话逢知己千句少啊?” 完了抬腕看了看表,自语道:“咦?怎么还没到?” 林安然问:“叶书记,还等谁吗?” 白璇从厨房里出来,解下围裙,正想说什么,忽然听见门铃声,她笑道:“看,说曹操曹操到。” 小保姆赶紧过去开了门,随着轻微的一声开门声,一个熟悉的倩影出现在门口。 林安然抬眼看去,心里通通跳了几下。 第632章 病危 到了这个时候,林安然终于明白叶文高之前说“有两个老朋友今晚见一见”指的是谁了。 一个是何源,另一个当然是秦萍了。 秦萍如今是国家审计署驻南海省特派员办事处的副特派员,办事处设在省城,秦萍自然就在省城生活。 如今秦萍父亲秦安国已经是副国级领导,叶文高本来同秦家没有什么关系,但是他的夫人白璇和秦家确实世交好友,所以秦萍出现在这里并不唐突。 秦萍出现,林安然就感到有些尴尬了。尤其是刚才白璇还说过,秦家丫头被迷得失魂落魄,显然说的就是秦萍。 人到齐便开席,桌上摆的大多是家常菜,有一道菜是河源亲自炮制的香煎法式小羊排配土豆泥,让桌上多了一份异国风情。 何源说:“有好菜怎么能没好酒?文高,你们家珍藏了什么好酒,拿出来尝尝。” 白璇道:“我们家文高不好酒,家里没藏什么好酒。” 何源一脸不相信,说:“堂堂省委书记大人,怎么连瓶好酒都没有?我说白璇,在场都是自己人,你也别怕影响不好,有好酒只管拿出来。” 白璇白了何源一眼,说:“真没有,往年就算有人送了酒,文高也拿去转赠给别人,自己不留。” 何源扫兴地嘟囔两声,说:“还好我早有准备,我车里有几瓶不错的葡萄酒。” 说完也不等白璇回答,自己起身就出门去拿酒了。 白璇看着何源离开的背影,对叶文高笑道:“他这人就这样,一辈子就好酒好色,没救了。” 叶文高说:“何源是懂生活的人,他的人生是追求享受嘛,跟咱们不一样。” 转头对林安然道:“安然,你什么时候回滨海市?” 林安然道:“手头工作很多,旧改项目马上要开始了,而且这次绿力集团借这次东风,想把开发区的一个叫白沙岛的荒岛租下来开发成旅游区,所以我明天就得走。” 叶文高说:“我看你还是多等一天吧。走的时候,把秦萍捎上。” 林安然愣了一下,看了看秦萍,说:“你要去滨海?” 秦萍点点头:“对,要到滨海工作一段时间。” 秦萍如今是审计署驻南海特派员办事处的副特派员,说实在的,在官场人的眼里,这可不是一个受欢迎的人物。她去哪,就说明哪出了问题,有单位要接受审计。 林安然奇道:“去滨海市审计哪个部门?” 秦萍是说:“看把你紧张的。不是你们市行政部门的问题,我去是对你们滨海市石化厂进行一次财务审计,这是总署的命令。” 石化厂?林安然听了有些糊涂,工作组撤了,省里也对石化厂的走私一案下了定论,怎么还会派人去审计? 叶文高看出林安然的疑惑,解释道:“这也是程序。石化厂既然已经确定牵涉走私,财务审查就在所难免。石化厂是国企,虽然行政级别上是市一级的国企,实际上也是石化系统的企业,派你们市审计局去审查不大合适,这次调查又是中纪委和总署联合进行的,如果拍省里审计也不对,最后决定还是由他们驻南海特派员办事处出面比较好。” 林安然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秦萍是去做收尾工作的。 “行,我晚一天走,捎上你就是。” 秦萍微微一笑,说:“你也别勉强,我单位有车,只是让你顺道送一下,如果不方便,你就走你的,我走我的。” 正说着,何源回到客厅里,手里拿了两瓶酒,显然听到了秦萍的话,说:“安然,秦萍要你送,可一定要送。你知道她只要说一声,多少人抢着要送她吗?让你送,那是看上你了。” 何源大大咧咧这么一说,秦萍脸一红,林安然直发窘。 秦萍红着脸道:“何叔叔,你是长辈,不能为老不尊,别乱说。” 何源装傻呵呵两声,把手里的红酒往桌上一放,转移话题道:“这两瓶是澳洲奔富,赤霞珠里的顶级,咱们今晚就试试。” 白璇拿他开玩笑:“何源,该不是你澳洲的女朋友送的吧?你可真能整,全球都有女朋友了。” 众人哈哈大笑,气氛顿时活跃起来。 晚餐吃得十分愉快,叶文高平时不好酒,今晚也算开了洋荤,喝了两大杯。 时间飞快流逝,生日聚餐很快就到了尾声。 林安然的手机忽然响了,拿起来看看,竟然是余嘉雯。 余嘉雯在滨海市开完小型演唱会之后,已经跟着袁小奇去了京城,档期排的很密集,平时电话都在深夜,这次怎么忽然晚饭时间打过来,倒有些奇怪。 林安然只好起身告罪,走到一边去听电话。 余嘉雯的声音急促,像是要哭出来一样。 “林大哥,你在哪?” 林安然闻言安慰道:“嘉雯,怎么了?有话慢慢说。” 余嘉雯抽泣了几声,稳了稳心神的,道:“爷爷,他不行了……” 林安然忙问:“你说的是肖老?” 余嘉雯在电话里嗯了一声,终于哭了出来。 林安然又是好一阵安慰,说:“到底发生什么事?” 余嘉雯心情慌乱,在电话里泣不成声,林安然问了半天没听清楚,干脆道:“你在哪?我马上过来。” 余嘉雯这才断断续续道:“我在省人民医院,八楼的心胸外科……” 林安然回到餐桌旁,向叶文高和白璇等人抱歉道:“叶书记,白阿姨,实在对不起,临时有点儿急事要先走了。” 叶文高说:“安然,出什么事了?” 林安然简略把肖远航的事情说了一下,白璇见这是人命关天的事,也不好阻拦什么,说:“小林,你去办你的事吧,没什么抱歉的,要吃饭往后多的是机会。” 叶文高也道:“肖老是老专家了,贡献很大,你马上去看看吧,顺便转达我的问候。” 秦萍忽然道:“安然,我陪你走一趟吧。” 林安然愣了愣,秦萍见状马上解释:“你懂什么?嘉雯是女孩子,有些事我安慰方便一些。” 叶文高让司机小付送俩人到人民医院,出了门,何源追出门,把林安然拉到一旁说:“刚才饭前跟你的事,你上心一点,大胆点去提出你的方案。过几天,DSB财团的一个华夏区代表会去找你,到时候你们再谈。” 林安然道:“行,你让他来找我吧。不过我说实话,现在滨海市情况比较复杂,我说的话,不一定管用。” 何源拍了拍林安然肩膀,胸有成竹道:“你放心吧,有我呢。” 第633章 遗言 深夜的省人民医院住院部显得有些诡异的冷清,又宽又长的走廊上弥漫着一股特有的福尔马林味道。 林安然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忽然觉得有一股冷气从脊梁骨网上冒。这种感觉就像当年在战场上,看着自己战友在怀里死去,无助而让人悲伤。 住院部八楼的心胸外科病房外,余嘉雯和肖远航的老伴何淑怡搂着肩膀,不停抹着眼角的泪。 看见林安然到了,余嘉雯扶着何淑怡站了起来,自己扑了上来,一头伏在林安然的肩膀上放声痛哭。 林安然轻轻拍着她柔软的肩膀,安慰道:“傻丫头别哭了,肖老现在什么情况?” 一提到病情,余嘉雯哭得更厉害了,值班的护士闻声而来,叮嘱她小声点,免得影响别的病人休息。 等护士走了,林安然问何淑怡:“何教授,肖老怎么了?” 何淑怡摇摇头,噙着泪说:“老头子不行了,他要见你。” 林安然点点头,问余嘉雯:“你妈妈呢?” 余嘉雯说:“我刚通知她,正往这里赶。” 林安然说:“怎么现在才把事情告诉我?” 余嘉雯转身看了看何淑怡,后者解释道:“不要怪嘉雯,她是下午才知道,马上就飞过来了。老头子早就查出骨癌了,只是一直不让我告诉你们。几天前病情忽然恶化,现在不行了才让我叫嘉雯和白瑜回来,刚才他一个劲要见你,我让嘉雯打电话通知你,对不起,实在冒昧了。” 林安然忙道:“何教授,你这是什么话。我和肖老是忘年之交,如果早知道这事,应该早就过来看看了。” 何淑怡指指病房道:“你进去见他一面吧。” 林安然轻手轻脚进了病房,见这是一见单间,肖远航是专家,待遇自然不会差。走到床边,肖远航双目紧闭,脸色灰败,皮肤像是蒙上了一层铁锈。 林安然想起最后一次见到肖远航,老头子还是一副精神矍铄的模样,现如今几个月过去,就变成这般样子,不由暗叹命运无常。 “肖老,我是林安然,来看您来了。”林安然轻叫一声。 肖远航似乎听到了林安然的声音,眉毛动了一下,继而慢慢睁开双眼。 “是安然啊?”老头子艰难挤出一丝微笑,手指头动了动,像在指着前面的椅子:“你坐,别站着……” 似乎每一句话都费了很大的劲,说完,肖远航喘了几口气,这才有力气往下继续说:“我是不行了……” 林安然安慰道:“肖老别这么说,别想太多,安心养病。” 肖远航忽然道:“我不是怕死。昨晚我想了好多,自从有这病之后,我就不停在思考。回想我这过往一生……到底做了什么,做错了什么,做对了什么……” 林安然道:“肖老,您一生都在搞学问,桃李满天下,技术创新也不少,是个让人尊敬的老专家。” 肖远航脸色翻起一片潮红,笑了笑道:“安然,你以前很少说这种马屁话的嘛,今天怎么了?哄我开心?我说过,我不怕死。” 他话锋一转,又道:“我只是有几件遗憾的事情。一件事这辈子对不起我的老同学、老朋友,没把他女儿照顾好。” 林安然明白肖远航这是在说余嘉雯的母亲冼白瑜。 肖远航停了一下,吸了几口气,又道:“还有一件事就是当年去你们滨海帮金星集团搞自主研发,结果半途而废。” 他眼皮子动了动,眼珠子转向床头柜。 “打开第一个抽屉。” 林安然依言而行,拉开了第一层抽屉,见里头都是满满的一本本装订好的资料。 肖远航说:“虽然和金星集团解约了,但是我一直都在原有基础上进行改良,这是改良过的发动机设计资料,有机会你交给金星集团的研发部吧。” 林安然点点头,心里有些发酸,肖远航是自己请到滨海去的,可惜最后没有完全发挥他的作用,合约一到期,刘大同急功近利,加上为了刘小建蓝湾公司的利益,终止了和肖老的合作。 “还有一件事……” 林安然道:“肖老你说,如果能帮上忙,我责无旁贷。” 肖远航目光里有些亮晶晶的东西,似乎在用一种恳求的口气道:“嘉雯这丫头至今没有归宿,我心里知道……知道他喜欢你,你能不能答应我,以后好好照顾她?” 林安然心头微微一震,这显然是托付终身的态势,可是感情这东西一向是自己最谨慎的方面,怎能轻易答应?但是不答应,又不忍拒绝面前这个已经油尽灯枯的老人。 见林安然脸上泛起一丝犹豫,肖远航勉强地笑了笑,说:“如果不愿意,就别勉强,其实只要你帮我照顾好她就行,至于俩人之间的感情,谁也不能勉强。” 林安然点头道:“放心,就算你不嘱托我,嘉雯我也一定会好好照顾,不让她受委屈。” 肖远航这才放心,松了口气,眼皮子又慢慢闭上。 门口忽然有人在低声交谈什么,林安然看了看已经再次闭上眼的肖远航,又轻手轻脚走出病房门口。 何淑怡站在走廊,正和一个人低声说着什么。 待林安然看清来人,既有些意外,似乎又在预料之中。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南海省常务副省长赵奎,肖远航曾经的得意弟子。 林安然猜到是何淑怡悄悄通知的赵奎,当年肖远航被下放之时,当过赵奎的老师,在学习和生活上帮过他不少忙,俩人亦师亦友,还掺杂着一些类似父子的情分在里头。 “赵副省长,您来了?”林安然主动打了招呼,又道:“肖老精神还行,你要不要去见见他?” 赵奎似乎有些犹豫,转而看向何淑怡。何淑怡知道他担心自己刺激到肖远航,便说:“老头子不知道还有多少时间,小赵你去看看他吧。唉,你们俩啊……” 赵奎眼泛泪光,默不作声地进了病房。 肖远航此刻觉得身子轻飘飘的,仿佛灵魂随时会脱壳而去。从病情恶化到住进医院,每一天他都在这种恍恍惚惚之中渡过,偶尔闭上眼睛,往事就一幕幕像放电影一样在眼前划过,喉咙中始终弥漫着一股铁锈似的味道,像是死亡的味道。 赵奎轻轻叫了几声,他这才像个被人从水中拖起来的溺水者一样,艰难地睁开眼。 看到赵奎,肖远航内心先是涌起一股愤怒和厌恶,然而这种感觉只维持了短短的几秒钟,俩人过往的恩怨在此时此刻就像吹在空气中的烟圈,忽然被风一吹,眨眼之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都要死了,还有什么可恨的?都要死了,还有什么放不开的? “唉”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目光看着天花板,说:“你来了?” 赵奎已经多年没有哭过,可是此刻心里却酸得不行,望着面前躺在床上的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想起自己当年为了前程而辜负的这位不是父亲而胜似父亲的恩师,一种无尽的内疚涌上心头。 “老师……我来了”他膝盖发软,那些愧疚如同压在肩上的千斤担子,让他膝盖一软,人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老师,对不起!” 肖远航却笑了,道:“起来吧,有什么对不起的?你对不起的又不是我。赶紧起来吧,堂堂省政府的常务副省长这么又哭又跪的,让人看到了,不好。” 他的宽容让赵奎更是难过,眼泪一滴滴砸在地上,说:“当年……” 肖远航却马上打断他,说:“当年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我恨你都恨了三十年了,也没有什么好恨的了,我恨得也累了,其实说是恨你,倒不如说是恨我自己。恨我自己没有把老朋友的临终嘱托办好,没把他女儿照顾好。” 赵奎无言以对,只有不停抽泣。 肖远航指指门外,说:“嘉雯的身世,你知道了吧。” 赵奎点点头,抹了把泪,说:“知道了。” 肖远航说:“我自己的事情自己清楚,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嘉雯是你女儿,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将来怎么处理这段关系,就看你自己了。你现在贵为常务副省长,看起来位高权重,可是赵奎啊,我要同你说一句真心话,一个男人,活着就要有责任感,连责任感都没有,连自己的过错都不敢承担,你要在官场上说自己多么的成功,简直就是个笑话,即便你骗了天下所有人,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也骗不过自己的内心。” 他说得太长,又说得太急,仿佛耗尽了身体里的气力,不断咳嗽起来。 赵奎赶紧扶起肖远航,将枕头垫高些许,让他靠在上面舒服一些。 “老师您放心,我已经交代医院了,要用最好的药,用最好的医生来治你,你一定会没事。” 肖远航咳嗽完,脸色比刚才更红了,似乎红光满面,他笑了笑道:“你我都是党员,讲的是唯物辩证主义,说的是实事求是,我是什么病,到了什么程度,我自己还不知道?别骗自己了,其实死也没什么可怕的,寿则多辱……” 说到此处,又咳嗽了几声,拿起纸巾一擦,看到纸巾上都是血,凄然一笑道:“医生说,我这癌细胞都扩散到胸部来了……” 刚说罢,双眼向上翻去,尽是眼白,人瞬间就昏厥过去。 “医生” 赵奎站起身,飞奔出病房,冲着值班台大喊:“来人!快来人!” 第634章 柔情 肖远航再一次被推进了手术室抢救,冼白瑜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肖远航依旧没出手术室。 为了避免尴尬,让余嘉雯察觉俩人之间的关系,赵奎故意回避,拉着林安然到走廊尽头的阳台上说话。 “有烟吗?”赵奎开口问道。 林安然问:“赵副省长您抽烟的?” 赵奎说:“年轻时候抽,后来戒了。” 林安然从包里拿出一盒烟,递了一根给赵奎。 赵奎接过来,就着林安然的火点上,抽了一口,忍不住咳嗽了几声,于是笑道:“看来抽烟也会生疏的。” 俩人默默抽烟,过了好一阵,赵奎才道:“我听说,你在旧改项目一事上和刘大同的意见有冲突?” 林安然心想,看来旧改项目在省里也有领导盯着,难怪马海文口口声声说赵副省长也十分重视之类的话。 他也不想否认,于是点头道:“是的,在方案上有些意见不能统一。” 赵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安然,你的工作能力我一直很欣赏。只是你的工作方式我很不赞同,当年我在滨海市的时候,虽然有时候和钱书记在某些工作上意见有分歧,但是为了顾全大局,我多数情况下会让步。旧改项目怎么征收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目的。只要能达到预期的目标,过程是次要的。” 林安然知道赵奎一向是唯结果论的人,不问过程,只求目的。其实当年赵奎和钱凡之间暗斗,所谓的让步也只是表面上的,赵奎这个人不是个容易放弃自己想法的人,只要认准了,就算表面上低头,暗地里依旧会坚持到底。 他也不想同赵奎抬杠,毕竟赵奎是邬士林一派的人,刘大同是他扶持起来的,理所当然要支持刘大同。 “赵副省长,我接受您的意见,会协调好和刘市长之间的关系。” 赵奎看了一眼林安然,知道他是在敷衍自己,于是道:“这几年,谢谢你一直照顾嘉雯,说实在,我这个父亲是不合格的。” 停了一下又道:“其实一直以来,我都很想好好感谢一下你。我还是那句话,你愿意到省里来工作吗?建设厅这边有个副厅长的职位,现任的厅长年龄也差不多到了,你来干一届,到时候我推荐你转正。” 林安然说:“谢谢赵副省长的好意,我觉得我还年轻,在基层多工作几年没什么坏处。” 赵奎说:“年轻归年轻,你的工作能力我还是信任的,滨海市目前情况复杂,况且这次工作组进驻,一番折腾下来,炼化项目又受到了影响,元气大伤。这几年省里的重点还是放在省城三角洲和其周边地区,你留在滨海,很难出太大的成绩。” 赵奎的本意林安然十分清楚,其实说到底,他感激林安然为余嘉雯所作的一切是真的,欣赏林安然的工作能力也不假。但是最重要的一个目的,还是想把林安然调离滨海,一则林安然这人背景相当不简单,真搅进了邬士林和叶文高的政治斗争里对谁都没好处;二则只要自己引荐林安然上了省机关,那么等同把林安然拉到自己的战船上,一举两得。 林安然正想着怎么才能推掉赵奎的好意,又不让这位常务副省长太没面子,忽然听见走廊里传来哭声。 他心头一震,赵奎也脸色骤变,俩人对望一眼,丢掉烟头,跑进了走廊里。 穿着手术服的医生解下了口罩,和冼白瑜一起扶着几乎已经崩溃的何淑怡,余嘉雯扑在秦萍的肩膀上,痛哭失声。 林安然目光朝秦萍看去,后者向他轻轻摇了摇头,林安然马上明白,肖老恐怕已经走了。 赵奎的位置最为尴尬,他想上去安慰冼白瑜,却不能这么做。如果这么做了,余嘉雯肯定生疑,他是以一个学生的省份过来探视的,只能装作不认识冼白瑜。 他的内心颇受煎熬,觉得这简直就是一种折磨。 咬了咬牙,他走上前去,对何淑怡说:“师母,节哀顺变。我有点事,先走了。老师的身后事,需要帮忙的你给我个电话就行,我一定竭尽全力安排妥当。有什么生活上的困难和要求也尽管告诉我,别把我当外人了。” 何淑怡只顾着哭,哪还有心思同赵奎说话。 赵奎呆站了片刻,对林安然说:“这里就有劳你了。”说罢,转身离去。 林安然点了点头,目送赵奎离开,转头却发现秦萍盯着自己看得目不转睛,马上明白过来。秦萍是何等聪明的姑娘,赵奎今晚忽然造访,之前之后过程中那么多细微的小动作,作为官宦家庭出身的秦萍,从小就懂得察言观色,怎么会看不出这里头有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一直折腾到凌晨三点多,肖老的遗体暂时进了太平间,何淑怡在众人的劝慰下总算答应回家休息一下。 冼白瑜和余嘉雯自然要陪同着,林安然一大早要赶回滨海市,现如今肖老走了,自己留在这里显然作用也不大,肖老教授,又是研究所的所长,会有专门的治丧委员会操办后事。 他和余嘉雯谈了一下,说自己手头上的工作暂时走不开,先回滨海去,如果这里有什么事情可以马上联系他。 送了何淑怡一行人回家,林安然开车送秦萍。 车到半途,秦萍忽然说道:“余嘉雯是赵副省长的女儿吧?” 林安然大吃一惊,差点踩了刹车,赶忙道:“不要乱猜!” 秦萍见好就收,不再说话,却忽然叹了口气,神情显得有些了悲伤。 林安然便问:“怎么了?” 秦萍道:“我想起爷爷了,这俩年来,爷爷的身体也大不如前了,你有空要回去看看他,他唠念着你。我看不如今年春节你陪我一起回京城去看看爷爷?” 林安然点头说:“好,这事我一定做到。” 又问:“不过我倒有点怕碰到你爸他们。” 秦萍咯咯一笑,说:“我以为你林安然胆大包天呢,还有不敢见的人?” 林安然也跟着笑,半真半假道:“他现在是国家领导人一级了,我一小小的开发区书记,见了他能不犯怵吗?” 秦萍嗔道:“你这人,说你什么好!?人家有的人可是天天巴不得跑到我家去讨好我父母。” 林安然知道她说的是那位一直追求她的世交留美海龟公子哥,于是开玩笑道:“人家追你那么多年,可是一片丹心在玉壶了,你就不感动感动?” 秦萍呸了一声,说:“你是不是巴不得我嫁给别人?” 一句话噎着了林安然,半天没说出话,说啥都是错。 见他尴尬,秦萍便不追问下去,说:“明天走之前,你打听一下肖老的追悼会什么时候开,到时候你有空就过来一趟,花圈要提早订好。” 林安然一拍脑袋,说:“对了,这事我还差点忘了问,不然到时候何教授不告诉我,错过了就失礼了。” 秦萍说:“你放心,我有个开花店的朋友,到时候我让他给你安排。” 林安然道:“说实话,我对嘉雯这么关心,你不吃醋?” 秦萍脸一红,说:“我吃什么醋?你是我的谁?我以什么身份吃醋?又凭什么吃醋?” 对啊。人家为什么要吃醋?凭什么要吃醋?自己一直熟视无睹,冷落佳人别人却,始终对你如一。 林安然啊林安然,你凭什么? 想到这里,心里一阵莫名的感动。手忍不住伸出去,轻轻抓住秦萍柔软的手。 秦萍的手微微一震,抖了一下,马上很安静地由他握着。 林安然伸出指头,在她的手掌心里轻轻挠了两下,秦萍也回敬,伸出指头也在林安然手心挠了两下。 已经是凌晨四点多,东边泛起了鱼肚白,俩人内心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想法,要是这车永远不会停,能这么一直握着,该多好? 第635章 邬家兴的宴请 回到滨海市的,刚把秦萍送到市委招待所住下,晚上六点多的样子,林安然接到一个电话。 “喂?是林书记吗?我姓邬,叫邬家兴。” “邬家兴?”林安然听着这把陌生的口音,颇感意外。 邬家兴,自己并不陌生,最近这人就在滨海市,同刘小建打得火热,也是王勇曾经提醒自己,别招惹的人。 “抱歉抱歉,林书记,你没见过我,准确来说,咱们之前不认识。我是邬士林省长的侄子。这几天我在滨海办点事,有些事情想麻烦一下你。” 林安然感觉出,邬家兴对自己并不大放在眼里,开口闭门都是你,没用敬语。不过也难怪,叔叔是堂堂南海省省长,下面一个开发区的书记,在这位邬家大少面前的确算不上什么大官。 “哦!您好,有什么事吗?”林安然也来个不咸不淡的回话。 邬家兴似乎有些意外,他以往到每个城市里去,只要打电话给当地的领导,无论是市委书记还是市长,一听他是邬士林的侄子,都热情洋溢,断不会像这个林安然一样,还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刘小建之前就提过这个林安然,说他油盐不进,难办得很,自己还有些不相信,这会儿倒是有些放不下面子。 “是这样的,我来滨海市找点投资坐坐,转了几天觉得你们开发区地点不错,所以想找你这位书记吃顿饭,谈谈生意。” 林安然心道,谈投资是假,恐怕谈旧城改造项目是真。但邬家兴好歹是邬士林的侄子,况且这两年邬家大少能在南海省混的风生水起,说背后不是邬士林支持谁也不会信。 自己可以不买邬大少的帐,可是人家就算作为一个商人身份,说来你开发区投资,虽然直接打电话找书记有些不符合程序,可也总不能落下个目中无人的名声。 于是便热情了一些,道:“邬老板要投资我们开发区,我是无任欢迎,吃饭这事倒不用破费,明天咱们约个时间,到我办公室面谈如何?” 邬家兴显得有些不高兴,说:“林书记,你也太拒人于千里之外了吧?吃个饭,又不违反党纪国法,况且我明天一早就要飞走了,时间上赶不及。所以我想,今晚还是请你拔冗前来。” 话说到这份上,似乎不能不见了,躲不过去,那就见吧,林安然心想。 “既然邬老板时间紧迫,那我们今晚就约个时间吧,你在哪?” 邬家兴道:“现在已经是晚饭时间了,这样吧,我听说这里新开的那家辉煌大酒楼不错,所以在那里定了个房间,8号房,现在我就在这里了。” 林安然说:“好,我刚好在附近,十分钟后到。” 挂了电话,林安然对秦萍抱歉道:“小萍,邬省长的侄子来滨海了,要请我吃饭,今晚是陪不了你了,抱歉。” 秦萍嫣然一笑,温柔道:“你忙公事要紧,去吧。” 忽然又道:“这种官家子弟,你当心点,很懂说话绕人的,别让他把你绕进去。” 林安然笑嘻嘻道:“我又不是第一天出来工作,没那么嫩。” 说罢,想再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说是很么好。自从那晚从医院出来后,俩人的关系多少变得有些微妙,很多时候说着说着,忽然就变得冷场了。不过又好像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颇有点儿心有灵犀的意思。 林安然指指门外,秦萍依旧是一脸温柔的笑:“去吧。” 林安然这才转身出门,到了门口又回过头说:“晚上我来接你,宵夜。” 出了门,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一件事,回过身又进了秦萍的房间,说:“小萍,跟你说个事。大概一个小时之后,你打我手机。” 秦萍奇道:“你不是去吃饭吗?” 刚说完,忽然笑了:“我知道了,我一定准时打你电话,放心吧。” 十多分钟后,林安然敲开了辉煌大酒店三楼的8号包房房门。服务员为他开了门,把他请了进去。 里头桌子围了好几个人,刘小建、林水森、马海文,还有个高高大大的胖子,林安然估计这就是邬家兴。 当然,除了几个男人,还有几位打扮靓丽的美女,其中包括刘小建的相好,市电视台那位美女主持人肖丹丹。 邬家兴站了起来,其他人也随他一起站着,迎了出来。 “感谢林书记赏脸啊!请坐请坐!” 邬家兴热情伸出两只又肥又厚的手掌,紧紧握着林安然的手,请他入了席。 林安然不算矮,但是邬家兴比他还高出半个头,人却长得很胖,一根皮带系在肚脐眼下,勒得腰间像套了个游泳圈。 邬家兴十分高兴,提了提裤头,却没提上去,实际上腰带已经勒得太紧,他这么做不过是做做样子,没实际作用。 他指指周围几人,说:“林书记,这几个都是你的老朋友了,我就不用多介绍了吧?” 林安然点点头,笑眯眯环视一周,算是和众人打过招呼。 马海文热情道:“林老弟啊,我们是好久没在一起吃饭了,说起来,都一个班子里的同志,这一点我要检讨检讨,都是我平时不注意和你搞好沟通协调啊。” 林安然只好也跟着客气:“马副市长这是哪的话,我年轻,是后辈,应该我主动找你才对。” 马海文说:“这就对了嘛!说起来,林老弟也确实要改改这方面的作风。我听人都说你但凡工作以外的私人饭局都不肯出席,这一点我可不是很认同哦。咱们就算是党的干部,可也是人,也吃五谷杂粮,这年头是多个朋友多条路,做领导的,不认识点人,开展工作起来也不好开展哇。尤其是开发区,是咱们滨海的招商引资窗口,你如果怕应酬,这资还怎么引?这商还怎么招?” 林安然呵呵一笑,端茶做了个敬酒的姿势:“马副市长说得有道理,我回去好好反省反省。” 邬家兴在一旁忽然伸出手在空中一挥,打断俩人的谈话:“我说二位领导就别在这里端官腔了,你们这么谈,谈到天亮还没说到点子上。” 他对刘小建道:“刘总,上菜吧,边吃边谈。” 又对林安然道:“林书记,你没来之前我就自作主张点了菜,希望你合胃口。” 林安然客气道:“邬总你太客气了,我是客随主便。” 邬家兴眉头一皱,似乎受了侮辱似的,说:“林书记,太见外了吧?一口一个邬总,多没意思?这样吧,我听说你是69年的?我比你小一岁,你就叫我小邬吧。” 林安然看着牛高马大的邬家兴,想想叫他小邬就觉得有些滑稽,不过既然人家这么说,也就尊重他的意思就是。 “好吧,都是一个称呼,那我就叫你小邬好了。” 邬家兴这才眉开眼笑,说:“其实这次叫你来也很冒昧,我叔叔平时总是叮嘱我,让我不要没事就找你们地方上的同志,怕影响你们工作,也是怕我这个纨绔子弟坏了你们的事啊。” 林安然心道,这个邬家兴,倒是个典型的自来熟,一见面就仿佛认识多年,热情之余还开这种玩笑。 于是笑道:“邬省长这是严格要求嘛。” 邬家兴道:“其实我这个人啊,就喜欢交朋友,什么朋友都交,官场的,商场的,只要我邬家兴看顺了眼,我就交,我对朋友那可是没的说,只要你有事相求,我能办到,一定赴汤蹈火。” 林安然暗想,这是在诱之以利了,明摆是画大饼,于是只笑,不答。 邬家兴见林安然好像不跟着自己的调子走,本来这一招他屡试不爽,只要到了地方上,和地方领导同桌吃饭,这句话一说,那些领导没几个不是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的。 眼前这位林安然书记,好像不怎么吃这套。 他转念一想,又道:“我常去我叔叔家玩,只是说起你们滨海市,都会提到你林书记。我叔叔说了,你是本省最年轻的副厅级实职领导干部,才28岁,不得了,啧啧……他可把你夸得什么似的,所以我这次到滨海,就跟刘总说了,无论如何也要见见你,交个朋友。” 林安然当然不会把邬家兴这番话当了真,只是笑着说:“听小邬你这么说,我当真是受之有愧了,能得到邬省长的夸赞,是我的荣幸。” 邬家兴说的兴起,又道:“是你自己客气而已,不过我是真把你当朋友来着。什么是朋友?就是能帮人办成政策规定以外的事情,最近我听说一个比较搞笑的说法,说违法乱纪是检验朋友的唯一真理。” 他边说边拿眼去瞟林安然,见他无动于衷,看不出什么表情变化,便道:“当然了,这是一种夸张的说法。我邬家兴出来混口饭吃,要说我完全靠自己,恐怕说出去谁都不信,我也从不吹牛。可我今天的这点成就确实是朋友帮出来的,这一点上我绝不否认。但我做事有我的原则,做事不让朋友为难,不会让朋友做犯法的事情。” 林安然差点没笑出来,这个邬家兴还真敢吹,还说自己从不吹牛,说什么不让朋友为难,不做犯法的事情。其实说白了,如果要插手旧改项目一事,如果不违法违纪,还用得着私下找刘小建合作吗?直接参与竞标不就行了? 他故意问道:“小邬现在在哪高就?” 邬家兴摇头晃脑:“咳!什么高就啊?大学混了个毕业证,出来社会上闯,这几年同朋友合作鼓捣了个小公司,搞搞房地产业。说实话,我这人好玩,这些年东玩玩西玩玩,钱没落下几个,就挣个个爽字。” 林安然似笑非笑道:“这是你谦虚罢了。”其实林安然知道邬家兴的四象房地产公司是这几年南海省房地产业的新星,许多大型的楼盘开发都是他们搞的。自从国家放款房地产交易之后,房地产业就逐渐升温,扎进这一行的人逐年增多,实际上赚钱的暂时还是少数。 邬家兴的优势是拿地,他的四象房地产基本上自己从不进行房地产项目的具体开发,只是拿地,然后找别人合作,最后分成利润,坐享其成。 说白了,就是做着空手套白狼的权力换金钱的游戏。 邬家兴说:“林老哥你还别不信,你看这次,我本来也就是来玩的,结果一个朋友打电话来,说你们这里好像有个旧城改造的项目,需要找一个有实力的公司来合作?” 说了那么多废话,绕了那么大的弯子,终于到了戏肉了,林安然心想。 第636章 金蝉脱壳 林安然看着邬家兴,一脸都是笑,说:“这件事,其实不该来问我,喏” 林安然指指马海文:“马副市长在这里呢,他可是领导小组的组长,他最清楚。” 马海文见林安然把皮球抛给自己,心里暗骂林安然是个小滑头,嘴上忙道:“是有这么回事,市里把这个列为明年的重点项目,非常重视,所以要找个有实力的大公司来挑大梁。” 林安然知道马海文和邬家兴俩人早就沆瀣一气了,之所以找自己,不过是马海文搞不定自己,自己的改造方案和马海文、刘大同又唱着反调,如果按照林安然的意图去做,可以浑水摸鱼的机会少之又少。 邬家兴说:“不知道林书记听过四象房地产这个名字没有?” 林安然说:“听过,大公司,这俩年在省里非常有名气。” 邬家兴得意道:“嗯,是我一哥们开的。他这次就是托我来找你们地方上的领导,就是希望能拿下这个项目。” 林安然看着邬家兴的表情,像是一只看到肥肉的狼,那种贪婪尽览无遗。心想,估计这家四象公司也不是挂邬家兴做的法人,他不过是个幕后的后台老板而已。 他故意喝了口水,慢吞吞道:“其实现在方案还没最终定下来。其实如果四象公司有意愿想包揽工程,可以等最终方案决定之后,参与竞标嘛。如果是有实力的公司,我相信一定会中标。” 邬家兴脸上刚升起的兴奋像被淋了一盆冷水,半湿不干的,他装作很无奈道:“其实以四象公司的实力,参加竞标也不怕。只是你也知道,现如今这社会这风气,要说这竞标嘛,里头没点儿猫腻谁都不信。” 他又悄悄看了一眼林安然,说:“我的意思不是说中间一定就有什么不正当的东西,只是……”他说到这里,忽然发现自己话绕不圆了。也许一开始他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但到真的说起来,有些措辞不当,词不达意不说,还弄得自己有些尴尬。 卡了一会儿壳,邬家兴干脆换了个话题:“我听说,林书记现在有自己的一套方案,和市里的几位领导的意愿有些背道而驰哦。” “工作上有些分歧是正常的,求同存异嘛。”林安然含含糊糊耍起太极手。 没想到邬家兴不知好歹,偏偏不依不饶,追着话题继续往下说:“其实我个人认为刘市长和马副市长的方案更适合滨海市目前的情况,不是我多嘴,现在那么多领导都倾向于滚动式的征收方案,你又何必那么固执坚持己见呢?” 林安然在心里冷笑着,邬家兴的手未免太长了,居然想左右滨海市领导班子内部的工作。 他淡淡道:“小邬,我看这样吧,如果你有什么高见,我可以向刘市长提议,到时候我们开常委会研究这个项目问题时,可以请你列席,发表下高见如何?到时候你可以畅所欲言,发表一下你对咱们滨海市旧改项目的看法。” 这话绵里藏针,将了邬家兴一军。要知道,邬家兴虽然是邬士林的亲侄子,但他的身份始终只是个商人,说不好听了,他连公司法人都不是,严格上讲是个无业游民。 一个无业游民,到滨海市市委班子会议上高谈阔论,想想这个场景,林安然都想笑。如果真是这样,邬士林恐怕会亲自连夜飞到滨海市,拧着自己这个傻逼侄子耳朵,把他狠狠臭骂一顿。 林安然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愣了。 马海文心里暗叫厉害,这个林安然还真不是省油灯。本以为可以用邬家兴的身份给林安然施施压,没想到绕了半天,倒是把邬家兴自己给绕进去了,人家是毫发无损,又一点不得罪你邬家兴。 正好这时,服务员开始上菜。 刘小建赶紧圆场道:“上菜了,先吃饭,先吃饭,慢慢谈。” 刚摆好菜和酒,林安然手机却响了,他故意瞄了一眼腕表,时间正好搭正八点。 心想着电话肯定是秦萍依照自己的吩咐打来的,于是故作惊讶,向邬家兴抱歉道:“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走到一边装模作样说了几句,故意大声让邬家兴他们听见。 挂了电话回到桌旁,林安然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说:“对不起了各位,你们看,我刚想同你们好好喝一杯酒,这电话就来了。” 马海文道:“林老弟,现在都是吃饭时间了,工作上的事情可以放一放嘛,吃晚饭再去做也一样。” 林安然说:“这还真不是公事,是私事。” 邬家兴更是不高兴,乌着一张脸说:“私事就放一边去算了,难道我邬家兴的脸还不够大吗?” 言下之意是摆身份了,我堂堂省长的亲侄子,难道还顶不过你林安然其他的什么私人关系? 林安然知道他这人是在南海省横惯了,也不跟他计较,只说:“这个……小邬,这打电话的人可不是一般的人,原先是我们这里的一个挂职的女副县长,姓秦。现在她是审计署驻南海省副特派员,刚到的滨海市,要我去陪她吃饭。你看,我不去吧,恐怕不行。” 邬家兴正想发作,一个副特派员而已,不就是个副厅吗?算老几?我叔可是正儿八经的正省部级。 旁边的马海文听了,确是脸色大变,扯了扯要发作的邬家兴,低低声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邬家兴边听脸色也跟着变,最后像吞了一颗铅球,噎住了喉咙一样,不再吱声,哑巴了似的坐在一旁,脸上阴晴不定。 马海文说:“林老弟既然有要务在身,今晚就算了,咱们下次再约。” 林安然心里暗笑,心想,谅你们也不敢说啥,好歹这秦萍父亲可是个副国级的领导人,邬士林即便是省部级官员,又算得了什么? “那我们下次再约,我先走了。” 等林安然出了房间门,马海文总算松了口气,说:“你们看,我说了这个姓林的是油盐不进,而且又滑头吧?况且他的背景,我想小建你也清楚,是秦家。不得了的,我现在一想到项目被他反对着,一个头就像俩个那么大。” 刘小建阴着脸道:“算了,既然不给面子,就不要给他面子。就算他反对,领导小组不有你和占区吗?他要提交市委班子讨论,也随他去,现在宁远已经自身难保,市里是我爸说了算。” 邬家兴是从未在地市一级碰过这种钉子,不卖他帐的人,这几年还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遭见。 他铁青着脸,点了根烟说:“回去省里我会跟我叔叔念叨一下,你们这里放开手干,有事我为你们争取省里的支持。” 第637章 钟山南的烦恼 钟山南回到家里,进了门,把手包往沙发上一扔,人跌坐在沙发上,伸手扯开衬衫领扣,一脸疲惫。 今天是星期六,同往常一样,逢礼拜双休日全家人都要回来聚餐,包括远在城关县当县长的儿子钟跃民,也携家带口过来。 钟山南的老婆陈梅蓉看了他一眼,说:“怎么了?刚从省城回来,都几天了也没个好脸色,见了人都跟欠你八百块一样。” 钟山南没搭理老婆的数落,环视一周,问:“闹闹呢?” 闹闹是钟跃民的儿子,才三岁。 陈梅蓉看了看墙上的挂钟,道:“跃民有事要忙,估计晚点,这时候也差不多。” 钟山南又问:“宝贝女儿呢?” 陈梅蓉正想开口,门咿呀一声被推开。准确来说,更像是被撞开的。 陈忠南被这么大的动静吓了一跳,人从沙发上直起身子,往门口看去。 只见宝贝女儿钟惠一脸愁容,把小挎包往桌上一抛,人气冲冲往房间里走去。 砰 随着一声巨大的关门声,钟山南眉角随着声音抖了一下。 “小惠!小惠!” 他叫了两声,房间里传来钟惠不耐烦的声音:“烦着呢!别喊我!” 钟山南竖着指头,朝女儿闺房点了点:“你看你看,像什么话嘛!这一女孩子家的,唉” “十月芥菜春心动……”陈梅蓉无奈叹了口气,又白了钟山南一眼,说:“怪谁?还不是你这当爹的宠出来的?你看这眼看都快成大龄剩女了,恋爱都没谈过,算个什么事儿嘛!” 钟山南说:“你就看她那脾气,跟吃了枪药似的,谁敢要!?” 陈梅蓉噗嗤一笑,说:“这倒不会,你女儿还真是个抢手货,说到底,好歹是个副书记的女儿,自己又是组织部的干部组组长,含金量可高着呢。” 笑完了,脸上有泛起愁云:“不过就是对那个林安然死心塌地的,其他男孩子是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临了,又神秘地凑上前来,低声说:“你知道你女儿为什么那么大火吗?” 钟山南一摊手,大声道:“我又不是她肚子里的虫,我怎么知道?” 陈梅蓉说:“据说以前挂职城关县那个女副县长,很年轻的那个,姓秦的,这会儿又回来滨海市工作了。这几天吧,我看你女儿打电话约人林安然,都约不着,据说都陪着姓秦那女孩子了,当然就不高兴了。” 钟山南噢了一声,恍然大悟道:“原来是为了这事。说起来,秦萍现在是副特派员身份,来滨海市也是暂时工作,对石化厂进行结案审计,不会待多久。” 陈梅蓉不无担心道:“就待这几天你女儿都成这样了,如果长期在这里工作,你女儿还不把家给掀了?” 钟山南摸了摸下巴,忽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径直走到钟惠房门外,通通通敲起门来。 “小惠,开门,爸爸有话跟你说。” 屋里没动静。 钟山南忍不住手里加了把劲,又敲了几下,嘴里却不大敢发火,半开玩笑道:“开门吧,爸爸又不是狼婆婆。” 屋里总算有了动静,隐约听见钟惠在里头低低笑了几声。 钟山南转头冲自己老婆笑了笑,又对房里说:“小惠,赶紧出来,我跟你谈林安然的事情。” 话音刚落,门一下子就开了,钟惠像凭空出现一样,瞬间就站在钟山南的面前。 钟山南吓了一跳,继而又是摇头叹气,说:“你看看你,一点儿女孩子的矜持都没有。” 钟惠摇着钟山南的手,一脸虚伪的悲痛道:“爸,你就不要奚落我了,矜持能当饭吃吗?矜持能帮我找到老公吗?如果矜持能让林安然都听我的,我保准比谁都矜持。” 又极有兴趣道:“你说找我谈林安然的事情,什么事?” 钟山南心里暗自叹气,女儿这是对那姓林的铁了心肠了,真冤孽,嘴上道:“现在时间还早,想找林安然到我们家吃个饭。” 陈梅蓉奇道:“老头子,你跟你女儿瞎掺和什么呀!” 钟山南说:“你懂啥!我找他有事谈。小惠,快,给他打电话,说是我请他吃饭。” 钟惠一双大眼睛瞪得圆圆的,里头神采飞扬,说:“真的?!” 钟山南刮了刮她的鼻子,说:“爸还骗你不成?真找他,我才不会跟他开玩笑。” 回到客厅,看着女儿兴高采烈拿着手机跑到屋外打电话,钟山南坐在沙发上又开始摸着下巴沉思起来。 过了十几分钟,钟跃民推门而入,后面跟着他老婆,怀里抱着孩子。 陈梅蓉从厨房里出来,迎头就问:“跃民,今天怎么这么晚?” 钟跃民把手包往沙发上一放,懊恼道:“别提了,刚挨完批,吃晚饭还得赶回城关县去。” 钟山南问:“出什么事了?” 钟跃民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伸手捏了捏眉心,一脸疲惫道:“还不是市里搞的那个创卫预检工作惹得麻烦?” 他转向钟山南,说:“爸,我可就不明白了。我们城关县的市容卫生在四区六县里算是搞得不错的了。可是今天早上刘市长在会上却点名批评我们县,说市容卫生搞得是一塌糊涂。你说,这不是针对我们县嘛!” 陈梅蓉从儿媳妇怀里接过孙子,抱着哄着边道:“城关县是农业和旅游县,按理市容卫生不会太差,这市里的几个区才是重灾区呢。” 钟山南冲着陈梅蓉挥了挥手,说:“你忙你的去吧,我和跃民聊聊。” 陈梅蓉领着儿媳妇进了厨房,钟山南这才慢悠悠问钟跃民:“刘大同不是针对你,是针对我。” 钟跃民怔了怔,忽然想起什么,说:“爸,难道是你最近暂代书记工作有关?” 钟山南冷冷笑了笑,说:“除了这件事,还能有别的什么事?刘大同一直以为自己可以代理书记职务,没想到省里叶书记却点名让我暂时主持市委工作,他估计是有了失落感。” 钟跃民笑道:“爸,现在外头都在吹风,说宁书记估计是回不来了。现在省委让你暂时代理书记职务,估计将来弄不好把你提上去当书记也不定。” 钟山南哼了一声,说:“这你也信?我是干组织工作出身的,会不知道自己有多少斤两?说到底,叶书记这是在利用我。” 钟跃民听了有些糊涂,说:“你怎么能这么想,爸,我觉得你找个人就是小心谨慎过头了。” 钟山南挪了挪屁股,直了直身子,用教训的口吻道:“你啊,还是缺了点政治成熟度。平时我都怎么教导你的?我听说了,邬士林省长本来提议让刘大同暂代书记职务的,不过叶书记却反对,理由是宁远的问题暂时没有查清,现在也没有免职,明面上还是市委书记,既然有市委书记,市长就暂时不宜代理,让我这个副书记暂时主持党委工作,就是换了一种说法。就算将来宁书记回不来,也轮不到我去当书记,说到底,就是暂时过过渡。” 钟跃民似懂非懂,说:“不过最近的议论是很多,你在干部队伍里都成了热门人物了,最近常有人到我办公室来,说是汇报工作,没说几句就明里暗里打听你的情况。” 钟山南微微叹了口气,道:“谁人背后不说人,谁人背后无人说?爱怎么说,就由别人去。我担心的不是这个问题,刘大同现在对我是一肚子提防了,以前我是两头不沾的一个人,现在把我给推上去,摆明就是让我站到风口浪尖上去。” 钟跃民说:“你的意思是……叶书记在利用你?” 钟山南又是冷笑一声:“利用又怎样?被人利用有时候还是一件好事,况且现在利用你的还是省委书记。证明我还有被利用的价值,证明我这个人还有点儿用处。谁都不搭理你了,人倒是清净了,问题是前途就没了。做官跟做明星一个样,没做大之前是盼着有人注意你,做大了以后,又怕别人老是盯着你,真是个矛盾。” 俩父子正说着,钟惠打完电话回到屋里,一脸灿烂说道:“爸,安然答应过来吃饭,说马上就到。” 钟山南没有回答钟惠,却对着钟跃民说:“你看,这林安然就是个聪明人,平常你让他来我们这里吃顿饭还真不容易,这骨节眼上,一叫就到了。估计他也看出点什么事来了,跃民呐,在为官之道上,你可要向林安然多学学。” 第638章 权力平衡 林安然接到钟惠电话时正跟秦萍在一起。若不是今晚钟惠打电话过来,说钟山南要请自己到家里吃饭,林安然会带秦萍出海,在海上的鱼排吃海鲜去。 秦萍见林安然接完电话就露出一脸抱歉,也没等他解释,便道:“有事了是吧?行,你去办你的事,有空再请我吃海鲜不迟。” 林安然心里又是一阵发热,说实话,他真的很喜欢秦萍这种性格,不粘人,永远是理解万岁那种,同她在一起,感觉十分轻松自由。 “欠了你太多了,等忙完了,一定好好请你到处吃喝玩乐。” 这几天肖老办了追悼会,林安然去了一次省城,后来才知道,秦萍私下派人为余嘉雯办了许多事。包括追悼会的场地,都是秦萍关照才能拿到一个不错的大厅。 有时候林安然也想过,秦萍这人怎么就不吃醋,明知道余嘉雯喜欢自己,而且自己也很关系余嘉雯,竟然能如此落落大方地帮着余嘉雯。 光凭这一点,就让林安然十分佩服她的大气,不愧是名门之后。 到了钟山南家里,饭菜已上桌钟山南一家子人早就等着林安然到来。 其实林安然是挺害怕到钟山南家里吃饭的,倒不是对这个市委副书记第三把手有什么畏惧,而是每次到钟山南家里吃饭,陈梅蓉总会用一种评价动物似的口气心痛地说:“哟!安然,咋办你养得这么瘦!” 然后没完没了地往自己碗里夹菜,临了有用一种准丈母娘的目光十分期待地看着自己把那一大堆菜都吃干净。 除此之外,钟惠也是当仁不让,只要林安然在桌上,但凡什么她认为的好吃的,都一个劲往林安然碗里头搬。之后就一脸陶醉在一旁,看着林安然吃。 上次来钟山南家吃饭,钟跃民实在是忍不住了,说:“安然,要是现在有个不熟悉我家情况的外人敲门进来,一准认为你是我们家儿子,我才是来做客的。” 害怕归害怕,轻重还是要分。从省城回来,林安然就一直没停过琢磨着钟山南到省里见叶文高的事。 宁远被查,前途未卜。如今的滨海市领导干部队伍之间有一种微妙的氛围,刘大同一派的人士气大振,摩拳擦掌要大干一场。钟山南之流的投机中间派,以往只要不涉及自己切身利益或者违背原则性问题,一般对刘大同的主张都是睁只眼闭一只眼。 而以廖柏明为首的这些比较正直的常委人数寥寥,成不了气候。还有就是钱凡遗留下来的一些官场势力,当年钱凡倒台后,很大一部分人倒戈到了赵奎旗下,可是还是有一些不得志的,一直对刘大同当权颇有微词。 如果这时候让刘大同代理书记职务,恐怕用不了几个月,整个滨海市的权力平衡将会彻底被打破,完全倾向刘大同一边。 叶文高之所以让钟山南到省城见自己,当日林安然在省委办公室里巧遇钟山南的时候已经隐约猜到,这是叶文高要在滨海市搞权力再平衡的手段。 钟山南做了将近二十年的组织工作,从科长干到副部长,再从副部长荣升部长,加上为人圆滑,官场声望还是颇高的。 如今滨海市委一共十二位常委,其中市长刘大同、常务副市长马海文、公安局长曾春、市委秘书长王增明是穿同一条裤子的难兄难弟;而市委书记宁远、纪委书记廖柏明、常委兼开发区书记林安然算是走在了一起。 剩下的就是以副书记钟山南、市委常委兼市政府党组成员常青、宣传部长乐玲为首的中间派。 当然,还有一位常委,是军分区的司令员罗平,这人基本不参与具体的地方性事务,只是在必要时参加一下会议,看到哪边举手多就跟着举手,人称“纸板常委”。 回到滨海市之后,很快省委的通知就印证了林安然的猜测,果然是钟山南暂时代理市委一摊子的工作。省委的通知文件说得很清楚,其中用了“暂由钟山南同志主持市委工作”这句话,没有任命钟山南代理书记职务。 这句话,林安然相信是经过叶文高亲自审定的,他不禁为叶文高的手段叫一声妙。宁远尚未正式宣布违纪革职,那么他现在还是市委书记,所以刘大同代理书记恐怕名不正言不顺,而钟山南本来就是专职副书记,由他暂时主持市委工作就一点问题都没有。 更妙的是,叶文高也是看准了钟山南这个老牌的骑墙派,一来人缘好、资历深;二来是做组织工作出身,门生故旧遍地,在滨海市实力不可小觑;三来是把这位滑头的中间派推到风口浪尖上。 刘大同表面温和,实际上权利欲极强,而且心胸也不宽广。钟山南以往在他眼里是个无害分子,如今到了省委见叶文高,回来之后又暂时主持市委工作,让他不得不起了疑心,认为钟山南这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趁着他和宁远都得你死我活之际,在做完壁上观之后顺手来了个渔翁得利。 只是钟山南其实比谁都冤,他本不想争,也不愿意去滨海市权力斗争这趟浑水,只想安安静静做个平安官。只不过现在是形势逼人,瓜田李下,黄泥巴掉在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刘大同以往见了钟山南都会扯住后者有说有笑,没事找找话聊上几句。可自从钟山南到了省里见过叶文高,回来又主持市委工作之后,刘大同和钟山南只要一碰面,完全换掉了衣服面孔,彻头彻尾就是一副严肃又略带敌意,热情又略带虚伪,装糊涂内心却死死提防的态度,简直就像两国大使会晤一样。 叶文高的这一招,不但把原先逍遥自在的钟山南逼到了悬崖上,要么你就往前跳崖,要么就回头死斗,更为重要的是,此举让那些本已经灰心丧气的中间派和钱凡遗留势力再次看到了可以和刘大同抗衡的希望。 中间派的钟山南被扣上了叶文高一派的帽子,加上纪委书记廖柏明和常委林安然,常委班子里的势力再次被平衡起来,刘大同的对立面势力甚至比原先更壮大。 林安然认为,今晚与其说是钟山南请吃饭,不如说是钟山南向自己表明态度。所以从一开始上了饭桌,一老一少两个常委表面上轻松自在,嘴上谈笑风生,心里却暗涌流动,只等着晚饭结束后的那一次对话。 第639章 选边 果然,等吃完饭,趁着陈梅蓉收拾碗筷,钟山南便对林安然提议:“安然,最近有个朋友送了一盒顶级的黄山毛尖,到书房,我一壶给你尝尝。” 钟惠本想让林安然在客厅里陪陪她聊天什么的,却看出自己父亲和林安然是要谈正经事了,也不敢胡闹,只好眼巴巴看着林安然跟钟山南进了书房。 钟山南的书房倒是颇为雅致,清一水的实木家具,书桌、书架、茶几、画案一应俱全。 趁着钟山南泡茶的空档,林安然走到画案旁,见上面有几幅习作,便顺手拿来看了看。 “钟副书记,看不出来你也好舞文弄墨这一手。” 钟山南低头泡茶,也不抬头,随口说道:“闲极无聊,附庸风雅而已。” 林安然觉得钟山南的功底还算不错,不过平日却鲜见他动笔,甚至滨海市官场上很少有人提及钟山南会书法一事,可见他也就是在自己书房涂鸦几下,很少在外人面前显露,这也符合钟山南低调的行事风格。 看完画案上的字,抬头见书桌后头悬着一幅字,乍看之下挺有意思。和平常领导办公室的字不同,一般领导的办公室书桌背后挂的字多数是四个,要么就是一句警世恒言什么的。 钟山南书桌后的那副字,确实一句诗:晚年惟好静,万事不关心。自顾无长策,空知返旧林。 林安然想了一会儿,依稀记得这是王维的一首事,自己在《全唐诗》里读过。此诗作于玄宗开元二十九年,当时王维四十一岁,是写给张九龄的作品。 王维早年有积极用世的政治抱负,张九龄为相时,他曾是张的政治主张的拥护者,并受到张的提拔和器重。张为李林甫排挤罢相,朝政大权落到奸相李林甫手中,正直之士一个个受到排斥、打击,王维的理想随之破灭,他既不愿意同流合污,又感到自己无能为力。 张被远贬,王维十分沮丧,曾寄诗九龄,表示对朝政失望,从此将归隐山林。此后他虽然依旧在朝作官,官职还有所升迁,但他的内心是矛盾而痛苦的。 准确来说,这不是一首积极向上的诗,如果挂在办公室里是肯定不妥的,但是挂在钟山南的私人书房里,细品之下就颇有深意。 见林安然注意到自己那副字,钟山南招呼他道:“过来先喝茶吧。” 林安然坐到茶几旁,端起杯子细细拼了一口,赞道:“果然是好茶。” 钟山南听了却微微笑着,说:“其实茶超过一百元一斤的,我就喝不出什么道道来,跟写字一样,不过是附庸风雅而已。” 他抬眼看了看那副字,又道:“挂王维的这首诗,不是因为王维有什么情操值得我去学,而是他的人生经历我可以当做一面镜子。” 林安然奇道:“钟副书记能说说吗?” 钟山南端着小杯子,吱一声喝掉茶杯里的茶水,又给自己满了一杯,说:“王维少年得志,自幼通音律善诗文,二十一岁就进士及第,官拜大乐丞,可谓少年得志。又一次,京城来了一个技艺高超的狮子班,王维便命人带进宫里,邀请幕僚一起观赏。此间更是‘把管蹈乐,纵言文赋,尽展风采’。结果事情刚完就被人到唐玄宗那里告了一状,说他请人来舞的是黄色的狮子,‘黄狮’即‘皇师’,是对玄宗皇帝的大不敬。结果可想而知,王维后来被贬至济州任司仓参军,从此官路坎坷,一蹶不振。” 林安然听说过这个典故,却装作不知,说:“原来背后还有这个故事。” 钟山南又道:“这么多年,我当干部也好,做领导也好,始终都告诫自己,凡事不要冒头,不要张狂,要低调。官场上缺的不是有才华的人,是听话的人。所以,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小心翼翼,大家在背后都说我是个老滑头,喜欢做老好人,哪个都不得罪。我想,你也听过对我的这种评价吧?” 林安然没料到钟山南跟自己谈得那么深入,这种话,一般不为外人道,钟山南今晚态度有些异常,虽然知道他会跟自己交底,可是也没想到跟自己交得那么彻底。 看来钟山南已经意识到自己没有了退路,一头是刘大同的虎视眈眈,另一头是叶文高高超的政治手腕,再玩左右逢源的那招,显然不灵光了。 “为官之道,因人而异,怎么做都有人说。”林安然没正面回答,含糊搪塞过去。 钟山南叹了口气,起身走到书桌旁,伸手把那幅裱好的字扯下来,随手撕了,扔进了垃圾桶里。 “现在我发现,只要我人还在官场里一天,这危机就无所不在,逃避,也不是办法。” 林安然暗暗吃了一惊,旋即明白了钟山南的意思。当着自己的面撕了这幅字,就证明钟山南以后不再走从前的路,他知道林安然同叶文高的关系不一般,撕了字,就等于下了投名状,铁了心跟着叶文高了。 回到桌旁俩人默默喝茶,不再聊起字画的事情。 钟山南忽然道:“你和马副市长在就该项目的方案上的分歧打算怎么处理?” 林安然目前还真的为这事挺头疼,虽然现在知道钟山南站到自己这一边,不过即便如此,要把事情推到常委会上讨论,也必须找到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项目没铺开,谁也不知道谁的方案会最好,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最后只会变成打嘴仗。 “说实话,我现在就为这事烦着。” 钟山南说:“逸仙、红旗、红卫三条街上,有几处是法国公署旧址,还有一座教堂,其实在八几年第一次提出搞旧改的时候就有人提出要把这几栋建筑推到,只不过当时的文化局负责人老张是个硬骨头,不卖市领导的帐,死活顶着压力不让拆除,这才留了下来。” 他转身从茶几上的一本通讯录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林安然说:“这是老张局长的地址,你去找找他,没有人比他对这几栋建筑的历史最清楚,虽然他退休了,这些年也一直在搜集资料,想递给省里的文管委,促成这几栋建筑成为文物从而得到保护,你抓紧时间去找找他,兴许有用。” 钟山南的意思在明显不过,如果林安然能从老张局长那里找到一些资料支持,得到省文管委的确认,那么西营片区里头的许多法式建筑都能被列为文物,而刘大同完全推倒重建的方案就不合理。 这简直就是意外之喜,林安然忽然觉得,这事得到了钟山南的帮助,估计成功率大大提升。钟山南在滨海工作多年,在阅历上比自己深厚许多,今晚等于点了条明路给自己。 林安然极力掩饰自己的兴奋,说:“太感谢您了。这对我的帮助实在很大。” 钟山南说:“今晚咱们就谈到这里吧,我估计钟惠这丫头在外面都等急了,你出去看看她,别待会过来把门都敲烂喽。” 第640章 报复 香港启德国际机场,接机大厅里人头涌涌,新的赤腊角机场已经完工,启德机场已经做好了彻底关闭的准备,但预计新机场启动是在七月份,这里还是一片繁忙景象。复制本地址浏览%77%77%77%2E%62%69%71%69%2E%6D%65 从加拿大飞往香港的国际航班准点降落在启德国际机场,司徒洋西装革履,拖着一个大行李箱走出通道。 守在出口处的璩美玲和大飞带着两个马仔迎了上去,大飞殷勤地接过司徒洋的行李箱,点头哈腰道:“大哥一路辛苦了。” 司徒洋穿了一身白西装,几个月没见,他嘴唇上方留起了两撇八字胡,用香港人的叫法就是“二撇鸡”。 璩美玲说:“大哥,可把你盼到了。” 司徒洋看了看几人,没见陈明和邓海洲,便问:“阿明和海洲呢?” 璩美玲笑了笑,答道:“他们在酒楼里等着呢,准备为您接风。” 司徒洋点了点头,不再说话,领着头往机场外走去,到了停车口,跳上了一辆已经等候在那里的丰田大霸王。 车子轻车熟路往珍宝海鲜舫驶去,这是司徒洋在香港最喜欢的一家老牌酒家,建于1950年,算得上是香港老字号。这里已经成了香港有名的旅游景点,号称“世界最大的海上食府”。 一众人到了酒楼,上了包间,陈明和邓海洲迎到门口,双手一拱,做了个道上混江湖常做的拱手礼,齐声道:“洋哥!我可把你盼到了!” 司徒洋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没说话,笑眯眯坐到主位上。 等服务员充好了茶,点好了菜,又出了包间。司徒洋这才说道:“大家最近都辛苦了。” 大飞一边给司徒洋和邓海洲斟茶,嘴里抢着道:“大哥,我们都以为你去了加拿大叹世界,不回来了呢。” 陈明说:“可不是吗?大家伙都盼着你回来,东山再起呢!” 司徒洋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慢悠悠道:“阿明、阿玲,我们多年兄弟,出生入死,我怎么会扔下你们几个,自己一个人跑去享清福呢?” 邓海洲把桌上的餐巾铺好,附和道:“可不是嘛!大哥哪会是这样的人,上段时间不是风声紧嘛,我和大哥也是没办法才远走加拿大避风头。这次我提前回来,也是大哥吩咐我先回来看看形势。” 陈明叹了口气,说:“洋哥,你回来我们总算是有了主心骨了。这才过去几个月,滨海那边已经是今非昔比了……” 司徒洋轻轻举了举右手掌,做了个打断的手势:“阿玲在电话里已经同我说过了,情况我都知道。” 陈明又叹了口气,看了一眼司徒洋,忽然问:“大哥,你从前都不留胡子的,现在怎么留起了两撇胡子了?” 司徒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二撇鸡,说:“诸事不顺,流年不利,我在加拿大找了个大师看了看,说让我留两撇胡子挡挡煞。” 陈明似乎深有感触,感慨道:“是啊,最近这几个月,我也是到处碰壁,新来那位姓牟的关长跟阎王爷似的,把关口那边盯得死死的,见面就是死,弄得我们没一餐安乐茶饭下肚,几个月了连根毛都混不进去。” 司徒洋道:“那以前收了我们好处的那些小鬼呢?” 陈明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起就火遮眼,愤愤道:“这些人更别提了,你一走,他们很多都翻脸不认人了,上次我给美玲发了五百件三个五烟,还没上岸就让公安边防一锅端了。” 司徒洋哼了一声,阴着脸道:“有没有仔细查查,是什么地方漏风了?” 璩美玲答道:“明面上是道上有人给公安那边放风,实际上是市长刘大同家的公子,那个肥仔在背后捣的鬼。” 司徒洋眉头一皱,有些不敢相信,问道:“刘小建?” 璩美玲点点头说:“他现在挺风光得意的,利用开发区的鼎丰行,将扣押下来的走私物品都送到里头去走程序做假拍卖,货是左手倒右手,然后谁要就加价给谁拿走。上次那五百件货,最后还是回到我手里,只是被剥了一层皮,没什么赚头了。” 陈明忍不住一拍桌子,骂道:“这姓刘的真他妈狗养的,洋哥,当年咱们同他还是合作关系,不是你,他刘小建也找不到汽车配件的渠道。你在的时候,他算个球啊!不过是夹带点仓底货,现在你一走,他就反转猪肚就是屎,暗里给我们下黑手!总有一天我要把这小子的心给挖出来,看看是不是黑色的。” 司徒洋道:“阿明,滨海这地方咱们也经营了快三年了,方方面面都有些我们的人,虽然贺关这次出事了,我们还是有些根基在的。这次出事后我想了很多,之所以死了个贺关我们就吃不开,关键还是我们的关系网没铺开,功夫还是没到家啊。” 璩美玲说:“洋哥你说得对。现在滨海市的书记宁远出了事,被关在省党校里头,刘大同正是风头正劲,刘小建是扯着虎皮做大旗,打着他老子的招牌到处敛财,这方方面面的人都倒向他了,才弄得我们那么被动。看样子,他是要独吞这个市场。” 邓海洲说:“条条大路通罗马,这年头,只要有钱做敲门砖,就没开不了的门。大哥,我最近在澳门赌钱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岭北市领导的儿子,他在那边混得挺好,吃得开,我想既然现在滨海市这种情况,是不是我过去岭北市试试水?” 司徒洋点头道:“不错,我看挺好。海洲,你过去之后,不要肉疼银子,多给点甜头他,只要他下了水,咱们就不怕赚不回这份人情投资。” 上了菜,喝了点酒,司徒洋问璩美玲:“阿玲,如果海警边防和公安那边搞不定,你可以试试去找一下稽查处的朱处长,还有贸易监管处的崔处长,这些人和我们关系一直不错,看看能不能通过海关那边钻点儿漏洞,走几柜子货。” 璩美玲轻轻摇了摇头,说:“洋哥,这一点我早就想到了。就像刚才明哥说的,现在新上任的关长就是活阎王,最近还在海关里搞了个作风整顿活动,气把气氛弄得紧紧张张的。我让朱处长他们约这位牟关长吃饭,好几次了都没能约出来,到现在,我连他人还没见过。另外,就别说我们了,刘小建的蓝湾公司为金星集团进口汽车零件,我听说现在还卡在码头里进不来。” 司徒洋眉毛一挑,眼皮子一抬,饶有兴致问:“刘小建最近还有做走私汽车吗?” 大飞抢道:“有!我知道他最近就有两柜子整车拆零的走私轿车已经在码头上了岸,是跟那一批金星集团的汽车零部件一起进来的,虚报的品名,估计想浑水摸鱼蒙混过关。” 司徒洋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几下,说:“有意思。阿玲,你把这个消息给海关那边的人透透风,让人吹到那位牟关长的耳朵里。” 璩美玲道:“洋哥,你的意思是……” 司徒洋说:“刘小建敢在背后捅咱们刀子,咱们为什么不能以牙还牙?做他一次再说。另外,你去找找马海文,给他送点钱,让他帮你约约那位牟关长。朱处长他们是下属,估计约不出来,马海文不同,他是常务副市长,那位牟关长还是要给点面子的。到时候,你亲自去会会他,看看是不是真的油盐不进。” 陈明道:“大哥,咱们这么做,等于同刘小建撕破脸皮了,他老头子可是滨海市的市长,恐怕以后咱们在滨海市可很难立足了。” 司徒洋哼哼冷笑两声,说:“出来捞偏门,大家是求财不求气。他做初一我做十五,没什么好说的,如果让人骑到我头上拉屎我都不做点事,以后我也别在这行混了。反正刘小建不给路我们走,我们也没必要留路子给他走。都是走一条水路的人,谁的屁股也不会比别人的干净。” 第641章 摊牌 自从邬家兴离开滨海之后,刘小建能做的只有等,反正蛋糕已经分好,邬家兴自己那份能不能吃到嘴里那就得拿出本事来,这干股可也不是白拿的。 当然,刘小建最近回家的次数明显增多,表面上是陪家人,实际上是找机会见缝插针在刘大同耳边吹风,让自家老头子尽快开常委会,把旧改方案的调子定下来。 不过,目前刘小建最烦心的还不是就旧改项目这事,但凡这种大项目,没个半年是启动不起来的,而迫在眉睫的是金星集团那几十个货柜的汽车零件。 魏大山不止一次打电话来催,说自己这里火烧起来了,水也热了,就等着米下锅。魏大山如今慢慢品尝到了没有自主研发能力的苦果,当年和肖远航解约之后,早年的一点技术老本都吃光了,当年合作研发的发动机如今已经落后于国内同类型的汽车。 这两年来,全国许多大型汽车企业都和洋牌子搞合资,继续只靠CDK赚钱恐怕是饮鸩止渴。搞技术研发,魏大山也不是没有想过,他通过蓝湾公司和日本三菱接触,打算搞个MVP车合资项目,但前期投入开展了,厂房也建了,却迟迟未获得中央有关部门的批准。 现在CKD项目,中央卡得很严,规定也很死,超过60%进口零部件就当是整车进口,关税全征。为了利润,魏大山只好求助于刘小建,玩起了多进少报的把戏。 其实现在金星集团虽然打着是国企的旗号,实则跟一个专门组装走私汽车的集团没什么分别。 谁都知道金星汽车集团的产品不过都是贴了自己标的原装进口车,所以销路非常好。可是正因为销路好,进口的数量也逐年增大,和刘小建的合作又逐年加深,现在的魏大山,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头洗湿了,想不一条道走到黑都不行了。 可是最近上任的海关关长牟志高让魏大山和刘小建都吃够了苦头,由于没有完备的手续,那几十货柜的零部件就卡在了码头上,日晒雨淋都将近一个半月了,依旧没能获得审批。 刘小建找马海文,想通过他的关系把牟志高约出来吃个饭。偏偏牟志高总是找这样那样的借口搪塞,宁可一个人去吃食堂也不出来和马海文同桌共饮。 刘小建不止一次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大发脾气。他觉得牟志高这是在吊胃口,天下没有收买不了的人,更没有收买不了的官,之所以收买不了,是因为代价还不够高。 他坚信,只要自己有一次机会能和这位新关长坐下来吃饭,那么就能用钱敲开他手里的海关大门。 然而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刘小建的倒霉事还没完。旧改项目的事情不上不下,进口车零件的事情又办得不汤不水,那头又传来了自己私自进口的两柜整车零拆的走私汽车被海关扣押的消息。 这两柜子货是刘小建私自掺杂在金星汽车集团的那批柜子里一起进来的,本来这批货手续不全,牟志高看在金星集团是国企的面子上,一直只是卡着,没去细查。也不知道是谁通风报信,牟志高亲自带队到了码头开柜验货,那两柜子申报进口矿山设备的柜子里满满都是汽车零部件,拿出来一组装,这就是一台台小汽车。 夹带私货被查到,刘小建觉得自己麻烦又上身了。这是以蓝湾公司进行进口贸易的名义进口的,并非金星集团的货,牟志高可不会像对待金星集团的货那样客气。 这种事被捅到牟志高那里,刘小建马上意识到,有人在背后捣鬼。一查,果不其然,通风报信的居然是司徒洋的人。 他虽然深知司徒洋的人为何要举报自己,不过还是怒气冲冲拿着电话打给璩美玲兴师问罪。 璩美玲倒是好脾气,听他在电话里吼了一通之后,心平气和说道:“刘公子,你刚才说的事,我不否认,只不过当初我们的五百箱烟是怎么被扣的,我想你比谁都清楚吧。” 旧事重提,刘小建自知理亏,嘴上却还是挺硬气:“我一点都不清楚,璩美玲你不要含血喷人,别忘了,你现在是在我地界上做生意讨饭吃,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信不信我今天就让人找个理由把你们公司给封了,把你给扣起来?” 璩美玲一副淡淡定定的样子,还是那种轻描淡写的口吻说道:“哟!刘公子你也不要发那么大的火。说实在的,姐我二十岁就偷渡香港,到了那边都剩下半条命了,死都死过一次的人,我还怕什么?现在在滨海的确你势大,不过你可别忘了,真的把我们给整进去,你也不会落好。” 刘小建被她那话一噎,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璩美玲又道:“刘公子,有件事我想跟你说说。洋哥已经回到了香港,他想见见你,如果你觉得大家还有合作的必要,就到香港见见他。都是出来捞偏门的,大家求财不求气,这话也是洋哥让我带给你的,至于你见不见,你看着办吧。” 说罢,挂断了刘小建的电话。 愣了半天,刘小建这才气呼呼将手机往沙发上一摔,冲着坐在沙发里的林水森大发脾气道:“这臭娘们!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敢威胁我了!” 林水森刚才在一旁听着刘小建打电话,大致能猜到璩美玲说的什么,劝道:“小建,璩美玲是个聪明人,她这么说也不是没道理,咱们以前本来就是一条船上的搭档,就算现在分道扬镳了,始终还是斩断莲藕带着丝,这事没那么容易说断就断。” 刘小建哼哼道:“难道就这么让她威胁我们?她算老几?” 林水森说:“光是一个璩美玲,到不足为患,问题是现在司徒洋回来了,他在滨海还是有一定根基的,跟他闹翻了,我们也没什么好处。既然求财不求气,咱们就去见见他。” 刘小建一屁股坐回沙发了,想了半天才道:“见就见,不过不能在香港见他,那里是他的地盘,咱们去那边,万一他翻脸,咱们就麻烦大了。” 绞着手想了想,说:“让他回滨海,除非在滨海谈,他司徒洋够胆,再谈合作的事情。” 林水森道:“行,我去找璩美玲谈。对了,现在最急的是把那两柜货先解决好,我看还是得找马海文想办法,再这么拖下去,不是个事。” 刘小建一摊手,说:“马海文也拿牟志高没招,人家是海关的,隶属中央垂直管理,跟地方上不沾边。我不是没托过马海文去打电话求情,还是用的市政府的名义出面,可是人家说了,手续不全,按规定办事。操!” 林水森说:“你别急,这海关虽然是不归地方管,但是好歹也是在滨海市地盘上工作,总不会和地方政府没一点瓜葛。马海文最近挨了个处分,估计是这样才不敢太冒头,我看你还是找找你们家老头子,让他过问一下。毕竟这金星集团不也是滨海市的龙头企业嘛,你们家老头子总不会不管吧?” 第642章 暗示 刘小建动作倒是迅速,他没给马海文打电话,直接就闯上了这位副市长的办公室里。 秘书见识刘大公子,当然也不敢阻拦,点头猫腰领着他朝马海文办公室走去。 “马副市长在不在里头?”刘小建边走便问。 秘书道:“在,刚开完会回来。” 刘小建摆摆手说:“行了,我自己进去,你不用领着了。” 秘书知道刘小建和马海文不是一般的熟识,听他这么一说,也不好再带路,说:“那你进去吧,我回自己办公室去了。” 刘小建心情不好,不耐烦地又是摆摆手,没说说,直接往马海文办公室走去。 敲了门,里头传出马海文的声音:“进来。” 门开了,马海文见识刘小建,愣了一下,又察觉出刘小建情绪有些异样,便开玩笑道:“小建,你怎么了?看起来怎么一副吃了火药的模样?让人给煮了?” 刘小建大咧咧走到马海文桌子对面,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长长吁出一口闷气,说:“马叔,不是我催你,到底金星集团那批货柜情况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能获批?要不,先放后补也行啊,总不能扣在码头上日晒雨淋不是?” 马海文从办公椅里站起来,走到水机旁给刘小建倒水,一边倒水一边说:“我说你个肥仔啊,海关又不是我管的,我也急不来。” 他倒完水,端到刘小建面前一放,又说:“我给那个牟志高打了几次电话,可他就是不见,不是开会就是要去下面查货,没一次有空的,我也拿他没辙。” 刘小建喝了口水,压了压火,说:“马叔,不是我要给你出难题,现在金星集团的柜子被扣住不说,就连我的两柜子私货,现在也被扣起来了。这放在码头货场时间越长,这场地费可不是一般的贵!” 马海文知道刘小建倒不是心疼那点场地费,而是没能搞定牟志高,柜子里的货要么就退回,要么就罚没,还有可能会追责,刘小建损失就大了。 “只事急不来。工作组走了还不久,现在到处都是风声鹤唳,虽说现在市里是你爸说了算,不过这几天又出了篓子,省里让钟山南暂时主持市委工作,这里头的关系微妙着呢。我要找牟志高说情,也得慢慢来,冒进不得,弄不好枪打出头鸟,又给自己找事了。说起来,我还刚背了个警告处分,还是低调点好,低调点虽然难受,但是还总不至于丢命。” 刘小建道:“你们官场上的道道我可不管,只是总不能让我就这么大出血,早知道这个牟志高那么难搞,我还宁愿把柜子直接让道上的人给我走过来,让曾局他们做样子扣下来搞拍卖还好。” 马海文道:“目前为止,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啊。” 刘小建苦着脸,眉头拧在一起,说:“那样做,利润太低了。又要给一部分公安边防,又要给一部分治安基金做账,我到手的就鸡零狗碎的小钱,没意思。我想好了,下次我干脆给他们公安边防定个价,给我放一次我给他多少,这样更干脆利落。” 马海文惊道:“这样做太张扬了吧!我劝你还是不要乱来。” 刘小建哼了一声说:“我看没什么问题,上次工作组过来,不是屁都没查到吗?我估摸着,近期内他们也不会再来滨海市了。嗳,咱不谈这个了,马叔,你倒是那个主意,赶紧把我这批货给弄出来再说。” 马海文说:“行了行了,这事我还得找你们家老头子,让他出出面,看行不行。” 等刘小建走了,马海文拿起电话,给刘大同打了过去。 “刘市长吗?是我,小马,您在办公室吗?我想过去找你汇报下工作。” 刘大同开完会正好也没别的事,正在办公室里批阅文件,听说马海文要来见,便随口叫他上来。 马海文到了市长办公室,关上门,一脸谄媚的笑,从提包里拿出一盒洋参片,说:“刘市长,这盒东西是我让人从香港带回来的,你放在办公室里,没事泡杯水,或者直接口含都可以,清热解毒提神醒脑,还有强身健体的作用。” 刘大同拿着洋参片,边看边道:“海文啊,你就是喜欢搞这些名堂,上次你拿给我的补品,到现在还没吃完呢,你说说,这么贵的东西,放久了又浪费,多不好。咱们党员,还是要带头勤俭节约的嘛!” 这口气听起来像是批评,实际上马海文习惯了刘大同这种左派,嘴上说得硬,实际上转过头就却之不恭,心里估计还舒坦得很。 “您每天工作都那么忙碌,还是顾及下身体的好,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马海文笑嘻嘻恭维着,话锋一转,说:“今天上来,是有些急事想汇报一下。” 刘大同目光从那盒洋参片上移开,落到马海文脸上,说:“噢?什么急事?说说看。” 马海文说:“是这样的,金星汽车集团的一批汽车零部件至今被扣在滨海海关里,时间已经长达将近两个月了。现在魏大山那边很急,等着这批零件开工。我给牟关打了几次电话,想请他出来商量一下这事怎么解决,可是他都没答应。” 刘大同意味深长地看了马海文一眼,他很清楚,马海文这是故意绕开重点说话。如果这批零件的手续是齐全的,程序是符合要求的,海关怎么可能不放行?之所以不放行,肯定是手续上有问题。 但是蓝湾公司是儿子刘小建在经营,马海文这么说,其实不过是把皮球提到自己脚下,让自己给他拿主意,或者是逼着自己出面。 他心照不宣道:“牟关新上任,工作比较忙,可能是这个原因吧。” 马海文说:“我看不一定。他是工作组留下的人,当时查案被咱们告过状,估计心里早就不舒服了。况且他和廖柏明关系不错,廖书记又经常在他面前说三道四……” 刘大同打断马海文:“好了,不用说了,事情我知道了。” 他沉吟片刻,眼珠子一转,说:“海关有海关的规矩,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咱们不该插手的事情不要去插手。” 马海文疑惑道:“刘市长您的意思是……” 刘大同说:“你让魏大山他们自己按足规矩把手续补全,不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吗?” 说罢,看了看表。 马海文知道这是送客的意思,只好不情愿站起身。他不明白,刘大同怎么看起来无动于衷,一点都不关心这件事。 他刚转身,刘大同忽然叫住了他:“海文,我记得好像最近海关去年贺关在的时候申请了两块地皮,一块是要建办公楼,还有一块是用作建宿舍用途?这事是不是已经批了?不是你在管吗?” 马海文心里一亮,的确是这事,当时市里也初步批复了同意意见,只是国土规划那边的手续还没办好,贺新年就被抓了,这事就一直耽搁着。 刘大同不会无缘无故提这事,马海文似乎猜测到了刘大同的用意,赶紧答道:“没错,是我在管着。” 刘大同说:“今年市里要对市区部分土地的规划重新调整,这项工作也是你在主管,如果可以,顺便审核一下海关申请的那两块地,要注意做好衔接,不要和新的规划产生什么冲突了。” 说完,拿起一张报纸,张开慢慢浏览起来,不再看马海文一眼。 马海文顿时恍然大悟,大喜道:“是是是,刘市长您提点得对,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第643章 刁难 马海文喜滋滋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里,刚坐落,秘书就过来告知,有位姓璩的女士要见他。 马海文马上意识到这是璩美玲,便对秘书说:“你让她过来吧。” 璩美玲今天穿了一件套裙,黑色丝袜,细条纹,配合烫成大波浪的头发,耳垂上吊了两个造型夸张的金色大耳环,显得风韵十足。 马海文上下打量了一番璩美玲,眼里有些放光,暗自吞了口唾沫,说:“璩小姐今天登门,有什么好事关照我马某人啊?” 璩美玲笑靥如花,一阵香风扑来,人已经坐到了对面的椅子上:“马副市长,我过来的确是有事,至于好事坏事还得看你马副市长怎么看了。” 马海文心头一凛,暗道这女人不知道葫芦里埋什么药,自己还是小心点好。俩人之前关系很好,只是最近刘小建和司徒洋那边的人斗得厉害,权衡再三之下,马海文减少了和璩美玲接触,以免引起刘小建的不快。 “璩小姐手眼通天,我哪能帮上什么忙啊?”马海文呵呵一笑,故意抬举一下璩美玲。 璩美玲很清楚马海文是怎么想的,便道:“马副市长太抬举我了,我还没开口说事,你倒先来堵我的嘴了。说实在,洋哥已经回到香港了,他托我找你办件事,不知道马副市长能不能看在往日的交情上,搭把手帮一帮?” 听说司徒洋回到了香港,马海文心里咯噔一下,璩美玲自己可以不买账,但是司徒洋可不是那么好打发的角色,自己以前在司徒洋手里也拿过不少好处,正所谓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要真的一点面子不给,恐怕司徒洋不会善罢甘休。 “既然是司徒先生拜托的,那就说来听听吧,只要力所能及,我一定不推辞。” 璩美玲心里极为鄙夷这位道貌岸然的副市长,嘴上却没露声色,说:“洋哥说,让你有机会安排一下,让我见见牟关长。” 马海文偷偷看了一眼桌上那份市区重新规划方案,手在上面轻轻摸了几下,说:“就这事?” 璩美玲道:“洋哥一向不会强人所难,这次叫我来,只是为了这件事。” 马海文点点头,说:“那麻烦你回去告诉下司徒先生,我会找机会安排。” 翌日,牟志高一大早回到自己办公室,办公室的主任就拿着一份文件过来给他看。 “牟关,滨海市政府给咱们发了一份函件,说是要收回原先计划划拨给我们的土地,进行重新的规划。” 牟志高惊讶地接过文件,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拿起座机给刘大同打过去。 “刘市长,您好,我是海关的牟志高。” 刘大同其实已经猜到牟志高来电的用意,说:“是牟关长啊,你可是很少给我打电话的哦!” 牟志高说:“刚上任,工作忙,还没来得及去拜访一下刘市长你,请见谅了。” 刘大同一副大度的口气道:“这是哪里的话嘛!工作第一,咱们要什么时候见不行啊?牟关,今天打电话来,有什么事吗?” 牟志高说:“今天我收到你们市政府的一份函件,说去年划拨给我们海关的两块地要收回去?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刘大同装糊涂道:“是吗?哦,是这样的,市里的确今年初就开始计划重新规划市区用地,这项工作是马副市长负责的,具体的情况你可以同他谈谈嘛,当然喽,我也会打电话给他,让他主动联系你,和你们协调一下。” 牟志高说:“刘市长,那两块地皮我们都等着急用。其中一块是要用来建码头检查处的,是办公用途,那块地刚好就在临海区的码头旁边,很方便我们工作,另一块是解决我们海关干部的住房问题,现在我们关很多同志都还没有住房,还请刘市长多多关心一下。” 刘大同说:“我理解你的急迫,但是也请牟关要理解我们的难处。规划工作事关未来城市建设,是百年大计,这可马虎不得。这样吧,我会让马副市长尽快联系你,到时候你有什么要求,就同他谈谈,协调一下。” 放下电话,牟志高总觉得刘大同是在敷衍自己,脸色十分难看。 办公室主任忍不住道:“牟关,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牟志高抬起眼,看着这位表情复杂的办公室主任,沉吟片刻道:“你说吧。” 办公室主任说:“我看这次之所以收回咱们的用地,恐怕是跟市长刘大同的儿子刘小建的货柜被扣一事有关。” 牟志高说:“一码归一码,我们这是依法办事。” 办公室主任说:“为了金星集团的那几十个货柜的零件和刘小建的两柜货,已经有不少的滨海市政府官员和领导打电话过来讲情了,咱们一点面子都不给,恐怕是把这些人都得罪光了。说实话,我们是在人家的地界上做事,如果地方政府和我们顶牛,工作以后开展起来恐怕是困难重重了。” 牟志高当然清楚,海关在很多方面需要地方政府的支持,包括公检法还有一些用地之类,都离不开地方政府的审批和帮助。 金星汽车集团的货也还好说,毕竟是国企的东西,可是刘小建的那两柜货就真的有些难办,表面报的是矿山设备,打开一看全是崭新的汽车零件,拿出来就能装成一台台新车。 这不是明摆着走私嘛!只是办公室主任说的也是个很现实的问题,不给这些地方官面子,人家就不会给自己行方便。这两块地,当年不也是贺新年在的时候,和地方关系处得不错,才弄到手的吗? 他忽然有点同情起贺新年来,看来在滨海市当这个关长,还真的不是什么好差事。 牟志高心烦地摆摆手,说:“你先出去吧,这事让我想想别的法子解决一下。” 晚上下了班,牟志高心情有点烦闷,便没去食堂吃饭,自己找了个小饭馆进去,点了一瓶啤酒和两个小菜,独自喝起闷酒来。 他的酒量有限,平时就很少喝酒,今天是心情不好,借酒消愁而已。 刚喝了一小口,手机响了,拿起来一听,居然是马海文。 “牟关长啊,我是马海文啊!” 牟志高心中升起一丝希望,或许是刘大同给马海文打了电话,估计事情有了点转机。 “马副市长啊,我可等了你一天的电话,打算你不打电话过来,我就要去找你了。” 马海文说:“牟关,你怎么说得像是我在躲着你一样嘛。前段日子,我都找你几次吃饭,你都没出来,是你不理我马某人啊。” 牟志高知道他指的是前段时间打电话找自己吃饭的事情,其实马海文之所以找自己吃饭,恐怕和金星汽车集团的货柜有关,就是知道这事不好处理,他才拒绝同马海文见面。 可如今是自己有求于人了,情况反转了过来。他尴尬地嘿嘿干笑了两声,说:“前段时间确实有些忙……” 马海文打断他道:“那今天有没有空?就现在,要不,出来吃餐饭?” 牟志高有些犹豫,去还是不去? 马海文又道:“今晚和我一起吃饭的还有市规划局的冯局,还有市土地办的负责人,你过来的话,正好可以把事情说说。” 牟志高心动了,迟疑片刻才道:“好吧,我们见见面吧。” 马海文笑呵呵说道:“这就对了嘛,我在镇海宫的三楼三条七房,你直接上来吧。” 第644章 温柔的老乡 牟志高走进镇海宫三楼777房,只见里头一张十几人大桌上围坐着六个人,正在有说有笑,为首的正是常务副市长马海文。 “嗳哟!牟关啊!”马海文站起来,热情地走上前来,把牟志高拉到自己旁边坐下:“来来来,我为你介绍一下在座的各位。” 通过马海文的介绍,牟志高一一见过几位在座的地方官员。其中一位是临海区的区长占树平,还有市规划局的局长冯志东和市土地办的主任柯立人,还有建行滨海支行的副行长赖天培和市打私办主任杨志勇。 介绍到冯志东和柯立人的时候,马海文说:“这二位就是管着土地的土地爷,以后牟关你土地上的事情,还是要多和他们俩位沟通沟通。” 牟志高亟不可待的直奔主题:“冯局长、柯主任,你看我们海关那两块地皮的事情……” 马海文在一旁拉住牟志高的胳膊,说:“哎呀,我的大关长啊,还是坐下说吧,看把你急得。” 牟志高只好入了座,马海文对服务员说:“可以上菜了,动作快点。” 马海文是这里的贵宾,这顿饭又是璩美玲亲自关照过要做好一些的,所以菜很快就上了桌面。 牟志高坐到桌旁,马上又拾起刚才的话题:“冯局长、柯主任,你看我们海关地皮的事情是不是可以通融一下,帮我们解决一下问题,我们真的很急用。” 冯志东笑眯眯道:“这事好说,只要马副市长一句话,我们沟通一下给办了就是。之前造成这样的误会,我看还是缺乏沟通导致的啊。” 马海文在一旁说:“牟关,这事说起来我还真得向你提点意见。人家可都说你的架子太大了,连请你出来吃个饭联络下感情,都请不动啊。” 牟志高讪笑道:“马副市长,在座的各位都是地方的父母官,我们虽然是中央直属的部门,可是也是在你们的屋檐下工作,我怎敢摆架子啊?上段时间确实是工作忙,实在是走不开,况且,我一向以来都不喜欢应酬,所以也请各位见谅啊。” 马海文啧了一声,说:“牟关,这你就不对了,这怎能叫应酬呢?要知道,咱们国人的传统文化里,吃饭喝酒可是一项联络感情的方式啊。你还别说,有时候我办事,在会议室里解决不了的事情,在饭桌上喝上几杯,大家熟络一下,马上就能解决了。” 看着表情有些不自然的牟志高,马海文又道:“你就说这次地皮的事情吧,如果咱们之前早就出来吃顿饭,熟悉了,哪会出现这样的误会啊?” 他看了在座的各人一眼,说:“你们说,我说得对不对?” 众人纷纷响应,附和道:“马副市长说得在理。” 牟志高只好抱歉道:“既然如此,下次我请各位吃一顿,算是赔罪好了。” 马海文说:“赔罪就说不上了,其实你牟关找我们办事,我们绝对不会敷衍了事,只不过我们地方的经济建设,有时候还得牟关你也关照关照啊。” 牟志高心里清楚马海文指的是扣在码头的那批金星汽车集团的货柜和刘小建的两柜汽车零件。 他想开口拒绝,却又投鼠忌器,怕刚有点起色的地皮一事又黄了。马海文现在的意图十分明显,就是拿地皮的事情来为难自己,要和自己做交换。 正当气氛有些沉闷的时候,璩美玲很适时地推门而入,马海文说:“哟!璩经理啊,来来来,来见见今晚的贵客。” 璩美玲走到马海文身边,问:“各位领导,今晚的饭菜怎样?” 马海文说:“今晚牟关是主角,好不好,他说了算。” 又对牟志高说道:“这位是这里的总经理,璩美玲小姐,香港人,这家镇海宫就是她当家的,很成功啊。” 璩美玲热情地伸出手,和牟志高握了握。 一缕幽香钻入牟志高的鼻孔中,明艳照人又颇有气质的璩美玲让他眼前一亮,心里暗想,这个女人好漂亮! 马海文看着有些飘飘然的牟志高,心里暗笑,又道:“对了,说起来,你们可都是黄埔老乡啊。” 牟志高眼睛里又是一亮,口里忍不住就操起了家乡口音,问:“侬是黄埔人?” 璩美玲也是第一次见牟志高,同马海文这种官员不同,牟志高看起来斯文而且稳重许多,少了桌上这帮地方官的那种痞气,让她颇有好感,而且又是老乡,心里又亲近了几分。 “是啊,巧了,我家乡也是黄埔的,早年去了香港发展。” 牟志高听着璩美玲的吴侬软语,颇有他乡遇故知的感觉,亲切问道:“璩小姐是黄埔哪的人?” “徐家汇那边的。”璩美玲轻声道。 牟志高双眼几乎放出光来,惊奇道:“真的?!太巧了,我也是那边的人。”不过他忽然有了些警觉,真的是那么巧吗?自己这个身份,会不会眼前这位璩小姐是故意攀交情? 于是他故意试探道:“徐家汇那边有个福音堂,你知道吗?” 璩美玲眉头轻皱,想了想道:“不是福音堂,我记得是个天主教堂,我家就住在旁边。” 牟志高大喜,说:“哎哟,你看我这记性,是天主教堂,我家就在附近,真是太巧了。” 到了这个时候,他已经断定,璩美玲真的是黄埔老乡,而且两人都是徐家汇那一片住的。 他觉得眼前这位老乡美女越来越亲切,说:“太巧了,太巧了,阿拉是老乡,还是邻居。” 说着,忍不住又伸出手去,和璩美玲轻轻一握。璩美玲的手极柔软,肌肤保养得极好,牟志高柔荑在手,心里砰砰跳了几下。自从多年前妻子过世之后,他已经没再见过如此让自己动心的女人了。 马海文打断俩人,说:“我说二位还是坐下来说话吧,别站着。” 牟志高马上意识到自己刚才有些失态,赶紧招呼着璩美玲一起坐下,他很有风度地为璩美玲拉开椅子,这个举动,让璩美玲也是心生好感。 “晓得侬是黄埔人,特地为侬做了几个本帮菜。”璩美玲让服务员把早已准备好的菜端上桌,说道:“侬尝尝看。” 牟志高听说是本帮菜,食指大动,他一向喜欢家乡菜,即便在京城,也老是要找黄埔菜的馆子去下。可是滨海市不比京城,没做这类菜的饭店,最近一阵,他是越来越怀念家乡口味了。 他连声称好,招呼大家一起动筷,自己迫不及待拿起筷子夹了几著,尝了尝,大赞道:“好吃!正宗!” 璩美玲说:“滨海市请不到会做黄埔菜的厨子,听说你是我老乡,刚才我亲自去厨房做的这几道菜,你喜欢就好。” 牟志高听说是璩美玲自己做的菜,更加好感倍增,说:“璩小姐真是出得厅堂入得厨房,这手艺,就算是在老家的大饭店也不过如此。” 马海文在一旁插话打趣道:“我说牟关、璩小姐,你们俩就不要你侬我侬的了,我们都听不明白。” 你侬我侬出自元朝管道创作的元曲《我侬词》,是用来形容男女之间浓情蜜意的。马海文这么一说,牟志高和璩美玲俩人都脸上一红。 马海文又道:“既然牟关今晚那么高兴,我看还是要和你老乡璩小姐喝一杯才对。”边说边给牟志高倒上一大杯洋酒。 牟志高手忙脚乱摆着手,拼命拒绝道:“我酒量可不行。” 马海文说:“璩小姐,我看还是你主动一点,敬一下牟关嘛。”说罢冲她丢了个眼色。 其实今晚之所以安排在镇海宫,是马海文故意给司徒洋卖人情。璩美玲听马海文一说,也就马上端起酒杯说道:“牟关,我们俩是第一次见面,难得又是老乡,我就以老乡身份敬你一杯吧。” 牟志高虽然想推辞,可是看着让人挪不开眼睛的璩美玲,怎么都没法开口拒绝。 在座的官员们纷纷起哄:“既然是老乡就喝一杯嘛。” “牟关,你不喝,人家璩经理就不敢坐下来,大男人总不能让美女老站着对吧?” 牟志高经不住他们架秧子起哄,最后心一软,说:“好好好,酒一杯吧。” 说完站了起来,端着杯子和璩美玲碰了碰,相互说了祝福语,一咬牙,咕嘟一大口,把酒吞了下去。 他的确不善酒量,尤其是烈性酒,牟志高一直都是望而却步,此时一大杯洋酒XO下肚,火烧一样。 璩美玲常年在娱乐场上混,酒量自然不弱,她看出牟志高真不能喝酒,于是很体贴地为他夹了菜,说:“赶紧吃些东西垫垫肚子。” 牟志高心里又涌起一股暖流,脸上也不知道是酒的原因还是其他的原因,火辣辣的红。 刚吃了几口菜,马海文端着酒杯站了起来,说:“牟关,到我敬您一杯了。” 牟志高咽下嘴里的菜,赶紧摆手拒绝:“马副市长,我这不能喝了,再喝就要醉了。” 马海文说:“璩小姐的酒你能喝,我的酒为什么不能喝啊?我马某人的面子难道不够璩小姐的大?” 话说到这份上,牟志高又为难了,自己是喝了璩美玲敬的那杯酒,如果不喝马海文这杯实在是不给他面子。 况且,今晚的目的是为了地皮的事情,这饭都吃到一半了,若这时候跟马海文推辞,恐怕会前功尽弃。 他思来想去,璩美玲让服务员端来一碗糖水,放在他面前说:“牟关,真喝得难受,就先喝点糖水。这事冰糖炖雪蛤,你试试。” 牟志高感激地看了璩美玲一眼,端起糖水喝了一口,暖暖甜甜的糖水下肚,他感到浑身舒泰。 “好吧,既然是马副市长你敬的酒,我就算是毒药,也得喝了!”他捏着高脚杯,一仰头,一皱眉,又是一口干了个底朝天。 “好!好酒量!”众人纷纷鼓掌。 第645章 忘不了 牟志高第二天醒来,睁开眼就看到一堵贴了淡黄色墙纸的墙,他大吃一惊,这里显然不是自己在海关里的宿舍。 他猛然坐起来,发现自己刚才是睡在一张宽大的席梦思上,柔软舒适。喉咙很干,牟志高环顾了一下房间,发现床头的西式小柜子上竟然放着个相框,相框里的照片正是昨晚让自己内心驿动不已的那位黄埔老乡璩美玲。 折让牟志高大吃一惊,他依稀记得自己昨晚喝醉了,还吐了一身,最后也不知道是谁扶走的自己。 他低头一看,自己穿了一条背心和一条裤衩,而且都是新的!很显然,自己的衣服从内到外都被脱了下来。 这里显然是璩美玲的卧室,每一个小摆设到布置都体现出了璩美玲的品味和爱好。 牟志高内心忐忑不安,蹑手蹑脚下了床,走出房外四处张望。屋子里十分安静,似乎璩美玲不在这里。 牟志高回到房间里,忽然看到小沙发上自己的海关制服被叠的整整齐齐放在那里,拿起来一闻,有一阵洗衣液的清香,显然是被洗过了。 桌子上,他的手机安静躺在上面,下面还压了一张粉红色的信笺。 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衣服在椅子上,早餐在饭厅里,昨夜的美好回忆在心中,以后有空可以上来小坐。” 下面是璩美玲的署名,还有她的电话号码。 显然昨晚俩人之间发生了点什么旖旎的故事,牟志高老脸一红,心里通通跳了几下。他忽然之间竟有些遗憾,昨晚那种情况下,自己居然喝醉了。想起美艳动人的璩美玲,牟志高感觉自己血管里的液体都比平时跑快了不少。 吃完早饭,牟志高关门而去,刚回到办公室,座机就响了。 “牟关啊,我是老马,马海文。”常务副市长马海文的声音呵呵笑道:“昨晚老兄喝得可是很尽兴啊。” 牟志高脸上又是一阵发热,有些不好意思道:“真是失礼了。” 马海文说:“什么失礼啊,昨晚你谈笑风生,又开怀畅饮,大家都觉得你的表现很不错啊。就连那位璩小姐,也被老兄你迷的眼睛都挪不开了。说实话,璩小姐这人一向是眼高于顶的,对老兄你可是青眼有加啊。” 牟志高讪讪一笑,赶紧转移话题,说:“马副市长,今天怎么这么早就给我打电话?是不是地皮的事情有着落了?” 马海文说:“你牟关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嘛,做完之后,我们已经是朋友了。既然是朋友,就要相互帮忙不是?今天一大早,我就拿着文件去给刘市长审批了,不过他说,金星汽车集团的许多货柜都被扣在码头,他们是等着零件开工啊,下一步,还有不少的零件要回来,如果都这么扣着,企业会垮掉的。” 牟志高心想,看来这事真的是不答应不行了,便道:“行吧,我这次就破例一次,但是要尽快补全手续。” 马海文说:“还有一件事,牟关,刘市长公子的那两柜子货,我看也一并给批出来算了,不然刘市长这脸上可不好看。” 牟志高觉得马海文简直有些得寸进尺,不过现实摆在面前,你不答应马海文,刘大同肯定会找理由否掉那两块地的使用权,这是等价交换。 罢了罢了,牟志高心想,反正如果不是有人通风报信,这事自己原先也是不知道的,就当从没收过举报,就当那两柜子的货就真是矿山设备算了。 “行!我答应你。”牟志高说:“地皮的事情……” 马海文说:“有你老兄这句话,就行了,我保证你们地皮的事情很快就会得到审批,一准不误你的事。” 牟志高道:“那我就谢谢你们市政府啦!” 马海文说:“这样,今晚有个饭局,都是我们地方上一些部门的领导干部参加,我想邀请下你,地点还在镇海宫。” 牟志高起初想拒绝,听说去镇海宫,忽然又迟疑了,他一想起璩美玲就像被勾了魂。牟志高不是没见过美女,但是璩美玲身上散发的那种独特的气质却是他见过最迷人的一位。 “好吧,那就由你安排,我今晚尽量安排时间过去。” 放下电话,牟志高叫来稽查科的朱广军处长,让他把金星集团和刘小建那些货的手续拿了过来,等文件到了,牟志高提着笔,想了一下,最后还是签了。 朱广军跟刘小建、司徒洋这些人都彼此认识,之前也同牟志高提议过,让先放行再补办手续,可牟志高一直不同意,现在看到牟志高居然主动签了放行,感到颇为意外,目光里不自然就多了些深刻的内容。 一直忙到晚上,很快到了下班时间,马海文的电话又来了。牟志高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出了办公楼上了车,先回到自己宿舍里去,挑了一身西装穿上,这才赶到了镇海宫。 到了镇海宫,远远就看见璩美玲站在酒店门厅外头,一袭浅紫色的呢子外套,下摆处露出一线米黄色长裙,浑身上下散发着成熟女性那种特有的温柔娴静味道。 牟志高想起昨天见璩美玲的时她穿的是一身职业女性的西装,系着一条白丝巾,怎么会是这个装扮呢? 车到璩美玲跟前停下。他从车里钻了出来,大方地喊了声:“美玲!” 璩美玲忙回过头来,微微一笑,脸飞红云。她伸过手来放在牟志高手里,说:“马副市长已经到了,让我来恭候你。” 牟志高本想同她握一下手就放开的,却感觉放不下,手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了一样。 门厅里面就出来几个人,喊道牟关您好。 牟志高回头一看,见是昨晚吃饭的规划局冯志高几个。原来他们早等在这里了。还有一位胖乎乎的年轻人在一边望着他客气地笑。 冯志高赶紧介绍:“这位是我们刘市长家的公子,蓝湾公司的负责人刘小建。” 刘小建伸手过来,牟志高这才丢开璩美玲的手,俩人摇了一阵,说了几句客套话。 客气完了,璩美玲便请各位上楼。大家便又客气着让了让。进了电梯,牟志高忍不住望了一会儿璩美玲。 璩美玲便又笑了笑,说:“还是安排在777房间。”她说着便望着他微笑。这微笑在场的人看了没觉得有什么,牟志高却感到五脏六腑顿时都舒展开了,止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 璩美玲专门强调777房,牟志高觉得意味深长。他一时不能明白这意味到底是什么,只是隐约觉得777房间在他看来似乎有某种特殊意义了。 牟志高脑子里忽然就乱了,不断胡乱想着昨晚在璩美玲家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甚至懊悔自己怎么喝得那么醉,以至于断了片,那些旖旎的风光一点都记不起来了。他刚才本来同刘小建并肩走在前面的,等电梯停了,就让让别的人,自己留在后面了。 璩美玲似乎明白他的意思,也让着刘小建他们先出去,又叫过一位服务小姐,让她领客人去兰亭。 两人就这么拉在了后面,牟志高悄悄说道:“昨晚真是太失礼了,给您添麻烦了。” 璩美玲笑笑,望一眼牟志高,脸上红红的,说:“不麻烦,昨晚我很开心。” 牟志高心头一动,血液又开始快速奔跑起来,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已经到了房门口,马海文听到动静也出来迎他,便硬生生把话吞了回去。 第646章 心猿意马 大家刚入座,服务小姐便上茶、递热毛巾,一应如仪。小姐端了酒水过来,马海文就望了望牟志高,似乎在征询他的意见。 刘小建本是个什么场合都放得开的人,忙说:“一律白酒,一律白酒。” 牟志高望望璩美玲,说:“女士就自便吧。” 璩美玲说:“我喝矿泉水。” 牟志高就轻轻问璩美玲:“红酒也不来一点儿?”璩美玲脚便在下面轻轻踢了一下他,轻声道:“傻瓜!”这声傻瓜叫得牟志高很是舒服,立即兴奋起来,说道:“璩小姐就不喝白酒了,我们不能为难女士是不是?” 开始上菜了,刘小建举杯站了起来,说:“非常高兴能同各位聚在一起。我代表蓝湾公司,感谢各位过去一直以来对我们生意上的大力支持,敬大家一杯。” 大家一齐起立,觥筹交错。 刘小建设法营造气氛。他举了杯对牟志高说:“牟关,感谢你对我们工作的支持啊,今天下午我接到魏大山的电话了,现在厂里有零件开工了,工人们的心也安定了下来。来,这杯我刘小建敬您的!” 牟志高说:“感谢就不必了,这就算是我支持你们地方经济建设吧,也还请你们在座的各位也要支持支持我们海关的工作,有时候多行个方便。” 马海文抢道:“牟关,你放心,文件我已经送到刘市长那里去了,他说这个礼拜就能批下来。” 见牟志高喝了酒,桌上其余几位开腔了,纷纷都要上来敬一杯给牟志高。 牟志高赶紧摆了摆手,说:“各位,我酒量疏浅,就不敢一个个敬了,要不,我一杯一次过敬了大家如何?” 冯志东说:“牟关,不是我为难你,酒要喝就一个一个地喝,这才有诚意,你一杯酒敬我们几个是不成的。” 冯志东一起哄,其他人也就跟着反对,牟志高见众人高兴,也不想冷了场,便从了。 牟志高敬过了大家,刚坐下就感觉胃里有些翻滚,喉咙里火辣辣的,像含了颗烧红了的钢球。 璩美玲就坐在牟志高身边,就轻轻对牟志高说:“你少喝点儿。” 牟志高听了便心头一热。 马海文也带头敬了一轮酒,回头当然要敬牟志高了。 牟志高两只手乱摆,连声说不行了不行了。 马海文哪里肯依?坚持一定要敬。牟志高拗不过,毕竟他是个常务副市长,面子总得给,人人都喝,自己不喝显得太另类,摇摇头只得喝了。 酒一进口,却发现是一杯矿泉水。原来璩美玲早吩咐小姐,偷偷为他一个人上矿泉水。 璩美玲举了杯说:“各位,我是在这里为大家服务的,不周之处,只管提出来。原谅我不会喝酒,但假酒真情,我敬大家一杯。”她虽喝的是矿泉水,但她那敬酒的姿态不容人不领情,大家只得一片感谢声,仰头喝了。 牟志高有这样一位女人坐在身边护着自己,说不出的快意。 喝过了几轮,大家都有醉意了,只有牟志高和璩美玲清醒。马海文酒量本来不错的,今天却也差不多了,便说:“我们放慢节拍,抽抽烟,扯扯谈吧。” 璩美玲便叫服务员上茶。大家抽着烟,冯志东带头说一些带色的官场笑话,逗得大家哄然大笑了。 这些笑话都比较粗俗,璩美玲一个女人家,虽然常年做饮食娱乐,但还是故意喝茶埋头遮了脸。 刘小建这几天和璩美玲约好了时间,准备在滨海市同司徒洋见上一面,俩人之间关系算是稍稍平和了一些,但对璩美玲还是有一股子怨气,便说:“璩小姐是见惯大场面的,我们说了几个小笑话,就把你臊成这样了啊?” 言下之意其实是在含沙射影,说璩美玲也不是什么单纯的人,就不要在这里装了。 璩美玲就冷冷地笑笑,话中带刺说道:“脸皮没那么厚,所以就臊了。” 马海文见俩人之间有了点火药味,便对刘小建说:“小建,我差点忘了,你跟我去一趟楼下,我车里有点东西,要你帮忙捎给别人。” 刘小建虽然不清楚马海文葫芦里埋什么药,可还是跟着他出了门。 牟志高趁机悄悄问璩美玲:“今晚怎么不用去别的房间看看应酬一下了?”璩美玲是这里的总经理,按理说饭市的时候应该到各个包房里见见那些熟客,敬敬酒的。 璩美玲侧过身子轻声说:“懒得去。要是以往,是该去一下的,这也是场面上的规矩。但现在是哪里也懒得去了。” 牟志高听了这话耳根直发热,不由得望了一眼璩美玲。璩美玲脸作桃色,低着头喝汤。牟志高的心叫璩美玲撩得滚烫滚烫像要着火,却又满心疑窦。心想不必过早欢喜,暂且静观局势,相机行事吧。 刘小建随着马海文出了房间,马海文把他拉到一个僻静的阳台上,说:“小建,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刘小建道:“马叔,咱们之间谁跟谁呀,有话尽管说就是。” 马海文说:“我知道你最近同司徒洋他们闹得很不愉快,可是我还是想奉劝你一句,求财不求气,不要把事情闹得太僵,不然对你对司徒洋都不利。还有,你难道没看出来?这个牟关长对璩美玲是动了念头了,估计接下来璩美玲会搞定这位新关长,到时候你还是要同她搞好关系的。” 刘小建拧着眉想了想,说:“这娘们手倒是快,这么快就攀上了?” 马海文说:“可不是吗?昨晚我请牟关吃饭,最后他喝醉了,估计就在她家里过的夜。”他隐瞒了自己为璩美玲牵桥搭线的事情,免得引起刘小建的不快。 刘小建哼了一声说:“早知道这牟关好这口,我找几个歌舞团的给他算了,璩美玲这女人,姿色倒有几分,不过就是老了点吧?他牟关也不嫌柴?” 马海文笑笑,看了看包间方向,说:“反正你记住我的话就是了,合则双赢嘛,没必要闹得水火不容,以前你跟司徒洋合作的时候,不也是很愉快的吗,有钱大家捞嘛。” 刘小建说:“行,你放心,我约了司徒洋这几天见面,到时候三口六面谈妥就是了。” 俩人回到房间,再喝了一会儿酒,牟志高说:“大家都尽兴了吧?我是不行了,我看我还是先走了吧。” 刘小建看看大家,说:“再来一瓶吧?” 大家都有些醉了,便说谢谢了。 璩美玲问要不要活动一下,说这里歌舞厅的档次还是不错的。马海文见牟志高显然不想再喝,便推说明天有个会,要早起,还是算了,下次吧。 出了镇海宫门厅,牟志高说不用送,可刘小建说喝了酒要小心,一定要自己的司机送。 牟志高本不想就走的,他便望了望璩美玲。璩美玲笑笑,不做声,只是飞快地瞟他一眼。 刘小建的司机开着牟志高的车,把他送回海关宿舍。牟志高进了门,匆匆喝了一杯水,洗了一下脸,坐在沙发上发起呆来。 没一会儿,手机响了,一接竟然是璩美玲的,说就在他宿舍区的大门外。 牟志高一下子竟有些语无伦次起来,披上衣服就飞跑着下楼。走到大门口,就见一辆白色凌志轿车停在边上,正是璩美玲的座驾。他心便狂跳起来,想尽量从容些,却忍不住跑了过去。车灯熄着,门却静静地开了。他钻了进去,一把抱起璩美玲,狂乱地亲吻起来。 第647章 缠绵 璩美玲浑身不停地哆嗦着,呼吸也浓重异常,手在牟志高的背上使劲地又挠又抠。好一会儿,璩美玲口音发颤地轻轻说:“我们走吧,别老在这里。” 车启动了,牟志高问:“我们去哪里?” 璩美玲问:“你愿意去哪里?” 牟志高想都不想,说:“随便哪里,只要没有别人,就我们俩。哪怕是荒郊野岭都行。” 璩美玲不做声了,只顾开车。见车是往海边的方向去,正是她家的方向。 牟志高再一次心跳加速。他预感到今晚会发生些事情。这正是他今天一整天胡思乱想的事,却没想到会像夏天的暴雨一样说来就来了。 车开了十几分钟,就到了璩美玲位于海边的住宅。下了车,璩美玲怕别人看到牟志高,领他匆匆上了三楼。 一进门,璩美玲就双目紧闭,靠着门发软。牟志高忙把她搂了起来,无限爱怜地亲吻着。璩美玲让他亲了一会儿,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说:“你先坐一会儿吧,我去放好车就来。” 牟志高在客厅坐下,又站起来看了看这间才离开一天不到的房子。是一套三室两厅,装修、布置都很雅致。 一会儿,听到锁匙响,直到璩美玲回来了。牟志高便走到门后。等璩美玲一进门,他就把她搂了起来。璩美玲顺手开了空调。 两人坐在沙发上亲吻一阵,璩美玲说:“洗澡吧。你先去洗。”进浴室开了水出来,说:“用我的浴巾,行吗?”牟志高本来三下两下就洗完了,但怕璩美玲笑话,就故意在里面久挨了一会儿才出来。 璩美玲早削好了一个苹果,体贴地递给池,说:“我去洗了。” 这本是上好的红富士苹果,可今天牟志高吃起来却不知是什么味道。他只感到肠胃发胀,喉头发热。只巴望璩美玲快点出来。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到一分一秒都这么过得慢。浴室里面的水哗哗响个不停,他的心情都乱成了一团麻,本来听着不响了,可过一会儿似乎又响起来了。 里面终于没有一丝声音了。牟志高紧张得心脏都要跳出来,可璩美玲还是不出来。 过了好久,璩美玲才收拾妥当,围着浴巾出来了。可不知怎么的,牟志高却忽然不敢伸手去抱她了,手绞在一起,抖得厉害。璩美玲好像也极不自然,不敢正眼望他,只一边用毛巾搓着头发,一边走了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可一坐下,身子禁不住倾了过来。 牟志高重重出了一口气,猛地搂起璩美玲,往卧室去。毛巾便掉到了地上。两入在床上滚成一团。 牟志高掀开璩美玲的睡衣,惊得他几乎要晕过去。这女人丰满的乳\房高高耸起,饱满又不失弹性,而****分红鲜嫩,像少女一般。下腹光洁而平滑,却不失肉感。他胸口发慌,呼吸急促,浑身有些发颤,人便慢慢压了上去。 璩美玲却是双目紧合,微微张开嘴,一张脸上泛起一种生动的红,丰满的胸口起伏不定,呼吸有些急促。 牟志高忽然伏在璩美玲耳边问:“要用套子吗?” 璩美玲娇弱无力地说道:“我这里哪来的套子?你真傻,你以为我是哪种经常邀男人回家的女人吗?”说罢,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以示不满。 牟志高在上面轻轻试探。璩美玲先是双手无力地摊着,突然,牟志高一用力,她唔地轻轻呻吟了一声,全身都绷紧了,在下面颤抖个不停。 牟志高胸中那点****就像被点燃的汽油桶,轰然就爆发开来。已经多年未曾尝试过这种********的牟志高,虽然年过五十,此刻却忽然觉得自己青春焕发,雄风再现,如同一个竞技场上的勇士一般,不知疲倦地冲锋起来。 像是过了几万年,又像是在大海上刚经历了异常惊涛骇浪和狂风暴雨,牟志高终于停了下来,翻身下马倒在一旁的枕头上喘着粗气。但他始终舍不得松手,又伸出手去抱着璩美玲,就势一滚就把她抱在了上面。 他不停地抚摸着璩美玲汗津津的背,也不知过了多久,璩美玲才轻轻娇喘一声,说:“你抱我去浴室。”便轻轻抱起她去了浴室,放了水。 璩美玲躺在浴缸里,仍闭着眼睛,似乎沉醉在一个无比美好的梦里。牟志高站在那里欣赏一会儿自己的美人儿,也进了浴缸。他搂起璩美玲,把她放在自己身上趴着。他为她擦身子,轻轻地擦着每一块皮肉,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艺术品。她的皮肉柔软而有弹性,触手之处柔滑细腻,让人心醉不已。 牟志高细心地擦干了璩美玲,抱她回床上,俩人抱成一团,许久才沉沉睡去。 次日凌晨五时刚过,牟志高就醒来了,璩美玲还睡着。他舍不得就这么离去,便静静地望着这睡美人儿。女人那弯弯的秀眉,修长的睫毛,小巧的鼻子,微微撮起的红唇,圆润而泛红的脸庞,无不令他爱怜。他禁不住伸出舌头,舔着女人的眉毛、鼻子、嘴唇、脸庞…… 璩美玲慢慢醒来,睁眼望了他一眼就往他怀里钻。他便又放肆地吻起女人来。 手机闹钟忽然响了,已是六点多了,他必须马上动身。“我走了?”璩美玲不说话,只把自己蒙进被窝里,像一只慵懒的猫儿。 他只好自己起床,在洗手间里匆匆梳洗了一下,就要出门。可走到门口忽然又舍不得离开,跑回来吻一下璩美玲。这样三番五次了几回折腾,牟志高都觉得自己今天的行为几乎是幼稚得可笑,像个有了心爱玩具舍不得出门上学的孩子一样。 临了,他终于下决心要开门了,璩美玲又叫了他。他又忙跑回来,紧紧搂起她。璩美玲说:“床头柜上有两把钥匙,你拿着吧。”她手伏在牟志高胸膛里,眼睛却依然闭着。 牟志高便说:“你望我一眼,朝我笑一笑我才走得安心啊。” 璩美玲这才睁开眼睛,微微笑了一下,又说:“你去柜子那里看看,第三格,我买了两套衣服给你。” 牟志高依言到了柜子前,找到第三格,看见里头整齐放着两套西装。牟志高拿起来一看,竟然是名牌阿玛尼西装和一叠CK的内衣裤,他是做海关的,对这种奢饰品牌十分熟悉,知道价格昂贵。 “试试合身吗?”璩美玲倚在床上,十分满足地看着牟志高。 牟志高试了试,竟然相当合身,他奇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尺码?” 璩美玲嫣然一笑,说:“昨晚悄悄量的……” 牟志高心头一荡,想起昨夜,又是脸上一热,又道:“这牌子在滨海没有专卖店,你哪买的?” 璩美玲说:“昨晚我看你内衣都破了,看样子你一个人过是不懂生活了,就让姐妹在香港买了飞过来,下午才到的。” 牟志高又是一阵感动,璩美玲温柔体贴,心细如尘,被这种女人爱着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他回到床头,俯下身,又在她的唇上轻轻吻着,喃喃道:“你真是个天使……” 她娇柔地喘了几口气,有气无力道:“你赶紧上班去吧,天亮了……” 牟志高想想也对,天亮自己从璩美玲家里出来,如果被人看到似乎不大好。他拿起衣服,开了门,回头又看了一眼在床上的璩美玲,恋恋不舍合上房门,轻手轻脚下了楼,离开了她的家。 第648章 礼品 林安然按照钟山南的提议去找了几次文化局老局长张文远,这是个可爱的老头,听说林安然是为逸仙、红旗、红卫三条路上的法式旧建筑的事情而来,感到十分惊讶。 毕竟这么多年,没谁真的去重视这些事,尤其是改革开放的这十几年,领导的眼光都盯在经济发展上,似乎所有一切都要为经济建设让道,何况是这些很有争议性的老建筑。 张文远曾经和早年的市领导顶过牛,为的就是这些老建筑。逸仙、红旗、红卫三条路在八十年代可是盛极一时,是临海区乃至整个滨海市的商品交易集散地,只是在九十年代才开始走向没落。 当年也不是没有市领导打过这几条路的主意,尤其是在第一次旧城改建的时候,当时推土机都开到了逸仙路,把法国公署旧址小院上的值班室都给推倒了,张文远听闻消息,匆匆赶来,人往车前一挡,这才算救下了这栋建筑。 八十年代的老式干部就有这种犟脾气,不像如今的干部对领导都是卑躬屈膝点头哈腰,老张认为这几条路上的法式老建筑很有历史价值,是当年居住在这里的法国贵族所建,抗战时期,北边吃紧,很多人都躲到滨海市来避难,许多名人也在这里住过,有文学家、粤剧名伶甚至于抗战名将,都在这里逗留过。 市领导当时批评张文远:“这些是耻辱,怎么能是历史呢?!” 无论别人怎么说,老张是铁了心要申请文物保护,但是文物保护不光是建筑,还要参考房子里的所有物品,包括家具、字画等等。可是在解放后,尤其在十年动乱期间,这些房子里的一些西洋家具和后来住进来名人留下的一些书画之类早就在“破四旧”的时候被红小将拿去当柴火烧了。 省里始终认为这些建筑申报文物保护,还稍微“欠缺份量”,这就是老张局长最为难的地方,上哪去找文物? 林安然和老张局长谈了两次,老张重复这一个问题,现在就是要找到有价值的文物放进房子里去,申报成功的希望就大许多。 这事让林安然也感到为难,文物被破坏,这是既成事实。 转眼春节就近了,当领导的一到春节,事儿就特别多,出席各种各样的团拜,还要去慰问下辖区里的困难群众。除此之外,还要应付上门送礼的各路人马。 不过林安然一般都工作到很晚才回到自己位于开发区武装部的房子里,要送礼的人一般太晚了不敢上门打扰,所以倒也免却了很多迎来送往的烦恼。 只不过这些想送礼的人一个个精似鬼,既然林安然自己的家里送不进去,就来了个迂回战术,直接查到了林安然母亲梁少琴的住址。梁少琴退休了,虽然手里持有绿力集团百分之五十三的股份,可是集团运作一向都是王勇在负责,所以十分清闲。 林安然接到梁少琴的电话,让他赶紧回家一趟。等他晚上下班回到家里,梁少琴把他带到杂物房里,指着角落里一大堆礼物说:“最近老有人上门送礼,才这几天功夫,你看都成了这样。” 林安然上前去随手拿起一个礼品盒,看了看里头,是两瓶剑南春和两条进口三个五烟。再看看其他,大多数都是这些烟酒和补品,只是有些烟竟然拆开了。 见他拿着一条拆开的烟在手里摆弄,梁少琴便说了:“我本来想着,这过年吧,礼尚往来也是正常,以前在机关时候不都是在这样嘛,我也不想拒人千里之外,让人觉得你冷冰冰一点不近人情。他们来,我都给回礼。没想到,前天晚上小夏居然发现一条烟被拆过,打开一看,里面都是钱,这才把我给吓坏了。” 林安然也吃了一惊,赶紧问:“其他的都看过没有?” 梁少琴扯着他出了杂物房,从自己房间拿来一个本子,上面记着都是谁送的礼,又一共从礼物里发现了多少现金。 只是梁少琴发现有现金的时候,已经记不得是谁送的东西里头夹带现金,谁的没有,所以只有点了个总数,分不出到底是谁的,要退也是无从退起。 林安然盯着本子上的数额,竟然多达十几万元,送礼的人从普通干部到部委办局的领导,还有辖区私企的老板等等。 越看眉头皱得越厉害,说:“妈,这钱恐怕得想个妥善的法子处理掉,不然可是一枚定时炸弹。” 梁少琴也不贪心,何况更不缺钱花,这些东西会威胁到儿子的前程,她自然也不想留着,也同意道:“可是这钱还真不知道怎么退还回去了,要不,直接交给纪委?” 林安然说:“交给纪委我看也不行,人家说我作秀不说,还会认为我交了这么多搞不好只是一部分,会认为我拿了更多的好处。” 梁少琴说:“退又退不掉,上交又不能上交,难道你还存银行里放着啊?” 林安然摇摇头道:“这当然也不行,我看这样吧,你把钱集中一下,让小夏去找希望工程基金会给捐掉算了,记住去的时候让小夏戴着口罩去,用也得用化名,别用真名,只需要把捐款的证明拿回来保存好就行了。” 梁少琴也觉得这个法子不错,说:“行,我明天就让她去办。另外,我看我也要在门外贴张字条谢客才行了,这些人哪是礼尚往来的嘛,简直就是往咱家里扔炸弹。” 林安然笑了笑,说:“现在很多领导倒是蛮喜欢这种炸弹的,就连住个医院也巴不得昭告天下,让人来探病送礼。” 回到客厅坐落,梁少琴忽然道:“我觉得当领导干部还是别贪这点钱的好,管不住自己,迟早得出事。你知道吗?李亚文书记出来了,前天我在大院里见着他了。” 林安然忙问:“他还在这里住吗?” 梁少琴说:“不住了,回来是搬东西,据说要跟着女儿去鹏城市那边住。你想想,他也是个要脸面的人,哪还好意思住这里啊。” 林安然也能理解李亚文的想法,从前毕竟是这个大院里职务最高的人,出了事,还是那么丢人的事,恐怕老脸都不知道怎么放好了。自从他出了事,他老婆没几年也申请了病退,女儿考上大学之后也没回滨海,直接去了鹏城找了份工作,估计想离开这个伤心地。 梁少琴又道:“我看他人都比正常年龄老了十岁,头发全白了,我叫了他一声,同他聊了几句,据说他想把这房子卖了,他女儿在鹏城找了个男朋友,现在准备结婚。” 林安然说:“妈,你看这样吧,反正现在小夏俩口子也跟着你住在这里,不如我们把李书记的房子给买下来,你给的价格高些,多给点他。想当年,他也算是帮过我的,咱们现在不缺钱,就帮帮他好了。” 梁少琴想了想,说:“我看着主意挺好,明天我就去找他,买下来让小夏两口子住进去,吃饭可以到我这里一起吃,这个安排我觉得是不错。” 俩母子在客厅里聊了一阵,孟小夏和李宝亮两夫妻也回了家,梁少琴张罗着开饭,林安然在客厅里和李宝亮聊天喝茶,没一会儿,手机响了。 接通了一听,是何源。 “林老弟,我明天下午的飞机到滨海,你方便晚上见见面吗?” 林安然说:“何大哥你亲自到滨海,我没空也得抽时间出来见见,放心吧,明晚我安排一下,大家吃个饭。” 何源说:“我一共三个人过来,还有我的法国朋友和DSB财团的华夏区域商务代表,顺便谈谈投资你们旧改项目的事情。” 林安然说:“行,我知道何大哥你不会让我为难的,你手下的公司实力那么雄厚,又有法国财团的联手,相信参与竞标一定会成功。那就这样吧,咱们见面再谈。” 挂掉电话,想起申报文物保护一事还没着落,而现在旧改项目很快就要摆上常委会讨论,如果自己拿不出充分的理由来推翻马海文的方案,刘大同就会拍板支持马海文,事情就会往不良的方向走。 他忍不住涌起一丝烦躁,把烟头狠狠揿灭在烟灰缸里。 第649章 似是故人来 王培海从基层村居委回来,第一时间上了林安然的办公室。 “林书记,这是这次下基层活动的工作总结,您看看,把把关。”王培海递上一叠厚厚的资料,表功道:“这次我下去半个月,跑了咱们辖区里每一个村居委,调研了十多家企业,这份总结可谓是非常够分量的。” 林安然边看心里边想,这王培海果真是下了些功夫的,但是今天何源要到滨海市,近期自己要针对旧改方案一事做一些准备工作,王培海这种小人在身边,实在不适合。 这么一想,就有了再次打发他继续下基层的打算。 “老王你辛苦了,这样吧,材料先放这里,我马上看,看完了再交回给你。”林安然边说边翻开那份总结,也不再看王培海,打发他走。 等王培海走了,林安然粗略看了一次报告,心里马上有了底,又故意拖延了半个小时,再让刘京东去把王培海叫来。 林安然说:“老王,总结材料写得十分详尽,看得出啊,你可是下了一番心思的,辛苦啦。” 王培海笑着说道:“都是党委领导有方,这次活动开展得扎实,所以才有这么多可写之初。” 林安然顿了顿,说:“但是有一个问题。我不得不提出一下……” 王培海脸上的笑登台马上又落了幕,忙问道:“林书记,什么问题?” 林安然说:“最近我到市委同钟副书记谈过这项工作,当时我注意到,其他的县区很多都已经交了工作方案,我当时就厚着脸皮拿了几份看了看,说实在的,这次活动各县区都比较重视,大家在书面总结上都下足了工作,所以每个地方交上来的总结都是十分厚实的啊。” 王培海说:“是啊,你说这种活动嘛,其实很多时候都是务虚的,大家都那么搞,要出成绩当然只能靠妙笔生花了。林书记,是不是我的材料写得不够分量?不行我回去再改,让党委办的几个秀才都来搭把手,我就不信咱们开发区文字功夫比不上其他县区。” 林安然笑笑说道:“分量是足够了,非常详尽,但是详尽有余,突出不足。大家都搞得那么详尽,咱们要得点儿成绩,要冒冒头自然是很不容易的。我个人有个看法,咱们开发区的两点是工业制造业,其他县区也有自己的特点,例如临海市是商业,其他县多数是农业,城关县不用说就是养殖业和旅游业。” 他说了一半,停下里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放下杯子又道:“我们还是把主题偏向工业制造业这一块,还有招商引资这一块,下基层也可以写写我们怎么为基层解决招商引资中存在的问题和困难嘛。我看你这里很大篇幅写的都是农村的工业也养殖业,诚然,我们固然有养殖业,毕竟也是靠海,但是那毕竟不是我们的主业,写上去似乎分量不够,既然这样,应该改变下思路,扬长避短,不要搞面面俱到,材料你拿回去,离总结大会还有两个礼拜,你再到基层走走,着几个我说的亮点,提炼一下,搞好了再交给我。” 王培海脸色很难看,说实在,下基层调研虽然不算什么苦差事,尤其只是在本辖区内调研,吃得好,睡得也好,但是他堂堂的开发区常委一个,现在却像个人大政协搞调研的那些靠边站的人一样,整天到基层晃悠骗饭吃,觉得有点丢份。 “林书记,你看这事……”他犹犹豫豫,欲言又止。 林安然抬头看向王培海,说:“老王,有什么困难?” 王培海支吾了片刻,说:“能不能让组织部随便派个副部长之类去可以了?你看,这次总结已经搜集了不少资料,剩下这种修边角的事……我还是不去了吧。” 林安然又笑了,说:“老王,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亲自去吗?我觉得咱们开发区文字功夫上你称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了,让别人去,我不放心呐。这次活动市委还是很重视的,咱们之前也做了不少实际工作,若是败在了总结材料这一项上,你说……我看还是你亲自怕一趟吧,辛苦你了。” 说罢,干脆埋头看起文件来,一副不打算再谈下去的模样。 王培海愣了一会儿,知道林安然这是铁了心要自己亲自出马了,只好自己站了起身,慢吞吞挪出了书记办公室。 打发完王培海,林安然忙到下午四点,刘京东敲门进来说:“林书记,时间到了,咱们要到机场接人去。” 林安然看了看墙上挂钟,何源的飞机是四点四十分到,从这里到机场时间也差不多了。 于是交代刘京东马上联系王勇,定个房间。打点妥当,把桌面上的简单收拾下就出了门。 到了机场,刚好四点半,林安然让司机在机场外停车场里等着,自己守在出口处。 今天他不想带太多随从,原因是何源到滨海市考察项目一事最好还是低调一些,以免因为刘大同的注意。这个不但是何源自己的意思,也是自己的考虑。 林安然总觉得叶文高不会无缘无故让自己在他家偶遇何源,何源也不是那么简单地上门给白璇祝寿而巧遇自己。 这里面肯定另有乾坤,只是自己暂时没有猜透,但是有一条,于公于私,自己都必须包无保留地支持叶文高的工作,支持他的工作,就是服从他的安排。 滨海机场并不是什么繁华机场,从京城来的班机没有误点,准时降落。 旅客涌出出口的一霎那,林安然觉得自己左眼皮跳了两下,接着右眼皮又跳了两下。 何源穿着西裤配搭一件皮衣,很潇洒地出现在出口,他平时打扮随意而不随便,看似简单的配搭,实则都是名牌加身。 林安然冲他扬了扬手,但是接着就看到何源身后的一个头发花白的外国老头儿,心想这肯定就是DSB财团的董事长、法国人雷诺先生了。 雷诺身后还跟着几个随从模样的人,手里提着大箱小箱,像是个商务代表团,走在这些人最前面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一身女式商务西装,简洁大方。 当看清这人的面容,林安然就像被电击了一样,当场呆若木鸡。 这女的,竟然是已经失去联系好几年的卓彤! 怎么会是她!?林安然觉得自己脑海里一片空白,偶尔跳出几个似曾相识又难以忘记的画面。 曾经在卓彤家里小洋楼的三楼,那一晚曾经的旖旎,那一晚曾经的风情,仿佛电影片段一样一幕幕在脑海里再现出来。 何源走到他跟前,看着脸色极不自然的林安然,喊了一声:“老弟,你愣什么愣呢?没见过老外啊?” 林安然艰难地吞了口唾沫,硬生生把心神收回。他已经不是当年的毛头小伙子了,好歹见过风浪,如今又是市委常委、开发区的书记,这一点冷静的本领早就磨砺出来。 “您好,何大哥。” 何源虽然看出林安然有些不妥,可也不方便现在就问,先是把雷诺介绍给他。 “这是我的法国朋友,雷诺先生,也是DSB财团的董事长,他家族在欧洲可是老牌贵族了,祖上听说还和英国的皇家有点儿亲戚关系。” 林安然礼貌地伸出手,和法国老头雷诺握了握。老头是西人做派,虽然是法国人,却有点儿英国绅士的味道,大衣下裹着西装,脖子里围着大方格的毛围巾,叽里咕噜说了几句法语。 旁边的翻译忙解说道:“雷诺先生说,很荣幸认识您。” 雷诺老头又指指伸手,又是一句法语。 翻译又道:“林先生,让我来为您介绍雷诺先生的DSB财团在华夏区的商务代表团队。” 然后第一位便是介绍卓彤。 “这位是卓彤小姐,DSB集团华夏区商务代表,也是这次投资项目的主要负责人,负责以后项目联络和协商工作。” 林安然伸出手去,发现自己的手竟然有些抖,和卓彤一握,发现她的手同样微微发抖。 几年未见,卓彤还是那种一眼看过去有一种说不出气质的女人,似乎哪都不会太抢眼,但是哪个角度看都那么顺眼。 卓彤的眼睛似乎有点点泛红,林安然靠近了,嗅出她身上那种熟悉的味道,他惊诧这么多年,为什么她身上还是那一种味道?难道她没换香水?还是因为知道要回滨海见自己,所以故意擦了同一个牌子的香水? 俩人手先是慢慢碰了碰,然后卓彤将手主动递到他的掌心。俩人目光一碰,都有一种曾经沧海的感觉。 第650章 旧欢如梦 林安然觉得老天爷跟自己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在他的印象里,卓彤一定是在国外学有所成,然后找到合适的事业,留在国外发展了。况且他怎么都没料到,以前卓彤是去的美国,现在却成了法国DSB财团的华夏区首席商务代表,更没料到会重回滨海。 多年过去,如果说早几年林安然心里还时不时想起卓彤,那么这几年回忆起俩人往事的次数已经越来越低了,即便到了省里,偶尔遇见卓经纬,俩人闲聊起来也是心照不宣,不会谈起卓彤。 本以为这些曾经的缠绵恩爱都是过眼云烟了,不料到临了还是缘分未尽,又在这种场合上相见,还要是谈投资项目。 林安然甚至在一瞬间想过,会不会是老雷诺这人太精,事先找人做了功课,知道卓彤跟自己以往有过一段情缘,所以派她回来出任商务代表,跟自己玩感情牌了? 想想又不可能,因为这里头太多的巧合,就连何源事先都不知道自己和卓彤之间的事情,老雷诺又怎么会知道? 倒是卓彤的心思,让人捉摸不透。既然知道这次回来要直面自己,她怎么还是回来了? 一大串问号盘旋在林安然的脑子里,让他心烦不已。 出了机场,除了林安然自己的车子,还有辉煌酒店派来接待贵宾的车子。辉煌酒店有旅业,雷诺一行人的房间也就安排在那里。 林安然与何源同车,后面是两台MVP的商务车把财团的一行人都装了。 何源上车就问林安然:“老弟,我是看出来了,刚才那姓卓的美女,你是认识的吧?” 林安然便道:“一个老朋友,多年没见了,真没想到能在这里再见,很意外。” 何源意味深长地笑,说:“老弟,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你老哥我也不是第一天见女人了,就刚才那样,你们俩一对眼,大家都丢了魂一样,只是个老朋友而已?” 林安然心想要不要告诉何源自己和卓彤之间的关系,正犹豫之间,何源又道:“老弟,我认识你也好几年了,虽然咱们打交道次数不多,但是这么失魂落魄的表情可是第一次见。我虽然是你叔叔辈,可是叫你一声老弟,也就要提醒下你,色字头上一把刀哦。要是你不在官场上混,像我这样倒也无所谓了,可是这年头,栽在女人手里的官是越来越多了,你小心为上。” 林安然忽然问道:“何大哥,其实我有个问题想问问你。你知道这位卓小姐的来历吗?” 何源笑笑道:“当然知道,漂亮的女人我也感兴趣,稍微打听了一下,早年在美国某大学读的MBA,后来在美国一家投行里做事,前年被猎头公司挖到了雷诺的DSB财团。DSB集团对华夏市场这两年表现出极大兴趣,之所以挖这位卓小姐,除了她是华人之外,恐怕最重要的还是她的背景。据我所知,她父亲就是你们南海省的人事厅长对吧?早年在滨海市港务局书记位置上提上去的。” 林安然目光在何源脸上扫了几个来回,确认他是真不知道自己和卓彤之间的往事,看来卓彤倒不是他故意安排过来的,便坦诚道:“她是我以前的女朋友,出国之前的事情了。后来她去美国读书,我们分开时间长了,再没联系过。” 何源听了,直发愣,半晌才道:“行啊!老弟,我说你这人虽然不好色,可是桃花却不少,秦家的小姑娘,还有那个姓余的歌星,都迷上你小子了。” 林安然见他没提及钟惠,显然他也没故意打听过自己的私生活,于是笑笑道:“这种事情,多了就是桃花劫了。” 何源跟着笑:“你知道就好,不过这个应该不影响你跟雷诺之间的谈判。对了,这次我和雷诺在京城简略谈过,投资的意向初步形成了。老弟,我可以说是来给你送大礼的。要知道,这单投资你做好了,别说你的政绩了,就算整个滨海市未来几年的经济都会被整个项目拉动。” 林安然有些惊讶道:“有这么夸张?” 何源故作神秘道:“还是等明天和雷诺他们坐下来再详谈吧。” 林安然道:“这次的项目,还有一个比较有实力的公司想插手,但是他们比较赞同刘市长和马副市长的方案,上次主动邀我吃饭,想说服我同意,只是我没表态,敷衍过去了。” 何源冷笑道:“我知道你说的是谁。是邬士林的侄子,那位叫邬家兴的小混混吧?他能拿出手的就是一个四象房地产,也就是在邬士林的照顾下在南海省混口饭吃罢了。出了南海省,他什么都不是。” 林安然问道:“你这次打算以什么公司的名义过来投资?” 何源说:“我手头控股的公司比较多,这次同雷诺的DSB集团合作,用的是我控股的一家叫做正源集团的开发公司,旗下配套齐全,子公司里包括了房地产和建筑、路桥等公司,实力只会比四象公司厚,不会比它差。” 正源集团是大公司,林安然也略微听闻过,但没想过竟然是何源控股的。 林安然知道正源集团也肯定不会是何源控股,像他这类人,往往喜欢躲在背后运筹帷幄,不喜欢到前台舞刀弄枪引人注目。 车子到了辉煌酒店,王勇在酒店大门外等着,他倒不是关系林安然和雷诺他们能谈得怎样,而是关心旧改项目到底能不能如期展开,这样他自己的白沙岛项目才会被带动起来。 这天晚饭桌上,老雷诺一个劲地谈笑风生,他对国内情况并不算陌生,早年来过几次大陆,在这边又交了不少的朋友,加上法国人历来比较热情,属于天生自来熟那种。 在一桌子人里头,最是心烦意乱的就数林安然。 其他都是局外人,就他和卓彤是当局者。卓彤是早就知道行程,所以心态调整得还算平稳,只是林安然措不及防,倒显得有些心乱如麻。 本想稳住心神应酬下老雷诺,偏偏眼睛不争气,隔一阵子就忍不住往卓彤那边瞟上一两眼,俩人目光隔桌相碰,又是一阵百感交集。 老雷诺看起来倒也像个不知情的人,压根儿没留意到林安然神色不对,见林安然安安静静听着,倒认为是自己话题太过精彩,以至于这位华夏官员听入了迷。 最后说到自己祖上在这里做过公使一事,老雷诺大发感慨,对日本人和德国人发起了牢骚,说不是这俩法西斯的哥们沆瀣一气,当年法国也不会闹到提早结束殖民,怏怏而归的境地。 临了,又提出了自己一个小要求,说林安然如果方便,能不能为他安排一下,他想去自己祖上住过的地方参观一下,也算是了一桩心愿。 林安然应着好,心里还是乱,满桌好菜吃到嘴里都不是滋味,雷诺带了两瓶法国红酒,是不错的货色,在桌上开了,林安然却没心思去品,喝到嘴里就像喝凉茶一样,一嘴都是苦涩。 第651章 大礼 晚饭过后,雷诺及其同行随从上访休息,林安然安顿好众人之后打算赶紧离开,今晚这种情况,他实在没心情继续在这里待下去。 刚下到楼下就遇到了王勇,后者小跑着追上来扯住他,把林安然拉到僻静角落里,十分惊讶地问道:“我看到卓彤了,怎么回事!?” 林安然苦笑道:“你看到了?” 王勇不高兴道:“我又不是瞎子,怎么会看不到?才几年啊?我还没老人痴呆呢。” 林安然说:“是又如何?你扯我过来,就为了这事?是又能怎样?” 王勇说:“卓彤的事情我就是八卦一下,你的私人感情,也轮不到我在一旁多嘴。不过她是跟着那个法国人过来的,这是怎么一回事?” 林安然心想,王勇估计是关心今晚自己同何源还有雷诺之间谈得怎样,毕竟这个项目也涉及到辉煌集团的项目,是王勇的切身利益,他紧张点也情有可原。 “她现在是DSB财团在华夏区的首席商务代表,至少这次回到滨海市以这个身份过来的。” 王勇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开半天没说出话,最后忽然笑了:“好啊,安然,你小子真是天生犯桃花,你说你搞个旧改项目,还得跟自己的前度女友搅合在一起,啧啧……我怎么就没这种命。” 林安然说:“我还真不想有这种命,烦着呢!行了,你也别打听了,西营片的旧改是怎么都要进行的,你也不要整天担心什么,老老实实和开发区的相关部门做好配合便是,其他的事情,你少跟我扯太多,我这个身份,现在敏感着呢,不知道多少眼睛盯着,很容易就招人话柄,我可不想落到宁书记那种下场。” 听林安然提起宁远,王勇忽然想起一件事,说:“对了,有个事,我想你应该知道一下。” 林安然本打算说完就走,见王勇这么一说,马上转过身,问:“什么事?” 王勇说:“皮小波回来了。” 林安然心头一动,皮小波自从宁远出事之后,被纪委“请”到省里一段时间,人在滨海市人间蒸发了,最近皮小波自己的公司出现了不少问题,本来资金链就频临断裂,加上负责人皮小波又卷进了宁远的案子里,许多债主都闹上门了。 “他回来了?” 王勇点点头,道:“还来找我了,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着要我借钱救他。” 林安然说:“他现在满身麻烦,确实也该去求求你这个大老板了。对了,你打算借钱给他吗?” 王勇摊摊手,然后从裤兜里抽出一包烟,拿出两根,分了一根给林安然,自己点了一根,喷了口烟道:“还没决定。轮私人感情,也算是老相识,借也无妨。问题是,我现在是商人,商人角度来看,皮小波目前公司的状况可是一团糟,我救他对我也没什么实际利益,所以我还在考虑。” 林安然慢慢抽着烟,想了片刻,忽然道:“我觉得你应该借给他,其实你不借钱给他也可以有别的办法救他。” 王勇说:“什么办法?” 林安然说:“你现在不是在做白沙岛项目吗?又要建桥又要搞度假村和主题公园,你把工程分包给他一些,他拿到了项目自然就能到银行贷款。以辉煌集团的声誉,银行应该敢继续贷款给他度过难关。况且,他现在也不算是山穷水尽,只不过是一下子资金回笼不了,造成困难而已,他手头上不是有个吉星花园的项目吗?那个楼盘只要一卖掉,皮小波就能缓过气来。” 王勇嘿嘿笑了笑说:“你以为我没想过?我本想让他将吉星花园抵押给我,然后再借钱给他,就算他还不上,我也能卖掉吉星花园赚上一笔。只是那个花园他本身就是向银行贷了部分款项的,目前银行虎视眈眈着,就等他破产拍卖他的吉星花园了,我还给他来个私人抵押,出了事那不是跟银行争食吗?我才不浑水。” 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况且,这次该帮他的不是我,而是马海文,上次状告宁远,其实就是马海文给他出的主意,皮小波是没料到自己今天会闹到这种地步,现在他是把肠子都悔青了。” 听说是马海文给皮小波出的主意,林安然忙问:“只事你听谁说的?” 王勇道:“当然是听皮小波他自己说的。昨天在我办公室里,他边哭边骂马海文,说什么过河抽桥兔死狗烹,自己出了事他是不闻不问,连见一面都不肯。我一问,才知道这事。说起来,这姓马的也太阴了,安然,你同他都是常委,小心点,这王八蛋可不是什么好人。” 林安然想了想道:“这样吧,我觉得皮小波这事还是要帮一下,就算是我的主意吧。但是有个条件,皮小波要将马海文让他去告状一事写个材料,盖上自己手印,你把它交给我。” 王勇斜着眼看了看林安然,马上明白了其中玄机,便道:“行吧,反正能帮到你,也算是捞了好处。皮小波这事真借钱出去也不怕,亏不了。” 林安然说:“行,那你明天把他找来办了吧。”他看了看表,又道:“我走了。” 俩人闲扯着,慢慢走向停车场,半路上林安然接了个电话,是何源打来的。 “林老弟,怎么匆匆忙忙就走了?” 林安然解释道:“你和雷诺先生今天刚到,也累了,早点休息下,我明天过来接你们一起去看看法国旧建筑。” 何源说:“雷诺休息了,不过卓小姐说想同你先谈谈项目的初步计划。我刚才不是说了嘛,给你带了一份大礼,你就不想看看?” 林安然虽然不情愿上去再见卓彤,可是想想卓彤现在这种身份,自己是避无可避了,既然如此,又何必计较多见一面或者少见一面?况且自己对何源口中说的“大礼”挺感兴趣。 何源似乎是得到了叶文高支持来这里办这个项目,如果是叶文高的意思,这份“大礼”中肯定能看出一些叶文高的意图。 “行,咱们在顶楼的餐厅见面吧。” 重新上了辉煌大酒店的顶楼,做落后有服务生过来,林安然点了一杯咖啡,看着窗外的夜景,坐等何源二人到来。 约莫过了五分钟,就看到何源与卓彤俩人有说有笑进了旋转餐厅。 林安然站起来,朝俩人招了招手,又重新坐下。 何源很有风度地为卓彤拉开椅子,卓彤开玩笑道:“何叔叔,你可是我长辈,我应该先让你坐下。” 何源哈哈大笑,说:“别把我看老了,其实我人老心不老,女士优先。” 等卓彤坐下,何源坐到自己位置上,看了一眼林安然面前的咖啡道:“这种地方,那么漂亮的滨海夜景,喝咖啡有点儿浪费啊。” 他叫来服务生,点了一瓶红酒,说:“我喝红酒,你们俩要不要来一点?” 卓彤摇摇头,随便点了一杯蓝山,便不再说话。 何源看看林安然,又看看卓彤,忽然道:“我看还是谈谈公事吧。” 他把目光转向卓彤:“卓小姐,你可以把计划书拿出来了。” 卓彤起初有些走神,何源提醒了第二次才如梦初醒,侧身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份厚厚的资料递给林安然:“安然,这是我们DSB集团初步的计划书,你可以提交给市委,我相信没有谁能比正源集团和DSB财团合作的计划更吸引人。” 林安然右手放在计划书,在上面轻轻来回摸了两下,说:“多年没见,你依然是很有自信。在看计划书之前,我要提醒你同何大哥两位。第一,目前我只是三人领导小组里的一员,其他两位其中一个是常务副市长,一个是临海区也就是西营片区的领导,而他们都赞同刘市长的滚动式征地卖地改造方案;第二,现在滨海市委宁书记还在省里党校学习,就目前来说,刘大同市长的决定很重要,分量也很重,说实在的,即便这事去到常委会上,我也没把握一定能让你们的计划获得常委们的支持。” 何源笑眯眯地看了看林安然,又看了看卓彤,最后将目光又转到林安然脸上道:“你看了再说。” 林安然见何源胸有成竹,不禁大为疑惑,何源凭什么这么大的把握? 就项目本身而言,审批通过是一件很难的事,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需要背后做许多的工作,各省各市纷纷组建驻京办最大一项职能,就是道中央部委跑项目。但项目也是采取分级制,有些项目,市里就可以拍板。 就这个西营片改造和开发区移民安置工程项目来说,只是市一级的项目,要推到省里去不符合程序,所以最终的决定权只是在市委常委会这个程序上,而叶文高也不可能插手滨海一个地级市的常委做出的决定,暗地里打招呼倒是有可能,可是又向谁打招呼?宁远已经泥菩萨过河,目前刘大同势大,又是邬士林的人,他总不能向刘大同打招呼。 满心疑惑地翻开了计划书,慢慢往下看去,西餐厅里的钢琴声就像流淌在山间的溪水,汨汨淌入人心,餐厅里十分寂静,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一片繁华景象。 林安然却越看越吃惊,瞳孔都随之放大了一倍。摆在他面前的这份计划书,就如同何源说的,是一份大礼,不光是对他个人而言,就算对整个滨海市而言,都是一份千载难逢的大礼。 第652章 政策 林安然花了足足半个小时,才将卓彤递给他的计划书看完。然后半天没说话,把双手压在计划书上,看了看何源,又看了看卓彤。 许久才道:“看起来很美。” 这是一份名为东盟城市客厅的方案。按照滨海市的地理位置,紧邻就是北川,而北川就和东盟各国接壤。只是林安然没想明白,为何滨海市一个地方旧改项目会跟东盟扯上了什么关系。 卓彤拿出来的方案不再是局限于一个城市的旧城改造方向,而是作为一个地区性商业中心的位置来建设。 这份计划书倒是挺有针对性的,简直是为了滨海市量身打造。 其中提到,借助滨海市的天然资源条件和已拥有的旅游资源,再次基础上建设一个以西营片区为中心,并非为旅游而旅游,而是将旧城文物保护开发、区域交通物流环境以及城市商业中心发展等要素,放在一个方案中综合思考,很具前瞻性。 这个项目一旦实现,拉动的并不仅仅是滨海市的商业档次和格局,而是提升了整个南海省西翼所有落后城市的商业、旅游业格局,如果顺利实施,滨海市将会是南海省西翼、北川省的东翼所有中小型城市的经济中心。 不得不说,林安然看完计划,觉得有种让天高海阔的感觉、眼前一亮的感觉。计划很续密很严谨,也很有想象力,是一个艺术和现实结合得很好的计划。 只是,这个计划同时又是疯狂的。因为总投资已经达到三百亿元人民币。对于林安然来说,这无异于是一个天文数字,早最初核算中,西营片的旧城改造只不过是预算三十多亿元,而且就是这三十多亿,已经让整个滨海市感到了压力,而且财政也是无法支撑,所以刘大同才提出所谓的滚动式,先征一部分,买一部分,再征下一部分,一口口分开吃。 然而,计划书漂亮不等于就能做出成绩,林安然终于明白了,何源口中所说的“大礼”是什么,显然就是这份正源集团和DSB财团合作的计划书。 何源端着红酒杯,轻轻摇了摇,然后看着杯壁上的一道道酒线,笑道:“本来就很美。” 林安然说:“何大哥,你知道我看完这份计划书,第一个念头是什么吗?” 何源道:“是什么?” 林安然咧嘴笑了笑:“不可思议。” 何源深呼吸了一下,看了一眼卓彤,想了想道:“卓小姐,我想和安然谈点敏感的事情,你是不是可以回避一下?” 林安然一愣,不明白为什么作为DSB财团首席商务代表都不能听的是什么秘密。 不过卓彤倒是十分配合,显然雷诺估计早已经交待过一些细节上的问题,或者说让卓彤要彻底尊重何源的意思。 卓彤起身说道:“那我先离开一下,如果需要我回来,可以打我手机。” 等卓彤走后,何源的表情和口气前所未有的严肃:“告诉我,你觉得这个方案可行不?” 林安然翻开计划书,边看着计划书边摇头:“别说我,就算市里乃至省里,许多领导干部如果看了这份计划书,第一感觉都是两个字疯了。” 他指着计划书里的投资说道:“别的不提,我光说投资总额,暂时预算是三百个亿。何大哥,我知道你有钱,但是三百个亿是什么概念?滨海市去年全市GDP一共才341亿元。你是个成功商人,敢和雷诺提出这个数字,显然是早就做过调研,也很有把握才敢这么做。我想听听,你手里握了什么筹码?” 何源放下酒杯,拿起餐巾在嘴角揩了一下,不紧不慢道:“其实我也预料到你会这么问。刚才我让卓小姐离开,也是因为接下来咱们的谈话里有些内容不方便让她知道。” 林安然点点头道:“请说。” 何源道:“但凡商人,肯定逐利,做生意就要有钱赚。我有一点点不同,这点我想你也会理解。我有两本账,一本是经济账,一本是政治账。先给你说说经济账。我手上的智囊团给我的信息是,五年后,国内的房地产业将会进入高热期,将成为最赚钱的行业之一。你也看了计划书里的条件,我要的是地皮,我可以为你们政府建安置房,建公共设施,建饮食旅游一条街等等,也可以提供一个完整细致的规划给你们,等你们同意后,我们按照规划进行严格实施。” 他停下来,又喝了口酒,继续道:“但是我手里的地皮,将会用来开发高档住宅和商业大厦,这些将会为我带来不少的利润。等我项目完成,房价刚好大涨,我不会没钱赚。商业上来讲,我更不用愁。” 他侧了侧身,从自己的手包里拿出一份资料,丢在林安然面前说:“你看看。” 林安然拿过来一看,竟然是刘大同当年申报钢铁项目的申请表格,这只是申报材料里的一张纸。 他奇怪道:“这个东西,怎么在你手里?” 何源道:“你也别问,虽然当年刘大同向中央申请这个项目失败了,但是不代表这个项目是有问题的。即便是有问题,只是他选错了地址,选在了你当时任上的太平镇,那里涉及了珊瑚保护资源,可是你想想,如果把这个申报的地址放在你们市的雷城县,其结果可能就完全不同了。” 雷城县位于临海区和城关县之间,是通往椰岛的必经之路,也有好几十公里的海岸线,只不过那边人烟较少,也无工业,更无码头之类的交通要点。 “你的意思是,这个项目现在还在报审?” 何源道:“省里有人看中这个项目,支持刘大同继续报审,这点估计你也不知道,是省政府的事情。” 林安然心里马上明了过来,说:“是邬省长对吧?” 何源说:“其实这个项目也十分吸引人,总投资超过五百个亿。而且能带动的周边产业和增加就业人口,铁矿从你们码头卸货直接拉到厂里炼钢,降低了很多成本,而且搞的是精钢项目,不是粗炼,效益将会很不错。如果这个项目获批,吸引到你们滨海市的将会有无数的私企,从事周边行业,这些公司的进入,也会带动商业大厦的租凭和买卖,而商业大厦里的综合性大型商场,也可以填补你们滨海市目前没有大型名牌超市的一个空白。” 林安然佩服道:“何大哥,我总算知道你这些年为什么这么成功了,果然是眼光过人。可是你说的都是不确定的事情,项目一定能批?我想发改委那边也不是那么容易就批下项目的。” 何源笑笑道:“我还没说完呢。你这个问题,我等一会儿向你解释。再给你说说另一个投资的亮点。这几年省城三角洲的经济飞速发展,不过南海省就只有三角洲中心一块地方经济突出,其他东西两翼是一塌糊涂,所以省里有意想拉动一下你们两翼的经济,未来会有利好的消息出来,滨海市如果能做好这个项目,成为西翼中心城市不是问题,况且本来你们条件就很好。” 林安然忽然明白了,何源这人手眼通天,估计这些消息都是他透过内部的高级官员得知的,不然不会如此有把我,就连自己是一个市委常委,尚未听到省里的风声,他居然就已经知道了,想想不能不暗道一声厉害。 何源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这几年东盟的经济发展不错,我听到一些消息,已经有部门接触东盟一些国家,打算推动自由贸易区的建设,也许就是这几年就会有消息公布,这贸易区的位置不言而喻,就在你们邻居的北川省境内,毗邻的就是你们滨海市。况且,国家现在已经有意进行一个叫做西部大开发的项目,你们滨海市作为西南地区各省最近的出海口,未来的经济潜力不可限量。” 何源滔滔不绝地说,林安然越听越是心惊。何源如果说是个商人,也绝对是个红顶商人,他的在信息上的不对等,就已经让对手望尘莫及,预知国家政策的走向还有总体规划、产业调整等等,这就已经是无穷的财富。 “听你这么说,我真的没有拒绝的理由。只是申报项目的不确定性太多,如果钢铁项目不能获批,你的投资就很受影响,三百亿,会要命的。” 何源呵呵笑道:“我只是占一半,还有雷诺有一半,虽然不是小数目,不过也要不了我的命。况且,我知道这个事情一准成。” 林安然说:“你就这么有把握?” 何源说:“文高是哪个部门出来的?” 林安然心头一震:“以前的计委,就是现在的发改委。” 何源又笑了,说:“这就对了嘛。何况现在加上一个你,我觉得这个项目一定会成功。” 林安然有些犯糊涂,说:“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何源摇摇头道:“好啦,说太多了就没意思了,有些事你自己想想就会明白。总之这个项目我很有信心,另外,说说我的政治账。现在支持这个项目的不光是邬士林和刘大同,还有文高也很支持。但是有一个争议点,那就是给谁去运作。邬家兴和刘小建不过是冲在前面的棋子,他们背后是邬士林,邬士林的背后还另外有人,那都是高层上的人物。这本是一桩政绩,只是邬士林已经是最后一任,刘大同也就快到站了,项目做好做坏对他们来说已经不重要,产生问题也是在他们任后,所以文高的意思还是交给有实力的公司去做,免得出岔子,否则他也会受到牵连。这才是分歧的地方。安然,文高可是很欣赏你的,包括我,还有我京城的一些朋友,这个项目你能做好,到时候记得到京城走一趟,我带你去见见我那些朋友。” 第653章 失踪的公安副局长 林安然一夜难眠,早上早早却又醒了,见天色尚早,爬起床穿上运动服到海边跑步。 晨跑一向是他的习惯,不过自从当上这个常委之后,能跑步的机会的确减少了。 一路跑着,一路吹着海风,想着昨晚何源同自己的一番谈话。 何源几乎是向自己交了底,之所以敢交底,说明他对自己绝对的信任,这种信任林安然认为不光是对自己的,也是对叶文高的。 在自己到省城见叶文高之前,何源肯定和叶文高详谈过,并且何源之所以敢来找自己这么交底,恐怕也是出于叶文高的推荐。 还有一点,何源是看准了自己与秦家的关系,而秦家同何家之间又有联系,就冲着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林安然就不会在背后捅他一刀。 但是何源的陈述还是让他大为震惊。他没想到自己一个小小的地方市委常委,竟然被卷进了那么大的一盘棋局之中,有时候还真有些身不由己的感觉,这不是在看电影也不是看小说,书里的人物总是能够无所顾忌横冲直撞,想怎么来就怎么来,而自己无论如何都要小心翼翼,一步错步步错,有如临深渊的感觉并非坏事,起码能够让自己保持足够的警惕。 跑了几公里,浑身是汗,林安然干脆放慢脚步在海边的小路上散起步来,看了看表,还有一个多小时才到八点,他也不着急了,离家现在不过一公里,逛回去算了。 清早的海边看不到什么人,不过已经将近春节了,天气很冷,海边更冷,林安然又是住在开发区,这边的海滩较为偏僻,不像临海区的海边那么热闹,所以人烟稀少。 偷得浮生半日闲,虽然林安然半日闲的功夫都没有,可还是很享受现在这份宁静时光,即便有些冷,可是内心还是十分惬意。 没让他清净多久,远处忽然看到自己的三菱吉普慢慢朝这边驶来。车子停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秘书刘京东跳下车,急急忙忙往这边小跑过来,跑到林安然面前,喷着白蒙蒙的口气说:“林书记,市委钟山南副书记打电话过来,让你马上到市里一趟,有急事。” 林安然心想,如果是急事,怎么不干脆直接打自己手机?让刘京东亲自跑过来?忽然又明白了,今天自己出来跑步,估计是没带手机,钟山南只好找刘京东来寻自己,而刘京东知道自己喜欢在海边跑步,所以让司机李峰开车载着到这里找人来了。 上了车,回到宿舍,刘京东和李峰在楼下等着,林安然上了楼,匆匆洗了个囫囵澡,这才下楼上车往市委赶去。 半道上,忽然想起今天要陪雷诺去看逸仙路附近的法式建筑,带这位法兰西老总去寻根,于是便交待刘京东,待会儿先去接了文化局老张局长,再去酒店接雷诺一行人,自己开会也不知道开到几点,如果赶不回来,就让副书记茹光彩过来代替自己接待一下。 他不想找管委会的主任孔德林,毕竟他和刘大同那边关系近一些,免得节外生枝。 到了市委,上楼进了市委的小会议室,居然看到刘大同比自己还早到,阴着一张脸在抽烟,旁边站着曾春,脸色也很不好。 坐在刘大同对面的钟山南招呼林安然:“安然同志,你先坐下吧,大家人还没到齐,到齐了就开个碰头会。” 林安然心想这肯定不是常委会,如果开常委会议,肯定提早接到了通知,不会这么匆匆忙忙的。 难道出了什么事? 他故意不去问钟山南,这样会显得自己和钟山南关系太近,让刘大同注意到显然不好,于是直接便问刘大同:“刘市长,这么早,出了什么事要召集大家开会?” 刘大同平时极少抽烟,每逢有烦心事才会抽,见林安然问,也不好不答,说:“出了件大事了,公安局副局长吴永盛失踪了。” 林安然一愕,忍不住道:“失踪?”他心里马上涌起不好的念头,第一时间想起这些年贪官畏罪潜逃的事情。 难道吴永盛犯了什么事,知道自己难保官位和人头,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吴永盛是刘大同的铁杆马仔,如今这个马仔失踪了,总归不是什么好事,难怪刘大同脸色如此难看。 他朝曾春打了个眼色,俩人心领神会走到外头阳台上抽烟。 林安然问曾春:“吴永盛到底出什么事了?” 曾春是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局长,吴永盛是他左右手,副手失踪,一把手当然也不会心情好,但是俩人关系不同寻常,况且这事也没打算隐瞒,毕竟过一阵会上还是要说清楚的。 “吴永盛老婆昨晚来找我,说自己老公有四天没回家了。这几天我忙,没留意这永盛同志是否来上班,我还以为他是办什么案子,人在公安局的办公室里过夜,你也知道,我们公安办起案子来也是没日没夜的,他俩口子感情又不是很好,不回去也正常,以前也遇到过这种事,我也当过和事老,便给老吴打电话,结果手机打不通,打办公室没人听,我心里就觉得不对劲了,给办公室的人打电话,问他这几天上班没有,结果都说几天没见这吴永盛了。我一想就觉得要糟,赶紧找刘市长汇报。昨晚和刘市长去吴永盛的办公室看了看,黑灯瞎火,们锁得死死的,里头看不见有人在。所以昨天深夜,就找钟副书记汇报了这事,逼近干部是他管的。” 林安然说:“找人你们公安在行啊,有没有让下面的派出所去找了?” 曾春说:“连夜让人去找了,没踪影,不过老吴这人在公安战线多年了,如果他真有事要跑路,恐怕我们一时半会也找不到。” 林安然心里明白了,今天这会的主题恐怕是通报消息,然后集中讨论,最后统一意见,是不是向上报,还是暂时压着不报,先找人。 十多分钟后,人总算到齐了。 等常委们都坐落了,却没人先说话。刘大同闷头抽烟,目光似乎四处游荡,谁都不看,似乎又都在所有人身上打转。 最后还是钟山南先开口了:“还是请刘市长先说说吧。”他现在虽然主持市委工作,可是轮职务,他还是在刘大同之下,这么做也是避免刘大同暗地里不高兴。 刘大同乌云密布的脸上闪过一丝笑意,客气了一句:“钟副书记现在你主持市委工作,干部问题还是你说吧。” 钟山南就笑,也不说话,倒是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刘大同也就不再坚持了,把烟头用力地碾灭在烟灰缸里,口气十分严肃道:“各位同志,现在出了一件事,虽然目前来说还未断定是什么性质,不过我想有必要向各位通报一下,今天找大家来就是要讨论讨论怎么处理这事。” 他喝了口水,重重喷了个鼻息,说:“市公安局副局长吴永盛失踪了,已经五天没见踪影,家里找不到人,办公室也说几天没来上班,擅离职守是肯定的了,我现在最担心的是吴永盛同志会不会有什么其他问题,到时候来个外逃什么的就影响太坏了,咱们宁书记现在还在党校里学习,现在我们已经经不起折腾了,还有这种丑闻,咱们在老百姓面前抬不起头不说,恐怕还要去省里挨训。” 吴永盛的情况一说,除了事前已经知道情况的几人外,所有人都面现惊愕,这几年来,经济在发展,贪污腐化的干部也多了不少,伴随而来的就是外逃和落网的消息,以往看别的地方出这种事,总是当做一种八卦新闻来看,没料到有一天居然会在自己身边发生。 吴永盛的职务是公安局副局长、交警大队大队长,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实权派人物。林安然也理解刘大同为什么如此恼火,吴永盛是一直追随刘大同的铁杆心腹,当年在临海区海鲜交易市场一案中,林安然就已经看出来了。 后来刘大同当上市长,吴永盛在他的一手栽培下,从治安大队大队长一跃成为公安局副局长,位居曾春之下,在公安系统里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刘大同等大家缓了一下神,又道:“现在公安系统的同志已经在寻找他的下落,我们市界周围所有通往外市的道路也增设了临时的检查点,我估计很快就会有消息,今天开会,除了通报下情况,主要是讨论一个处置方案,请大家各抒己见,畅所欲言。” 纪委书记廖柏明说:“吴永盛失踪肯定是出事了,我心想,这人八成也是外逃了。他是公安局副局长,又是交警大队大队长,手里握着实权,要出事就是大事,我想我们得主动一些,将消息通报省里,让其他地市或者公安厅帮助协查,否则时间已经五天了,他万一跑到国外去,就是政治事件了。” 刘大同听了,脸色更黑。他虽然知道廖柏明说的是实情,五天了,如果吴永盛有心外逃,恐怕现在已经到了边境了,运气好恐怕人都在国外了。如果不报,将来在别的地方被查到或者等最后瞒不住再上报,省里恐怕要追究失职责任的。 可是如果报,万一不是外逃,等于把事情闹得没有回旋的地步,人是自己提拔的,脸上挂不住不说,这吴永盛往年逢年过节都往自己家里送钱,不保一下他,谁知道他会不会反咬一口? 可是他又不好开口反对,只好拿眼去看曾春,使了个颜色。 曾春会意,开口道:“我个人有个提议,因为目前没有任何证据显示吴永盛需要外逃,最近他也没牵涉到什么案子里去,我想外逃的机会还是比较小的。但是我还是对这个人有些了解的,他夫妻感情不好,失踪之前和妻子吵过架,是不是心烦躲到什么地方清净几天去了。如果我们把情况报送到省里和公安厅里,万一最后吴永盛自己回来,那么情况就尴尬了,咱们整个市委市政府都下不了台。” 廖柏明寸步不让,逼问道:“曾局你的意思是不上报?继续瞒着?可是纸是包不住火的,拖的时间越长,将来出了问题,咱们班子是要担责的。” 曾春说:“廖书记你先别急,听我说完。我意思是,暂时不上报,给点时间我,我相信以我们公安系统的能力,还是能很快调查出吴永盛的去向,最起码知道他失踪是什么性质。这样吧,给我两天时间,如果没办妥,就把情况上报上去。他失踪不超过一个星期,对省里也能交待过去,毕竟他是搞公安工作的,工作性质比较特殊,几天没见人也是正常的。” 两方的意见相持不下,钟山南只好开口了,不过他倒是不直接发表意见,却转向了林安然。 “安然同志,你有什么看法?” 第654章 意外收获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都落在了林安然的身上。 钟山南依旧是那种喜欢四两拨千斤的手法,情况未明朗的时候永远先留一手,看准机会再来个一矢中的。 林安然觉得刘大同之所以不想马上上报是心存奢望,希望吴永盛会自己回来,真的如曾春所说的那样,夫妻吵架不胜其烦,干脆找地方躲清静去了。 可这一点基本是站不住脚的。因为吴永盛不是三岁小孩子,一个堂堂公安局的副局长,即便要躲清静,恐怕也会跟办公室的人说一声,不会就这么丢下一切不哼不哈就玩起失踪来。否则即便是最后自己回来,这擅离职守的责任也需要担上。 吴永盛最近没卷入什么职务犯罪案件里,刚才看廖柏明的口气,纪委那边也没有接到什么举报要查这位副局长大人,是什么让他失踪了呢? 这一点相当的蹊跷,要弄明白这事,只能让纪委马上介入,配合公安一起从内到外进行调查。 拿定主意,林安然不慌不忙道:“既然钟副书记让我说,我就说说吧。首先,我赞同曾局的意见,暂时给两天时间给公安。我个人认为,吴永盛外逃的可能性不大,毕竟他没涉什么案,失踪我看也不是躲清静,可是至于什么原因,我暂时也说不清,所以太早上报,将来恐怕也没回旋的余地。” 刘大同没料到林安然会这么说,十分惊讶地看着林安然,在场其余的人都是一副惊愕的表情,纷纷投以不可置信的目光。 谁都知道林安然是刘大同的眼中钉肉中刺,林安然也没少被刘大同为难,现在居然掉过头为他说话,奇哉怪也! 钟山南似乎看出林安然另有深意,于是不动声色,说:“那么安然同志你对处置方案有什么好的提议?” 林安然说:“虽然吴永盛同志失踪的原因未明,可是不排除一切的可能性,为了把握主动,我建议一是纪委马上介入调查,公安负责找人,纪委负责找原因;二是马上到吴永盛的办公室里查看所有的资料,看看能否发现什么线索;第三是组织审计部门介入,对吴永盛进行审计,尤其是他负责的交警这一块,看看在经济上有没有什么问题。” 话音落地,所有人又大出意料之外。刚才都觉得林安然是站到了刘大同这一边,现在一看,似乎又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纪委和审计介入?刘大同脸顿时就黑得如同墨斗,这名义上是给吴永盛回旋余地,实则已经把他当做有问题的人来处理。 可是林安然说得又合情合理,自己要反驳恐怕也不好。心里不禁暗骂吴永盛是个不争气的东西,自己当初怎么就看中这块不上墙的烂泥。 “办公室毕竟可以去看看,审计是否可以延后一下?毕竟现在事情还未定性,这么做,不是已经默认了吴永盛有问题了?将来他如果真的没问题,还怎么开展工作?” 刘大同提出了自己的反对意见。 钟山南问秘书长王增明:“增明同志有什么看法?” 王增明说:“我觉得刘市长说得有道理,毕竟这事还没定性,处于保护同志的角度,不宜太早让审计介入。” 钟山南又看看在座的组织部长陈永年,这位是自己提拔起来的部下,不过却是比自己更喜欢搞左右逢源的人。 果然陈永年干脆把自己的笔推掉在地上,俯身去捡笔,装作不知道钟山南在看他。 宣传部长乐玲和常委常青俩人也是欲言又止,显然有些犹豫该不该做出选择,以免得罪另外一方。 从内心来说,乐玲和常青都倾向于林安然的意见,不过刘大同这种人记仇,吴永盛谁都知道是他的心腹,如今要对他心腹开刀,刘大同当然不会高兴。 钟山南见大家都不说话,知道自己不表态恐怕也是不行了,于是清清嗓子道:“我赞成林安然同志的意见,去办公室查看他私人物品和资料,有助于找到线索。如果吴永盛是没问题的,审计也审计不出什么来,更是还了他一个清白,不让人审计,更会让人猜疑。” 廖柏明马上赞同道:“我觉得钟副书记说得对,纪委这边可以马上派出精干力量配合公安工作。” 乐玲见钟山南表态了,在心里权衡了一下利弊,决定站到钟山南这边,她和常青都是当年钱凡派系的干部,刘大同一直就不待见他们俩,即便不得罪刘大同,刘大同也不会跟他们走到一起,干脆不如重新选边。 “我也赞同钟副书记的意见,审计也可以说是保护同志的一种手段,如果觉得会让人误解了吴永盛同志,可以这样,让公安局的内部财务科自己派人理帐,审计局派两个同志去指导一下,对外宣称是指导,不说是查账审计,是不是好听一些。” 常青笑道:“乐玲果然是做宣传出身的,咬文嚼字还是你在行,我赞同你说的,这样既保留了吴永盛的面子,又能及早发现问题,我觉得挺好。” 刘大同见会上多数人同意让纪委介入,自己也不好公然反对什么,常青已经给了小小的台阶让自己下,也只好顺坡下驴算了。 他补充道:“出现这种情况,是不可原谅的!我们怎么向老百姓交代?全市六百多万干部群众都在看我们的笑话!” 曾春说:“作为政法委书记和公安局长,首先我要做检讨,是我失职,应该负起领导责任。” 在座的都发了言,没有任何结果,无非是要求查清失踪原因。只不过有的说得严厉些,有的说得缓和些,这都看发言者自己的分量了。 比方刘大同表面上声色俱厉,实际却暗中维护吴永盛,是因为吴永盛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 曾春主动检讨,是因为他主管政法工作,又是公安局的一把手,可他同时也做了检讨,说自己应负领导责任,但谁都知道,这事一码归一码,就算吴永盛真的是畏罪潜逃,板子要打到曾春身上也不会太重,除非查出吴永盛和曾春之间有什么瓜葛。 廖柏明话也说得很重,多半是因为他毕竟是纪委书记;常青说话就软多了,他是自从钱凡病死之后就一直受到打压,不想多招惹是非,即便是站在钟山南这边,也要不显山不显水,不想过于尖锐;林安然话说得有轻有重,却理性多了,少了些情绪性的东西。 会倒是开得很简短,散会了,钟山南让廖柏明带着俩个纪委的干部跟随曾春去了公安局办公大楼,打开吴永盛的办公室查查里面到底有什么线索。 林安然刚回到开发区才不到十点,打算给茹光彩打个电话问问陪同雷诺参观法式老建筑的情况,没想到却接到了老张局长的电话。 老张局长在电话里显得十分兴奋,说话都有些上气不接下气,让林安然担心他会激动过头导致心脏受不了,便劝他慢慢说。 张文远缓了口气,才将事情慢慢道来。 原来今天的参观有了意外收获,雷诺和张文远在交谈中无意提到当年自己曾祖父离开滨海之时曾经带走了不少家具和瓷器之类的东西,还拿出随身带来的一本相本,让张文远看看当年他的曾祖在这里的一些旧照。 让张文远大为惊讶的是,这位雷诺先生的曾祖父竟然是位摄影爱好者,那时候是清末,照相机可不是一般人能拥有的,这位雷诺先生的曾祖是贵族,有一台自己的照相机便不是什么出奇的事情。 结果这位老雷诺竟然在业余时间在滨海市城里乡间到处溜达,拍了无数照片,内容从人文风俗到地标建筑无所不包。这些照片已经历史久远,有百年历史,更难得的是,国内经过了抗战、内战,建国后又经历了十年浩劫,许多珍贵的影像资料早就被付之一炬了。这些保存完好的照片,对了解清末滨海地区的人文风俗可是难得的一手珍贵资料,几乎可以说是绝品。 张文远大开眼界,当场激动的难以自抑,便厚着老脸请求这位法兰西贵族后裔能否将所有照片复制一份交给滨海市文化部门。 雷诺见张文远对自己的照片大加赞赏,自然也是脸上有光,法国人是骄傲的民族,自己手头上有让人称道的东西,自然会无比欢喜,当场就答应下来。 张文远同他深入一谈,发觉雷诺曾祖当年带走的家具和瓷器之类都属于难得的文物,当时那位老雷诺估计没料到今天这些东西对于滨海市来说是如此的意义重大。 不过张文远又怕唐突,刚要了人家的照片,现在又伸手要家具,担心是否有些过火。 他对林安然说:“何先生同你是朋友,又是雷诺的朋友,林书记,你能不能从中斡旋下,说服雷诺先生把那些家具捐献给我们,如果有了这些,我可以保证能向省里申请到文物保护的批准文件,这可是功德无量的一件事啊。” 林安然想想这并无什么不可,昨晚看卓彤给出的初步计划,其中不也包括了旅游和文物保护吗?这计划书想来也是经过雷诺同意的,他估计本人就有这点心思,毕竟是祖上工作过的地方,如果拆成一堆废墟,对他这位子孙来说也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 答应下张文远,正想让他把电话给茹光彩,门却被推开了,刘京东见林安然在打电话,也不敢打扰,不过从脸上的神色却不难看出,似乎有急事。 林安然只好跟张文远说自己吃一些再打过去,把电话挂了,问道:“京东,有什么事?” 刘京东走上前来说道:“市委钟副书记打电话来,说有急事。” 林安然愣了愣,自己刚从市里回来,刚见过钟山南,这才一会儿工夫,又有什么急事了? 他摆摆手让刘京东出去,自己拨了钟山南的手机,钟山南在电话里沉重地说道:“安然,这回恐怕要出大事了。” 林安然忙问:“出什么大事?” 钟山南说:“吴永盛恐怕真的是畏罪潜逃了。” 第655章 吴永盛的秘密 钟山南的回答让林安然吃了一惊,在方才的碰头会上,林安然判断吴永盛不会是畏罪潜逃。 之所以做这样的判断,是基于吴永盛最近并没有牵涉什么案件,更没听说有风声要调查他,如此一来,跑个甚?官员跑路,永远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东窗事发,又或者即将要东窗事发。 吴永盛为什么要跑? “吴永盛是畏罪潜逃?怎么会这样?”林安然感到无比的惊讶,这已经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钟山南说:“你过来公安局一趟吧,今天这事没完,看来咱们要重新讨论下是否要报省里了,情况有些严重。” 林安然放下电话,叫来刘京东,交代他去找张文远一行人,中午让党委办安排一下吃饭,自己则要赶到市里去开会。 接着又给茹光彩打了个电话,并没告诉后者吴永盛的事情,直说市里有个紧急的会议,要马上过去。 打点完一切,马上叫上司机李峰,取车赶往市公安局。 市公安局的办公大楼是新建的,上任局长在位的时候就开始筹划,到了曾春上任,大楼以极快的速度建好,年中才刚刚投入使用,比市政府的办公大楼还要气派几分。 车子在门口停了一下,守卫的武警认得这车是市政府的领导车辆,赶紧放了行。 吴永盛的办公室在八楼右侧尽头,里头十分宽敞,一室一厅的格局。林安然赶到的时候,钟山南、刘大同、曾春和廖柏明都在沙发上坐着,其他几位常委尚未到位。 看到林安然,钟山南招呼他坐下,有办公室的干警过来倒了茶。 林安然看着脸色比刚才开会时还要黑的刘大同,觉得这时候问他情况显然不大合适,于是转向钟山南:“钟副书记,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钟山南不说话,指指办公桌上一个蛇皮袋,摇头苦笑了一下。 林安然走过去,轻轻掀起袋口,往里一看,只见里头全是一捆捆崭新的百元大钞,都套在装档案的牛皮袋子里,粗略估计得有几十万。 “这些是……”他心里隐约猜到了这些钱的来历,不过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吴永盛真是疯了,居然在办公室里放了这么多现金。 廖柏明说:“都是在吴永盛的档案柜里找到的,我起初还以为是宗卷,没想到拿出来一看,竟然都是现金。” 一个公安局副局长的办公室里,居然放了几十万的现钞,这事显然是和尚头上的苍蝇,一目了然了。 难道真的是外逃了?林安然举得简直不可思议,可是真的要逃,为什么那么充足的时间不回办公室里拿走这些现钞?这几十万也不是个小数目。 吴永盛的失踪愈发显得扑朔迷离。 回到沙发上,刘大同忽然冒了一句:“这些是不是公安局办案中缴获的赃款,还未来得及上缴的?” 其实刘大同这么说,自己也显得底气不足。很简单,行动缴获的赃款,每次行动之后必须按照规定做好清单然后入库,再由公安局的财务科上缴到财政局,怎么会放在一个副局长办公室的档案柜里? 况且即便是缴获的赃款,又怎么都是一捆捆崭新的百元大钞?一点零碎都没有? 太蹊跷了! 显然刘大同到了这个地步还是想给吴永盛留一线生机,依旧对吴永盛报以幻想,加入他回来,大不了推脱这真的是赃款,至多就是个违规的行为,不算什么大事。 林安然知道这种推断也是站不住脚的,钱是不是赃款,一查公安局的记录就知道,什么案子什么钱,缴获了多少,都是有登记的。这钱跟案子对不上,就算吴永盛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廖柏明脾气直,忍不住道:“这不可能!如果是缴获的赃款,为什么档案袋子上没注明案件名称?为什么都是崭新百元大钞?而且从钱的扎带上看,这钱是不同时间段从建行、工行等不同银行里取出来的,最早的在一年前,最迟也在前两个月,难道次次办案缴获的赃款都没上缴?都放在吴永盛这里了?” 他越说越气愤,哼了一声又道:“我看这事不能再瞒下去了,现在情况已经很严重,吴永盛这人涉嫌贪污受贿,又或者是别的违法行为,光这里的钱就足够说明一切了。如果光靠工资,他攒上二十年都攒不到这么多钱!” 刘大同脸上的肌肉又僵又硬,心里恨透了廖柏明,可是更懊悔自己。昨晚他和曾春是来过吴永盛的办公室外看过的,怎么就没想到进去看看,或者及早地清理一下里头的东西? 吴永盛为人如何,刘大同心里有数,逢年过节少则一两万,多则几万往自己这里送,这钱正如廖柏明所说的,靠工资是肯定不够的。当个公安局副局长,又兼任这交警大队大队长,这都是肥差,吴永盛不会说,刘大同也清楚钱会从什么渠道过来。 只是他怎么都没想到,吴永盛这人竟然如此胆大包天,把钱堂而皇之放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如今把事情推向了如此不可收拾的境地。 屋子里的气氛十分沉重,空气就像凝固了一样,刘大同赶到前所未有的危机和压力。 如果吴永盛被抓,自己面临的将是一次前所未有的危机。他心里暗自琢磨着这位副局长到底去了哪?到底是不是外逃了?怎么之前一点儿迹象都没有? 曾春默不作声,忽然手机响了,便到角落里推开窗户听起电话来。 听了一阵,他挂掉手机,快步回到沙发边,说:“有发现了,吴永盛的车停在了人民医院里。” 刘大同紧张问道:“人呢!?” 曾春摇摇头:“人不在车里,医院里也没人。目前刑警队的干警正寻找目击者,调查下这车什么时候开到医院里去的。” 正说着,一个警督在门口敲了敲虚掩的门,曾春叫道:“进来。” 警督进了门,看到里头都是领导,便敬了个礼,然后对曾春报告道:“曾局,有线索了。” 说罢从随身带来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了过去。 曾春接过来一看,眉头马上皱在一起,指了指纸上的字道:“这个是谁的号码?” 警督说:“这个电话十分可疑,吴副局长在四天前的夜晚最后打出了三次电话,都是打到这个号码上。这号码是人民医院一个医生家里的电话,目前我们派人上去请他们回做笔录了,相信会查到一些线索。” 曾春看完,抬起头说:“马上组织精干力量,一定要找到线索,给你们24小时的时间,你们八科配合好刑警部门,做好技侦工作,另外,马上派技侦科的人到那个医生家里去,做个现场调查,看看能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等那位八科的警督走了,曾春回到了沙发旁坐下,将纸递给刘大同,说:“刘市长、钟副书记,找到一些线索了,车辆目前停在人民医院的停车场里,我让八科的人去调了电信局的通话记录,吴永盛的最后的电话都是打到这个号码上,我看有戏。” 刘大同略微看了一遍,把纸递给钟山南,说:“老钟,我看这事已经有眉目了,很快就能水落石出,我看无论在吴永盛这搜出什么,暂时还是不要上报了,给公安的同志一些时间,让他们查清楚再报不迟,免得到时候结论不准确,出洋相就不好了。” 最近一段时间,刘大同和钟山南之间的关系有些冷淡,一向都是以“钟副书记”相称,现在忽然亲热地叫起“老钟”来,林安然心里暗笑,觉得刘大同这人也真是够能屈能伸的,见风使舵的功夫也是够老辣,一点都不脸红。 钟山南点点头说:“既然这样,我看可以延后一些,待会儿人到齐了,我们开个会,吴永盛这事看来存在许多问题,我看有必要成立个小组去负责调查一下,我个人提议由廖柏明同志牵头,曾春和安然同志配合,由公安和纪检部门的同志负责里外配合,把这事以最快的速度理清楚。你看如何?” 刘大同见钟山南没有坚持要报省里,总算松了口气,如此一来,吴永盛还有一线生机,只要他有一线生机,如果人能够回来,自己还是有办法保住他,最起码不用蹲监仓掉脑袋。 那些钱虽然数额巨大,不过曾春是局长,加上自己的势力,还是能找到借口搪塞一下。 他打着如意算盘,嘴里答应道:“也好,就辛苦鸣、曾春和安然三位同志了。” 基本达成了共识,几人便坐在办公室里等乐玲他们几个,人齐了便匆忙开了个小会,把刚才的决定说了一次,又通报了进展情况。 其实对于谁来调查吴永盛失踪一事,乐玲和常青他们都不会关系,反而乐得撇清关系,吴永盛是刘大同的人,现在负责调查的人里,一个是曾春也是他刘大同的人,另外两位一个是纪委书记廖柏明,另外一个是常委林安然,无论他们怎么斗,火都烧不到自己身上。 散了会,林安然看了看表,已经将近十二点,他打算中午亲自去见见何源,同他说说张文远的要求,能不能让雷诺把以前曾祖辈拿走的那些家具之类的东西给捐一点回来,即便不是全部,小部分也好,也就给了张文远一个很好的理由去省里要求申请文物保护。 只要这个审批件下来,推行何源的投资方案就打好了第一步基础。 第656章 密会 滨海飞往香港的某班次航班上,商务舱。 刘小建从空姐手里接过一杯饮料,抿了一口,歪过头对旁边的林水森道:“水森,黄毅那边安排得怎样了?” 林水森看出刘小建心中的不安,便安慰道:“放心,前天我就给了电话黄毅,咱们到了香港,不坐司徒洋他们的车,让黄毅安排住在喜来登酒店,也不用住司徒洋那里。” 刘小建所有所思地噢了一声,有抿了口饮料,始终有些不放心又问:“香港可是司徒洋的地盘,咱们地小心小心再小心,他可不是省油的灯,别着了他的道。” 林水森只好又道:“司徒洋这次约咱们在浅水湾的别墅讲数,那里是高尚住宅区,在那里住的人非福则贵,治安很好,相信他不会在那里搞事。其实把我们约到那里去,也是在对我们释放诚意。” 刘小建道:“司徒洋还行嘛,都在浅水湾买房子了?” 林水森笑笑说:“去年金融风暴嘛,好多老板都破产了,他捡了个便宜,用了一个亿港币就买了一套,算是捡了大便宜了。” 刘小建哼了一声:“要不是我家老爷子还在位,不想那么张扬,一个亿算个什么东西,我也买一套去。对了,浅水湾那边真的能放心?” 林水森说:“没问题,前段时间我不是跑了一趟香港吗?专门去拜会了龙叔,那边是他的地盘,谅他司徒洋也不敢乱来,何况我还让人从澳门叫了一帮兄弟过来,有事最多就是晒马,谁怕谁?说起来,回归之后,香港这边道上混的人都很小心了,最近都不怎么敢冒头,在观望呢,一般不敢搞事,司徒洋做不出什么大文章来。何况,这次马副市长又在中间做了调停人,他不看僧面看佛面不是?” 听了林水森的分析,刘小建终于放下心来,微微舒了口气,靠入宽大的座椅里,口中不以为然道:“水森,马海文这个人可是典型的两头蛇,不能他信任他了,用用就好,这人就看钱。如果不是我家老爷子在位,他恐怕不会拿正眼看我。” “人嘛,都这样,现在的人,比谁都现实。”林水森搭了一句话,忽然想起了什么,说:“小建,这次咱们去见司徒洋,最好都好好说话,别闹僵了。现在司徒洋手里有王牌,咱们不好太得罪他。” 刘小建又斜过眼来,道:“你说的是璩美凤?” 林水森点头道:“这个女人的手段着实厉害,这才几个月?把新来的牟关是迷得团团转,我听说,现在牟关经常在她家里过夜,俩人黏得很。” 刘小建叹气道:“我也是看出来了,这女人是个人才啊,可惜,就是不为我们所用。” 他拧过头,皱着眉道:“你说,她倒是用了什么手段?把牟关这么快就拿下了?” 林水森直起身子,左右看了看,十分小心地压低声音:“这女人可厉害了,听说牟关只说了一句想吃大闸蟹,这女人马上就派人去黄埔那边空运过来,把牟关感动得稀里糊涂的。现在她简直就像牟关的老婆一样,牟关私人生活她都包下了,小到买衣服,大到应酬,前几天牟关生日,她居然为他办了个生日宴会,把海关里头处级以上的干部都请到镇海宫去了,你说,这不等于宣示主权吗?这么一搞,以后她在海关里头办事,谁敢拦她半分?” 刘小建越听,眉头越皱,狠狠道:“她倒是想地细了,拐着弯给自己铺路子。” 林水森无奈道:“没办法啊,谁让咱们又不是女人?谁让咱们不是天生一个仙人洞?不说了,形势如此,大不了再和他司徒洋合作分成。” 俩人说得有些郁闷,也不再多说,都靠在座椅上想事。 滨海市到香港,飞机只需要一个多小时,很快飞机就平稳降落在新启用的赤腊角机场。 走到出口,黄毅已经恭候多时,把俩人带出机场大厅,上了车。 关上车门,黄毅道:“刘总,后面跟着司徒洋的人呢。” 刘小建吃了一惊,掉头透过车窗往后看,只见后头跟着一辆丰田轿车,回过头道:“司徒洋想干什么?” 黄毅道:“他硬是要派人来接你,我没同意,于是他们派了两个人开车跟着,说等你到了马上请你到浅水湾见他。” 刘小建有些恼怒:“他算老几?说怎样就怎样?我偏不去!看他拿我怎么着?” 林水深毕竟老成,按住刘小建的火头,说:“小建,不要发那么大的火,谅他也不敢怎样。去见就去见,这事迟早还是要解决的,否则咱们以后别想从海关那头混进一条毛来。” 刘小建胖乎乎的脸上,肥肉狂震几下,显然在咬牙切齿,想想林水森说得也没错,如今自己和司徒洋之间关系剪不断理还乱,况且海关的关系如今又控制在了璩美玲手里,如果相斗则谁都捞不到好处,反而两败俱伤,坐下来好好谈谈,兴许还能大家谈谈这块肉怎么分。 “停车!”刘小建一挥手,对黄毅说:“不去酒店了!你下车告诉那两个王八蛋,现在咱们就去见他司徒洋,我倒要看看,这香港政府是不是他司徒洋家开的!” 后面的丰田车也停在了车后十几米处,黄毅下了车,直接走到车窗边,跟司机说了几句,那辆丰田车轰鸣一声,开到了刘小建的车前,减慢速度,显然是想带路。 两台车在香港的大街上东拐西拐,几十分钟后终于来到了浅水湾一栋别墅门前听了下来。 刘小建下了车,看看四周,觉得这里果然风景宜人,难怪被称作香港富豪集中区,和半山别墅齐名。 “老东西倒真会享受!”他喃喃地叨了一句,在司徒洋马仔的引导下进了别墅。 这栋别墅占地4000多平方尺,大门外有个巨大的雨棚,还有两个露天小车库,两扇菠萝格制的大门上雕着花卉图案。 两个司徒洋的马仔敲了门,很快便有菲佣过来开门。 见识自己老板的手下,菲佣操着并不纯正的香港话,向里头通报了一声。 只看到司徒洋带着头,领着陈明、邓海洲、璩美玲几人从房里迎了出来。 司徒洋满脸笑容,心情显得十分愉快,边走边笑,双手伸到身前:“哎呀!刘公子到了啊!?请进请进。” 司徒洋和璩美玲表情都带着笑,唯独邓海洲和陈明目露凶光,显得十分不友好。 刘小建装作没看见,也堆着假笑,对司徒洋说:“洋哥邀请我过来,我怎能不登门拜访?” 司徒洋扶着刘小建的胳膊,带着他边往里走边说:“刘公子见谅啊,我也是没办法,目前风头刚过,我还是谨慎一点好,大陆那边我是暂时回不去了,否则我也会亲自过去滨海市同你谈谈,小心驶得万年船,只好辛苦远道而来跑一趟。” 他倒不忙着跟刘小建谈合作走私一事,却像个见了老朋友的人一样,带着刘小建到处参观他的豪宅,看完了后院又看前院,看了前院又看楼上,折腾了二十多分钟,这才意犹未尽把刘小建招呼到了饭厅。 司徒洋看了看手上的劳力士表,见时间已经是下午五点,便说道:“时间不早了,虽然香港人开饭的时间比内地要晚,不过我们也不入乡随俗,按照自己的规矩办算了。今晚我派人去珍宝海鲜舫专门顶了十几道菜,晚上就在这里边吃边谈,如何?” 刘小建对司徒洋如此客气反而有些不习惯,原本想着自己这一趟来,虽不至于刀光剑影,但剑拔弩张是在所难免的,没料到司徒洋来了这么一手,让自己倒显得有些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行,一切听洋哥您的安排。” 司徒洋又看了看表,说:“香港人很守时的,还有十分钟肯定送到。”他扫了一眼刘小建他们,说:“今晚喝点什么?” 他转身走到饭厅旁的吧台边,随手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红酒一瓶洋酒,问:“这几瓶都是不错的好酒。” 他举起那瓶红酒:“85年的勃艮第核心产区顶级罗曼尼康帝红酒,我可是托人从法国带回来的哦!” 又举了举另外一瓶洋酒:“李察干邑,这个就不用多介绍了吧?我在滨海市的时候,也常请刘公子你品尝的。” 忽然又作感慨状,叹了口气说:“哎呀,想起来,要是没出事,现在咱们还是可以在滨海坐在一起好好喝喝酒,谈谈生生意的,那段时光,我可是真怀念啊。” 他摇头晃脑,看起来像个多愁善感的诗人,偏偏仗着一副奸猾相,让人感觉滑稽而古怪。 邓海洲憋了好一阵子的火,终于逮到了一个发泄的机会,冷笑两声说:“哼!洋哥,可惜你那些好酒当年都喂给狗了。” 这话显然是绕着弯子骂刘小建是狗。 刘小建闻言,脸色一变,白了一白,怒火攻心,马上就要发作。 第657章 谈判 邓海洲此言一出,屋内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林水森冷冷道:“姓邓的,你这话什么意思?是不是想搞事?!” 邓海洲还是冷着脸,正想再说,却看到司徒洋右手在空中用力一挥:“海洲,刘公子今天是贵客,要有风度,要客气些!” 又转向刘小建,笑道:“海洲这人脾气直,说话冲,不过人够义气,刘公子还请多多包涵。” 说着,提着两瓶酒回到桌旁,在主位上坐下。 他让人开了这两瓶酒,十指交叉在一起,说道:“红酒要醒酒半小时,咱们先喝洋酒吧。” 刚倒了酒,司徒洋捏着高脚杯说:“刘公子,这一杯,咱们干了,算是为咱们以前的交情。” 刘小建端起杯子,犹豫了一下,一口干完,然后把杯子往桌上一顿,道:“说吧!洋哥你究竟想怎么样?” 司徒洋正想回答,门外却响起了敲门声,菲佣开了门,见识珍宝海鲜舫送餐过来的,便让了进来。 司徒洋笑道:“不忙,先等菜上桌,咱们边吃边谈。” 送餐的人十分麻利,很快将十几道菜都布置好了。 等人走了,司徒洋忽然看着桌上摆着的一条东星斑,指了指它说道:“你看,这菜摆得有些不对。按照规矩,鱼头对着我,本来是没错,因为我是这里的主人。” 他动手把鱼转了个位置,对着自己和刘小建中间空出来的地方,说:“可是今天在这里,我不想摆主人款,你是贵宾,咱们谁都不坐大,照样平起平坐,和气生财,你看如何?” 黄毅忍不住了,说:“什么和气生财!?前一段时间,我给刘总发了几柜子汽车零件,就是你们的人使坏,故意透风给海关,才让我们的货被扣了那么久。” 不提还罢,一提这个,陈明忍不住了,骂道:“你老妹的!是我们干的又怎样,别忘了之前的那五百件烟,不是被你吞进口咬了一层皮下来吗?那是你们改得的?” 双方说话火药味十足,一点就爆,马上吵成一团。 司徒洋喝道:“够了!都别吵了!” 所有人被他一吼,都停下嘴,不再吭声。 司徒洋转向刘小建:“刘公子,我挺喜欢看,尤其喜欢《天龙八部》里头的那个慕容家的绝招,叫做什么‘以彼之道还至彼身’,我想为什么会给你的汽车零件使绊子你也很清楚,我有来有往。不过,以前的事情我想今天在这里就不要再提了,咱们还是谈谈以后的事情,一切向前看。你说如何?” 刘小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一双死鱼一般的眼睛盯着司徒洋,良久才道:“行,我也不是小鸡肚肠的人,既然你洋哥说了前事不计,那咱们就说说以后的事。要合作,咱们就要谈谈合作的分成和细节,说说你的想法。” 司徒洋捏着高脚杯,做了个敬酒的姿势,一口喝光,说:“爽!刘公子是爽快人,那么我也不绕弯子了。滨海市的所有走私生意,我都要分一半利润,另外,报关全由我中兴公司负责,费用按照规矩支付。” 黄毅听了,叫道:“司徒洋,你以为你说了算啊?所有的你要分一半,还要包揽所有报关的油水?你以为你谁啊?别忘了,刘总的老爸才是滨海市的市长!” 邓海洲不等司徒洋说话,抢先还击道:“市长怎样?别以为当个市长有什么了不起,你当我没见过市长吗?老实告诉你,最近我在别的市也同一个副市长在搞生意,都办了几宗大货了!你滨海市不行,我可以直接去那边入货,你以为就你滨海一个港口!?” 司徒洋看着眉头紧锁的刘小建,笑吟吟道:“刘公子,我也不是强人所难。要知道,今时不同往日,你手里是掌握这打私办和公安边防,可是阿玲这边是谁的关系,相信你也不要我多说,况且最近阿玲准备将中兴公司的资质升格,拿到先放后征的权限,除了我们中兴,滨海市不会有第二家这么好的报关公司能接下你刘公子的生意。” 林水森阴测测道:“司徒老板,别以为我们只能靠海关进货,别忘了,我们还有个鼎丰行。” 司徒洋不以为然说:“鼎丰行这种小打小闹的东西就不要拿出来现世了,说实话,那点小生意我看不上。你们通过边防公安搞假拍卖,能搞大单货?别忘了,如果走私货扣得太多,无形中就说明你滨海走私严重,刘公子的市长老爸怕是脸上也无光吧?如果你们不答应,可以,咱们各做各的,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但是报关你照样也会在我中兴公司这里报,别的路子你走不通,也没人敢接你的单子。” 刘小建哼了一声说:“你意思是,不通过你,就卡着不让我的货入关?老实说,我刘小建也不是好惹的,如果你们敢这么干,也别怪我刘某人不道义,就算砸锅卖铁,我也要搞得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嘭 陈明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姓刘的你什么意思!?想玩花样?” 守在屋外头司徒洋的手下听到声音,纷纷转头往这里看,似乎要进屋。 林水森环视一周,看了一眼陈明:“你不要装腔作势吓唬我,今天我敢来就不会没准备,相信龙叔昨天也打过电话给你们,别在香港他的地头上搞事。” 司徒洋摆摆手,让陈明坐下,考虑了片刻,站起来,拿起放在东星斑盘子里的汤匙,挖了最肥美的一块鱼肚子,放在刘小建的碗里,自己又挖了一块,放在自己的碗里,然后施施然道:“我司徒洋也是道上混了多年的,做事不会不公道。这样吧,所有走私生意你我平分,中兴公司报关业务赚的收入你我也平分,大家合作赚外人钱,这是我的底线,过了咱们就不谈了,谈了也没意义。” 然后坐下,双手交叉,支着下巴,看着刘小建,等候答复。 刘小建此刻心里正在权衡利弊,可以说,司徒洋的条件还算公道。只不过,自己作为市长公子,居然给一个道上混出身的压住了风头,要坐下来跟他平分利润,实在又有些心有不甘。 曾几何时,中纪委工作组进驻滨海市,他司徒洋除了逃,什么都没做,还是自己在背后运筹帷幄,才让工作组黯然离开一无所获,如今事情平息了,本以为能够一统滨海市的走私天下,没想到司徒洋这时候出来要跟自己分胜利果实,心里当然不会舒服。 可是反过来又觉得这司徒洋实在也是牛逼,不说别的,能获得先放后征资质的,滨海市的确还没有第二家报关公司能做到。要知道,这种资质要经过严格审查,并且有五年的良好记录才行,中兴公司一个条件都不符合,却能得到海关的支持,显然牟志高和璩美玲的关系已经不是一般的了,自己想绕开海关这个关卡,恐怕也是痴人说梦。 “司徒老板,你当初出事的时候,拍拍屁股就跑到加拿大去了,滨海市的烂摊子是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搞定的,光人情债就欠了不少,你现在说回来就回来,还要平分天下,你觉得这就叫公平?” 刘小建依旧心有不甘,不过口气却缓和下来。 司徒洋马上感觉到了刘小建这种心理变化,说到底,姓刘的也知道不同自己合作不行,只是脸面上放不下,端着个市长公子的架子,况且对当时他去收拾烂摊子一事心有不甘。 但是这种事情不过就是钱的问题,在司徒洋眼中,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这是他的座右铭。 “哈哈哈哈……”他大笑起来,说:“原来刘老弟一直耿耿于怀就是这件事啊?” 刘小建哼了一身,没应他。 司徒洋从怀里拿出支票本,拿出派克金笔,刷刷刷在上面填了一串数字,然后按在桌面上,唰一下推到刘小建面前。 “刘公子,这算是对你的补偿,也是作为对你搞定了调查组一事的感谢,算是车马费吧,你如果接受……” 他站起来,端起洋酒杯,晃了晃,在光线下看了看酒液的挂杯度,然后笑道:“如果你接受,咱们就干了这杯,以后合作打天下,一起挣大钱!如果你不答应,没问题,咱们好好吃完这顿饭,你喜欢在这里玩,我派人陪你,我司徒洋绝对不留难,玩够了你回你的滨海,咱们以后各走各路。” 刘小建目光落在支票上,一连串长长的0,就像是一条骄傲的尾巴。 他指头忍不住动了一动,林水森在一边也看到了支票上的数额,觉得也算公道,这司徒洋看来是会做人,于是在桌底下碰了碰刘小建,给他打了个眼色,暗示这个价格还行。 刘小建内心挣扎了一阵,最受伸出胖乎乎的手掌,拍在那张支票上,将它拉到自己身前,然后收入怀中。 他也端起酒杯,站了起来,对司徒洋道:“行,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钱嘛,大家一起赚,天下的银子也是赚不完的,我不贪心。” 刘小建主动伸出杯子,在司徒洋伸过来的酒杯上轻轻一碰,说道:“洋哥,合作愉快!” 司徒洋笑眯眯的,脸上像开了朵花儿,说:“合作愉快!” 俩人仰头一饮而净。 第658章 大发雷霆 刘大同一晚上没睡好。 昨天晚上,吴永盛失踪一案有了突破性的进展,公安局根据吴永盛最后打出的几个电话号码锁定了人民医院的一对医生夫妇,已经派人把人带回刑警队进行询问。 由于案件非同一般,加上曾春许诺的四十八小时的期限将至,刘大同本想等审讯结果出来,好做出应对之策,所以在家里等至深夜,没曾想等到了凌晨两点多,公安局那边依旧没有结果出来。 刘大同喝了一杯又一杯的浓茶,最后心烦意燥,本想上床休息,也不知道是情绪问题还是茶喝得太多,在床上翻来覆去煎烙饼一样,睡意就像个顽皮不肯回家的孩子,怎么哄都哄不回来。 现在让他最为担心的是,吴永盛那里到底会查出些什么事情来,吴永盛到底现在人在哪里。 如果是外逃,刘大同就必须做好他被抓住归案的心理准备,他甚至将这么多年,吴永盛逢年过节到自己家中送礼的情形一一梳理了一遍,甚至在心里敲了敲账,看看总计送了多少钱。 一算,倒是吓了一跳,吴永盛这些年前前后后给他送了几十万元之多。这么一算,让他惊出一身冷汗。 决定睡觉之前,他忐忑不安地给曾春打了个电话,询问一下案情。 曾春在电话里说,吴永盛的失踪看来跟女人有关,估计跟那对夫妇里的女主人有关系。 刘大同觉得这个判断是准确的,吴永盛身上有什么毛病他是清楚的,做事到时四平八稳,可是唯一的弱点就是好色,见到漂亮女人眼睛就挪不开,尤其是那种半老徐娘又风韵犹存的女人,是吴永盛的最爱。 如果吴永盛真的东窗事发,曾春估计也要受到一点牵连,但刘大同对曾春是放心的。在他众多的党羽和心腹中,而马海文则贪财,王增明又心胸狭隘,成不了大器。曾春却是他最欣赏的一个,做事缜密,作风又严谨,手段更是高明。 刘大同觉得,曾春能够如此淡定地处理吴永盛的事情,肯定与其牵连不大,这一点让他稍稍放心,否则吴永盛出事,把曾春都拖下水,自己连损两员大将,将会元气大伤。 听完曾春的电话,刘大同不由暗叹,如果自己手下多几个像曾春这样的人才,也不至于闹到如今这种地步。 迷迷糊糊在床上翻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刘大同总算沉沉睡去,早上到了办公室里,觉得腰酸背痛,哪都不舒服。 让秘书泡了一杯参茶过来,刚呷了一口,随手翻开报纸,却被省报上第三版一则新闻给吸引住了。 省报的第三版一般不是什么重要新闻,刘大同极少关注,可是今天却鬼使神差,偏偏顺手翻开了第三版,无意中看到这个新闻。 新闻里说,滨海市老城区的法国旧建筑今日迎来了一位特殊法国客人,此人是法国DSB财团的董事长,其曾祖辈曾经在滨海市被法国殖民期间当过一任公使,如今法兰西友人慕名而来,寻找当年祖上的足迹,并且将自己保存多年的一些珍贵的老照片、公使署旧文书和瓷器、家具等等极有历史参考价值的文物捐赠给滨海市文化局,指定放置在法国旧公使馆和警察署两个地方保存。 照片配图更是让刘大同大吃一惊,照片上,张文远满脸笑容,从一位法国人手里接过一本大相册,上面显然是那些所谓的老照片。 刘大同敏感地意识到这事对旧改项目影响将会极大,马上拿起电话打给马海文,没想到电话还没拨完,秘书就领着马海文过来。 “刘市长,我有些事情要向您汇报。” 刘大同放下电话,摆手让秘书出去,等人走了,马海文关上门,上前就一脸苦相说道:“刘市长,大事不好了。” 刘大同把报纸一扔,不悦道:“什么大事不好?你先给我解释下这件事。” 马海文拿起报纸一看,脸皮皱得跟一只晒了几天的橘子没两样:“刘市长,我来就是为了这事。” 刘大同说:“你赶紧给我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张文远怎么忽然来了这么一手?” 马海文苦着脸说:“这……听说这个法国人是林安然介绍的,张文远起初只是陪同他去看看那些老建筑,没想到这法国人还存了那么多东西,直接就捐了。” 刘大同说:“事前怎么我一点都没听到风声?你们是怎么搞的,张文远要给那些老建筑申请文物保护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赵副省长在的时候,就没答应,我当市长他也来找过几回,我都没答应。你去问问文化局,为什么这种事情不先给我汇报汇报?” 马海文道:“事出突然啊,也就是这两天的事情。文化局的局长肖登青也是措手不及,况且人家要捐文物,又不是要拿什么东西,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如果不答应,张文远这老头又会大吵大闹,所以就答应了。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于是就赶过来向您汇报了。” 刘大同一拍桌子:“幼稚!愚蠢!一点大局观念都没有!一点敏感意识都没有!这文物是随便就能拿的?这法国人两天时间就能拿出这么多文物,显然是有备而来的,不然从法国运来也要几天吧!?肖登青是个猪头!?怎么就看不出来?这肯定又是林安然的局!当年他在太平镇就玩过这手!” 他怒不可遏,脸色发青,骂得马海文脑袋一缩一缩。 等他发完火,马海文良久才敢说话:“刘市长,听说那个法国人叫雷诺,是个财团老总,文物之所以那么快运到,是因为他本身将文物就放在他一条叫做狮子号的复古帆船上,这船当时就停在香港游艇码头,所以才这么快就运到了我们滨海市。” 刘大同打断他道:“我不管他什么狮子号豹子号,如果我没猜错,现在张文远得了这些文物,肯定已经到省里去递申请了,用不了几天,肯定就到我这里来了,要我签字同意确认文物保护单位文件!” 正发着火,秘书翁建清过来敲门,说张文远到了秘书办,要见刘大同。 刘大同铁青着脸,对马海文道:“你看,说曹操曹操到!” 不见是不行了,张文远历来就以脾气直,不懂看人脸色而著称,以往哪一届的领导都因为那些法国建筑的事情被他烦过,张文远退休后,对申请法国旧建筑成为文物保护单位一事几乎到达了执拗的地步,已经不是一两次到市领导的办公室里闹,可他毕竟是个老同志,又是南下干部,市领导又不能不给两分薄面,以至于往往被他弄得十分难看,只好用“缺乏文物资源”这个借口来搪塞他。 如今张文远是手握王牌来的,恐怕手里都有了省文化厅的批示文件了,只待自己这个市长确认签字了,躲,是绝对躲不过去了。 刘大同颓丧地坐在椅子里,对翁建清说:“你让老张局长过来吧。” 张文远很快就出现在刘大同的办公室门口,后者只好堆着一脸又苦又涩的笑,招呼道:“老张同志啊,请坐请坐。” 张文远满脸喜色,上来就直摆手说:“刘市长,我今天过来,是找你签字来着。” 刘大同艰难得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心里却很清楚张文远找自己所为何事,道:“老张同志,签什么字啊?” 张文远二话不说,上前就从手里的牛皮纸袋里抽出一份文件递过去:“这是省文管会的批复,已经答应将法国旧公署和警察局,还有附近的法国教堂、法国旧式建筑都列为文物保护单位,一共涉及建筑七十八处,现在只需要刘市长你签字确认,我就可以把文件交给市文化局,让他们启动文物保护程序了。” 刘大同接过文件,看着落款上大大的红公章,忽然道:“老张同志,这种事,应该交给文化局在职的同志做,你退休老同志了,何必这么辛苦跑来跑去?” 张文远说:“我才不辛苦,我今天是这十年来最高兴的一天了。刘市长,还请你给我签个字,我马上送到文化局去。” 刘大同阴着脸,拿着文件不知道该批还是不批,张文远这人是出了名的茅坑石头,又臭又硬,身上都是老式干部那种作风,对于认为对的事情,即便见了省长,他都不会让步半分。 正犹豫着,张文远脸色也不好看起来。 “刘市长,你该不是不想签吧?我记得你以前说过,只要我拿到了省文管会的批复,你二话不说一定就给我签,今天这个样子,到底怎么回事?” 刘大同尴尬一笑,搪塞道:“我觉得,这事事关重大,是不是会同相关部门先研究一下,不要这么急,签是一定签,但不一定非要今天签嘛。” 张文远可不吃刘大同这套,脸色一沉,毫不客气说:“刘市长,我可是听说了,你儿子跟人合伙想承包旧改项目,是不是我这些文物挡了你儿子的财路?你不想给我签你就直说,我直接上省里找领导讨个公道去!” 马海文在一旁没好气道:“老张同志,你怎么能这样说话?没凭没据,就胡乱猜疑?你是党员,说话要负责任的!” 张文远侧过头,看了一眼马海文,轻蔑道:“马副市长,你别吓唬我,我老头子这辈子没做什么违背良心事,不怕你找我麻烦。我的确是党员,我说话也要负责,如果刘市长不是因为这事,给我签了字,我立马向他道歉,甚至你要文化局党组开会研究处分我也行,但是如果不给我签,我就得有我自己的想法!” 马海文被他拿话一噎,顿时气得脸都白了,这老头子还真的是油盐不进,而且人家的确是两袖清风,不沾不拿,俗话说,无欲则刚,还真拿他这老头子没什么办法。 “你……” 没等马海文再次反驳,刘大同烦躁地一摆手,打断马海文道:“马副市长,别说了!” 他转向张文远:“老张同志,既然你都说到这份上了,我签。” 他拿起桌上笔架上的签字笔,觉得有千斤重,半天挪不动,忽然抬头看了看张文远,只见这老头儿一双老眼炯炯有神,盯着自己目不转睛。 在心里暗叹一声,刘大同在落款上刷刷签下了同意二字,又署上自己的名字。 第659章 恐怖的照片 张文远拿到刘大同的签名,十分激动地捧着那份文件看了又看,眼角竟然隐约可见泪光闪动。 他稳了稳心神,郑重对刘大同说道:“刘市长,我对刚才的那番话向你道歉,如果你需要我写什么道歉书,我也认,我这就回去给你写。” 刘大同看着一脸认真的张文远,哭笑不得,摇摇头,洋装大度道:“老张同志,你是把我刘大同看扁了吧,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吗?算了算了,写什么道歉书?不用了。” 等张文远走了,刘大同脸上仅存的一丝笑容彻底落幕,对马海文道:“你看看!这就是麻痹大意的后果!你往后给我派人盯紧点林安然,对了,王培海不是在林安然身边吗?这次怎么搞的,竟然一点情况都不知道!?” 马海文苦笑道:“我开始也是这么想的,打电话问了王培海,他说最近林安然把他打发去搞基层调研,至今都还在下面村里转悠,开发区的办公室是一天都没时间回去过。” 刘大同长叹一口气,道:“这下子麻烦了,这七十八处建筑,全部都集中在逸仙、红旗、红卫三条街道上,而且多数是咱们房产局的房产,这三条街道都位于西营片最好的临海位置上,邬家兴过来看现场的时候,最看好就是这三条街的开发价值,现在倒好,都成了文物保护单位,损失的优质土地资源不可估算,我怎么向邬省长交代!?” 马海文见他正在气头上,不敢接话茬,只好低头,眼观鼻,鼻观心。 “你派人去查查林安然这段时间到底在干什么,我有点不好的预感,这人又在背后搞什么花样了!说实话,你好歹也虚长林安然十几岁,怎么就被他这么一个毛头小伙子牵着鼻子走?!都是挨打的局面,你就不能主动点?” 马海文有些委屈,说:“刘市长,不是我不主动,是林安然那个人太狡猾了。我看,是不是也想对付宁远那样……” 他在举起手来,做了个照相的动作。 刘大同说:“没有,林安然那人比谁都鬼精,这招对他不管用,何况前面有个宁远了,他能不提高警惕?” 他想了想,又道:“不过你要留意下他,看看他有什么把柄,如果可以利用,就尽量利用,这人是个祸根,一天不挤走他,咱们就没好日子过。” 马海文连连点头:“对,我一定多加留意,请刘市长放心。” 话音刚落,刘大同的座机响了起来,拿起来一听,刘大同脸色比刚才还要难看,听着听着,嗯嗯啊啊几声之后,忽然又浮现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 放下电话,刘大同说:“咱们到公安局走一趟,吴永盛的案子破了。” 马海文惊讶道:“破了?昨晚还没什么多大的突破哦!” 刘大同拿起手包,大步流星往门外走,边走边对身后的马海文道:“吴永盛死了。” 马海文闻言恍然大悟,原来刘大同刚才那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是因为这个原因。若是吴永盛没死,一查到底还不知道要牵连多少人。 如今人死灯灭,盖棺定论,吴永盛要是真死了,这事恐怕就到此为止,顶多是个领导责任。况且管干部的是书记,前任书记现在是副省长;后一任书记宁远现在还在省党校里扣着,责任怎么都算不到刘大同头上。 市公安局的小会议室里,气氛极其凝重。 常委们陆陆续续到了,刚坐落,刘大同迫不及待地问曾春:“吴永盛的尸体找到了?” 曾春刚才给自己打电话,已经告诉过他吴永盛已经死亡。 曾春面露难色,说:“尸体……算是找到了,一部分。” 一部分? 所有人顿时吃了一惊,有些回不过神来。 林安然做过公安工作,听曾春的语气,很快猜到了他要表达的意思。看来吴永盛还真的不是畏罪潜逃,和自己猜想的一样,出了别的事故。 他忙问:“曾局你的意思是,吴永盛被分尸了?” 曾春点点头,说:“准确来说,是碎尸。” 又像在会议室里丢进了一颗炸弹,所有的常委马上脸色微微一变,忍不住面面相觑。 公安局的副局长,又是治安大队队长出身的吴永盛,居然被碎尸了?这听起来,就像一出黑色的荒诞剧。 所有人脑海里闪出的第一个念头便是谁是凶手? 曾春似乎看出所有人的心思,对门外叫道:“管队,进来一下。” 门外闪进一个警察,四十多岁的样子,腋下夹了一大堆资料,进了门首先向所有人敬了礼,然后走到会议桌旁。 曾春介绍道:“这位是我们市局刑警大队的大队长,管子文,下面由他来给大家汇报下案情。” 他对管子文点了点头,示意可以开始。 管子文走到会议桌的一个空位上,也不坐,把资料往桌上一放,说:“经过缜密的侦查,关于吴永盛副局长失踪一案,现在已经取得了重大突破,案情基本已经明了,是一宗谋杀案。” 他显然有备而来,拿起桌上的资料,给所有常委一人发了一份。 林安然注意到,管子文双眼布满了血丝,显然是熬了夜,恐怕这两天公安局的人是吃不香睡不着,全力以赴扑在这个案子上。 旁边忽然传来乐玲的一声惊呼,接着听到啪一声,纸质的文件夹被乐玲以最快速度合上。 她脸色惨白,对钟山南和刘大同道:“刘市长、钟副书记,我去去厕所。” 说罢,也不等俩人答复,迅速起身往门外跑去。 林安然轻轻翻开放在自己身前的文件夹,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现场勘查图片,这是刑警的惯例,而下面就是一叠厚厚的案情材料,还有审讯的关键口供记录。 不过,只看了几张,马上找到了乐玲惊慌失措的原因。 其中一张照片上,一个容声大冰箱里放着两条人腿,可以看出来,是从大腿根部截开,刀口显得十分整齐。 说实在,人肉和牛肉在一定程度上还真没有多少区别,两条人腿显然因为失血,已经显得苍白无比,只是切口处露出一层脂肪层和红呼呼的肉,还有一根被切断的大腿骨。 然后另外一张照片更让人毛乎悚然,从背景上看,显然是在室外拍摄的,铺了一张白布,上面有一个塑料袋,一个编织袋,还有一个人头! 林安然依稀可以认出,这个人头就是吴永盛的脑袋。只不过已经没了平日的满面红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泛青色的苍白,面容扭曲,并且皮肤浮肿,像是被水泡过。 和那两条大腿一样,切口十分整齐,不像是慌忙之中砍断的,倒像是一个专业人士,极有耐心地慢慢切割,像一台完美的外科手术一样。 所有人都看到了照片,大家这下子全明白了,为什么曾春说吴永盛的尸体只找回了一部分…… 然后接下来冒出的念头让大家不禁都倒吸一口凉气其余部分躯干,哪去了? 管子文见所有人都看了资料,于是开始滔滔不绝的将案情一一道来。 虽然已经是入冬,春节将至,所有人的一边听着管子文汇报案情,一边觉得有一股冰冷的寒气从脚底板网上钻,直涌进了脑门里,然后又觉得浑身的汗毛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完全倒竖起来,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珠。 这案子,简直就是建国后滨海市破天荒来头一遭,其情节简直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艳情惊悚片。 第660章 碎尸案 吴永盛的案子搁在坊间就是一宗奇案,因为其过程恐怖、血腥而且又颇具有艳情味道;可是搁在官场上,就是一宗轰动的丑闻。 其实作为凶手来说,那对医生夫妻的作案手段并不算高明,甚至有些粗暴笨拙,因此曾春破案并没有太伤脑筋,只是结果让他太伤脑筋。 案子一共有三条线索。第一条,停在人民医院停车场里的三菱吉普车,这是吴永盛的座驾;第二是吴永盛手机上拨出的最后一通号码,虽然手机不见了,可是电信局里能调出通话记录;第三条则是一个大号的高压锅。 这对医生夫妇男的叫庄守礼,女的叫刘凯丽,年龄都在四十出头,同吴永盛关系密切,算是熟人。早年因为办理儿子出国的读书一事经人介绍和吴永盛认识,之后便熟络起来。 庄守礼出生于医学世家,爷爷、父亲都是滨海市有名的医生,也算是子承父业,庄守礼高中毕业后考上了医学院,苦读四年,以优异成绩毕业,又在父辈的安排下进了人民医院的神经外科,从普通医生到主治医生,事业算得上是一帆风顺。 他的妻子刘凯丽小他一岁,是分配到人民医院肿瘤科里工作的,刘凯丽容貌靓丽,身材火辣,刚到人民医院工作就吸引了院里所有单身汉的注意,一时间狂蜂浪蝶无数。 最后的结果让人意外,平日里内向腼腆的庄守礼居然在一众优秀追求者中脱颖而出,拔得头筹,最后抱得美人归。 有人说庄守礼是沾了时任人民医院副院长的父亲的光,在他父亲的穿针引线下才赢得了刘凯丽的芳心。也有人说,刘凯丽当时是实习身份,最后是否能分配在条件不错的人民医院工作还得看院领导的决定,所以嫁给庄守礼只不过是一个交换的筹码。 不管事实如何,最后刘凯丽顺利留在了人民医院的肿瘤外科工作,几年后更是给庄守礼生了个大胖小子,一家人和和美美,在医院的家属区里算是一对让人艳羡的模范夫妻。 当车辆和电话号码这两条线索浮出水面,庄守礼和刘凯丽自然而然就进入了刑警大队长管子文的视线,然而仅凭这两点并不能断定医生夫妻就是凶手。 可是管子文的直觉告诉自己,医生夫妇看来和这案子脱不了干系。为了不打草惊蛇,他派出刑警和当地派出所联系,进行了外围的侦查。 家属院永远不乏嚼舌头的三姑六婆,一查,线索越来越多,有人某天晚上曾听见庄家传出一阵叫声,可是持续不到半分钟,便平息下去,由于时间短,也没扰民,所以没人放在心上。 又有邻居说,前几日在楼梯间偶遇庄守礼,提了一个大箱子,从外包装上看是个高压锅,好奇便问多了两句,说庄医生你买这么大的高压锅做什么? 庄守礼当时便脸色发红,有些局促地支吾了好久,才推说这是买回去煲汤用的。说罢匆匆上楼,显得有些慌张。 家里买个高压锅倒不是什么奇事,南海省有煲老火靓汤的习惯,高压锅最适合用来煲汤。 派去调查的警察便问邻居,买个高压锅你怎么那么奇怪? 那提供情况的邻居是个肥胖的中年女人,白乎乎的脸就像一只煲好的汤圆,一对乳\房大得就像两只冬瓜,听到警察这么问,她特意往前挪了挪身子,把两只大冬瓜搁在桌上,顿时让那名做笔录的警察感到桌子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她神神秘秘凑过头来,似乎发现了什么了不得大事,说:“庄医生家里就他们俩口子,庄院长又不同他们一起住,儿子有出国投奔亲戚读书去了,哪用得上那么大的锅?” 说完,两只粗壮的胳膊往身前一圈,作势道:“那只高压锅,那么大!煲汤能煲二十个人的汤,给饭店用还差不多。” 然后,忽然皱眉又道:“说起来,那只高压锅还真把我给害惨了。我就住他隔壁,他买回去高压锅后,天天就在煲骨头汤,本来我们宿舍区的电路就老化了,这么一折腾,都跳闸了两次。” 警察忙问:“你怎么知道煲的是骨头汤?” 胖女人又挪了挪自己的大冬瓜,面有得色道:“都跳闸了,我还不去找他?他说煲汤闹的,我就进他厨房看了看,果真是煲了一大锅的肉骨头汤,我见他俩口子煲那么多汤,还天天煲,还开玩笑问他们是不是想偷生一个孩子,天天都补身子了。” 警察低头记录着。 那胖女人忽然又道:“最后我还问他要了一小锅回去,说实在,这肉骨头汤的味道还真不错。”边说她边咂咂嘴,像是回味无穷。 警察一愣,然后笔就悬在纸上,不动了。一个不详的念头钻进脑子里,挥之不去。 忽然,他丢下笔,转身出了审讯室,马上把情况汇报给管子文。 管子文对这个高压锅也产生了极大的怀疑,听完手下的汇报,一个他极不愿意想到的念头用到脑海里,让他顿时毛骨悚然。 一番思考后,他决定请示下曾春,将自己搜罗到的证据通报给局长,并说出自己的建议。 曾春最后决定,马上将这两夫妻带回派出所询问,连夜派技侦人员进场勘查。 之后的过程便让所有参与侦查的刑警和片警都惊呆了,当搜查的人进入庄守礼家中,发现一切都十分整洁,并没有什么异样,多数的医生都有洁癖,这是职业病。 可是当一个片警拉开冰箱查看的时候,登时把他吓得几乎坐到在地上,两条粗壮的人腿郝然在目,就像冰库里的冷冻猪牛肉一样。 技侦人员马上采取技术手段对整个房子内外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检查,果真发现了吴永盛的指纹,最让人震惊的是,虽然浴室里乍一看去没什么特别,但在处理过后,发现这里曾经溅满了鲜血,四堵墙、浴缸里,全是。 在冰箱里还发现了一包约两斤重的“肉片”,切得跟生鱼片一样薄,手法娴熟,送去化验,结果出来让管子文倒吸一口凉气,不是动物的肉,是人肉。 庄守礼和刘凯丽面对一系列铁证,起初一问三不知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开始竹筒倒豆子,将案件过程一五一十全部都坦白了。 刘凯丽和吴永盛相识之后,很快打得火热。吴永盛对刘凯丽十分着迷,刘凯丽对腼腆内向的丈夫一向不满,觉得缺乏男子汉气概。 身为公安局副局长的吴永盛正好满足了刘凯丽的需要,在她看来,斯文有礼沉默寡言的丈夫同举止豪爽的吴永盛相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据庄守礼交代,他早就知道吴永盛和刘凯丽鬼混在一起,而且有几次自己提早回家,还听到房间里俩人调情的声音。 只不过,刘凯丽在家一向强势,庄守礼好几次本可以捉奸在床,偏偏在门口挣扎一番后,最后还是没鼓起闯进去的当一回武松的勇气,只能落荒而逃。 之后的两年时间里,红杏出墙的刘凯丽和内心憋屈的庄守礼保持着一种特有的平静,大家心照不宣地生活在同一屋檐下。 办案人员十分奇怪,既然庄守礼能忍受这么长时间,为什么最后还是动手了? 一问才知道,原来主谋并非庄守礼,提出要杀掉吴永盛的,是刘凯丽。 刘凯丽起初和吴永盛鬼混,多少是填补一下内心的空虚,到了后来,她是越发喜欢这个男人,于是便提出了一个所有女性第三者都会提出的要求转正。 可是她却忘了,很多男人却不会这么想,尤其是当官的男人。家里那口子再不济,为了前程和名声,他们也宁远守着家庭完整,以免影响自己的仕途。 刘凯丽一番折腾,最后毫无所获,甚至她威胁过吴永盛,要把俩人间的丑事抖搂出去,没想到换来的是吴永盛的一顿暴打,更说如果刘凯丽要这么做,自己一定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仔细想想,吴永盛在公安这行多年,黑白两道都有交情,刘凯丽掂量了一番后,除了一肚子怨毒,还真拿吴永盛没办法。 自从俩人闹翻,吴永盛再没找过刘凯丽,倒是刘凯丽心有不甘,觉得让人白睡了,一肚子的怨恨与日俱增。 女人一旦怨毒起来,后果往往严重。刘凯丽最后向自己的丈夫庄守礼提出,要整治一下吴永盛。 庄守礼问她,怎么整治? “杀了他!”刘凯丽眼睛里的流露出的怨毒让他心里不寒而栗,他慌忙摇头拒绝。 刘凯丽对付庄守礼自有一套办法,先是哭,然后就是哀求,最后是闹,甚至把事实歪曲成另外一个故事,当时是吴永盛用了强硬的手段强\奸了自己,又以副局长的身份来威胁,才让自己无奈之下受尽了两年的屈辱。 庄守礼当然知道刘凯丽说的并非事实,不过这么多年憋在心里的积怨早就让他不堪重负,如果不找一个宣泄口,他觉得自己迟早都要疯掉。 他选择性地去相信了刘凯丽口中的“事实”,然后按照自己老婆说的安排,买了高压锅,从医院里拿回了手术刀,又拿回了麻醉药等等。 一切安排妥当,刘凯丽便打电话给吴永盛,在电话里温柔有加,说自己前段时间是鬼迷心窍云云,最后约他到自己家里“小聚”一番,重温旧梦。 吴永盛不是个傻瓜,可是再聪明的人也有弱点,他的弱点就是好色,刘凯丽一番表演,吴永盛早已经心猿意马,眼前、脑里都是刘凯丽在床\上的诱人风情,肉\欲就像一剂致命的毒药,让他欲罢不能。 这天晚上,他早早就提前下班,打电话告诉家里说自己要办案,不回家了,那头就换了一身便服,先到洗浴中心洗刷了一番,把自己打扮得像个新郎官,这才兴冲冲驾车赶往人民医院,要和自己旧情人重温旧梦去了。 只是这一去,便是不归的黄泉路。 第661章 恐怖的手术刀 案情报告写得很详细,虽然是连夜赶工,可是足见公安局对此事的重视,不过却有一点没有注意到。如果按照普通命案来讲,案情汇报写详细点并无不可,只是这件案子却十分微妙,其中过程不但血腥,还让在座一些领导感到十分不适。 尤其对于刘大同来说,更是脸面无光。谁都知道这吴永盛从他任职临海区书记时代开始便是他忠心不二的铁杆心腹,换届的时候,更是刘大同极力推荐下才荣升了公安局副局长。 或许是犹豫连夜赶工,谁也没有注意案情报告上的这些细节,作为领导的曾春和管子文甚至没有时间去对案情汇报审字酌句,以至于案情陈述得纤毫毕露。而里面的细节,不但将吴永盛的好色缺点暴露无遗,更是将一个官员在****底下愚蠢的行径描绘得极为生动。 吴永盛到了庄守礼家中时,后者其实也在房子里,只不过是躲在阳台的一堆杂物后面,伺机而动。 刘凯丽煮了几样拿手小菜,又开了一瓶吴永盛最喜欢的澳洲红酒,按照计划,这红酒里用针筒注射进了庄守礼从医院里拿回来的麻醉剂。 刘凯丽指导吴永盛是老公安,加上个头高大,若是在清醒状态下,三个庄守礼加上自己也不是他的对手,况且公安局副局长是随身配枪的,若是吴永盛发现了其中猫腻,掏出枪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最好的办法是,用古装剧里屡见不鲜的招数下药来对付吴永盛。蒙汗药是找不到了,可是麻醉剂确是现成的,作为主治医生的庄守礼不费吹灰之力便从科里拿回了一小瓶手术用的口服麻醉药。 实际上,口服麻醉药在临床上已经很少应用,因为剂量很不好控制,多了就会危及生命。 刘凯丽的意愿是不想吴永盛“死得那么轻松”,所以固然不能让吴永盛在麻醉药这一关就送了命,所以庄守礼往红酒里添加麻醉剂的时候并没有下重手。 可是到临了,问题却来了,酒里有麻醉药,刘凯丽自己不敢喝,推说胃部舒服,听说刘凯丽不想喝,吴永盛也就没了喝酒的兴致,最近他应酬多,酒也喝怕了,看到酒就下意识反胃,于是也不愿意喝。 刘凯丽一看慌神了,要是吴永盛不喝红酒,恐怕下手的机会都没有。 于是使尽了浑身解数,又是撒娇又是发嗲,这才让吴永盛勉为其难喝了小半杯。之后便不敢再劝,怕吴永盛起了疑心。 也不知道是药的分量不够,还是这药已经放在库房里太长时间,失了效力,晚饭吃完,吴永盛一点要倒下的迹象都没有。 饭饱思淫\欲,既然来了,吴永盛当然不会光吃一顿饭就怕怕屁股走人,一抹嘴,就要抱刘凯丽进房。 骑虎难下的俩夫妻,一个只好曲意逢迎,进房去宽衣解带伺候吴永盛,另一个庄守礼也真是好耐心,居然由得老婆在房间里跟吴永盛颠鸳倒凤,自己却依旧在阳台那堆杂物后一言不发。 也总算老天帮忙,抑或是剧烈运动后的血液循环等因素,吴永盛终于有了反应,刘凯丽赶紧建议他去洗澡间洗一洗,精神一下。 等吴永盛进了浴室,她又故意让他别锁门,说自己待会进去给他搓背。这头跑到了阳台上,示意丈夫庄守礼待会趁吴永盛如果药力发作,就冲进浴室里动手。 回到客厅,刘凯丽故意延挨了片刻,果真听见浴室里咕咚一声响,吴永盛似乎在里头摔了一跤,已经迫不及待的刘凯丽等不及去浴室里确认一下,赶紧跑到阳台示意丈夫动手。 庄守礼蛰伏了半个晚上,心里早就憋成了烂泥潭,怨毒足以吞没一切。二话不说,拿着手术刀就往浴室里冲。推门进去一看,登时又吓了一大跳,吴永盛居然站在浴缸里,并没有预想的那样昏死过去。 俩人都呆住了,大眼瞪小眼,电光火石之后,吴永盛反应过来了,今晚这顿饭可是不折不扣的夺命宴,他怒吼一声,扑身上前就要拿下瘦弱的庄守礼。 这时候的庄守礼精神已经紧张至崩溃的边缘了,人到了害怕至极的时候,也就不懂得害怕了,手里的手术刀左一刀右一刀,也不管不顾,只管往吴永盛身上招呼。 其实麻醉药确实起了作用,只不过吴永盛尚未至于倒地昏迷的地步,不过已经是手软脚软,十足的软脚蟹一只。 庄守礼其中一刀直接就划在他的颈脖动脉上,是最要命的一刀,血顿时就喷溅出来,足足一米多高,把浴室的马赛克墙都染红了半边。 急速失血加上麻醉药的作用,吴永盛嗷嗷叫了几声,很快就像一潭烂泥一样倒在浴缸里动弹不得。 庄守礼又拿刀在吴永盛的心脏部位补了几刀,确认吴永盛已经彻底失去反抗能力,这才罢手。 然后就是去了客厅,拿了一瓶酒,开了就往嘴里灌,用酒精平复自己难以抑制的恐惧。 相比之下,刘凯丽倒是镇静多了。她走进浴室,冷冷看了看情形,然后把热水器的温度调高,将浴缸注满热水,再把吴永盛的尸体放进水里。 这是一种常识,热水让伤口处的血液不至于凝结,能够快速放血,跟屠宰场里杀猪一样没分别。 打点妥当,她也回到客厅,同自己老公一切喝光了一瓶酒。 等到一个小时候,再进去看吴永盛,已经成了一具苍白的僵尸。俩口子分工合作,拿出手术刀,把浴室的地板变成了手术台,现场就开始分尸。 在庄守礼的口供里,说刘凯丽才是这台变态手术的指导者,自己只是个打下手的。刘凯丽和庄守礼都是业务骨干,手术刀法精湛,吴永盛先是被掏空了内脏,然后分成了几个部分两条大腿、一个脑袋,两只手、一个躯干。 刘凯丽花了一个通宵,在庄守礼的配合下,几乎将一百七十多斤的吴永盛切成了生鱼片!每一刀都十分细致,可能是爱之至,所以恨之深,每一刀都割进了刘凯丽畸形的爱和浓浓的恨。 由于手法专业,被割出来的肉都是顺着肌肉纹理切进去,而且极薄,从刑警从庄家冰箱里搜到的残肉里分析,这种肉更容易被煮烂,因为薄,又是顺着肌肉纹理切的,跟涮羊肉一样的道理。 到了天亮,两口子也不上班了,因为事前早就请了假。大睡到下午,便开始再次分工合作,庄守礼负责清理浴室,用消毒药水和福尔马林进行彻底的消毒。 而刘凯丽负责煮汤,肉和脂肪、内脏倒是好煮,高压锅住上一次就烂掉了,然后慢慢往厕所里倒,倒一点就开马桶冲一次,干净了再倒,再冲…… 至于脑袋的处理,庄守礼找了个夜晚,包了两层袋子,装上一块石头,直接开车到海边码头给扔进了海里。 用庄守礼自己的话说,老是有这么一颗脑袋在家里,就像吴永盛没死,老盯着自己看一样,浑身不自在。 用了整整两天,吴永盛身上的肉,除了大腿,剩下的已经煮得差不多了,刘凯丽开始煮那些骨头。 处理骨头比肉和脂肪内脏这些东西要麻烦许多,尤其是脊椎、胸骨和盆骨,很难煮烂,以至于耗费了不少时间。 偏偏这时候出了点小意外,由于电路老化,加上高压锅的瓦数大,跳了两次闸,第二次直接把室外的电路给烧坏了。 由于两户人共用一个保险装置,这也引起了邻居的注意,胖女人正是那时候过来找庄守礼探听情况的,结果这胖女人进屋的时候,剩下一部分的吴永盛已经装在了容声牌大冰箱里,她只看到了高压锅里热气沸腾的骨头汤,贪小便宜的胖女人还要了一小锅回去大快朵颐。 案子破了,胖女人知道实情,一家人吐了个半死,一个礼拜没停地跑医院,可是几天过去,吃下去的东西都吸收了,以至于胖女人以后老做噩梦,觉得自己身子里就有个公安局副局长吴永盛,两年后便疯了。 当然,这是后话。 也是幸亏了这次意外,以至于打乱了庄守礼和刘凯丽的计划,找人修好电表花了一天,之后煮的次数又不敢太频繁,导致了刑警进屋调查的时候,还有两只大大腿和几斤的碎肉没最后处理好。 若是再迟一些,这案子恐怕连尸体都找不到,就难破了。 管子文依书直述,到最后自己也感觉有点不妥,他抬起头环视一周,发现在座的常委们脸色都不好看,尤其是刘大同。 他干咳两声,故意停下来。 刘大同趁机插话道:“行了,案件的侦破过程就不要再赘述了,管队长,你先出去一下,我们要开个会。” 等管子文走了,刘大同青着脸,看了一眼钟山南,然后道:“老钟,这件事我看必须冷处理,要马上封锁消息,参与办案的人员要马上申明纪律,不准向外透露细节。宣传部门必须控制好舆情,不准让这件事上报,若是消息已经走漏,其他地方媒体无论用什么手段,都要让他们截住稿子不能发布。这件事,就必须拜托乐玲同志了。” 每次刘大同处于弱势,或者想得到钟山南支持的时候,他总会叫钟山南“老钟”,而没所求的时候,总是十分生硬的官方口吻,叫“钟副书记”。 钟山南沉默片刻,手里拿着一支钢笔翻来覆去,最后点头道:“我同意刘市长的决定。” 第662章 冷处理 虽然林安然知道刘大同建议冷处理多数出于维护自己的目的,但是从大局上讲,的确不宜让事态扩大化。 坊间本身就不乏谣言,何况是一个公安局副局长被碎尸,无异于比电视里肥皂剧更吸引人的眼球,如果不制止,恐怕在那种咬耳朵式的传谣过程中,吴永盛的死不知会演变成什么样的版本。 其他人都明白,这时候不是看热闹的时候,真的事态扩大化,整个滨海市班子谁都日子都不好过,于是纷纷同意刘大同和钟山南俩人的意见。 刘大同见众人都同意自己的意见,便道:“那就按照我说的去办,曾局,你要对参与破案的工作人员强调好保密纪律,如果有半点内部消息走漏出去,我是要追究到底的!” 曾春点头说好。 廖柏明忽然道:“还有一件事,我想必须在这里做个说明。” 钟山南道:“老廖,有什么问题?” 廖柏明说:“这两天公安的同志负责破案,我们纪检和审计这边也没闲着,根据吴永盛办公室里搜查出来的现金和一些文件来看,恐怕吴永盛同志违反了党纪国法,存在极严重的违纪问题。” 钟山南是管干部的副书记,听说吴永盛涉及违纪问题,自然要问个明白:“查清楚没有?涉及到什么问题?” 廖柏明说:“在他办公室里发现了许多车辆入户审批手续表,这些手续经过核查,都是违规操作的,涉及的车辆都是无正当手续的走私车。我听说现在滨海市的走私车入户一直十分猖獗,花一万元就能办妥一个入户手续,吴永盛兼任着交警大队大队长,车管所也归他管辖,这事恐怕源头就在他身上。这就不难解释,在他办公室里为什么能发现那么多现金了。” 刘大同说:“吴永盛已经死了,再调查下去恐怕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吧?我看这事还是到此为止的好,查下去,人心惶惶不说,还容易将事态扩大化,影响不好。” 马海文也跟着附和:“廖书记,吴永盛死了,虽然他身上或许有说不清楚的问题,但是咱们有句老话,死者为大,还是不要在死人身上做文章,把人家名声搞臭又何苦呢?” 廖柏明冷笑道:“难道还要给他来个因公牺牲的名号?要不要报省厅给他追加个烈士称号?” 见廖柏明的态度强硬,马海文皱着眉头说:“我只是说不要再在吴永盛的问题上做文章,以免引起不必要的影响,刚才刘市长也提出要缩小事情影响范围,大家都同意了的,你如果要究根问底,那不是适得其反吗?” 王增明说:“廖书记,我看这事也确实不宜再深究下去,一查,肯定要引起议论,一议论,又难免会引起谣言。现在的谣言可是很难听的,尤其对这种事,传播出去,咱们滨海市领导班子的颜面何存?出了这种事,我看省领导也不会不管,刘市长和钟副书记恐怕要到省里挨批了,在这之前,将事态扩大化,那么不是要他们俩上去在领导面前出丑吗?” 几人针锋相对,气氛一时紧张起来,会议室里马上变得死一样沉寂,谁都不愿意开口再说,场面有些僵。 许久,钟山南问乐玲:“乐玲同志,你们宣传部门怎么看?” 乐玲一愣,马上答道:“我是管宣传口的,吴永盛现在的问题归纪委管辖,我不好外行人说内行话,具体怎么办,我支持党委和纪委的决定。” 一句似是而非的话,听着毫无头绪,说了等于没说,谁也闹不清楚乐玲到底支持谁。你可以说她支持纪委查吴永盛,但她把党委摆在了纪委的前面,似乎又把皮球踢给了刘大同和钟山南。 马海文之所以对这事如此紧张,是因为他太清楚吴永盛所谓的走私车入户是给谁办的。说到底,吴永盛就是刘小建的一个最佳拍档。刘小建走私过来的进口车,基本上都是通过吴永盛入户的,小部分是通过鼎丰行搞假拍卖拿到手续后正常入户的。 但是透过鼎丰行搞拍卖,时间拖得长不说,费用也高,这实际上是让刘小建觉得割肉一样,所以一般都是透过吴永盛那边办理,谁要走私车,他负责批量交到吴永盛手上,让他给这些车搞入户。 而下面车管所的人,自然也少不了一份油水,况且手续上有吴永盛的签名,大家都睁只眼闭只眼,闷头发财不说话,装疯卖傻就给办了手续。 如果廖柏明要查,恐怕首先要倒霉的就是交警队和车管所的一帮人,顺藤摸瓜下来,难保刘小建的事情不会被挖出来。 刘小建出问题,自己在刘大同面前难交差不说,恐怕这火很容易就烧到自己身上。 刘大同更是老谋深算,于公于私,他都不想让吴永盛的问题扩大化。吴永盛跟自己有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自己的儿子是做什么的,他当老子的心里不会不知道,以前是装不知道,可是事实就摆在那里,若吴永盛的事情被深查,恐怕自己宝贝儿子又要被卷进里头去。 对刘小建,刘大同是真没一点办法。最近刘小建人都不回家了,也不知道哪去了,前段时间给自己打了个电话,说去香港谈生意,至今也没见人影。 一想到这个儿子,刘大同就有些头疼。 林安然的目光落在刘大同和马海文脸上,暗自琢磨着他俩的心思,今天这种情况,如果廖柏明坚持要深挖深查,的确不符合缩小影响范围和控制事态的决定,可是要廖柏明完全放弃,这恐怕不可能。 廖柏明为人执拗不说,上次中纪委工作组进驻之后,他和刘大同之间就势同水火,工作组走后,刘大同更是处处与他为难。廖柏明很清楚,以刘大同的气量,自己已经是他的眼中钉了,往后只要有机会,刘大同绝对不会手下留情。 与其如此,不如就痛快跟他对着干,只要自己是守住原则办事,也不怕他刘大同会玩什么阴招。 钟山南看了看众人,忽然问林安然:“安然同志,说说你的看法。” 林安然心里苦笑,这钟山南现在但凡在常委会上遇到分歧,关键时刻总是把球抛给自己。 这样做十分符合钟山南的行事风格,即便现在刘大同已经把他当做对立面,可他做事的风格就是如此,不愿意证明强烈冲突,永远是喜欢往后退一步,让别人在前面当挡箭牌。 但是从大局角度考虑,自己如果完全支持廖柏明恐怕也不行,跟刘大同斗归斗,可是现在滨海市官员出了丑闻,班子一群人就是坐在一条船的的人,真把事情闹大了,上面若是派人下来搞调查或者搞纪律整顿,谁都不会有好日子过。 可是如果不支持,等于是顺了刘大同那点小心思,这位刘市长如此反感别人追查吴永盛的违纪问题,林安然猜想绝对不是为了脸面,隐约觉得这事和刘小建始终脱离不了干系,房间关于走私车能够花钱落户一事已经不是什么新闻了,只能说是旧闻。 如今看来这个源头就在吴永盛身上,能在滨海市范围内值得动吴永盛办事的能有几人?不能不让人猜到刘小建身上。 “我说说我的意见吧。事情低调处理是正确的,缩小影响范围对整个干部队伍和市委领导班子都是一件好事。不过吴永盛的违纪的问题如果真的存在,咱们也不能掩耳盗铃,只当是没事发生过。” 林安然干咳两声,说:“我个人认为,纪委的工作人员可以继续调查,但是调查范围仅限于吴永盛身上,即便调查出什么结果,也暂时不宜追究,等这风口浪尖的事过去,下一步再提交常委会讨论处理。” 他的意见既顺了刘大同一部分意思,又给廖柏明余地,更是为了以后翻查这个事情留了个小尾巴。 马海文气得暗自咬牙,心里大骂林安然是个小滑头,这简直就是捅你一刀还跟你笑着要你说谢谢的手段。 常青本来是夹在中间做观望派,这回林安然说的话是左右不难做,他马上也跟进道:“安然同志的提议很好,纪委既然是管党纪的,那么廖书记就有权对发生的问题进行调查,只是现在的时机又不是很适合,所以我个人赞同安然同志的提议,对外保密,内部严查,控制范围,日后再算。” 曾春说:“吴永盛同志虽然死得并不光彩,可是我还是觉得他好歹也在公安系统里工作那么多年,没功劳有苦劳,不管将来查出什么结果,咱们从负责人的角度上说,既不给他评功,但也没必要往他脸上抹黑,案情对他家属通报一下,相信他们也会理解我们这么做苦衷,我想就当做是意外死亡算了。” 钟山南见大家意见说得差不多了,于是总结道:“曾局的说法我也同意,不平功,也不究过,就淡化处理,给他们家属一个意外死亡通知书,至于吴永盛的老婆,可以通报案情给她,别让她以为我们市委市政府抹杀了他吴永盛的功劳,没给他应有的待遇。” 散了会,林安然看到钟山南朝自己丢了个眼色,显然有话要说,于是故意落在后头。 等所有人都走了,钟山南这才对林安然说:“到我办公室里谈谈?” 林安然见他神色凝重,便点头应了声好,跟在钟山南身后下楼。 第663章 人选 俩人从公安局里出来,一起驱车去了市委。进了钟山南的办公室,坐在沙发上,秘书进来倒了茶便出去。 钟山南靠进沙发里,捏了捏眉心,显得有些疲惫,说:“安然,有件事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林安然道:“您直说,我听着。” 钟山南说:“早上得知吴永盛死亡的消息后,刘市长马上过来找我谈了一次。” 林安然品着茶,噢了一声,心想刘大同难道是找钟山南谈论吴永盛的案情?不过想想又觉得不对,当时尚未清楚案情,其实也没什么可谈。 既然如此,那么一大早来找钟山南,所为何事? “我想,他不会是找你谈案情来了。” 钟山南笑笑道:“你倒是心水清,的确,他找我不是谈案情,是谈公安局副局长的人选。” 林安然一愣,忍不住道:“怎么这么急?”吴永盛刚死,刘大同就找钟山南谈副局长人选,这一点上未免太过于猴急,甚至于有些滑稽。 从这一点上,林安然更印证了自己的想法。其实刘大同之所以对副局长位置如此重视,不光是因为这个位置的权力大,而是换了别个自己控制不了的人上去,之前吴永盛在位时候同刘小建的桌底交易恐怕会曝光。 钟山南道:“他其实是先跟我透透风,吴永盛死了,副局长位置不可能长期悬空,重新任命副局长也是势在必行。只不过……” 他停了一下,说:“他提议的人选跟你有点儿关系,所以我今天找你来,也是问问你的意见。既然刘市长先找我透风了,我也要跟你事先提提。” 林安然一听马上明白了。要说跟自己有关,无非是刘大同提议的人选是自己的管辖之下,征求自己的意见也在所难免,毕竟自己还是一个市委常委,这也算是一种尊重。 “如果我没猜错,刘市长的人选是我们开发区分局的局长宋玉林对吧?”林安然放下杯子,说:“不过这里有个问题,宋玉林还是我们开发区的政法委书记,严格上讲他已经是正处干部了,到市公安局任副局长兼交警大队大队长,不过是平调,他个人愿意?” 钟山南又笑了笑,说:“你看问题倒是挺准的,没错,是宋玉林。从资历上讲,他是目前我们公安系统里最符合条件的一个。至于他自己同意与否,那是刘市长的事情,既然他提出这个人选,那么宋玉林那边就让他去说。” 林安然心道,这刘大同看来对公安局副局长的位子是志在必得,在林安然看来,六县四区里公安系统里并非没有适合的人选,只不过没有别的刘大同信得过而且又符合条件的人而已,除了宋玉林,刘大同是谁都信不过。 宋玉林当年是曾春在开发区当局长时候提拔起来的,年龄上已经过了五十,曾春现在是市公安局长,又要年轻许多,宋玉林到市局当副局长,已无往上走的可能性,可以说是断送了自己的前程。 副局长兼交警大队大队长这个位子也算是位高权重,从实惠角度来讲不比在开发区当个政法委书记、公安局长差,只不过这是吴永盛没出事之前,如今吴永盛在这个位置上出事,至少一两年内,公安系统里头少不免要搞搞纪律整顿,而且交警大队大队长这个位置也会被纪委盯得很死,恐怕宋玉林是捞不到什么好处。 可从刘大同角度来看,这个位置就必须让自己人上,不说以前吴永盛留下了什么手尾,就从将来的角度看,刘小建做的是走私车生意,和交警大队少不了要打交道,若被外人坐了这个位置,以后的麻烦就多了去了。 林安然想到这里,整个人都轻松了,既然刘大同要把宋玉林推到副局长的位置上,自己正好可以借机调整一下开发区的公安局权力布局,将其掌控在自己的手里。 “没问题,这件事我同意。” 钟山南摆了摆手道:“我还有话没说,你可不要同意那么早。刘市长可并没有只提议一个人选,你们开发区公安分局局长和政法委书记的人选,他也提议了。” “是谁?” “现任的开发区公安局副局长,王成林。” 王成林?林安然心头一动,这人也是曾春提拔上来的,同宋玉林是穿一条裤子的死党,显然也是刘大同那边的人。 他心里暗骂,这个刘大同,还真有他的,居然连自己这里空出的官帽子都考虑进去了,手未免伸得太长了。 于是笑道:“刘市长可真替我们开发区想得周全啊?吴永盛死了才几天?连我开发区的人事安排他都替我安排了?” 他身份是常委,又是开发区的书记,刘大同这么做显然是太贪心了,难怪刘大同不敢找自己说,直接去找钟山南。 “钟副书记,你该不是替刘市长来做我的思想工作的吧?” 钟山南呵呵地笑出声来,说:“你也是领导班子成员,又是开发区的书记,我是要征求你的意见,可不敢擅自替你做主。当然,刘市长这么提议也并非越权,你们开发区比普通的县区高一级,公安局的局长是正处,也是市管干部嘛。” 林安然心里虽然恼火,面上还是不露声色,自从宁远出事之后,刘大同做派一向嚣张,钟山南虽然是暂时主持市委工作,可是名义上也只是个副书记,在职位上比刘大同第一头,难怪刘大同敢堂而皇之找上钟山南,提出这种霸道的提议。 回头一想,林安然觉得既然自己听了这个提议心里都有气,钟山南肯定也不会坦然接受,估计这会儿是在探自己的口风,以钟山南的行事风格,最擅长就是借力打力,自己不出面,让林安然和刘大同对着干。 说好听了,这叫利用,说不好听,这就是挑拨。 想到这里,他也不急了,叹了口气道:“钟副书记,刘市长既然都做了全盘考虑,我这个做常委的也不好说什么,你是管干部的副书记,我想听听你的意见。如果说你也同意,那我还有什么好说的?一切服从组织安排嘛。” 话说出口,林安然反倒淡定下来了,钟山南骑墙派当惯了,即便是去了省里见了一次叶文高,已经站了队,不过做起事来依旧有些含混。自己既然知道叶文高故意把钟山南推到前台和刘大同唱对台,那么自己干脆把皮球踢回去让他自己选,只要他同意刘大同的安排,那就等同于和叶文高唱反调。 钟山南听了林安然话,顿时愣了一下,没料到林安然看穿了自己的心思,细细一想,自己也是不该,如今办公室里就自己同林安然俩人,这时候还玩一些官场花招,似乎有些说不过去。 沉吟片刻,钟山南拿定了主意,说:“刘市长建议宋玉林担任市局副局长兼交警大队大队长,我是同意的,但是开发区的事情我觉得还是应该由你来安排比较妥当一些,安然,我也不绕弯子了,你谈谈你的看法吧,我相信你肯定心里也有人选了,说出来就是,我支持你。” 林安然其实心里早就在盘算怎么安排宋玉林走后的权力空白,此时见钟山南被自己逼得表了态,也不再掖着藏着,直接道:“开发区公安分局局长的位置,我个人觉得现任的分局刑警队长万彪同志比较适合,我个人的意愿是让万彪同志顶替宋玉林,至于王成林同志,他换届时候刚提拔了副局长,暂时就不予考虑了。” 钟山南听了有些糊涂,道:“万彪?刑警队长?他不过是个正科干部,而宋玉林的位子是正处,这样破格,除非有足够的理由,否则在常委会上很难通过,也不符合组织程序。” 林安然笑道:“开发区的公安局长其实不过是个副处职位,之所以如今是正处,不过是挂了个政法委书记的头衔,而政法委书记是进常委班子的,所以才是正处,将这两个位置剥离开来,分开任职就没问题了。” 钟山南道:“你的意思是,万彪任分局局长,但是不进常委班子,不担任政法委书记?” 林安然点点头:“没错。” 钟山南道:“那政法委书记你心里又人选了?” 林安然道:“有。” 钟山南满腹好奇问:“谁?” 林安然笑了,说:“王培海同志。他已经是党委办主任,又是常委了,让他担任最合适。” “王培海?”钟山南彻底糊涂了,一双老眼打量着林安然,都猜不透他葫芦里埋什么药。 王培海是马海文的心腹,这一点是路人皆知的事情,林安然居然要提拔王培海,倒让他感到十分意外。 可在林安然看来,把王培海挪到政法委书记位置上是最好不过的,免得他整天在党委办里给马海文当眼线,对自己的工作开展极为不利。其实早就想动一动王培海,只是没找到机会,这次吴永盛的死,引起了一连串的权力重组,正是个天赐良机。 第664章 坦白书 从钟山南的办公室里出来,上了车,一路上林安然都在不断琢磨一个问题。 刘大同的心急显然露出了破绽,既然他极力要让宋玉林顶替吴永盛成为新的公安局副局长,那么会让开发区的权力格局发生变化。这正是自己一直以来想要做的,只不过当时自己刚上任,时间也不长,总不能一上台马上大刀阔斧对人事进行调整,林安然一向不喜欢搞新官上任三把火的门面功夫。 如今是刘大同自己把机会送到门前,怎能不充分利用? 他的想法很简单,既然宋玉林是一定要去当副局长,也就由他去,将开发区的政法委书记和公安局长位置拆分开来,将万彪提拔到实权位置上,对于自己开展工作有利,而且借此机会,将安插在自己身边的王培海挪走,这样还会多出一个空缺。 党委办主任的位置十分关键,而且又是常委身份,林安然捉摸着这个位置该让谁上比较合适。 一路想着,不知不觉就回到了开发区办公楼。 上了办公室,路过秘书刘京东的办公室,却见王勇从里头出来,笑眯眯道:“领导,有时间会见我这个小商人吗?” 林安然指指自己办公室,没说话,走在前面自己进了办公室,王勇紧跟其后,进了办公室马上关起房门,一脸好奇问:“听说吴永盛死了?被分尸了?” 林安然翻看自己桌上的文件,眼皮也不抬道:“你巴巴地跑到管委会找我,就为了问这个?” 王勇一脸扫兴,说:“啧啧,问问又怎么了?看你那样子,好像还想保密,这事早通天了,天底下就没不透风的墙。外头都传得有鼻子有眼,说吴永盛是好色,被人民医院的女医生缠上了,因爱生恨,把他给宰了。是不是这么一回事。” 其实林安然心里也早有预料,这种事,怎么能瞒得住?刘大同嘴里说要保密,其实保密无非是不让媒体宣扬而已,老百姓的嘴巴怎么会那么容易就被封住。 幸好国人对新闻的好奇心往往维持不过几个月就会淡却,这事只要媒体不推波助澜,相信很快就淡化下去,大不了成为坊间谈资,起码不会对整个滨海市的领导班子造成什么影响。 “你堂堂一个集团老总,怎么就像个小三八一样,也跟着人家嚼舌头?说正事吧,别扯那些没意义的事。” 作为领导,林安然十分清楚,这种事既然在班子碰头会上定了调子,自己作为常委,尽量不谈为好,别人可以说,自己不能说,自己一说,味道就会变了。 谨言慎行,这是一个合格领导必须具备的素质。 王勇看出林安然不想谈论这个话题,于是叹了口气说:“跟你做朋友真没意思,人家有个党领导的发小,至少知道不少内部秘闻,我倒好,问来问去连个屁都问不出来。” 林安然在文件上签字,没搭理他。 王勇觉得有些无趣,从随身的手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扔在桌上:“喏,皮小波的材料写好了,你看看吧,有了这东西,你送到省里去,保准能给宁远洗刷罪名。” 林安然停下笔,伸手把信封拿到面前,嘴里道:“行啊,你办事倒是利索,没遇到什么麻烦?” 王勇哼了一声说:“还能有什么麻烦?皮小波现在是火烧眉毛,我就算让他当孙子他都干,何况只是一份如实陈述的证明材料呢!他听说能分包我白沙岛项目的工程,差点就没给我当场跪下了,我说你皮小波也是做了亏心事,如今到这份上也算是因果报应了,人家宁书记没害你,你倒去害人家。这么一说,他就知道我为的是啥了。” 林安然将皮小波的材料仔细看了一次,果然写得十分相信,林安然相信这才是事实的真相,以宁远的性格,怎么会为了三十万被一个素不相识的皮小波收买? 他小心翼翼把信装好,放进保险柜里锁起来。 王勇看着这一切,问:“你是打算往省里送对吧?” 林安然点点头:“有什么不行,尊重事实嘛,总不能看着宁书记白白受冤枉。” 王勇挪了挪身子,把脑袋往前凑了一点,说:“你可以要想清楚了,这东西送上去,不但是得罪了刘大同,就连省里要宁远下马的领导都得罪了,加上你这次没买邬家兴的帐,已经得罪人了,往后你自己可就要小心点了,最近我收到一些风声,有人私下调查你和绿力集团之间的关系,我看他们是要在这方面做文章了。” 林安然摸了摸鼻子,说:“随他们去吧,当官从政,这种事也是无法避免的,当初小红姨闹这么一出,我就预算着有今天这事,这么多年我都没过问集团内部的运作,全交给你,原因就在这里,现在股份是我母亲的,而且只和你、东海之间签了协议,外面的人是不知道的。假如有一天,纪委真的找上你,即便如实说,我也没有什么大的责任,顶多就是调离滨海市,避嫌而已。” 王勇挑了挑眉毛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官场上的事情我也略懂一些,说到底不是你屁股干不干净,是你有没有顺势而为。站错了队,失了势,要给你罗列点罪名,简直太简单了。” 见林安然的面色不好,王勇也就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转了个方向说:“对了,今晚钟惠请吃饭。” “钟惠请吃饭?”林安然有些意外,一来钟惠是女孩子,二来她也不是什么大老板,平常大家出来聚会,都是王勇和尚东海买单多,这回听说钟惠主动请吃饭,感到有些意外。 王勇摊摊手道:“你那位旧情人不是回来了嘛,她们以前是好姐妹,总不能不为卓彤接接风对吧?” 想到钟惠和卓彤都在场,林安然不禁有些头疼,皱了皱眉头。 王勇说:“现在知道头疼了?我跟你说,其实你找个人也挺矛盾的,要换了我这性子,倒也无所谓了,一并收了就是。大不了就是左骗骗,右哄哄,没什么大不了的。男未婚女未嫁,谈谈恋爱不算耍流氓对吧?可你老是就有那么点迂,对这事看得太认真,你看看你现在,钟惠、嘉雯和一个秦萍还没处理妥当,现在又回来一个卓彤,我看你是咋办才好。” 说罢,忽然又感慨道:“当断不断,反被其乱啊。” 第665章 说你行你就行 既然是钟惠请客,又是替卓彤洗尘,林安然就算不愿意,也不能不去。周末安排很多,兄弟城市的开发区来了个交流团,虽然由主持招待,但不能不去小坐一下,以示热情。 经贸局和招商办这边也有个应酬,一位港商来开发区投资,非得要见见他这位书记,否则总觉得自己没得到一把手的承诺,投资也不会安心。 这么一折腾,跑了两场才抽得开身去赴钟惠的饭局。 虽然名义上是钟惠请客,实际上,王勇也不会让她掏腰包。因为林安然的原因,钟惠和王勇也成了老朋友,钟惠年纪要比林安然和王勇小一岁,加上有些单纯的性格,自然成了他们眼中的邻家妹妹。 饭局上的情况如王勇预测的那样,难免有些尴尬。就拿座位来说,林安然到场的时候,大家已经起筷了,钟惠和卓彤坐在了一起,旁边都空出了位置,林安然一看,头就大了,觉得坐哪都不合适,只好在桌子对面找了个位置同尚东海坐到了一块。 若是放在从前,钟惠跟卓彤只要凑在一块,就有说不完的话题。几年过去,也不知道是大家都成熟了,已经没有了学生时代那种两小无猜毫无禁忌,还是友情因为林安然的原因产生了看不见的隔阂,整个饭局里,气氛显得有些沉闷。 所幸的是,王勇是应酬场上的老手,对这种情况早有预料,所以拉了尚东海夫妇和万彪过来当陪客,这才让饭局不至于太过难堪。 到后来,饭吃完了,大家还没走,女的都凑在一起聊天,男的便走到阳台上吸烟谈事情。 万彪提起今天自己去宋玉林的办公室里汇报个案子,恰好看到曾春从宋玉林那里出来,之后汇报工作的时候,宋玉林的情绪十分不好,心不在焉,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林安然心想,估计曾春是去传达刘大同的意图去了。宋玉林不是傻瓜,从开发区的政法委书记、分局局长一职上调任市公安局副局长,看起来似乎没什么不妥,实际上却是吃了暗亏。 不过宋玉林一直是依附在曾春身旁,才有了今天的职务,如果不答应恐怕也说不过去,也只能吃个哑巴亏,在心里暗自不爽而已。 林安然觉得自己也该事先同万彪打一下预防针,以免到时候组织部门真的考察起来,万彪连个心里准备都没有。毕竟想提拔万彪,刘大同他们肯定会有看法,谁也不敢说这个老奸巨猾的市长会不会在考察过程中做什么手脚。 从前在鹿泉街道任职的时候,赵士敬当年的教训还历历在目,只要说错一句话,就容易落人话柄。 “彪子,有件事我看要提早同你说下,好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万彪说:“书记您就说吧,是不是有什么新任务交给我了?” 林安然想起万彪上次为自己查验李善光贿款上指纹一事,便顺带夸了一句:“上次的事情办得很不错,李善光有没有请你吃饭?” 万彪道:“请了,在他家里吃的。李主任是个做事情的人,和我对胃口。” 林安然说:“你性子直爽,不过我可要提醒你,做工作不光是看对不对胃口,有时候为了工作,即便再不对胃口的人,你也要和他搞好合作。” 万彪便笑:“我们搞刑侦的,说的是破案的能力,有时间还不如多琢磨下案情,哪来时间搞曲意逢迎那套。” 林安然问:“如果我把你放到一个新的位置上,不知道你有没有信心把工作做好?” 万彪愣了愣,俩指头夹着烟想了想,才道:“除了公安工作,我别的可不在行。” 林安然说:“没让你离开公安系统,还是干老本行,不过是换个位置,责任更大一些。” 万彪皱着眉头想了下,不解道:“让我去哪?” 林安然说:“开发区分局局长,你干不干?” 事出突然,万彪还真没什么心理准备,那是宋玉林的位置,自己不过是个分局刑警中队的队长,可真是没想过会一步到位,登上分局长的宝座。 “书记,你不是同我开玩笑吧?”万彪木木地发了一阵子呆,才错愕问道。 林安然说:“你看我样子像跟你开玩笑的吗?” 万彪见林安然神色严肃,不像是随口说说,便道:“那宋局……” 林安然说:“老宋那里你别管,他是他,你是你,风牛马不相及。组织上对他另有安排,我只问你,要让你真当了局长,你对咱们开发区目前的治安状况和公安队伍管理,有什么好的想法?” 万彪摸了摸脑袋,说了句谦虚话:“书记,这么多年都是你一直对我关照有加,本来我是义不容辞的,只是我怕我还年轻,局里的老同志会不会有看法,毕竟还有几位副局长呢,况且我也怕我自己能力有限,会不会辜负你的期望……” 王勇在一边忍不住道:“你个傻彪子!这时候你还说这样的话?也亏了是林安然,换了别个领导,你不干就不干呗,大把人等着打破头都要抢着干!有你这么傻帽的吗?能力这东西,领导说你有就有,就算你有,他说你没有你就是没有!这么多年,我最欣赏就是你这个股傻劲,可是也最烦你这股傻劲,要不是遇到林安然,你现在估计只能干个片警就不错了。” 被王勇一挤兑,万彪忍不住脸色微红。 尚东海在一旁忽然插口道:“彪子,安然让你上你就上吧,他站的角度不同,看问题你比全面,你想到的他早想到了。我看这次宋玉林是要到市里顶替吴永盛去了吧?” 说罢,拿眼颇有意味看着林安然。 尚东海一向眼光很毒,林安然知道他肯定看穿了这次变动中的奥妙,也不瞒他,说:“没错。宋玉林要上去,是刘大同的意思,我只不过是借这次机会,调整一下公安队伍。” 尚东海心想,看来林安然是对目前开发区公安队伍的工作并非十分满意,其实开发区由于是工业、商业集中地域,住宅地段少,人口基数要比临海、东阳两个区要少得多,发案数多年来一直比这两个区要少,所以破案压力到没什么,社会面的治安状况也不算差。 既然如此,肯定是对其他涉及公安方面的工作有看法。想来想去,只有打私这方面了,开发区由于是工业区,所有的口岸部门和重要码头基本都集中在这边,这些是走私分子集中的地方,而宋玉林是刘大同一派的人,对打私工作自然也是睁只眼闭只眼,何况鼎丰行和公安系统素有牵连,宋玉林也难保不牵涉其中。 联想到前一阵子李善光一案,尚东海基本能猜到林安然为何要调整开发区公安队伍的权力布局了。 “安然,万彪的职务现在只是个正科,你把他提到了分局局长位置上,这可是要兼任政法委书记的,还要入班子,我看有难度。” 林安然笑道:“我把这几个职务拆开就行了,万彪去当分局局长,不担任政法委书记和常委。” 尚东海恍然大悟,暗道,林安然这人手段真是越来越厉害了,这一拆一调,无论将来谁当上政法委书记,虽然名义上是分管政法系统,实际上万彪是林安然自己提上来的,当然只会站在林安然这边,唯命是从,无形中等于把政法委书记这个职务给架空了。 王勇忽然感慨道:“你看看你们这些官僚啊,我也干过公安,说起来,这公安干警只要破案能力强,业务精,就行了,可是提拔还是你们这些党领导的一句话,说行就行,说上就上,真是滑稽。” 林安然说:“这有什么滑稽的,行政置于党的领导之下,管干部是党委的职责,当然是党委说了算。业务能力只是一个单纯的方面,难道像你这样,当年懂不懂就连同事都敢打,就算你能力再强,又有什么用?任何一个部门,都不可能单打独斗,要懂得顾全大局,协调统筹,这才是当领导的料子。” 他转向万彪:“你还没回答我呢,真让你当了分局局长,你有什么好的想法?” 万彪其实不是没有想法的人,一直以来在工作中也有自己的看法和念头,也想过去到更高的平台上去实现下自己的理想,于是便道:“想法当然有,要不,我回去给你写个汇报上来?说是一下子说不完的了。但有一件事,我是一定要做的。” 林安然问:“什么事?” 万彪皱着眉头,正想说什么,忽然听到包房里传出一阵哭声,大家都吃了一惊,林安然也顾不得再问下去,赶紧跟着大家伙进了包间。 才进去,就看到钟惠已经喝得满脸通红,显然是有些醉了,哭声是她发出来的。 她一只手扯着卓彤的胳膊,一只手端着红酒杯,哭喊道:“卓彤,你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回来!?” 说罢,一口将红酒喝了个干净。 第666章 左右为难 对于这种尴尬的结果,既在林安然的意料之中,但又在意料之外。 意料之中的是,以钟惠的任性,肯定会说一些让人难堪的话,让大家无所适从;聊之外的是,钟惠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哭了。 钟惠一哭,卓彤也红了眼。没一会儿,俩个好姐妹都哭成一团了。 见众人进来,楚楚冲他们摊摊手,扁了扁嘴,表示刚才自己也很无奈,拦不住这姐俩。 刚才大家喝酒也只是适可而止,这下子卓彤和钟惠却放开了喉咙,一杯杯灌酒,众人拦都拦不住,林安然劝了几句,倒把火烧到了自己身上。 钟惠和卓彤俩人居然口径一致对外,数落起林安然来。 “惠儿,咱们以后再不搭理林安然了,他有什么了不起,凭什么让咱们姐妹俩为他伤心?不管他了,咱们喝。” “小彤,你说得对,林安然就是一个臭男人,咱们没臭男人,一样能活!” …… 这些话一出口,林安然就显得尴尬无比,走不是,不走也不是。 万彪识趣,借口还有要紧事,匆匆忙忙告了辞。林安然虽然同他是好友,可是俩人毕竟还有个上下级的关系,他不愿意在这种场合久待,看着林安然出洋相。 林安然给楚楚丢眼色,让她去劝,楚楚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说:“林安然你少跟我打眼色,我看惠儿跟卓彤都说得对,你他妈就是个混蛋!” 说罢自己也灌了自己一杯。 尚东海啧啧两声,在一旁暗自碰了碰楚楚,让她少掺合。 没料到楚楚性子素来泼辣,不吃他这套,瞪起一双秀目,说:“姓尚的,少给我来这套,林安然就算是大领导我也得照样说!” 她和卓彤虽然交情一般,但是却十分心疼钟惠,转头就对林安然道:“林安然,不是我说你,看你当官做事是一套一套的,怎么处理起感情来就跟****一样?你是个男人吗?行不行你给个准话,你对得起你身边几个女人吗?别以为你不沾腥,装得个谦谦君子的模样就有理了,你他妈不清不楚含含糊糊你就是耍流氓!” 说着又灌了自己一杯。 这话虽然冲,林安然去无从反驳,这么多年来,在感情一事上,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自从和卓彤分手之后,对感情一直就有些抗拒,甚至有些恐惧,自己也说不清到底为了什么。 是怕担责任?还是曾经沧海,对感情这事有些淡然了?要说感动,自己也不是没有过,对卓彤,那是不用说了,当年俩人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而对余嘉雯,对钟惠,还有对秦萍,在某些时刻也是曾经有过感动,这些女孩子都十分优秀,可是也正因为优秀,林安然觉得自己更要谨慎。 也正是这种谨慎,导致了自己一直以来在感情一事上的缩手缩脚,最后导致更加不清不楚。 尚东海脸都绿了,实在看不下去,林安然性格虽然大度,可自己老婆是一点脸面都没给人家留着,况且这也是钟惠她们和林安然之间的私事,作为旁人,实在不好插嘴。 “楚楚,别胡闹了!”他有些发怒,口吻比平时严厉许多:“我看你是喝多了,我送你和钟惠回去。” 说罢站起来,扯着楚楚和钟惠就往外走。 王勇也赶紧上前去,连拉带劝,说:“卓彤你也喝多了,一起走吧。” 林安然却不敢送,这俩女人都喝醉了,要是在走廊或者大厅里对着自己又是一通数落,很容易招致被人的围观。 滨海市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林安然好歹是市领导,经常会在电视上露露面,虽然不能说是明星脸,但认得他的人也不少,何况来辉煌大酒店吃饭的也不乏体制内的人,被人看见恐怕明天就成了机关里的头条新闻。 他感激地对尚东海和王勇说了声谢谢,尚东海拍拍他的肩头叹了口气,道:“刚才楚楚的行为我觉得不对,可是有些话,我确实赞同的,老弟,你自己得做个抉择啊,这么拖下去,人家骂你混蛋,你也还真是不冤。” 王勇也唯恐天下不乱,冲他做了个鬼脸,笑道:“东海说得对,林安然就是个道貌岸然的大流氓。” 一番扰攘,钟惠和卓彤也终于肯起身出门,林安然跟在尚东海身后,送她们出去。 没料到是冤家路窄,刚目送尚东海一行人消失在走廊上,回头却瞧见了秦萍就站在自己身后。 这情形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你……你怎么在这里?”林安然觉得自己的脸皮有些发热。 秦萍朝尚东海他们离开的方向看了几眼,笑道:“怎么?我看见钟惠和另外一个女孩子了,都喝醉了?” 林安然只好点头承认:“对,喝多了。” 秦萍一双美目在林安然脸上扫了几下,颇有深意问道:“你不送送?” 林安然更加局促,他又不能说自己顾及身份,怕影响不好,所以不敢送,犹豫了一下才装作镇定道:“我还要回办公室一趟,有些事要处理,不顺路。” 这种谎话当然瞒不了心思如尘的秦萍,不过她也没深究下去,说:“行,那你送送我吧。” 林安然看了看她身后,没看到有同行的人,便问:“你怎么在这里?” 秦萍说:“石化厂的审计工作已经初步完成了,我下礼拜就回省城交差,市里的一些领导和石化厂的刘总请我吃饭,为我践行。” 林安然说:“行,我送你回宾馆吧。” 俩人下了楼,林安然取了车,载着秦萍往市迎宾馆开去。 “这次审计结果怎样?石化厂有没有什么问题?”林安然担心秦萍问起刚才的话题,干脆主动聊起工作来。 秦萍摇摇头,略带担心道:“问题很多。你知道石化厂之前是怎么赚钱的吗?” 林安然握着方向盘问:“怎么赚钱的?石化厂,不就是买油吗?难道还有别的赚钱渠道?” 秦萍说:“其实从去年初开始,石化厂第一季度就已经出现了亏损。我发现了一个事,郑伟明之前不是涉嫌走私吗?” 林安然点头道:“没错,现在人都跑到加拿大去了,估计身上有些问题说不清,他自己也清楚,所以被落选之后匆匆就离开了。” 秦萍又摇摇头,说:“我最近在石化厂搞审计,听说了另外一个版本的故事。” 林安然奇道:“另外一个版本的故事?” 秦萍说:“郑伟明根本不是落选的,是他自己操作的结果。我在一些中层干部的口中打听到一些消息。郑伟明其实在石化厂口碑还算不错,至少现在来说,他要比刘淑琴的口碑还好。” 林安然有些吃惊,他对郑伟明的了解始于当时的“利达通”号油轮走私案,自己到开发区上任的时候,郑伟明已经离开了石化厂总经理和厂长的职位,远走加拿大了。在自己的印象中,郑伟明恐怕跟走私团伙脱不了干系,甚至石化厂也牵扯到走私活动里去。 况且郑伟明名义上是落选了才离开,刘淑琴是竞争上岗的新总经理,怎么刘淑琴的口碑还比不上一个远走他乡的郑伟明? “有意思,你倒是说来听听,郑伟明口碑怎么个好法?” 秦萍理了理刘海,说:“石化厂要不是郑伟明,恐怕去年四月份开始就已经发不出工资了。” 林安然大吃一惊:“什么?石化厂是利税大户,怎么会发不出工资?” 秦萍道:“我搞审计的,只会根据账目上的数据说话。石化厂的账目显示,他们前年底开始出现销售下滑,去年初就已经出现七千万的亏损,不过之后三个季度扭亏为盈。按照那些干部们的说法,功劳是郑伟明的。” 林安然觉得这里头大有文章,一个一直以来被认为是畏罪潜逃的人,怎么忽然就成了石化厂干部口中的功臣? “你没打听一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吗?” 秦萍温柔地笑了笑,说:“我就知道你对这事有兴趣,其实我听了也有些奇怪,就多嘴问了下。这事说起来,跟走私有关。” “走私?”林安然有些不解。 秦萍接着道:“自从刘小建退出和石化厂经营油码头项目后,石化厂的生意忽然就一落千丈了。96年,石化厂在南海省西南地区市场份额为80%以上,但是到了97年初,短短几个月之间,就下滑到了38%,这种情况下,当然就会产生亏损了。” 林安然忽然明白了,说:“刘小建是走私油品的,难道是他的走私油冲击了市场?可是,如果要对南海省整个西南地区的油品市场产生冲击,这量可是非常大的了。” 秦萍说:“这个我就没深问了,不过如果真的是这样,恐怕走私的量不会小,至少每月都在十万吨以上。” 林安然吓了一跳,又问:“既然是这样,郑伟明是怎么扭亏为盈的?” 秦萍说:“不能独善其身,就唯有随波逐流了,你这还不懂?” 林安然点点头说:“这下我懂了,他自己干脆也参与走私了。” 第667章 繁荣背后 秦萍口中透露出的信息,让林安然着实意外了一把。郑伟明看来倒像一个被迫上梁山的“英雄”,据秦萍在石化厂里听到的消息,郑伟明在石化厂出现亏损之后,曾经向上级主管部门和滨海市政府都打过相关的报告,将石化厂目前面临的困境和存在的问题都一一上报。 郑伟明在报告里指出,石化厂之所以遭遇了如此冰火两重天的境地,主要是滨海市的走私汽柴油忽然急剧增加,对国内正规渠道的油品市场造成了巨大冲击。 走私的油是偷逃了税款的,而石化厂自己出的油是正儿八经要纳税的,在价格上孰优孰劣一目了然,放到市场上,起竞争力也不在一个档次上。 正规的汽油要卖到三块多一升,走私的油只需要一块九毛钱。无论是加油站还是消费者,谁都会选择价格便宜的走私油。 所以仅仅在几个月过后,滨海市国营石化企业的江山一触即溃,大量的油品滞销,账面出现了巨额的亏损。 这份报告林安然当然看不到,当时他还在城关县当个副县长,市区的事情他不了解,也轮不到他管。 不过据石化厂某中层领导说,报告很快就有了反馈,郑伟明被叫到了市政府刘大同的办公室里,谈了一个早上的话,回来了没半个月,石化厂的码头上就出现了一艘艘形迹可疑来历不明的船只,卸下的不光是汽柴油,还有打印机、电话机、传真还有钢材等等乱七八糟的东西。 郑伟明召开班子会议宣布,石化厂为了开源,决定和蓝湾公司搞第三产业。这些乱七八糟的货物,正是第三产业的货物。 不过这一招倒是管用,石化厂很快就扭亏为盈了,虽然郑伟明削减了炼油的产量,但是利润却节节上攀,第三产业红红火火,完全盖过了主业。而且,郑伟明私立了小金库,用来截留一些利润,这些利润都作为将近发放给石化厂的干部职工,因此,郑伟明在石化厂的人眼里,口碑并不差。 到了宾馆,秦萍下了车,回过头道:“春节快到了,你跟我进京城吗?” 林安然说:“再忙我也得去给爷爷拜年,你放心吧,你走之前跟我说一声,咱们约好个时间。” 秦萍十分体贴道:“我刚出完差,近期肯定比较清闲,时间好安排,你当父母官的春节一定忙,我迁就你的时间吧,你安排好了给我电话就行。” 说罢挥了挥手,说了声拜拜,进了宾馆门口。 回到自己开发区的家,林安然洗了澡却怎么都睡不着,开了电视,躺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心里将刚才秦萍的话反刍了一次。 按照秦萍所说,这郑伟明恐怕也是迫于无奈才和刘小建同流合污的,作为国企大户,他的纳税指标要完成,可是市场都烂了,而且把市场弄烂的又是市长的公子刘小建,那份报告交上去,刘大同很快就找了郑伟明闭门详谈,谈了什么?为什么郑伟明一出市长办公室的大门,转头就投入了刘小建公司麾下,一起干起走私的勾当? 林安然心里很清楚,以刘大同的做派,肯定又对郑伟明绕弯子敲打了一番,郑伟明不是傻瓜,要么自己也跟着刘小建一起赚脏钱,要么就是跟刘大同对着干然后落个不好下场。 听秦萍说,郑伟明是在竞选之前把一些领导请去吃饭,做了不少工作,故意让自己落选。 这一点已经十分明白了,郑伟明是个极聪明的人,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生意,这种钱赚了是要掉脑袋的,他让自己落选,然后装作十分不愿意地离职,马上又跑到了加拿大去,这一切恐怕不是一两天可以安排好的,林安然估计,在一开始参与走私的时候,郑伟明已经在盘算退路了。 现如今,郑伟明跑了,刘淑琴糊里糊涂接手了石化厂,根本不知道这就是个陷阱,而如今银行贷款又因为“利达通”号走私一案被银行卡主,刘淑琴又不像郑伟明那样能用发展所谓的“第三产业”来曲线救国,恐怕效益会更差。 刚才听秦萍的口气,石化厂如今的情况十分艰难,账面仅有的钱已经投进去新的炼化项目里去,而港商又撤资,银行又拒绝贷款,项目烂了尾,可谓是四面楚歌。 照这样下去,石化厂肯定会出问题。 还有一点让林安然觉得不安的是,石化厂的事情居然同刘小建的蓝湾公司有关,而蓝湾公司是开发区经贸局属下的企业,名义上是国企。 由于刘小建身份和蓝湾公司是负责金星集团国外采购事项,开发区的相关部门对这家基本上是不闻不问,一路绿灯,没谁敢去监管,每年收点挂靠费就拉倒。 如此下去,简直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现在自己是开发区的书记,有必要和孔德林商量一下,蓝湾公司的问题到底怎么处置才行,否则有朝一日问题爆发出来,恐怕瓜田李下,作为开发区的领导,自己是迟不了兜着走,背上这笔冤枉帐。 林安然绝对不愿意为刘小建的过错买单,心里打定了主意,要马上找个妥当的办法,把蓝湾公司的问题处理掉。 一直想到半夜,在沙发上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刚回到办公室,林安然接到了马海文的电话,让他到旧改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开个会。 尚未出门,万彪却找了过来。 “书记,忙不忙?”万彪看了看办公室,见没客人在,便笑问道。 林安然示意他坐下,说:“怎么?一大早就过来找我,有事?” 万彪说:“昨晚你问我的问题还没回答呢,其实我有些想法,想同你谈谈。” 林安然想起昨晚问他,如果上任局长,有什么工作上的想法,便点头道:“你说说看。” 万彪把随身带着的资料袋放在桌上,说:“其实,我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要查查这两宗案子。” 林安然感到有些意外,当上个分局长,所谓的想法,竟然只是查两宗案子? 他疑惑地拿起宗卷,翻开一看,竟然是两宗命案。 “这是怎么一回事?命案?”他边看边问,但是宗卷里的资料极少,基本上只是待查的状态,并无进展。 万彪道:“这两宗案子里的人都是在海边发现的无名尸体,没有找到身份信息,也没人报失踪,我觉得不是本地人。” 林安然合上宗卷,道:“命案必破,这两宗案子已经有一年之久了,怎么还没破?省厅怎么看?” 万彪神秘道:“这两宗案子根本就没上报,压在市刑警大队里。” 林安然翻开宗卷再看了一次,说:“尸体发现地点是在开发区,怎么转市局侦破了?” 万彪道:“这就是我要同你说的。这两宗案子,看起来是普通的无名尸案,就到目前为止,市局也没有定性。至于为什么交给市局,是曾局的意思。” 林安然眼睛一亮,感觉里头大有文章:“曾春?” 万彪显然不愿意说曾春的坏话,毕竟曾春对他有伯乐之恩,犹豫片刻,才道:“曾局的意思是,没人报失踪,而且这种人一般都是外地人,查起来吃力不讨好,反正没人报案,干脆压一压,交给市刑警大队处理。可是事情拖那么久,刑警大队那边似乎没有动静。” 林安然说:“既然市局没认真查,你们分局是案发地,有权要求接手,有没有跟宋玉林谈过?” 万彪笑了,神秘道:“这才是让我最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宋局也没答应,还让我不准再插手这事,把我训了一顿,说我不尊重上级领导的安排。” 林安然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道:“你小子肯定暗中查了查对吧?不然怎么会拿着两宗案子跟我说事?说吧,你发现了什么?” 万彪道:“尸体上有纹身,基本可以断定是道上混的人,所以我找了几个线人看了照片,他们说见过这俩人,以前都在开发区的码头一带混,主要是在码头的运输生意上挣钱。咱们滨海市码头上一般都有道上的势力渗透,在运输、搬运等等行业找食,据线人说,这俩人以前就是在开发区码头一带做运输的,实际上就是欺行霸市,一年半之前,码头一带的生意全部统归了一个叫做大飞的人管,以前做这行的都要在他的安排下运作。也就是大飞进场后不久,这俩人就失踪了,再没见过。” 林安然认识大飞,也知道他是司徒洋的头马,以前在太平镇,大飞就是专门帮司徒洋走私香烟和汽车的。 “大飞?我认识,以前在太平镇那边混社会的,后来司徒洋同刘小建走到一起,他也就出了市区。这人背景不干净,是道上的人。” 万彪点头说:“我现在怀疑,是不是大飞因为要统一码头的生意,才和这俩人起了分歧,最后下了杀手。” 林安然说:“抢生意,不至于杀人吧?” 万彪说:“所以我认为这是个疑点。咱们开发区,社会面的治安还算平稳,人口基数小,所以发案也不高,治安压力不大,可是最让人担心的是走私问题。做走私生意的老板,现在一个个都财雄势大,对公安队伍渗透得很厉害,我想你也知道,鼎丰行和治安基金之间的关系。我一直对这事有看法,幸好现在治安基金已经收归市局管理,否则谁当局长都免不了同流合污。要搞队伍建设,首先要肃清辖区内这些走私现象。” 林安然笑道:“看你的样子,是打算大干一场?” 万彪说:“谁都知道咱们滨海市走私走得最厉害的幕后老板是谁,我以前是刑警队长,没这个胆子,但是如果是分局长,而且有你的支持,我就敢放开手去干。” 林安然拿着两份宗卷,轻轻拍着桌面,想了一会儿说:“行,想法挺好,回去先安下心把本职工作做好,其他的事情,我来安排。” 第668章 招标流产 很快就临近春节假期,大家都做好了准备过节的准备,和往年一样,机关干部处理公务的速度和积极性急剧下降,大家都有一个惯有的观念一切等年后再说。 吴永盛的案子为这年的春节蒙上了一层压抑而诡异的气氛,案子办得很顺利,由于性质极为恶劣,市委的意图也相当明显,案子必须办得又快又准,拖的时间越长,坊间议论越多,影响约坏。 犯了命案的庄守礼和刘凯丽两夫妇很快就被执行了逮捕,关进了看守所,唯一的余波是庄守礼的父亲,那位德高望重的人民医院院长,为了儿子这事四处奔波。 庄院长是搞医学出身的,不谙官场之道,能做的只是跑到所有市委常委领导的办公室里,挨个给人下跪,然后又去了吴永盛家里,跪吴永盛的老婆,并说愿意倾家荡产也要补偿吴家,只要答应放自己那个不争气儿子一条生路。 至于刘凯丽,老庄院长至始至终没提及一个字。 林安然在公安局见过一次庄守礼夫妇,从被突破的一刻开始,庄守礼就不停地悔悟,不停地痛苦,显得一副追悔莫及的样子。 与他不同的是刘凯丽,这个女人据说从头至尾就没掉过一滴泪,也毫无悔意,人就像一座冰雕那么冷淡。冷淡得供认案情,冷淡地签字画押,冷淡地这样,冷淡地那样,有人在她面前提及庄守礼的认罪态度,她反倒鄙夷地嗤了一声,说:“他从来都不是个男人。” 刘凯丽说庄守礼不是男人,这倒并非胡说。随着案情进一步深挖,许多背后的隐情也浮出水面。 庄守礼之所以对刘凯丽那么容忍放纵,其原因还是在自己身上。在男性生理上,庄守礼存在缺陷,刘凯丽之所以如此极端,也是恨庄守礼婚前不跟自己说清楚,俩人结婚后,刘凯丽不止一次要闹离婚。 庄守礼的条件很简单,只要维持着这个家庭的脸面,刘凯丽要做什么都可以。刘凯丽之所以能够如此肆无忌惮地出去和男人鬼混,其实庄守礼不是不知道,而是装不知道而已。 案情发掘到这种地步,事情似乎也很清楚了,俩人的儿子,当然也不会是庄守礼的亲骨肉,至于刘凯丽是从哪借来的种,谁都说不清,也无从深究。 老庄院长来找过林安然。看着满头白发的庄院长,林安然想劝慰一下,却不知道怎么开口。事情到了这一地步,法律是无情的,何况这个案子里死的不是普通人,是一个公安局的副局长。 这种感觉让人无奈又沉重,送走老庄院长,林安然不胜唏嘘。 旧改项目在临放假前出了点问题。原本市里打算进行项目招标,按照流程,已经登出了招标公告,但是一个星期的期限过后,发现报名竞标的竟然不满三家,只有何源的中原集团和四象房地产集团。 不满三家企业参与竞标,招标自然就要流产,马海文在领导小组的工作会议上提出,要么就不进行招标,直接由市委市政府研究决定项目的承包方。 林安然清楚马海文的用意,如果是公开招标,即便是四象房地产,恐怕也不是何源的中原集团对手,从财力、背景、能力各方面,在中原集团面前,四象房地产更像个这两年忽然暴富起来的土豪,缺乏底蕴。 要是正儿八经走招标的程序,四象房地产中标的几率恐怕不高,即便四象房地产想玩围标的手段,可是招标流程主要是旧改办的工作人员负责,唐国明可不吃马海文那一套,在专家组的挑选和开标流程上严格把关,没给一点漏洞让四象房地产去钻营。 这次只有两家企业报名,林安然当然不会相信是标的太大而导致所有企业望而却步,远的不说,就王勇的辉煌集团就有实力吃下这个项目。 之所以很多企业不来参与竞标,是因为四象房地产的背景尽人皆知,旧改项目的情况也瞒不了那些精明的商人,谁都不想将自己卷进这个权力斗争的漩涡里去。 这里面,当然少不了马海文的操作,这些风声是怎么传到那些有意竞标企业的耳朵里,马副市长是心知肚明。 项目专门工作会议定了日期,在春节之后,大家总算能暂时安下心来,过个好年。 此时的省城,有一个人也想过个好年,那人便是纪委副书记欧阳斌。 宁远的案子就像一只烫手的山芋,捂在他手里太久,调查结论无法证实宁远对受贿一事不知情,但也不能证明其知情,张芳芳的在供词里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毫不知情的工具角色,一切都是宁远同皮小波之间的猫腻。 眼看着要过年,宁远的案子也拖了有三个多月,奇怪的是,省里的领导没谁过问过此事,仿佛这案子一直就不曾存在过,让欧阳斌更加烦恼,不知道是该结案好还是不该结案的好。 这天一大早,省委办公厅来了电话,让欧阳斌去一趟,说是叶文高要见他。 欧阳斌心里咯噔一下,马上意识到,这次的约见恐怕是宁远的事情。 他赶紧收拾了手头上的资料,理了理思路,觉得自己既然无法判断省领导的意图,那么就干脆如实汇报,查到什么就说什么,不必去冤枉宁远,也不会帮宁远掩盖什么。 到了叶文高的办公室,里头有客人,欧阳斌在秘书办公室里忐忑不安等了二十分钟才被召见。 叶文高见了欧阳斌便微笑着招呼他坐下,说:“欧阳,宁远的事情你们纪委有结论没有?” 欧阳斌也是个老官场,先给自己拉了个挡箭牌,说:“叶书记,这案子我定期向洪涛同志汇报,他没跟您说起过?” 言下之意,我只是个副书记,洪涛是纪委书记、省委常委,这事恐怕还是洪涛书记直接向你汇报的比较好。 叶文高道:“洪涛同志那边和我也谈过这件事,但你是主要的经办人,我想有些情况直接向你了解一下会比较好。” 欧阳斌听了,觉得脊背上冒出些一层汗。洪涛已经同他谈过了,为什么还要直接召见自己?洪涛和叶文高之间,谈了什么?得出了怎样的结论?自己应该将筹码押在那一边? 他原本打算如实汇报,此时忽然觉得计划又被打乱了。纪委书记洪涛和叶文高已经就此事沟通过,洪涛竟然没同自己通过气,这到底葫芦里埋什么药? 假如叶文高与洪涛达成了共识,而自己却提出一种相左的意见,岂不是往叶文高的枪口上撞?欧阳斌不是傻瓜,他当然知道,叶文高空降南海意味着什么,这是一场涉及高层对地方全力布局的斗争,叶文高出来此地,肯定要摸清楚那些人能为自己所用,哪些是站在了邬士林一边。 这次给自己出了这个哑谜,是否就是考验自己活着想看看自己究竟是站在那一头。 原本想将洪涛拉出来当挡箭牌,没料到现在是把自己卷进去,欧阳斌忽然感觉到有些后悔,刚才直接说自己的调查结论不就好了?何必多此一举? 叶文高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始终没离开过,让欧阳斌脸上有些微微发热。 片刻之后,叶文高忽然从抽屉里拿出一份信件,递了过去:“欧阳,你先看看这个。” 欧阳斌赶紧接过来,从信封里抽出信笺,一看,愣了。 这信是行贿的皮小波写的,里面将行贿宁远一事的前因后果写得十分详细,就连是谁让他去行贿、宁远的地址是怎么获得,都有陈述。 看完,欧阳斌心里马上明白,看来叶文高要反击了,这份东西也不知道这位省委书记是从哪弄来的,简直可以将整个案子翻转,是个关键性的证据。 叶文高心里是什么想法,欧阳斌现在再清楚不过,他不再犹豫,说:“我本来得出的调查结论也无法证实宁远同索贿,现在有了这个证据,更加证实了我的想法。叶书记,我建议可以结案,还宁远同志一个清白。” 叶文高依旧是微笑着,笑容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欧阳斌心里打了个激灵,马上补充道:“对于信件里提到的一些细节,我想我们纪委应该对马海文同志进行一下调查,如果情况属实,唆使企业老板恶意中伤一个市委书记,也是一种严重违纪的行为。” 叶文高笑容似乎更加温和,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东西递过去。 欧阳斌接过来一看,这个档案袋里有几个文件,一份是公安厅的信息报告,其他几封是信件。 公安厅发来的文件里面称扣留了一名从新加坡入境的华裔商人,这人名叫李世洲,从材料提供的信息上看,李世洲是六年前移民新加坡的,但是在国内却牵涉了一起行贿案件。 事情涉及滨海市黄泥镇工业园区的环保设备采购一事,李世洲是当时的供应商,通过当时黄泥镇镇长马三,拿到了设备供应项目,但是提供给黄泥镇工业园的环保设备属于劣质产品,运行一年不到就全部损坏无法使用,间接导致了工业园里天成化肥厂的污染事件。 欧阳斌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件事涉及的只是一个镇长,怎么却惊动了叶文高? 再往下看其他几封信,顿时心里就有数了。剩下的几封都是检举信,内容都涉及了马三,其中一封信中,矛头直接指向了现任的滨海市常务副市长马海文。称其和马三是堂兄弟关系,在他任职东河县县长期间,违反组织程序,提拔目不识丁的马三担任黄泥镇领导职务,并且徇私枉法,为马三拿下黄泥镇工业园的设备供应和建筑工程项目,从中谋取私利。 看到这里,欧阳斌登时明白,事情原来牵涉了马海文,难怪欧阳斌要交给自己来办理。 “欧阳,关于马海文的检举信我已经收到有一段时间了,但是这些信我一直让秘书保存着,毕竟不能因为几封简单的信就对一个担任市领导职务的同志进行调查。不过这个李世洲确是个关键人物,以前是出国了,没法查,现在既然公安厅出入境那边扣住了人,你就做个前期调查吧。” 欧阳斌心神领会,心里暗道,这个叶文高也是个城府极深的人,恐怕早就对这个马海文有动手的念头了,只是一直在等着机会。李世洲出了国,忽然怎么又回来了?弄不好叶文高早就让人暗地里在办理这事,要让一个出了国的人再回来,办法也不是没有。 宁远是叶文高派去的,可是滨海市乃至省里邬士林一线的人竟然对他下手,前一阵子,为了这事还闹得叶文高有些下不了台,这次恐怕是要绝地反击了。 “行,这事我去办就是。”欧阳斌说:“要不要知会一下滨海市的纪委?” 叶文高摆摆手:“前期调查嘛,摸摸底就是,不要搞得鸡飞狗跳的,注意保密。” 欧阳斌心神领会地点头道:“好。” 第669章 讨论 年二十八那天,按照往年的惯例,这时候一般都是机关发过年奖金并且打扫办公室卫生准备过年的一天。 市里召开了一次常委例会。春节是敏感期,开这种会议在惯例上是布置一下节日期间的安全事项和社会面控制工作,顺便通过一下值班安排。 其实市委常委每人都要轮流担任值班领导,只是这种值班就显得轻松许多,只需要电话开机即可,实际上真的有问题,出了事,就按照值班表上的分配及时回到岗位上指挥处置突发事件便可。 但是这次的会议却增加了一个议题,就是研究西营片旧改工作相关事项。这个议题乍一看去十分笼统,旧改工作涉及方方面面,具体研究哪一方面?虽然议题笼统,不过联系到之前招标流产一事,议题的内容就像退潮的礁石一样露出了水面。 招标流产让旧改项目变得复杂起来。表面上看,这是一项政府工程,但由于起特殊性,涉及民生、地区发展和稳定等等全局因素,光是一个领导小组已经不足以掌控。 所以,旧改工作领导小组将项目乘上市委常委会上进行讨论,让滨海市最高的权力机构定下调子,再交由旧改领导小组是依照执行。 因此,这次会议的意义非同一般。由于涉及的部门多,旧改办、财政、建委、公安、国土、临海区和开发区都派出领导列席。 春节期间的工作安排和往年没什么俩样,相关庆典活动的安排,还有值班、重点监控、一日一报等细节工作,都是这些翻烂了的老黄历,所有人基本上都是听了一次,连意见都懒得发表,一直说没意见通过。 第二个议题开始,气氛立马就紧张起来。 议题讨论之前,刘大同先开宗明义说了话:“大家都知道,这次招标工作竟然流产了,参加竞标的居然只有两家企业,今天之所以把这个项目放到常委会上讨论,就是检讨一下我们的方法和方式是否合适。我记得公开招标是林安然同志提出来的,我看行不通,其实原因也很简单,林安然同志把这次改造项目盘子铺得太大,需要投入的资金是个天文数字,现在咱们南海省内能吃下这个项目的房地产企业恐怕凤毛麟角,所以没什么企业出来竞标也是正常的。” 他的言下之意很明显,无形中在推荐马海文的“滚动式”征收方案,征一点,卖一点,一点点把整个西营片区吃光。 马海文接口道:“我也赞同刘市长的说法,今天既然将项目摆在了常委会上,我想干脆定下个整体的方案,就按照方案去执行可以了,至于交给哪家企业去做,哪家企业更适合做这个项目,也可以定定调子。” 矛头一下子指向了林安然,其实在会前,林安然就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在会上刘大同和马海文肯定要就竞标一事发难。 因为如果公开竞标,四象房地产肯定不是中原集团的对手,无论从投入资金还是企业底蕴、实力还有技术力量,俩家企业都不在一个档次上。 这就不难看出为什么招标工作会黄掉,恐怕刘大同也在暗中操作,甚至省里的邬士林是否也有参与也不得而知,总之到了最后,谁都不敢来参与竞标,企业老板都清楚,这是一个看起来香,啃起来硬的肉骨头。 钟山南道:“既然今天这么多职能部门的同志都在,不妨将项目领导小组制定的两份方案都拿出来,讨论一下,大家都讨论讨论,到底谁的方案更适合我们滨海市的市情。” 他转向旧改办的唐国民道:“唐主任,你汇报下两份方案。” 唐国民身材瘦削,头发花白,可是精神矍铄,站起来就像一杆笔直的旗杆,体内似乎蕴含着一股巨大的能量,很有专家的范儿和气场。 在俩套方案里,他是更偏向林安然这个方案,每一次阅读,都有种激情澎湃的感觉。 他先把马海文的“滚动式”方案读了一次,这个方案已经不新鲜,在场的常委大多数都听过,没有设么新意。 等读完了,钟山南又道:“唐主任,你是行家,请分析下这个方案的优缺点。” 唐国民道:“优点是省钱,卖地也能让政府有收入。缺点是征收难度太大,之前西营街道方面做过摸查,如果按照这套方案提出的征收价格,同意接受的居民不足百分之三十。”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纷纷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钟山南又问:“我们市政府提出的征收价格是多少?” 唐国民翻开文件夹,看了看道:“住宅是670-850元,商用商铺是920-1100元。其中根据被征收房屋的建筑结构、年限等等来恒定,例如如果是土木混合结构的,价格自然就低,如果是混凝土框架结构的,当然就低。但是西营片是老城区,所以基本上都是土木结构。” 林安然其实心中十分清楚,为什么那么多居民不同意这个价格。之前江建文曾经找过自己发过牢骚,其实这个价格是94年第二次打算进行旧改时候聘请的相关评估机构做出的评估价格。 这次马海文是拿来主义,处于压低征地价格以便获得更高拍卖利润的角度出发,所以没有聘请新的评估机构进行评估,直接沿用了94年的征收价格。 当然,居民也不是傻瓜,别说这价格不高,就算再高点,要把他们的商铺征收了,断了一家人的生活来源,他们也是不干的。 刘大同和马海文脸色阴郁,对唐国民,俩人心里都清楚,这人根本就是个迂腐的知识分子,同他说什么大局意识是没有用处的,就算诱之以利,他也不会为之所动。林安然之所以把唐国民摆到旧改办主任的位置上,并且让江建文担任副主任,就是太清楚这一点。 只要这个旧改办不被马海文控制,那么刘大同就很难对项目诸多插手。 钟山南道:“那你再说说第二个方案。” 提到林安然的那个方案,唐国民就显得有些激动,有些激昂道:“林常委提出的这个方案并不是一个属于今天的方案,这个方案属于未来,也不光是咱们滨海市的一个旧改方案,也不止属于我们南海省,甚至邻近的北川省也被纳入了整体设计之中。” 接着,他将林安然设计的方案详细读了一次,其中更是分析了未来的钢铁基地及东盟贸易区域、南海省西南片中西城市及国家西部开发战略等等因素对滨海市未来十年的利好影响。 说到最后,唐国民激动道:“林常委这个集旅游、商贸于一体的开发计划,将旧城文物保护开发、区域交通环境中心、信息交流中心以及商业中心发展等要素,放在一个方案中综合思考,很具前瞻性。这个项目一旦实现,将会立足西营一个点,拉动我们整个城市的一个片,带动并不仅仅是滨海市的商业、旅游、房地产消费,而是提升了整个南海省西南片的经济格局。” 对于这个计划,在座的许多常委纷纷叫好,乐玲等几人也就自己的立场发了言,但是都没有明确表态到底支持哪一方,只是说了一些好听的话。 轮到刘大同发言的时候,出现了另一种声音。 刘大同先说了一大堆肯定的话,几乎将前面几个人的发言总结了一遍,然后话锋一转,说:“不过,大家注意到整个方案的一个致命问题。这个计划,两年内投资一百个亿,而我们市政府在配合这个项目的时候,就必须在周边地区投入三十个亿进行配套设施和公共设施的基础建设。而整个计划,分五年完成,后面三年还要投入两百个亿,总投入是三百亿人民币,而我们地方政府要投入的配套设施投资就达到了八十多个亿。也就是说,这个方案从实施到完成,企业和地方一共投入三百八十个亿!” 他顿了顿,拿起面前的茶杯,胸有成竹地喝了口水:“三百八十亿元是个什么概念?我们滨海市去年一年的GDP才仅仅三百一十多个亿,也就是说,小小一个西营片的几平方公里就要投入比我们一年国内生产总值还要高的资金!” 唐国民不得不承认刘大同说的是事实,点点头说:“刘市长你说的没错,这个项目从资金投入上看,的确十分吓人。” 刘大同继续说道:“目前的投资额度其实还不算是吓人的。这么一个庞大的规划,四百个亿恐怕根本搞不下来。加上物价上涨因素,搞不好,整个投资,需要五六百亿元。也就是说,实际投资,可能比这个预算高出不少。如此一来,就出了两个问题,这样的项目,根本不可能施很长时间,得分期进行,项目一旦上马,前两年,就可能砸一两百亿。你们会说,这些钱是企业投入的,与我们无关。可是我们的配套资金呢?一个CBD商圈,又参杂进了旅游元素,周边的基础设施、市政设施不跟上能行?要多少钱?咱们滨海市不是省城三角洲的富裕城市,就算倾全市财政之力,也未必能解决这个资金来源问题,这个项目怎么搞?这让我想起咱们滨海市的一个老笑话,这富人出鸡,穷人出酱油都出不起!我们总不能因为一个项目,把咱们一个市的财政施垮吧。这方面,要做好充分评估,如果没有这方面的评估,这个方案,就是个问题。” 刘大同的意思很明确,计划确实是个好计划,看起来的确也很美好,但这样一个计划,似乎不应该由滨海市这样一个经济不发达三类地级市来搞,也承担不起。如果在省城经济三角洲的富裕地市,那又当别论。 这毫无疑问是在唱反调。难道刘大同不知道中原集团的背景?不知道何源的来头?这是否表明他在和叶文高叫板?或者说,他有意这样做,只是要给自己一点颜色看看。 他敢这么干?以他一个地级市市长的身份,是否有这个胆量?还是得到了更高一层领导的支持? 难道那个站在背后的人,是邬士林? 第670章 作茧自缚 经刘大同这么一说,会议室里再一次安静下来。大家都噤了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林安然不得不承认,刘大同这个市长还是有其厉害之处,他作为一名从专抓经济工作的常务副市长起家的市长,搞经济建设是他的老本行;财政是他又管的,每年市财政有多少钱能用于基础建设或者配套建设,这一点他最有发言权,那个财政账本已经清晰印在他的心中,早已滚瓜烂熟。 作为这个会议上的财政方面权威,刘大同的一番话,显得十分充足的理由,让人不得不认同马海文提出的“滚动式”方案,林安然的方案看起来是美,可是经过刘大同一分析,还真是困难重重,有点儿空中楼阁的感觉。 反而观之,马海文的方案确实蚂蚁啃大树,显得十分实在。 看到众人沉默,刘大同趁热打铁道:“其实这几年,我抓滨海市的经济建设很有一些体会,我想在这里同大家分享一下。俗话说得好,要看菜吃饭,不要好高骛远。以往几年,每次年头我们搞招商会,下面部门给我反映上来的情况总是一片大好形势,签了多少多少亿的意向书,多少多少亿的合同书。可是最后呢?最后到了年中,我一问下面的县区领导,口吻又变了,都变得没那么慷慨激昂意气风发了,都说有困难了。到了年底,往往连当年的经济指标都完不成,一个个都跟祥林嫂一样,跟我诉苦,说难度大什么的。我要提醒在座的各位,经济工作变数很大,就算是大集团大财团,他们操作一个长期项目也有很多不确定的因素。滚动式征收的方案,最起码是由我们市财政自己拿主意的,兜里有多少钱就办多少事,起码不要看人脸色。可是如果完全依赖外部投入,其主动权往往就掌握在人家的手里,万一烂尾,后果就不堪设想。” 接下来,他意犹未尽地报出了一连串的数字,从市财政收入未来几年的预估到滚动式征收所需资金投入,再到林安然方案提出的投资总额的不切实际性。 没报出一个数字,刘大同都要提出一两个例子来作证,显然,这次会议,刘大同恐怕是早早进行了一番研究,有备而来。 刚才还有些兴奋的乐玲和常青几个人顿时显得有些沉默,头低了下去,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划来划去,偶尔偷偷往林安然这边望上一眼,又马上把目光收回去。 一阵沉默之后,钟山南将目光投向林安然,问:“安然同志,其实刘市长提出的疑问,也正是我对你这个方案存在的疑问,你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吗?” 林安然心里暗道,这个钟山南看来还是老习惯,自己不喜欢冲锋在前,玩的就是稳坐钓鱼台,隔岸观火的手段,既然方案是自己提的,钟山南就把皮球踢给自己。 自己能踢得好,把球带进对方禁区,钟山南无疑是会出来推波助澜帮一把,让自己把球踢进龙门,若是自己连中场都过不去,恐怕钟山南就会当什么都看不到,继续保持中立的不败之地。 其实从钟山南的角度来看,这也是对林安然的一种信任。这个年轻的常委,从他进入自己视线的第一天开始,就已经带给自己太多的惊喜,以至于当天在家里宴请他吃饭的时候,甚至要自己的儿子多向这个小几岁的市委常委学一下为官之道。 林安然笑笑道:“当然想过,这种如此关键性的问题,我当然不会没有考虑。” 钟山南也笑了,说:“既然考虑过,那就谈谈你自己的看法吧。” 林安然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资料,翻开,说:“其实刘市长刚才提出的关键性问题就是由我们市政府出资的配套设置投入资金。因为西营片的旧城改造所需的投入资金,已经有企业愿意投资,就是参与竞标的中原集团。这家企业承揽这次的项目,不光是自己出资,背后还有一个法国的DSB财团在支持。至于DSB财团是什么背景资历,我想大家只要稍微打听一下就知道,是一家法国著名的财团,说到DSB财团的历史,已经有百年之久,肯定不会几年内就垮台,这种可能性十分小。” 说到这里,他笑着摊摊手:“如果这个百年之久的老牌财团因为我们这个旧改项目就垮了台,那么我们就可以大胆支持我们国内企业走出去欧洲同他们竞争了,因为这些老财团都是纸老虎嘛。” 会议室里的人都忍不住笑了,气氛一下子就轻松起来,唯独刘大同的脸色依旧凝重。 “那么,我们要解决的、面临的最关键的,就是这八十亿的配套资金了。关于这八十个亿的资金,可以从四个方面来解决。” 他转向在场的财政局局长马进洲:“马局,我知道你们财政局有个惯例,每年在制定财政预算计划的时候,都会留下一部分空间,我想问问,如果让你挤出一点钱,这个空间有多大?” 见林安然向马进洲提出这个问题,所有常委和在座列席的领导干部都有些发蒙。马进洲是刘大同的铁杆心腹,林安然向他提出这个问题,岂不是自己往枪口上撞? 加入马进洲一口就回复,说每年财政都紧巴巴,一点余钱都没有,这岂不是封死了林安然的退路? 正当所有人不知道林安然到底想干什么的时候,只见林安然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在手里扬了扬,冲着正要开口的马进洲道:“马局,我手里可是有你们去年的财政预算方案和年底总结,你在这里面可写得很清楚,数据很详实嘛。” 他把文件往椭圆形的会议桌中央一扔,目光灼灼盯着马进洲。 马进洲脸色登时就唰地白了。就连刘大同和马海文,也为之神色一变。 其实,也活该马进洲为之色变。因为去年的报告里,不但有水分,还有许多猫腻。 要说起这事,得从当时的滨海市的官场时势说起。林安然手上这份是96年的全年财政预算和总结。当时刘大同已经是市长,时任的市委书记是赵奎。 这是一个很微妙的时期。 当时钱凡已经死了,滨海市权力格局早已经稳定,赵奎升任副省长已经早有传闻,私下刘大同自然也不会不知道。刘大同当时瞄中的,是赵奎离开滨海市之后的权力真空,也就是市委书记这顶官帽。 所以当时的刘大同耍了个小聪明,他要做书记,先决条件就是赵奎一定要升任,然后就是自己政绩斐然。因此他找来马进洲,让他在当年的财政预算上做好足够的功夫,尽量开源节流,做出尽可能多的财政结余。财政结余多,也是市长的政绩,当然也是市委书记赵奎的政绩。 如此一来,96年的财政结余,竟然达到了前所未有高度,以往每年能有一个亿的结余已经不错了,那年竟然达到了四个亿,可谓是创下了历史新高。 只不过人算不如天算,赵奎是升任常务副省长了,只是刘大同却成了落榜书生,中途杀出宁远这个程咬金来,伸手就摘了他的胜利果实,这也是刘大同为何对宁远横竖看不顺眼,而且怀恨在心的最重要原因。 但是刘大同也好,马进洲也好,万万没想到的是,林安然居然会翻出了这分预算和年度总结,拿着这份报告来说事。 刘大同马上意识到大事不好。这时候甩出这份文件,意图已经和明显了。既然你96年能结余那么多,那么97年呢?如今马上要到98年春节了,今年的总结里,该怎么写? 难道从四亿一下子回落到一亿?如果真是这样,是谁的责任?还不是市长刘大同自己责任?赵奎一走,你这个市长就大手大脚花钱,以至于财政结余回落幅度如此之大,难免面子上不好看,还会被人诟病。 刘大同在心里暗骂林安然刁钻,居然能这么滑头,找到这份财政报告来说事。 倒是一帮常委们爽了,出了刘大同同一阵营的人,无论是乐玲也好,常青也罢,还是那位常年与刘大同不和的纪委书记廖柏明,都差点笑出声来,大家都不约而同端起茶杯,慢慢品着茶,等着看马进洲出洋相。 几位常委忽然发现,原来会议室的茶一点都不难喝,今天的茶叶,是历来喝那么多年里头最香醇的一次。 马进洲的额头上现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汗珠,他就像个手足无措的小孩子,求救一样望着刘大同。 可是刘大同却不能给他任何指示,众目睽睽,难道还能公然教他怎么回答林安然的问题。 刘大同在心里已经将马进洲骂成了千年难得一见的猪头,可是脸上依然要装作若无其事,一副危襟正坐的模样。 钟山南出口敲打马进洲道:“马局,你是财政局长,这预算和总结报告都是你局里送上来的,难道还有什么疑问吗?” 他这么一说,其他人都趁机笑了起来,刚才憋着不敢笑,现在总算找到了理由。 马进洲知道自己是瞒不过去,也顶不过去,其实他想过无数的脱身办法,包括当场装晕,可是又有什么用?白纸黑字的报告和预算都在林安然手里,即便是自己当场装晕倒送医院,也改变不了当年结余四个亿的事实。 他现在忽然发现自己当初做了一件很愚蠢的事情,总结起来就是四个字好大喜功。 其实当年的财政结余根本就没那么多,虽然马进洲是极力做了不少节流工作,问题是还是在有些关键的地方玩了数字游戏。在马进洲看来,这些数字游戏只要来年自己依旧是财政局长,而刘大同成了市委书记,无论谁做市长,这其中的猫腻终归能够掩盖过去。 没料到,今天却成了自己的催命符。他不是傻瓜,林安然忽然抛出这份东西,用意他怎能不知? 犹豫了半天,马进洲只好硬着头皮道:“去年结余了四个亿……” 林安然拍手称赞道:“马局劳苦功高啊!既然如此,我想未来的五年,你每年挤出两个亿,应该不成问题吧?” 两个亿只是一半,问题是,马进洲心里却有苦难言。以滨海市目前的财政状况,两个亿已经是捉襟见肘,是从牙缝里才省出来的。这笔钱,是用来作为机动用途,临时的市政府项目和领导私人的三公开支。 如今林安然这么一挤,他倒是爽了,自己可就苦了,领导要用钱,再找自己这个大管家,难题还是要自己来解决。 可是不答应,又不行,否则就是承认自己作假,要负责任的。要说将来没那么多结余,恐怕也不行,经济每年有增幅,财政收入也有任务和增幅指标,除非经济倒退,如此一来,还是自己这个财政局长工作不力的责任。 马进洲现在觉得,自己是被逼到了悬崖上,往后退不行;往前走有没路,横竖都是死。 林安然追问道:“马局,有问题吗?” 马进洲额头上的汗都能滴到地上去了,可是骑虎难下,自己做的报告,含着泪也得认了。 “没问题……” 第671章 立场(1) 马进洲被林安然逼得手忙脚乱,马海文和刘大同也只能在一旁哑忍,毕竟林安然有理有据。其实滨海市历年来的财政只能做到收支基本平衡,就算有结余,不过也就是几千万,偏偏那年自己为了往脸上贴金,砍掉了不少开支,又让马进洲在财政报告上做了手脚,这才实现账面四亿元的结余。 这在当时看来确实是大功一件,就连赵奎也就此事当面夸奖过刘大同,只是没想到如今竟然成了林安然手里的把柄,落个偷鸡不成蚀把米。 “如果每年财政能够挤出2亿元,那么五年就能解决十个亿。”林安然把那份财政预算报告和总结拿回自己跟前,不慌不忙说道。 马海文面容僵硬道:“就算能挤出十个亿,相比总投入八十个亿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众人的目光再一次落在林安然脸上,心里纷纷都在猜测,七十亿的缺口,林安然上哪去找?市财政这一块是挤不出来了,难道要让企业来投资?但是城市的基础设施建设和旧改的配套设施建设都是一些诸如交通、通讯、排水排污等等的公共设施投入,这些建设项目并不会产生什么效益,也不会交由私企去完成。 就连钟山南,虽然对林安然颇有信心,此刻也闹不清林安然到底想从那几个方面挤出这部分钱来。刚才林安然说过有四个方面来解决这个资金问题,现在市财政是第一个方面的收单,剩下是哪三方面?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林安然,等着后者开口。 林安然说:“第二个方面,是我开发区目前在洽谈的一个白沙岛开发项目。这个项目,同旧改项目可以说是相辅相成,如果把旧改项目比喻成一棵树,那么白沙岛开发项目就是依附着这棵树上面的一根藤。这个项目以旅游、饮食、度假为主,由我们市绿力集团负责开发。我同他们的老板王勇谈过,如果市政府能够将白沙岛无偿租凭给他们使用五十年,那么绿力集团愿意出资三十个亿投入旧改项目的周边配套建设。” 这个消息就像一个炸弹一样,轰然在会议室里炸开了。所有人马上又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三十个亿买一个3。5平方公里荒岛五十年的经营权,这笔买卖怎么看都很划算。如果绿力集团不投资,那个岛其实没有一点儿价值,岛存在也不是一两天了,一直就是烂地一块,居民都不超过二十户。 刘大同没料到林安然居然还有这么一手,白沙岛开发项目他是知道的,期初他以为绿力集团是和开发区谈的这个合作项目,跟市里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没想到林安然居然把它和旧改项目捆绑在一起,摆上了桌面。 王勇和林安然是死党兼发小,这一点刘大同是知道的,心里不禁暗骂,这个林安然真是狡猾,其实绿力集团要开发白沙岛,也总不能白拿,只是如果通过开发区土地办卖地,收入也应该归为财政统筹使用,现在林安然换了个法子,直接将卖地的钱塞到了旧改的配套设施建设项目里去。 如果此时自己站出来反对,别人会怎么想?这明明就是大好事一件,价格优厚,而且又能帮助旧改项目圆满完成,反对也总需要个理由。 刘大同忽然感觉自己竟然没有一点反击之力,会议桌对面这个年轻的市委常委林安然实在太刁钻太厉害,根本没留给自己一点漏洞可以攻击。 钟山南看了看几个常委,问:“大家觉得安然同志这个建议怎样?用白沙岛换三十个亿,值不值得?” 大家虽然都觉得值得,只是又不敢开口,而马海文和王增明之流虽然也认为划算,但是在他们的立场上是不可能举手赞同。 会议室里的气氛再一次沉默下去,所有人都是眼观鼻,鼻观心,等着别人发言。 钟山南又道:“既然大家都不说,我发表下我的个人意见吧。白沙岛的情况我想大家再熟悉不过,离开发区最近的海岸线有将近一海里,一直以来都是个无人荒岛,岛上只有临时居民,都是家人居多。如果绿力集团真的肯拿出三十个亿来出来,等于相当于每年拿出六千万来租岛,我个人觉得还是值得的。” 他转向林安然,说:“只是不知道这个项目是否真的有合作成功的可能性?” 林安然道:“目前绿力集团的王勇已经同开发区土地办的同志进行了初步的洽谈,而且计划和规划书都做出来了。绿力集团本来打算在这个项目上投资四十五个亿,现在拿出三十个亿来一次性租岛,对于他们来说也不吃亏。但是这三十个亿是在五年内分段投入,并非一次性的,视旧改项目的进展程度,配套建设的投入进度来综合论证后,每年将钱直接划拨给市财政的相关专项户口中,专款专用。” 钟山南满意地点着头,说:“嗯,我也理解,作为企业,也要看我们地方政府的工作进度,如果我们对旧改项目有足够的诚意,项目进展顺利,我看绿力集团的钱也不会拖欠。况且开发旅游和饮食项目一向是绿力集团的长项嘛,如今太平镇成为我们滨海市最富裕的一个镇,当初不也是你安然同志把绿力集团引进过去的吗?我对这个项目,有信心。” 钟山南果然如林安然所预料的那样,在关键时刻,看到林安然已经有成功的希望,于是出来推波助澜了。 廖柏明、乐玲、常青几分见状也纷纷附和,都说两个项目有机结合,简直就是相辅相成,很不错。 就连一向不怎么说话的军分区政委罗平也发了言,说这是利民利市的大好事,又开玩笑说,军分区以前经常到荒岛上搞演习,如今被开发了,军分区怕是得另寻一个地方才行。 钟山南笑道:“罗政委你放心,咱们滨海市可是全国双拥模范城,你们军分区的事情我们不会不管。” 说罢,呵呵笑了起来。 他一笑,大家就跟着笑,气氛顿时轻松下来。 林安然等大家笑了一阵,又道:“现在已经解决四十个亿了,还有一半的资金要解决。我现在想说说第三个方面。在说第三个方面之前,我想首先恭喜一下我们的刘市长。” 此话一出,大家莫名其妙,都将目光投向林安然,有些人又看了看刘大同,不知道林安然口中所恭喜的是什么事。 刘大同更是一头雾水,甚至以为林安然是在羞辱自己,面现愠色道:“安然,你有话就直说吧,不要这么卖关子。” 第672章 立场(2) 林安然依旧是微笑着,道了个歉,说:“其实这事是刘市长您当初牵头的,你还记得当年你想国家计委提出的那个钢铁基地的项目吗?” 刘大同心里咯噔一下,关于这个项目,最近邬士林同他提起过,省里论证过,觉得项目本身是不错的项目,也很切合滨海市情,况且如今省城经济三角洲的发展已经迈入了高速车道,可是南海省东西两翼却依旧是经济落后,这种格局不利于整体健康发展,就像一个跛子一样。 所以年初省里曾经开过会,准备实施一个拉动东西两翼经济腾飞的计划,寻找一些适合东西两翼城市的项目,引进过来落户,从而拉动地方经济。 而这个钢铁基地的项目,则是最合适的。项目涉及总投资超过六百个亿,如果国家计委批准了这个项目,则能拿到大笔的资金。六百个亿的钢铁基地项目,拉动的周边产业链效益不容小觑,对提振滨海市整体的经济发展有着极为关键的作用。 所以邬士林再三考虑,将这个项目交给刘大同重新选址并且整理,后来交给了省里,如今已经送到了计委去。 期间宁远出了事,钟山南上来主持市委工作,对此事也是毫不知情,可是林安然居然知道。 他从哪知道这个消息的?刘大同想了又想,只有一个结论,那就是省里传来的消息。 看来这个林安然这次是做足了功夫,恐怕此次旧改项目,省里也有领导在注视着。 “记得,当年还是因为安然你的缘故,才导致流产了嘛,不然早几年就上马了。”刘大同讥讽道:“你现在旧事重提,不知道是有什么用意?” 林安然笑而不语,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指着地图上一处道:“如果我没说错,刘市长新选的地址应该是在临海区相邻的东河县湖光镇上,没错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地图上,林安然手指落下的地方,正是湖光镇。 刘大同脸色更加难看了,哼了一声,没说话。 其他常委心里马上生出一股怨气,这个项目如此庞大,刘大同作为市长竟然没有知会自己,好歹自己也是常委,怎么就没听见一点风声? 大家顿时觉得刘大同揽权过于严重,恐怕这次选择是秘密进行的,估计知道的只有刘大同自己的人。 刘大同似乎也看出了大家脸色不好,不得已解释了一下:“邬省长年初时候把这个项目申请发还给我,让我重新选址和整理,当时我心里也没底,毕竟到国家计委申请项目并非一定能成功。况且这次是以省里的名义,纳入东西两翼经济拉动计划的一分部进行实施的,所以我暂时就没跟大家通气,等项目成熟了、获批了,我再进行通报。” 这番理由倒是能推脱得过去,所有人虽然知道这并非刘大同本意,可是人家理由说得冠冕堂皇,也只好当真算了。 “钢铁基地的项目一旦获得通过,会有专项资金注入,到时候我们可以把旧改周边配套设施建设纳入钢铁基地的配套建设之中去,一体化进行规划实施。这样我看至少能解决二十亿的资金问题。” 常青忍不住鼓起掌来,夸赞道:“哎呀,安然,我是真看不出,你这人心思真是活泛透顶了,如此长远的计划都让你想到了。只不过我还有个疑虑,就如刘市长说的,道国家计委要项目,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林安然说:“确实不容易,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驻京办了。不过你们要考虑两个因素,第一,这次是省里出面,纳入一个省的经济发展计划中去实施,和我们从前以市的名义出面大有不同;第二,大家可别忘了,如今我们的省委书记叶文高同志是在哪个部门出身的。” 众人恍然大悟,叶文高在担任外省省长职务之前,是国家计委的一个副主任,有了这层关系,近水楼台,获得审批的机会还真是大了许多,简直可以说是十拿九稳。 林安然趁热打铁,说:“第四个方面,就是刚才刘市长说的全省东西两翼经济拉动计划。这个计划在年初省里召开的地方经济建设研讨会上就已经形成了共识,现在计划已经在拟定中,下步就会发布,未来五年内,省里要启动拉动东西两翼经济发展的一系列计划,。我想大家都很清楚,有了这个计划的实施,省里一定会在财政预算里拿出一大块资金用于投入,这笔钱我看数目不会少于三百个亿。这种资金都是专项专用,谁有项目谁就可以申请。我们的旧改项目如果上马,我相信以这个项目为申请的理由,可以拿到省里至少二十个亿的资金支持。” 林安然合上自己的资料本,缓缓道:“如此一来,我想大家都很清楚了,八十个亿的资金不是不能解决,是看我们有没有信心去解决。” 马海文说:“林常委的计划倒是挺周密,只不过把钱算得那么死,还是未来钱,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变数,玩意有一个方面的资金拿不到,咱们整个计划就会打水漂,冒的风险实在太大。” 林安然笑了笑,说:“我当然不会算得那么死,我只是说,主要是从这四方面解决资金问题,没说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渠道。别忘了,项目上马之后,刺激了周围的地产和商业经济等等,还有银行贷款,还有公共设施建设里头的管道铺设工程,完全可以实行招标,让私企带资建设,然后用管道的使用权抵押,这些渠道综合起来,拿个二十亿也绝非难事。” 马海文的脸都绿了,他不得不佩服林安然缜密的心思和卓越的远见,想起刘大同说过,自己还真不是林安然的对手,以前自己一直不服,今天自己还真的不得不服。 刘大同心里就更是五味杂陈了,他忽然想起了当年在铜锣湾村搞村斗调解的时候第一次见林安然时的情形,不能不说,当初自己对这个小伙子是极有好感的,只是后来林安然上任开发区后,自己因为紫荆花集团卫国庆一案才同他闹翻了。 如果早知道今天自己要面对一位如此强大的对手,刘大同觉得当初一个卫国庆算的了什么?真不该因为这人同林安然闹得水火不容。 第673章 满盘落索 从常委会议室里出来,马海文、曾春和王增明都去了刘大同的办公室。 在自己宽大的皮圈椅里坐下,刘大同就阴着脸不说话,秘书蔡文明进来倒了水,看看气氛不对头,赶紧也溜了出去。 他不说话,其他人也不说话。 良久,马海文一双眼睛贼溜溜地打量了众人一番,小心翼翼地开口了:“刘市长,现在这种情况,怎么处理?” 刘大同没好气道:“怎么处理?海文啊海文,我提醒你多少次,让你对这个林安然多提防着点,你是怎么搞的,派你到旧改领导小组当组长,还让占树平协助你,竟然让一个林安然就把事情闹到这种不可收拾的地步!?你说,你让我怎么想邬省长交代!” 马海文脸皮发胀,嗫嚅道:“这个占树平……就没起什么好作用,一点好主意都没有,只懂骂娘……” 王增明道:“刘市长,这件事上我看也不能全怪海文,中原集团是大有来头的,这次又有法国财团注资,相比之下,四象房地产的底子是弱了一些。我听说,中原集团的幕后老板,在四九城也是响当当的人物……你看这件事,咱们是不是退一步?” 刘大同说:“增明,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就算中原集团来头再大,咱们能退吗?你想想,这么多年来,不说前任的佟省长,就说现在的邬省长,对咱们照顾也是很到位了吧?这南海省官场上的楚河汉界清清楚楚,谁是谁的人,大家心里都有数,难道你退一步,人家就不知道你是邬省长的人了?这当官搞政治,一入官门深似海,咱们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有事谁都蹦不了,想独善其身?没那么容易!” 王增明听了,觉得很有道理,心头忍不住一寒。 曾春忽然道:“刘市长,有句话我不知道当不当讲。” 刘大同比较欣赏曾春,语气缓了缓,摆摆手道:“曾局,有话你说吧。” 曾春说:“退一步也不是没法子退,现在想想,当初也是把林安然逼得太甚了……说实话,我和林安然接触时间不短了,可以说从他刚来开发区当鹿泉街道副主任时候就开始打交道,他和宁远不同,这人不但聪明,而且没什么固守原则的人,是个实用主义者,只要能达到目的,很多刁钻的办法都能想出来。如果能让一步,他也会让一步,只是一直以来,咱们是没给路他退……” 刘大同其实知道曾春说的是实话,嘴上却不承认,说:“林安然当年被外调城关县太平镇,这是赵副省长的意思,和我没什么关系。他林安然没路走了吗?他不是照样当上了市委常委吗?” 曾春深知刘大同的性格,不会承认自己当初看走眼,想起刘小建给林安然摆鸿门宴一事,或许这也是点起了林安然心里的火头,毕竟刘小建的手段十分卑劣,竟然拿林安然的表妹夫李宝亮开刀。 林安然的性格他也清楚,怎么整他本人无所谓,动了他家人,这人就不会善罢甘休。 他衡量再三,也不打算将这事当场说穿,而且刘大同也不可能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忽然之间,他觉得有些烦,还有些累。恰好手机响了,他看了看手机,说:“刘市长,我先回局里一趟,今天有个行动要部署一下,会议等着要开。” 等他走了,马海文别有用心说道:“曾局看起来挺欣赏林安然的……” 刘大同扫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我也挺欣赏林安然。” 马海文头顿时又不自然地缩了缩,这句话里深意太多,有些暗示马海文无能。 为了挽回一点面子,马海文又道:“刘市长,现在虽然同意了由中原集团承揽旧改项目,但是来日方长,将来可以给他们设置障碍的地方还多着呢。明年的财政预算方案,咱们把各部门和行业的预算都做紧巴一点,将大家的怨气都集中在林安然身上,然后让各部门的头儿都多打报告多申请行政和项目资金,尽量压缩林安然手头可用的财政资金。我看不出两年,这旧改项目的配套建设就要瘫痪。” 刘大同伸出手,握了个拳,在桌上敲得砰砰响:“海文,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为什么每次事情搞砸之后你反倒是一肚子鬼主意了?之前为什么不能防患于未然?非得来亡羊补牢?而且每次的做法都是杀敌一千字伤八百的馊主意?我问你,你把旧改项目搞垮了,咱们能得到什么好处?只不过是出了口怨气,一拍两散而已!” 马海文又挨了刘大同的教训,马上噤声,不敢言语。 刘大同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丢在桌面上,说:“你们别以为往后日子会好过,这是早上刚送来的省里常务会议纪要,宁远的问题已经出了结论了。” 王增明和马海文对视一眼,纷纷凑近了办公桌,马海文拿过文件,和王增明一起看了。 看完,马海文大吃一惊,说:“什么?!居然结论是没问题?不存在违规违法行为?” 刘大同目光冷冷落在马海文身上,马海文抬头和他目光一碰,觉得刘大同的目光里简直就有千刀万剑,让他忍不住在心里打了个寒战。 “有些事,还没在会议纪要里!海文,我问你,你之后是不是得罪了皮小波?” 马海文一愕,不知道刘大同为何有如此一问,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回答才是。 “是不是把皮小波逼急了?你说。” 马海文支吾道:“我也没逼他,不过他找过我要工程,我没搭理他……” 刘大同竖起右手食指,几乎戳在了马海文额头上:“愚蠢!愚蠢!” 一连说了两个愚蠢,忽然仰起头看着天花板,颇感慨叹了一句:“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一子错,满盘皆落索。” 言毕将目光转向马海文:“你就不能随便找点什么工程给他?六县四区哪没点工程?你一个常务副市长,手头会没点甜头给他!?感情你就让他白给你告状了!?” 马海文脸上更热,他自己心里明白,倒不是没工程给皮小波,而是皮小波那时候已经山穷水尽,榨不出什么油水来,而其他手头上的市政工程已经收了人家好处,说到底就是为了点钱,不愿意白给他皮小波。 当时想法很简单,宁远已经被纪委调查了,目的已经达到了,这么一整,宁远是跳下黄河都洗不清了,所以皮小波已经完全没了利用价值,搭理他也是多余的。 刘大同道:“会议纪要里头有些事情是没明说的,我看完这份文件马上就给赵副省长打了电话,他说,在会上,列席的纪委副书记欧阳斌拿出了一个关键证据,就是皮小波的一封坦白信,里面进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都说了个清楚,还提到是你唆使他去行贿的!你现在知道事情多严重了吧?你想玩蛇,现在反被蛇咬一口了!” 第674章 拼子 马海文吓了一跳,头皮有些发麻,脸色由红转白,慌到:“这……这……这都是胡说!是污蔑!我要马上找相关部门把他皮小波给拘留起来,告他污蔑!” 刘大同又恼了,骂道:“海文,你脑袋里能不能长点脑髓!?你现在去动皮小波?省里的案子刚有结论,你就搞风搞雨?你是嫌麻烦还不够多是吧?还想往枪口上撞?你现在动皮小波,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告诉人家你自己心里有鬼!” 马海文绞着手,有些六神无主。 刘大同说:“你还要有个心理准备,我估计省纪委会对这件事进行调查,不可能就这么算了。你自己最近低调点,还要想想自己身上有什么苏州屎没擦干净,赶紧去处理了。不然事到临头,谁都救不了你。” 王增明问:“刘市长,事情有那么严重吗?” 刘大同冷冷说道:“没那么严重?更严重的还在后头!曾春昨晚告诉我一个消息,省厅那里有风吹出,近期省厅出入境那边扣住了一个从新加坡回来的商人,叫李世洲的。海文,这个人,相信你是不会陌生了。” 马海文这下子脸色全白了,李世洲是谁,他当然不会不知道,当年可是由马三带来,请自己吃过不少次饭的。 “刘市长,你得救救我啊!”马海文几乎是带着哭腔哀求。 刘大同说:“你看看你这出息,有事起来就这副模样。你知道我为什么欣赏曾春吗?他能够从一份普通的扣押人员通报里看出问题,你可以吗?海文,你要我救你,你先得告诉我,黄泥镇工业园的环保设备项目,你从中拿了多少好处?” “三……三十万……”马海文头低了下去。 刘大同往皮圈椅里靠了靠,叉着手想了片刻,又问:“你和皮小波之间的事情,没第三者知道吧?” 马海文摇头道:“没有没有!我不会那么傻。” 刘大同说:“他会不会录音?” 马海文继续摇头,说:“不可能,我是碰巧在饭店遇到他,而且是临时决定教他去行贿宁远的,就连后来怂恿他去告状,也没第三者在场,不可能存在录音。” 刘大同点头道:“这就好。你回去自己想办法,跟你那个不成器的堂弟马三说说,让他自己背了这事,能不能逃过这一劫,就看马三能不能替你顶下这个黑锅。当然了,他把你捅出来也没好处,如果只是受贿三十万,他的罪也不至于太重,毕竟法院这边我们还是有人的,活动一下,轻判点,搞个几年刑期,在里头待三年就搞减刑或者保外就医。” 他顿了顿,拿起茶杯吹了吹茶叶,喝了口茶道:“至于皮小波那里,你就一口咬定是他诬陷就是,就说他找你要工程,你没答应,不肯枉法徇私,他怀恨在心,所以告你个刁状。反正,他之前也告过宁远的状,我看纪委还是会采信你的说法。” 马海文吃了这颗定心丸,头点得像鸡啄米:“我回去马上办!”说罢站了起来,想了想又对刘大同道:“刘市长,那我先赶去黄泥镇一趟……” 刘大同摆摆手,说:“你去吧。” 等马海文走了,刘大同对王增明说:“这次省里可以盯着我们了,增明,海文这人一肚子馊主意,但是都不入流的歪门邪道,很容易出问题。这件事如果省里真的调查起来,他恐怕要暂停一下职务,起码旧改项目的领导小组组长是不能担任了,我的想法是,到时候我提议你去担任组长,你是市委常委,又是市委秘书长,出任组长也合适,而且你比海文要稳重多了,办起事来我更放心。” 王增明说:“那旧改项目这边的事情,怎么处理?就由得林安然按照自己的思路走?” 刘大同摸了摸下巴,说:“海文刚才的提的做法那要不得,两败俱伤,大家都没好处。由他的思路去做也行,他做的成果多大无关紧要,关键的是谁能摘到那颗果实。如果林安然这人也像海文那样离开了领导小组,即便中原集团再有能耐,也还是要同你们项目小组打交道的,主动权还是在你手里,那时候咱们再想办法,让邬家兴参与进来。” 王增明似乎听明白了,点了点头,说:“您的意思我明白了,既然他们能把海文挤走,我们也能把林安然搞掉。” 刘大同轻轻叹了口气,说:“林安然可不是好对付的,不过既然他们让我损兵折将,我也要他们丢盔弃甲,大不了就是下棋一样,你吃我一个马,我就折你一个车,大家拼子而已!我就不信,林安然屁股真的比吃饭的盘子还干净了?” 王增明忽然想起什么,说:“我听说,这次负责到滨海市洽谈项目的DSB财团的华夏区上午首席代表是个女的,很年轻,是省里卓经纬厅长的千金,以前同林安然有过一段情,后来出国了,俩人这才分开。你看,是不是在这件事上做做文章?” 刘大同否定道:“没用,男未婚,女未嫁,就算以前是男女朋友,这点屁事也不至于扳倒一个市委常委,咱们这次要一矢中的,不能给林安然再次翻身的机会。” 他停了停,说:“我倒是听海文提到过,林安然和绿力集团的关系匪浅,恐怕里头有利益关系掺杂,如果你能查到这里面的事,并且拿到证据,我看这一点足够让林安然迟不了兜着走。你想想,这么多年,从开发区的服装城到太平镇的综合养殖项目、酒厂收购项目、旅游度假村项目,哪一个没有绿力集团的身影?这里头,恐怕大有文章。” 王增明大喜道:“这件事我还是头一次听说,难怪我说林安然去哪任职,这绿力集团就在哪里投资,恐怕是典型的官商勾结了。” 刘大同说:“办这件事,你要同曾春沟通一下,借用他们公安的侦查手段,曾春主意多,林安然也在他那里吃过点亏,你一定要同他商量。” 第675章 重见天日 年二十九,省城大街小巷里充满了浓浓的过节气氛,街道两边的绿树挂满了红色的小灯笼,到处商铺一片红色为主题的布置,到处都播放着贺年歌曲,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 宁远走出省党校的大门,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他已经两个月没走出过这个大门了,一直在党校里的招待所内被监视着居住,经常要应付纪委工作人员的谈话。 天气有些冷,他哈出一口白气,掏出手机,想打个电话。 一辆黑色的皇冠轿车驶到他的跟前停下,驾驶座的门打开,走下来的正是都市报的副总编伍咏薇。 宁远拿着手机,一时有些发愣,看着伍咏薇,说不出的一种激动,又夹杂着些许心酸。 两个月没见,伍咏薇显得有些憔悴,不过今天的精神不错,微笑着,俩人隔车相望,谁也不说话。 大街上的枇杷树叶已经黄了,一阵寒风吹过,落叶纷飞。 伍咏薇说:“怎么,还舍不得离开这个鬼地方?走吧,今天童丽和杨中校请吃饭,庆祝你沉冤得雪。去不去?” 宁远拉开车门,上了车,看着在启动车子的伍咏薇,留意到她鬓间有些白发,有些动情,伸过手去握住她的手,道:“咏薇,最近我的事情让你受累了。” 伍咏薇像被点了穴一样,忽然就僵住了,一只手按在方向盘上,一只手由得宁远死死握住,许久,眼里泪光闪动,却装作没事道:“都是见过风雨的人,没那么脆弱,我不累,而且我也没为你做过什么。” 宁远见她倔强,便道:“欧阳书记找我谈过,他说你去找过他。还说……” 伍咏薇深深吸了一口气,侧头看着宁远,声音微微颤抖道:“还说了什么?” 宁远轻叹一声,说:“说你去找过他,说不给我一个公正的调查结果,宁远和他断绝来往。” 伍咏薇笑了笑说:“当年我被他和母亲软硬兼施嫁到美国,就已经同他没来往了。” 停了下语调,又道:“还好,这次他算是没给你栽赃,不然我同他的舅甥关系恐怕真的就断了。” 宁远道:“你不止去找过他吧?我知道你去了很多部门,替我找了不少关系。” 伍咏薇摇了摇头,说:“可是没什么用。这案子是省领导要求督办的,人家一听说是你的案子,都不敢插手。” 宁远松开伍咏薇的手,人陷入副驾驶座椅里,眼睛直勾勾看着前方,好一阵才道:“嗯,是邬省长要办的,当然没人敢出来说话。谁愿意为了我这种不开窍的干部去得罪一个省长?” 伍咏薇说:“我也去找过叶书记,不过他没给我什么许诺,也不给答复,只是听,听完了就让我走。” 宁远说:“叶书记这人看事情的角度不一样,很多时候我只是南海省权力斗场上的一颗棋子,对我的安排都有深意,你看我现在放出来了,恐怕这事也还是叶书记指示的。” 伍咏薇道:“你更应该谢谢另外一个人。” 宁远眉毛轻轻一挑,似乎猜到了,说:“你说的是林安然?” 伍咏薇发动车子,滑出主道,边说:“据说是他送上来一封信,是行贿的那个商人皮小波写的,承认了在你的案子上有些细节歪曲了。” 宁远两只手掌在脸上搓了搓,说:“说到做学问,我以前真的没服过谁。可是说到做官……现在想起来,我连一个林安然都不如。最近我时间多了,想的东西也多了,我一直在问自己,到底现在这种生活状态是不是自己想要的……” 伍咏薇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宁远,说:“你想急流勇退,退而结网?” 宁远苦笑道:“恐怕现在由不得我怎么想。虽然对我给出了结论,可是还在学习期内,说是学习,实则是反省。前段时间滨海市出的问题不少,估计这领导责任还是要负的。现在我到底要怎么安置,省里还没给个意见。我看即便我不用受纪律处分,恐怕回到滨海市的希望还是很渺茫了。先等等吧,如果省里最后要我调职,征询意见的时候,我还是想回学院去。” 伍咏薇道:“回去也好。不过我有件事要跟你说,滨海市最近出的事情也不少,公安局的副局长都被人杀了。” 宁远最近一直和外界有些隔绝,吴永盛的案子自然不会知道,这时候听伍咏薇一说,吃惊问道:“你说的是吴永盛?被杀了?” 伍咏薇点头道:“没错,还被碎尸了,手段极其残忍,是一对医生夫妇做的,吴永盛和那个女的有私情,纠缠不清,最后那女的因爱成恨,把吴永盛给杀了。说到底,就是风流债,孽缘一场。这事本来有很多渠道反映过来,本想去做个报道的,不过省里宣传部门和你们市宣传部门都找到我们总编那里,要求从政治角度看待问题,盖下来不准见报,淡化处理。” 宁远十分惊讶,半天没说出话来。 伍咏薇又道:“目前滨海市的情况,我估计也不简单,里头复杂得很。具体情况,待会你见了林安然,自己问他也行。” 宁远又是大吃一惊,说:“待会儿的饭局,林安然也参加?” 伍咏薇说:“恩,是他通知我你的案子结了,我才找纪委问了,知道你今天就自由了,所以过来找你,没想到在门口就遇见你了。” 宁远说:“我还以为是你舅舅告诉你的,没想到是林安然。” 伍咏薇苦笑道:“我舅舅是个要面子的人,如今这事遂了我心愿,他当然要端着长辈的架子,等着我上门给他道谢呢。” 宁远说:“去的时候,叫上我吧,我也要向他说声谢谢。” 伍咏薇说:“我看不用了,给你的结论本来就是事实,他不过是遵从事实而已,况且我清楚他的为人,如果不是叶书记同意,他绝对不会帮你澄清。没林安然的那封信,谁都救不了你。” 饭局安排在江边的明记鱼汤馆,车子停进了停车场,俩人进了饭店,找到了预定的包间。 包间里,童丽两夫妇已经到了,林安然也到了,正在聊得起劲,隔着门就能听到童丽的笑声。 见了面,伍咏薇就开起童丽的玩笑:“我说小丽,你不是见了人家林安然是帅哥,就笑成这样吧?小心你家杨中校吃醋!” 杨中校呵呵大笑,说:“我像是那么没气量人嘛。况且我同安然也算得上是战友,都在部队待过,有共同语言,相见恨晚!” 宁远和众人打过招呼,坐下来就问林安然:“市里的情况怎样了?” 林安然笑道:“看来宁书记心里还是牵挂着滨海市啊,依我看,你是很快要回到书记岗位上的,我们大家都盼着你回来呢。” 宁远对这事看得比较悲观,苦笑道:“安然,在班子的成员里,我可是最看重你的,也钦佩你的为人,你今天说这种话,倒是让我挺意外的。” 忽然又发起感慨来:“不过像你这样也好,做官就没必要像我这样,至刚易折,最近我是好好反省了一下,在工作上还是僵硬了一些。” 林安然说:“我赞同宁书记你的部分看法,不过我也想说,人是有个性的,如果你宁书记没了硬骨头,也就不是你宁书记了。” 宁远点头道:“说得好,说得对,我这种脾气,也就适合去学院里任职,搞学问。” 杨中校插口道:“宁远,去学院,只要你是当领导,也脱不开官场那套,多或者少罢了。现在的学院也不是什么象牙塔了,学院里的领导像官多过像老师。” 宁远心中一阵悲凉,低头不语。 林安然见状,便道:“宁书记,我看你是暂时离不开滨海的,如果我没猜错,近期你就要回到滨海市去主持工作。” 宁远抬头看着林安然,不知道他为何如此笃定。 林安然当然也不好说破,自己确实是看清了叶文高的手腕。宁远的做派和脾性,叶文高当然知道,初到滨海,宁远恐怕团结不起刘大同派系之外的干部,包括常青和乐玲之流,更重要的是,就连老骑墙派钟山南,也恐怕不会倒向宁远。 借着宁远被调查一事,暂时架空了宁远,把钟山南推到前台。在昨天的常委会议上,钟山南已经彻底站到了刘大同的反面来,帮了林安然,就得罪了刘大同,这个情况想必已经传到了叶文高的耳朵里。 林安然送来皮小波的信,不过是一个契机,就算没这封信,林安然相信叶问高也会找到理由将宁远的案子定调,然后重新放回滨海市书记的位置上。 如此一来,钟山南即便从私人角度考虑,也不得不选择站到宁远一边去,同这位书记合作。 可以说,宁远缺乏凝聚力和亲和力,那么叶文高通过一次看似让步的调查,示之以弱,然后看准了时机,现在是全面反击,为宁远成功打造了一股滨海市的官场势力。 “宁书记,这只是我的个人猜测,当然了,如果准了,你可要请我吃饭的。”林安然喝着茶,笑着道。 第676章 二十多年的回首 上了菜,林安然端起酒杯道:“请允许我今天反客为主,这一杯,我们先敬宁书记终于得到了一个公正的结果。” 众人端起酒杯一起干了,刚坐下,宁远就说道:“说起来惭愧,这次我是一点办法都没有,要不是安然你找了皮小波给我写了封澄清信,恐怕我现在还在党校招待所里头天天跟纪委喝茶聊天了。” 伍咏薇在一旁仔细打量着林安然,觉得这人比宁远年轻十几岁,看起来却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不由欣赏地多看了几眼。 “安然,我有一件事很好奇,你是怎么让皮小波写了那封信的?”伍咏薇终究还是忍不住,想问个明白。 林安然目光稍稍一动,想了想道:“我只是让他说了真话,可没违反规定。”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杨中校马上明白,林安然不想太过仔细说明拿到这封信的过程,于是提醒伍咏薇道:“咏薇,鸡蛋好吃,也不非得要看到那只下蛋的母鸡才行。如今宁远没事,有些情况就不要问的太仔细了。” 林安然笑笑道:“其实只要那封信里的内容是真实的,其他问题都是次要的。伍副总编,我说的没错吧?” 伍咏薇一愣,继而就笑:“你比宁远圆滑多了,换做他,估计弄不来这封信。” 童丽一旁插嘴道:“想起来,那个张芳芳也真是可恶,一日夫妻百日恩,好歹这么多年的夫妻,她竟然把宁远的名誉和前程都置之不理,只为了自保。我说宁远,你跟她离婚,为什么净身出户?你又不是过错方,偷人的是她,陷害你的是她,该净身出户的是她!” 童丽口不遮拦,杨中校有些尴尬,毕竟今天林安然也在场。 宁远略微尴尬了一下,然后如释重负道:“也没什么,她一个女人,也不容易。现在想起来,钱财身外物,况且我本来就没什么钱,最值钱就那套破房子,给她也无所谓了。她还我自由,我给她钱财,两不相欠了。” 杨中校竖起拇指赞道:“好!虽说我觉得宁远做官太清太直,不过当年我认识你的时候,也就是看中你这点骨气,这才跟你做朋友的。来,我敬你一杯。” 宁远心情好,端起酒杯喝杨中校干了个底朝天,然后开起自己的玩笑道:“现在虽说我还挂这着个书记头衔,可是已经是不折不扣的穷光蛋了。” 伍咏薇在一旁,目不转睛看着宁远,她觉得自己只要看着宁远就能感到一种满足,见他这么埋汰自己,忍不住道:“有我呢,房子我有,你要是不嫌弃,住我那里也行。” 童丽兴奋地拍手大笑:“宁远,你看,人家咏薇都表白了,你该表示表示了吧?!” 伍咏薇话出了口,忽然又有些后悔,虽然自己和宁远之间的感情已经到了心有灵犀的地步,但是这么说出口,以宁远的性格来说,难免会感到难堪。 于是马上解释道:“其实我也就是说说而已,你在滨海市做书记,宿舍怎么都不会少你的,也住不到省城来。况且就算你住到我的房子里,我还可以回学院住我爸妈那里。” 见她处处为自己着想,就连说话也担心自己面子难堪,宁远心里一阵抑制不住的感动,他对伍咏薇道:“你答应了就是答应了,说话可不能不算,以后我如果回省城教书,你房子我还真住了,不许反悔了。” 林安然觉得这番话倒没什么问题,俩人都是离了婚的,况且在大学时候就已经是一对,后来是阴差阳错加上家里的阻力才没走到一起,如今这种情况,即便是旧情复炽,也实属正常。 倒是童丽和杨中校俩人听了,两张嘴巴都惊成了O型。要知道,宁远以前的脾性,即便在大学与伍咏薇热恋期间,送个什么礼物都是托童丽代劳的,一句浪漫的话都说不出口。 童丽曾经打趣过,说人家都说读书人是榆木疙瘩的脑袋,这宁远恐怕是花岗岩做的脑袋,一点都不开窍。 可是杨中校和童丽都不知道,其实最近宁远被关在党校招待所里,什么不多,时间最多,足以让他静下心来好好检视一下自己经历过的四十多年人生,包括自己和伍咏薇之间的感情。 当知道伍咏薇为了自己东奔西跑,到处求人,宁远心里那种感激已经不可言喻。他甚至开始感谢起对自己不忠的张芳芳来,如果不是张芳芳的出轨和诬陷,自己和她也离不了婚,身上道德的枷锁无法打破,就永远没机会同伍咏薇在一起。 宁远说罢,也不管有人在场,伸过手去,轻轻握着伍咏薇的一只手,眼里泛着泪光道:“咏薇,谢谢您。” 伍咏薇整个人就像个泥塑,呆立了许久后,忽然站起身来,捂着脸就冲进了洗手间。 所有人都知道,伍咏薇这是去洗手间里痛哭一场,想想也不容易,俩人从青葱岁月就开始认识到相恋,却因为一些人为的阻力导致一转身就过去了二十多年,回首已经白发身,那种唏嘘和感慨,交织着激动和喜悦,岂能不让人落泪。 宁远拿起桌上的餐纸,擦了擦眼角,举起杯子道:“来来来,今天我高兴,是真高兴,大家好好喝,我这个穷光蛋今天就争一次买单,谁也不要同我抢。” 大家都替他和伍咏薇高兴,童丽也忍不住抹起了眼角。 杨中校说:“今天是好日子啊,快过年了,喜事接踵而来,都不要这副哭哭啼啼的样子了,好好喝一杯。” 他转头对林安然道:“安然,以后工作上有什么接触,你还请多关照。” 林安然知道他是在省政府办公厅当处长的,赶忙说:“杨处长,你是省政府领导,我还要请你多关照才是。” 宁远忽然道:“安然,你该不是专程为我的事情上来的吧?” 林安然摇头道:“只是顺便,我要到京城去过年,母亲也过去,看望一位长辈。” 宁远听说过林安然在京城里有一定的背景,如今见他这么说,便笑道:“从前人家说你上面有人,我还不信,今天我可是信了。” 林安然笑道:“也就是我家的世交,我都喊他爷爷了,俩家人挺有缘分,从战争年代到如今,三代人都在部队里当过战友,所以就比较熟悉。” 伍咏薇这时候回到了桌边,眼眶虽然红红的,不过确实满脸的喜悦。一桌人也不再谈些敏感话题,都拣轻松话题说,桌上气氛马上活跃起来。 一顿饭吃了足足三个小时,离开饭店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林安然告了辞,回了宾馆,童丽两口子也十分醒目,不愿意做电灯泡,说是要办年货,也溜之大吉。 最后剩下伍咏薇和宁远,伍咏薇喝了酒,也就不想开车,干脆停在停车场里,和宁远两人就着下午依旧有些清冷的阳光,沿着省城里的珠江边慢慢散步。 “咏薇,我想同你上商量个事。”走了几百米,一路沉默的宁远忽然开口了。 伍咏薇停下脚步,仰起头,静静看着宁远,道:“说吧,什么事?” 宁远说:“过年我想回老家一趟……” 伍咏薇善解人意地答道:“你去吧,我等你回来。” 宁远抿了抿嘴,脸上也不知道是喝多了还是别的原因,十分红。 “我想说的是,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回老家一趟……我娘年纪很大了,我想带你去看看她。” 伍咏薇再一次愣住了,许久,一双妙目里已经是水灾泛滥,盈着的都是泪。 她忽然扑进宁远的怀里,嘴里喃喃道:“我陪你去……我陪你去……就算天涯海角,我都陪着你,再不离开。” 宁远伸手抱着伍咏薇,喃喃道:“咏薇,我最近想得很多。其实我就是一只不折不扣的糊涂虫啊!你说当年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忽然就到监察厅里开始从政,花了二十多年,我才知道原来我最喜欢的是在大学里教书育人。当年和张芳芳结婚,也不过是想着找个人凑合一下,过一辈子算了,没想到花了二十多年,我才知道我是根本离不开你……从大学里见到你的那天开始,我早就应该知道了……糊涂啊……” 第677章 二十年后的握手 林安然已经有两年没到过京城了,年前不但秦萍提出让他过年到京城见见秦老爷子,就连秦安邦也亲自打来电话,说老爷子这一年来身体很不好,让林安然今年有空就上来一下。 言下之意很明显,老爷子已经九十高龄,说不好听的,见一面就是一面。 秦安邦还说,自从去年南巡首长在香港回归前去世之后,老爷子的精神就不大好,去了医院里住了一个月。 林安然明白,虽说秦老爷子经过过战争年代,看惯了生死,但人终究是有感情的,看到昔日的战友一个个离开,难免心中戚然。 听说老爷子身体不好,梁少琴也决定亲自到京城一趟。多年过去,梁少琴也想通了,当年的心结早就解开,人总得往前看,背着过往的包袱,不但是在惩罚别人,也是在惩罚自己。 在省城耽搁了一天,秦萍和林安然母子会合,一起登上了飞往京城的航班。 听说林安然母子一起到京城看望老爷子,秦安邦早早就带着好警卫参谋带着司机,提早一个小时就在京城机场外等着。 这个警卫参谋刚到秦安邦身边工作不久,见秦部长如此重视,竟然纡尊降贵亲自到经常迎接,又听说这不过是南方一个城市来的两位客人,一下子还真想不明白这俩人到底什么来头,竟然能让秦部长亲自迎接。 在机场里见了面,秦安邦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当年林越的死让秦安邦自责了好多年,如果不是自己一意孤行,林越就不会牺牲在南亚某国的丛林里。 倒是梁少琴看出了秦安邦的心思,主动上前握手道:“秦大哥,别来无恙?” 秦安邦眼角微微发热,握着梁少琴的手,暗自压下心头涌动的情绪,道:“我很好。少琴妹子,一别二十多年了,这么多年,难为你了……” 梁少琴温和地笑着,柔和的目光落在秦安邦的脸上,注意到他鬓角已经霜白,便颇感慨道:“秦大哥,咱们都老了,你看,你头发也白了,我的也白了。不过,你还是像当年那样,是个老帅哥。” 秦安邦见梁少琴表情轻松自如,知道俩人间多年的隔阂已经荡然无存,也轻松地哈哈大笑:“是啊,妹子,现在都是年轻人的世界了。” 他转头看了看林安然,用一个长辈评价孩子的语气道:“安然不错,也长大了,现在都当市委常委了,不过作为你的老首长和长辈,得批评你一下,工作得做,自己的私人事业也要经营。男大当婚,你怎么还没成家?” 说罢,颇有深意看了一眼旁边的秦萍。 秦萍被自己叔叔这么一看,顿时粉脸发热,微微低了低头。 林安然在秦安邦面前端不起什么领导架子,就像个孩子一样,不好意思摸了摸脑袋,窘得说不出话来。 秦安邦是聪明人,点到即止,一挥手道:“好了,不要再这里谈,咱们上车,回我爸那里再好好说话。” 又对梁少琴道:“妹子,你嫂子听说你要来,高兴得一晚上没睡好,今天早早就亲自去市场买了菜,说是要做丰盛一点,晚上她亲自下厨,搞几个拿手小菜给你尝尝。” 梁少琴当年同秦安邦的夫人铁瑜是同一个野战医院里的同事,不过梁少琴是搞政工的,铁瑜是出了名的外科医生。 俩人的丈夫当年情同手足,她们自然就像姐妹一样来往。后来林越牺牲,梁少琴有了心病,无奈之中才渐渐疏远,后来梁少琴固执地申请转业,回到地方之后俩人再没见过面。 一别二十多年,如今能够冰释前嫌,怎能不让铁瑜为之高兴? 挂着总部军牌的商务车出了机场,在环城高速上东拐西拐,秦安邦忍不住说道:“现在地方的发展是一日千里,和平年代,军人的价值要得到体现不容易啊。” 又对林安然说:“看来你选择回到地方也是对的,起码有一个能充分体现你自己价值的舞台。不过当年我对你离开部队,也是有点意见的,从我自己的角度来讲,我还是愿意你在部队里发展,如果在部队待到现在,以你的资历和能力,我看已经是个主力师的副师长了。” 林安然笑道:“秦叔叔,我如果留在部队里,恐怕做出再大的成绩,人家都说我是靠您的关系上去的。” 秦安邦道:“胡说!你当年是上过战场的,现在部队里,上过战场的军官就是骨干,香饽饽谁都抢!有没有我,你照样能做出一番成绩。” 说起当年派林安然去南疆战场参战一事,秦安邦向梁少琴检讨道:“嫂子,当年安然来部队,我没有照顾好,还把他送到战场上去了,这事我得检讨下。” 梁少琴淡然道:“当年是我自己想不通,其实就算林越还在,他也会主动把安然送去前线锻炼的。你们这些军人啊,理想都是马甲裹尸,总觉得战场才是你们勇士应该长眠的地方。不过我只是个普通的女人,有时候对于这些国家大义,是想不通的,毕竟安然是我唯一的儿子。” 那位警卫参谋听说林安然上过南疆战场,忍不住回过头,多看了几眼这位经历颇有些传奇的市委常委。 秦老爷子依旧住在以前的四合院里,车子到了门口,警卫员出来开了门,把秦安邦一行人迎进里面去。 铁瑜听说林安然母子到了,从厨房揩着手出来,走到院子里,这位已经是少将级别的文职干部就像个兴奋的小姑娘一样,快步走上前来,抓着梁少琴的俩手就不肯放开。 俩人对视了一阵,眼睛都泛出了泪光。铁瑜一把抱住梁少琴,激动道:“妹子,姐姐我可想死你了。那么多年,你也是真狠心,不来看看我。” 梁少琴也忍不住了,哽咽道:“铁瑜姐,都怪我,当年是我自己放不下,这么多年,不但折磨了自己,还折磨了你和秦大哥。” 姐妹俩肩头耸动着,开始抽泣起来。 秦安邦是铁汉子,可是铁骨也有柔肠,二十多年的嫌隙,今天烟消云散,他也忍不住心里感慨万千,抬头看了看天空,似乎觉得林越就在天上看着自己这一家子人。 “老弟,你可以安息了,少琴过得很好,安然也很争气,做大哥的想你了……” 抹了抹眼角,秦安邦笑道:“行了,你们俩姐妹有的是时间诉衷肠,先去看看爸爸。” 梁少琴这才注意到,一个四合院里,警卫参谋、勤务兵还有保姆都在往这边看,顿时有些不好意思,揩了揩泪道:“铁瑜姐,咱不哭了,我先去看看老爷子,待会去厨房帮你一起做饭。” 铁瑜笑道:“行,我可挂念你当年做的猪肉馅饺子了,可是我怎么都做不出那种味道来。” 梁少琴也道:“我也想吃你当年最拿手的盐水鸭,好几回在梦里都想着吃。” 说到这里,俩人都笑了。 在秦安邦的带领下,大家去了后院,刚进院子,从门里往外看去,只见胡司令挠着头,对面坐着的是秦安红而不是秦老爷子。 秦老爷子在一旁的躺椅上坐着,人似乎睡了过去,边上站着一个勤务兵。 注意到有人进来,胡司令抬起一颗秃脑袋,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待看清是林安然,兴奋得大叫:“安然你小子来了!?快来快来,跟老胡我杀一场!” 秦安红听他这么一叫唤,也赶紧回过头,看到梁少琴,顿时站了起来,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倒是梁少琴主动走上去,牵住她的胳膊,说:“安红妹妹,你怎么也下棋了?” 秦安红说:“本是我爸下的,他忽然说累,睡着了,胡司令又不依不饶,我只好顶替上阵了。” 胡司令看了一眼梁少琴,觉得似曾相识,说:“这位看起来挺眼熟的,啧啧,在哪见过来着?” 梁少琴说:“老首长,是我,梁少琴!” 胡司令皱着眉头想了一阵,一拍脑门道:“我想起来了,你是林越的爱人!” 当年林越曾经在胡司令的部队服过役,当时是当的作战参谋,胡司令对他欣赏有加,后来听说林越牺牲了,胡司令也难过了好一阵。 “老首长记性好,我是林越的爱人。”梁少琴笑道:“老首长,大过年的,你咋这么有空到秦老爷子这里来了?” 胡司令叹气道:“咳,别说了,我一儿子以闺女,都在大西北,那儿越过年越紧张,是回不来了,等年后再回来补假,今年过年我是来秦家过算了。” 林安然问胡司令:“司令,我秦爷爷怎么睡着了?是不是你的棋艺退步了,他跟你下得都打瞌睡了?” 胡司令说:“胡扯!林安然你小子是看不起我是吧,觉得我老眼昏花下不好棋是吧?来来来,咱们杀两盘,我让你一个马,免得说我欺负你后辈。” 林安然摆摆手说:“待会我一定跟你下,我秦爷爷怎么了?睡着了?” 说罢,蹲在秦老爷子身旁,轻轻握着他一只手。 秦老爷子微微一动,醒了,睁开眼看见林安然,顿时显得精神起来。 “安然,你来了?”他要坐起来,旁边的勤务兵赶紧上前扶了一把。 秦老爷子抓住林安然的手,忽然抬头看见梁少琴,又道:“少琴也来了?好,好嘛,一家子人都齐全了。” 听到秦老爷子说“一家子人”,梁少琴再也忍不住了,蹲下去,将头埋在秦老爷子的膝盖上,哭了。 第678章 赠书 这天晚上,秦家从未如此热闹过。用秦安邦的话说,已经有好多年没试过人这么齐了。 秦安国虽然公务繁忙,可是也抽出时间带着夫人伍赶来参加这顿家宴。 秦老爷子虽然身体大不如前,但今天精神异常的好,弄得他的保健医生十分紧张,生怕这是什么回光返照的现象。 饭桌上,虽说都是身居要职的人,大家都没谈什么国事政事,拉的都是家常。 秦震东和秦志华两兄弟有好一段时间没见林安然,吃饭的时候故意坐到他的身边,一直灌他喝酒。 秦萍见状便替林安然解围:“我说震东哥你们俩兄弟能不能别一见面就喝那么多的酒?安然今天在南海省城已经喝过一次了,又坐了飞机,让他歇歇好了,要喝明天你们再找他。” 秦震东似笑非笑看着秦萍,开玩笑道:“我说小萍妹妹,人家说女生外向,这话还真没错,林安然喝个小酒,倒让你管起来了,啧啧……” 他咂了砸嘴,对旁边的秦志华道:“志华,你可要看好喽,将来找媳妇,要找个不能管自己管得太严的,别找咱们小萍那样的,啥都管,比政委还政委。” 秦志华和林安然一样,至今仍未结婚,别人都开玩笑,说他是娶了书本做老婆了。听自己哥哥这么揶揄,倒也不恼,直点头道:“我未来的老婆一定是个温柔似水的可人儿,你看我至今未娶,就是找不到合适的。” 秦萍听出秦震东话中有话,难免有些害羞,怕他口没遮拦再往下胡说,转向秦震东的老婆求救道:“嫂子,你管管你们家秦震东,他就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秦震东老婆也是个军官,在通讯总站工作,暗暗在桌下拧了一把秦震东,秦震东摸着大腿夸张地呲牙咧嘴,叫道:“教训啊教训,安然你看到没有?娶老婆要小心,我赞成你慢慢选,别急。” 秦安邦见秦震东越说越没谱,便教训起他来:“都快四十的人了,一点成熟稳重的样子都没有,能不能成熟一点?” 秦震东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自己爷爷和老爹老娘,见秦安邦虎起脸,赶紧收敛起笑容,不敢再乱开玩笑。 秦老爷子坐在主位上看了,笑道:“安邦,这是家宴,不是在你的作战室里,不用那么严肃,孩子们就是开开玩笑,图个乐呵。” 一物降一物,秦安邦见老爷子发话,也不敢再说什么。 秦老爷子问秦震东:“听说你要提拔副军了?” 秦震东点头道:“嗯,爷爷你怎么也知道了?军委筹建了个新部队,要我去当司令员,命令已经下了,过完年我就去南方报到。” 伍看了看林安然,忽然道:“安然,未来几年,中央部委要进行机构改革,人事变动很大,我听说你在地方上做出了不少成绩,南海省的叶文高对你评价也很高,有没有兴趣到大一点的机关里任职?” 林安然注意到,伍说完这番话,似乎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丈夫秦安国。这说明了一件事,伍这番话不光是自己的想法,而且事前一定和秦安国沟通过,由她自己说出来,这在家宴上比较合适。 林安然说:“暂时来说,我还想留在滨海市,目前滨海正在发展的关键阶段,但是一年之后,基本上的情况会稳定下来,该上的项目也已经上了,那时候要到哪去,我都服从组织上的安排。” 伍微微点了点头,似乎比较满意这个答案。 林安然心想,这恐怕是伍对秦萍同自己之间关系的一种默许,其实伍估计不知道,秦萍和自己之间目前依旧没有明朗关系,至今还是维持着朋友的身份。但是秦萍的想法已经十分明显,而且作为母亲,伍是知道的,故此才有这么一说。 等吃完饭,秦老爷子把林安然叫到书房里,俩人闭门谈了好一阵都没出来。 其余人都在院子里聊天,门外忽然有停车的声音,过了一阵,看到警卫员带着俩人进来。 秦安国认出是叶文高和白璇两夫妻,便起身笑道:“文高,这么晚还过来,有急事?” 叶文高赶紧上前主动伸出手去,和秦安国握了手后才道:“我是今晚刚到,刚下飞机就过来了,给秦老爷子和首长你们拜个早年。” 秦安国和白璇是老相识,看着白璇提着一袋子礼物,便笑道:“白璇,咱们俩家之间,还搞得这么客气?” 白璇说:“安国你放心,都是一些普通礼物,不违反规定,不让你这个大首长为难。” 把礼物交给勤务兵,白璇拉着几个女人进了厢房里聊天去了,院子里只剩下几个男人。 把叶文高请到桌子旁坐下,叶文高看了看周围,说:“今晚好热闹啊。” 秦安国道:“嗯,林安然从南海过来给老爷子拜年,今晚家里人都全了。” 叶文高似乎对林安然已经到了秦家一点都不感到意外,只道:“安然这年轻人很不错,在滨海市做得有声有色,老爷子没看错人。” 俩人聊了一阵,叶文高问:“老爷子呢?” 秦安国指指房间,说:“在里头呢,同安然在谈话,他们两爷孙一见面都这样,习惯了。” 叶文高点点头,不由多看了房间那头几眼。 过了一阵,林安然终于出来了,叶文高起身对秦安国道:“我先给老爷子拜年去,待会再聊。” 林安然见到叶文高,十分惊讶,忙上前打招呼。 叶文高说:“你在这里先等等我,待会儿我有话同你说。” 林安然应了好,心里却嘀咕,不知道叶文高找自己谈什么。 走到院子里,秦震东问:“爷爷跟你说什么来着?都谈了半小时了。” 林安然扬了扬手里的书,说:“秦爷爷送了我一本书,让我回去好好看看。” 秦震东颇感兴趣,伸手就抢了书,看了一眼,奇道:“海瑞传?” 秦安国和秦安邦对视一眼,似乎对这本书也挺感兴趣。 秦震东说:“安然,爷爷给你这本书,我看是要你当个大清官呢。” 秦安国却问林安然:“安然,你觉得爷爷给你这本书,是什么意思?是震东说的,让你要当个海瑞那样的大清官吗?” 林安然从秦震东手里拿回那本书,翻了翻,上面都是老爷子读书时候留下的痕迹,有些地方用笔划了下划线。 看了一阵,想了片刻,说:“我看爷爷送我这本《海瑞传》,有两层意思,不是震东说的那么简单。” 秦安国又看了一眼秦安邦,似乎对林安然的“两层意思”有些兴趣,说:“这本书,是我爸一直都放在书房里的。不过说到仔细看,也就是这几年的事情,和我也交流过一些看法。不过我想知道,安然你说的‘两层意思’是指的什么?” 林安然把书往桌子上一放,说:“第一层意思,和震东说的有点儿相近,海瑞是什么人大家都清楚,道德上的一个模范,出了名的大清官。我想爷爷把这本书给我,第一层意思是提醒我,做官要有私德,要廉洁自爱。” 秦安国又问:“这一点很多人都能看出来,你说说第二层意思吧。” 林安然明白秦安国这是在考自己,便道:“第二层意思,就十分有意思了。他是要我不要学海瑞。” 此言一出,秦震东大为惊讶,笑道:“不学海瑞?难道学和?” 秦安邦说:“震东,在军事上,你不输安然,但是在搞地方建设和管理上,你得听听安然怎么说。” 转向林安然道:“安然,我觉得你已经猜透了爷爷给书你的意思,说吧,让大家听听。” 林安然道:“之所以让我不学海瑞,爷爷的意思是指的在公共管理的决策上,千万不能学海瑞。” 他转过头对秦震东说:“震东,你还别说,若是在公共决策和管理的层面上,学和是比学海瑞要实用而且合适得多。” 秦震东有些哭笑不得,林安然居然将和同海瑞比,更认为和居然还有优点能比得上海瑞。 “把我听得可有些犯糊涂了。” 林安然道:“海瑞是清官这一点毋庸置疑,没错,确实是。不过从另外一个角度上看,他那套道德为官的做法带到他的施政上,其实就是一场灾难。我举个例子,《海瑞传》其实我也看过,里面就有海瑞自己的话,说是如果富人和穷人打官司,他是一定要偏袒穷人的。这乍一看去,的确有些锄强扶弱的意思,可是与此同时,却将法律弃之如糟粕,没当一回事。所以就造成了当时有些海瑞管辖地区下的无赖,专门找富人打官司,反正横竖都是占便宜,何乐不为?所以当年海瑞被任命为南直隶巡抚,也就是今天咱们国家的苏州一带了,任命刚下,当地的富人就吓得鸡飞狗走,纷纷外逃,恨不得将一座空城留给了海瑞,结果海瑞到了那里,资本都跑光了,整体的赋税和商业反而是下降了。” 秦震东点着头道:“这个见解有意思,看来有空我也得仔细看看《海瑞传》才行。” 林安然说:“爷爷是在提醒我,做领导在施政上不能感情用事,不能完全以道德为准绳,要依法治国,以法律为主。否则看似很道德高尚的方法,得到的结果却是适得其反,看似救济了弱势群体,实则是对整体地方建设起到了破坏。” 他总结了一下道:“第一层意思是要我注重自我修养,第二层意思是让我坚持依法治国,公平施政。另外还提醒我,在用人方面也要注意这一点。因为像海瑞这种人,无论是当时的统治者都十分清楚,只能作为道德上的模范,而不能充当治国的栋梁。闹革命时候用来收拢人心可以,和平年代搞建设就不能用这样的人和这样的手段。张居正就曾对向他推荐海瑞的人说,自己是‘宁用循吏,勿用清流’,其意思就是,宁可用有经验肯干实事的,也不会用那些只会空口说白话而标榜道德高尚的人。” 秦志华插嘴道:“说起这个,我想起了一本书里写的,明朝的思想家李贽也对海瑞有过很生动的评价呢,说他是‘先生有如万年青草,可傲霜雪但不能充栋梁’,说的就是海瑞只能作为一种道德上的模范让人去敬仰,而不能作为栋梁之才去治理地方和国家。” 秦安邦批评秦震东道:“我看你还是要加强下自己的学习,学学你弟弟,不能只看军事书籍,有时候什么书都要读下,驳杂一点好。” 秦安国也开口了,说:“张居正还说过更刻薄的话,‘芝兰当道不得不除’,说的就是像海瑞这种人太多了,有时候反而会误事。安然,你能看出我爸爸给这本书你的深刻含义,我感到很意外,很不错,你确实很聪明,比当年的林越更优秀。” 他很少会夸奖一个人,毕竟是副国级的首长级人物,一句夸奖的话,很容易会引起旁人的误解。这次显然是个例外,而且也是对自己女儿眼光的一种肯定。 第679章 告状 叶文高从秦老爷子的房里出来,和众人寒暄几句便告辞离开,秦安国让林安然送送叶文高。 叶文高此前说过有话要同林安然说,林安然送他,正好俩人可以说说话。 等出了远门,白璇自行上了车。叶文高指指巷口道:“咱们边走边谈。安然,最近滨海市的干部队伍情况似乎有些不稳,你们班子是不是有什么压力?” 说罢,慢悠悠迈开步子往前走,林安然一旁陪着,车子缓缓跟在俩人身后。 林安然知道他指的是吴永盛案子引起的震动,便道:“吴永盛的案子的确引起了一些很坏的影响,但是目前班子里没什么大的压力。” 叶文高说:“我听说,你们在会上讨论旧改项目的时候,你的表现很不错,现在基本定下里由中原集团来承揽这个项目?” 林安然点头说道:“综合各方面的考虑,中原集团确实是不二之选,这一点上我并没有偏袒何源。” 叶文高笑了笑,道:“中原集团的实力不是南海省一般的私企能比的,这次又有法国财团的支持,我倒不担心这个。我想说的是……” 他语气一缓,侧过头看着林安然,片刻后才道:“我们地方政府搞项目,难的不在于初始阶段的招商引资,而是一个长期的投资项目能够有一而终,能够一如既往按照既定方案去办,去落实。现在别人都觉得这个项目是你林安然拉来的,如果你林安然不在任上,项目就黄。你觉得这个观点怎样?” 林安然说:“这也是地方政府的一种通病了。叶书记,谢谢您的提醒,我回去在工作中一定注意。” 叶文高道:“不是要注意,是回去马上要办,要把项目的方案做好,做完善,你自己在适当的时候要对项目放权,找几个有执行力的干部,把方案交给他们,让他们具体实施,淡化你个人在项目中的重要性。你明白我说的吗?” 林安然暗道,叶文高怎么忽然同自己谈这样的话题,好像自己不能对项目有一而终负责起来似的。 “叶书记,你放心,旧改办的主任和副主任,还有办公室的一帮人都是有经验有能力的优秀干部,你的话我会记在心上,严格执行。” 叶文高问:“是不是对我说的话有什么疑惑?” 林安然说:“我不会问叶书记您的安排有什么深意,但是我会严格执行你的指示。” 叶文高满意地颌了颌首,说:“省里收到几封关于你的举报信。当然,事情没到要对你进行纪律调查的地步,但是我个人想问你一个问题。” 林安然听说有人告状,心里已经明白了,这头在会议上定下项目的调子,那头省里就有告状信,这些事情恐怕不是独立的,之间肯定有联系。 叶文高之所以要提醒自己淡化在旧改项目上的作用,就是在设置一个保险,即便林安然真的出了问题,项目仍旧得以继续,而不会成为烂尾项目。 “叶书记,有什么问题,我一定回答。” 叶文高道:“你和绿力集团是什么关系?” 林安然心头一震,果然是在这件事情上开刀了。于是答道:“有关系,不过其中的原因非常复杂,不过我个人可以保证,我同绿力集团之间是良性的合作,并没有因为关系而对他们网开一面或者为他们徇私谋利。” 叶文高道:“可以说说吗?” 林安然道:“绿力集团其实在当年是从开发区的金地服装城项目起家的,我当时在任鹿泉街道的副主任一职,为了招商引资才办了这个项目。当时安红姨和我的两个朋友都有兴趣投资,于是他们三人合资做了这个项目。项目总投资2800万,其中安红姨投资比例最大,占了1500万,之后服装城办得十分成功,就成立了金地公司,按照服装城投资比例划分股份。” 叶文高说:“这么说来,是安红的投资,跟你没什么关系了?” 林安然苦笑道:“本来是没关系,可是……没想到小红姨在投资的时候提出了一个很刁难人的条件。” 叶文高问:“什么条件?” 林安然摇摇头笑道:“要我接受她1500万的股权转让,成为金地公司的大股东,才答应继续注资。当时的情况已经是骑虎难下,项目报上去了,前期投入做了,她却提出这样的要求……后来我只好答应下来。” 叶文高神色古怪,这种硬塞钱进人家荷包的事情,他还是第一次听说,忽然想起了一个细节,秦安红当年同林安然的父亲林越有过一段感情,当时闹得十分轰动,于是因为这个,林越才远走南疆,结果在敌机轰炸时为了救秦安国而牺牲在某国的丛林里。 “安红这么做,是因为你父亲的缘故?” 林安然点头道:“也是因为我的母亲,这是她能想到的一种补偿方式,当时我别无选择,只好照办。” 叶文高沉吟片刻,说:“之后绿力集团是怎么来的?” 林安然道:“在太平镇任职的时候,因为开发海洋综合养殖项目的缘故,才成立了绿力集团,当时又收购了神王酒业,企业是越办越大,但是这其中都并无违规,我可以接受组织调查。” 叶文高说:“现在的股份还是你持有?” 林安然摇头道:“不是,这股份按照小红姨的意思,本是给我母亲的,只是当时我母亲是根本不愿意见小红姨,所以她才想出这么个办法,硬要我持股。后来在太平镇任职的时候,我已经说服母亲,把股份转让给她了。” 叶文高恍然大悟,笑道:“原来,这里面还有这么多故事。行吧,你的事情我基本知道了,告状信的事情,我会处理,还是那句话,无论将来对你调不调查,都要你自己过得硬。” 说罢,伸出手来和林安然握了握,又道:“老爷子身体不如从前了,你好好陪陪老爷子,不要让这件事成为你的心理负担。好吧,今天咱们就谈到这里。” 林安然看着叶文高上了车,挥手告别,等车子远去了这才转身往秦家院子走去。边走心里边想,恐怕自己这次在常委会上的表现已经触怒了刘大同,甚至省里的邬士林对此也不会没有看法,未来一段时期,肯定少不了一场风雨。 叶文高上了车,半闭起眼睛,没说话。白璇一旁看了一阵,说:“你怎么了?和安然谈了什么?上车就这副模样?” 叶文高忽然道:“白璇,你跟安红是不是很熟悉?” 白璇点头道:“当然,咱们一个院子里出俩,秦老爷子和我们家老爷子都是老战友,感情能不好吗?” 叶文高轻轻握过白璇的手,道:“有件事,我觉得我亲自去办恐怕不好,还是想劳烦下夫人你。” 白璇扑哧一笑,她本来就是直爽的人,一拍叶文高手背,说:“你有事就直说,别在家也端着省委书记的官腔,我不喜欢。” 叶文高笑笑道:“我想请安红吃顿饭,就明天,你看行吗?” 白璇瞪大了眼睛道:“明天?明天年三十呢!你真就这么急?” 叶文高道:“比较急,有些情况我得找她问清楚,以免落于被动。” 白璇说:“行吧,明天晚上吃团年饭是肯定没空了,中午,中午我约她。” 说罢,掏出自己的手机,很麻利地拨了个号码。 林安然回到秦家院子门口,却看到秦萍等在门外。 “叶书记走了?”秦萍一双大眼睛在路灯下闪动着温柔的光芒。 林安然嗯了一声道:“走了。” 秦萍目光在林安然脸上扫视着,似乎想发现点什么,又道:“安然,我看你有心事。” 林安然说:“没什么事,有事都是小事,你别担心。” 秦萍道:“我忽然想起个事,想跟你说说。” 林安然道:“什么事?” 秦萍理了理刘海,道:“是这样的,我的审计报告已经提交了,但是临时我要补充一份你们石化厂的数据报表,所以昨天我打电话回去请他们的财务科长给我传真过来。这个科长姓李,搞审计的时候同我还比较熟悉,他跟我说了个事。” 林安然有些不好的预感,问:“什么事?” 秦萍说:“李科长说,石化厂今年过年账户上的钱已经空了,拖欠了职工两月的工资,过年的奖金和过节费一概没发,他听说厂里有人打算搞罢工,要到市里和省里上访。” 林安然吃了一惊,说:“石化厂是大企业,怎么财政状况糟糕到这种地步了?” 秦萍道:“我不是同你说过了嘛。他们的钱都投到炼化项目的前期建设上去了,银行现在又不给贷款,况且如今他们的油也不好卖,走私油冲击太大,刘淑琴上任以来,效益一直在下滑,已经是严重亏损了。” 林安然暗自咬了咬牙,心想石化厂是在开发区的辖区范围内,还是必须通知下在家里的相关领导,让他们留意一下。 拿出手机,给管委会主任孔德林打了个电话,让他注意下石化厂的动向,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第680章 出事了 果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林安然在京城住了三天,滨海市的电话就打到了手机上。 孔德林在电话里称,石化厂真的有人预谋组织上访,其中十几个人去省城,其余一千多名职工则在厂门口聚集,打算拉着横额游行到市政府请愿。 林安然忙问,去省里的人情况如何。 孔德林说,幸好林书记你早有预警,我是派了人在车站、机场和码头蹲守,在火车站把人给拦下来了,目前关在公安局里。 挂了电话,林安然想起今天是马海文值班,年初一是刘大同,年初二是钟山南,年初三轮到了马海文。 于是给马海文打电话,问:“马副市长,石化厂那边的情况你知道了吧?” 马海文在电话里没好气道:“我知道了,大过年都不让人安生了!这个刘淑琴,也不知道怎么管理石化厂的,才上任一年就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林常委,你是开发区的书记,石化厂在你们的辖下,这次问题很严重,早上我请示了刘市长,他让你马上回滨海市处置这个突发情况。” 和马海文通了电话,林安然只好向秦老爷子告辞。 秦老爷子听了事情的缘由,便道:“工作要紧,你回去吧。” 林安然看着老爷子已经雪白如霜的头发,心中有些不舍,这一回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空再上来探望下老人家了。 等收拾完行李,梁少琴过来告诉林安然,让他自己回滨海市去,自己在这里小住几天再走。 想想母亲估计也和自己的心思一样,林安然觉得也挺好,起码梁少琴可以陪陪老爷子说说话。 之后又给秦安国、秦安邦俩家人打电话,一一告别。 听说林安然要走,秦安邦马上派了车过来,又要机要秘书去订好了当天最早一班的机票。 等到出门,秦老爷子在勤务兵的搀扶下过来了,说要亲自送林安然出门。 俩爷孙并肩慢慢走着,出了院子的门,老爷子才停住脚步。 “安然,我想你也清楚我为什么要送你《海瑞传》了吧?” 林安然点点头道:“清楚了,那天安国首长同我谈过。” 秦老爷子满意地笑了笑,说:“你滨海市的事情,我知道一点,告状的人可不少啊!回去以后,要记住一点,无论发生什么情况,只要你自己过得硬,就不必担心。爷爷就算不在了,也不会有人让你受冤枉受委屈。” 林安然心里微微一震,心想老爷子怎么知道滨海市有人告状?想起来,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叶文高那晚和老爷子密谈时候告诉他的。 可是,叶文高为什么要将这种事告诉老爷子?老爷子已经早就退休了,这种地方性的政事根本没必要向他提及。 虽然有疑问,还是马上回答道:“爷爷你放心,这一点我还是能做到的。” 秦老爷子拄着拐杖,忽然伸出一只手,慈爱地在林安然脸上摸了几下,说:“好孩子,越来越像你爸爸了。” 说着说着,眼角就有些发红。 林安然心里一阵激动,也有些忍不住,说:“爷爷你回去吧,刚下过雪,这里冷着呢。” 转头对勤务兵示意:“把首长扶回去。” 又对秦老爷子说:“等处理完滨海市的事情,情况一旦平稳一些,我抽空上来再陪陪爷爷您。” 秦老爷子微微颌了颌首,最后坚毅地一挥手:“你走吧!” 梁少琴站在老爷子身边,扶着老爷子,对林安然道:“儿子,回到滨海市,给妈来个电话,报个平安。” 林安然点头一笑,钻上了车。 很快就到了机场,订的飞机还有半小时就起飞,林安然在候机大厅里等着。 春节期间,机场人流比平常少了许多,百无聊赖之际,忽然听见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林安然!” 他马上站起来,环视四周,寻找声音的出处。 只见不远处,秦萍穿着一件咖啡色的呢子大衣,围着一条碎花围巾,站着身后看着自己。 林安然赶紧上前去道:“你怎么来了?” 秦萍笑笑道:“听说你又要走,我来送送你。” 林安然叹了口气:“本想好好陪陪爷爷的,看来不行了,被你说中了,石化厂真的出事了。” 秦萍点头道:“按照他们厂现在这种情况,出事是迟早的,我看你这次回去,要借这次机会把石化厂拉出泥潭。从审计的结果看,他们的亏损很大,要起死回生,源头恐怕不是银行贷款输血就可以的。” 林安然眼睛一亮,道:“你指的是要治本?从源头上下手?” 秦萍说:“你那么聪明,还用我说吗?石化厂为什么亏损?根源就在走私油的冲击问题上,从我们特派员专署去年一年对地方进行的几次审计来看,南海省的沿海城市石化企业不多不少都受到了这样的冲击,不是单独的个例。” 林安然皱着眉头,想了想道:“中央知道这件事吗?” 秦萍听了就笑:“我早就给你打听了。那天晚上吃完饭回家,我就旁敲侧击我爸,看来他们是知道的。石化系统是大型的国企,下面的企业出事,他们不会不向中央告状。我估计,中央领导不会对这些事情继续容忍。” 林安然稍稍安心了一些,说:“行,我估计要借这次机会,将这种情况给省里也做个专门的报告,促使有关部门重视这个问题。” 聊了一阵,时间差不多了,林安然看了看表,说:“我要登机了。” 忽然童心大起,逗秦萍道:“要不,跟我一起走?现在给你补张票?” 秦萍俏脸一红,呸了一声说:“有心要我一起走,早给我订票了。算了,我还得陪陪爷爷呢。你先回去吧。” 林安然看着她害羞的娇俏样,忍不住一把抱住了秦萍,秦萍顺从而温柔得由他抱着,说:“我回南海后,会找时间来看你。” 俩人静静拥抱了一阵,这才分开,林安然提起行李,挥了挥手,头也不回走进了登机门。 飞机很快就降落在滨海市的机场,林安然走出候机大厅,刘京东已经在三菱吉普车旁站着,见林安然出来,马上上前接了行李,又为他拉开了车门。 “现在情况怎样了?”刚坐下,林安然就问副驾驶上的刘京东。 刘京东将情况简略汇报了一下:“刘市长和钟副书记都作了指示,要不惜一切压住这件事,不能让他出开发区。心在曾局和马副市长在现场指挥,常青常委负责市政府联络工作,咱们开发区的孔主任和茹副书记带着相关的部门领导都到了现场,只等你了。” “一定要等我?他们自己怎么不现行处置?有没有同职工代表开会?” 刘京东道:“马副市长的意思是,石化厂在开发区辖区里,按照突发事件属地管理的原则,应由开发区管委会的领导班子具体处置,市政府只负责监督和指导。” 林安然心里暗道,这马海文,推卸责任倒是一流好手,都火烧眉毛了,还在推卸责任,如果事情严重,等不到自己回来出了事,责任肯定又推到自己身上。 “这次涉及了多少人?”他问。 “打算上省进京的有十八个人,其余的近千个职工本打算游行到市政府请愿,现在被公安局巡警大队堵在了石化厂门口。” 林安然心里一沉,事情看来真的比较严重,石化厂有将近两千职工,如今超过一半参与了请愿,两千多张嘴没饭吃揭不开锅,一旦闹腾起来,动静可不小。 “林书记,咱们是先回市政府的值班室还是到现场?”刘京东问。 林安然略略考虑一下,说:“去现场,我看要马上组织相关部门、厂领导还有我们市领导,就在石化厂开个现场会。” 第681章 争执 滨海市政府办公楼,三楼走廊上。 刘淑琴不顾马海文秘书的挡驾,带着管生产的副厂长吴华清直闯马海文的办公室。 “刘总,马市长在忙着处理公务,暂时没说要见你,你让我先去通报一下。” 刘淑琴虽然是学院出身,不过书呆子也有书呆子的脾气,这时候已经顾不得什么上下级体面了,不管不顾只管往前走,到了马海文的门前,形式地敲了敲门,然后一把拧开锁头,走了进去。 秘书赶紧也跟着进去,见马海文正在打电话,皱着眉头解释:“马市长,我都说了你在处理事情,她偏不听。” 马海文故作大度挥了挥手,说:“你先出去,我正好要和刘总聊聊。” 转向刘淑琴道:“淑琴同志,你坐。” 秘书见马海文有了指示,便去给几人倒了茶,考虑到刘淑琴来势汹汹,于是有意把门关上。 刘淑琴却坐不住了,站起来对马海文道:“马副市长,这几个月来,我给你打了不下三份报告,找你也找了不下七八次了,可是你每次都敷衍说,说要研究研究,说是要斟酌斟酌,现在都到过年了,这一过年,又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我们厂的工人已经等不及了。” 马海文说:“你要明白,滨海市不是我马海文一人说了算,我上面还有刘市长,刘市长上面还有市委,研究,是要时间的。” 刘淑琴俯身从沙发上的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到马海文面前:“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们厂目前亟需要申请一笔银行贷款,有了这笔贷款,就能重启炼化厂的项目,就能让我们石化厂解决这次燃眉之急。马副市长,我一直在等,可是我现在真的没耐心再等下去了,今天请马副市长在这份担保上签个字,只要签了,银行那边就能放贷。” 马海文看了一眼文件,冷冷道:“要我们市政府出面给你们担保两点五亿的贷款,这可是不是一笔小数目,也不是我个人能决定的,我看这样,还是等我请示了刘市长,或者市政府办公会议上讨论过后,再决定吧。签字看起来简单,可是我是要负法律责任的,这万一是搞砸了……谁都不好交代。” 说罢,将担保文件往刘淑琴面前一推,意思很明显,自己不会签。 刘淑琴见马海文无动于衷,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心里发急,就要发作。 旁边的副厂长吴华清倒是个老字号的副厂长,跟过三任石化厂领导,属于千年老二类型,对官场上的道道要比刘淑琴熟门熟路多了。 他赶紧拉了一把刘淑琴,丢了个眼色,让她不要冲动。 自己转过头,堆起一脸的笑容,道:“马副市长,你看这个项目以前是刘市长肯定过的,当初也得市政府也论证过,认为大有可为。既然是个大有可为的项目,我看市政府为我们担保,也应该没那么多顾虑,不必要担心的嘛。” 马海文拿着一只钢笔,翻来覆去把玩着,嘴里淡淡说道:“要说不担心,那是假的。老吴啊,你也是老同志了,和我也不是打了一两天的交道,我马海文办事,如果能办就一定办,不能办,肯定就有原因。签了字,我马海文就要承担责任。你们这个炼化项目万一出了问题,这贷款收不回来,搞不好我可是要蹲监仓的。” 吴华清陪着笑:“我知道马市长一向就是个爽快人,不过和港商合作的这个炼化项目是经过多番论证的,专家也给出过结论,前景十分的好。” 马海文摇头道:“老吴,你是明白人,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此一时彼一时,如果这个项目放在一年之前,的确,是个很赚钱的项目。但是现在呢?” 他有些轻蔑地看了刘淑琴一眼,笑道:“现在可就不敢说喽!你们石化厂这几个季度以来的销售情况如何,效益如何,我想你这个管生产的副厂长比我还清楚,何必在明人面前说瞎话呢?你现在让我签字,难道签了字,你们的炼化项目就能上马了?港商李盛名先生还肯不肯继续合作我姑且不说,就说以你们现在这种效益,还有咱们现在南海省石化市场上的实际情况,你觉得这不是把钱往水里扔吗?” 这一番反驳有理有据,也切中要害,吴华清也只有在心中暗叹,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刘淑琴忍不住了,重新站起来道:“马副市长,你这么说话太不负责任了吧?我怎么看你都是在推卸责任?难道我们石化厂不是在滨海市地头上的大型国企?难道两千多职工的温饱和工作就这么不上你们领导的心?你说到亏损,的确,这三个季度以来一直在亏损,可是这能怪我们?这一切,还不都是走私闹的?我们的市场受到冲击,是谁都从中渔利?” 马海文脸色沉下去,不悦道:“刘淑琴同志,听你的口气,倒像是我在冲击你们的市场,是我在从中渔利了?” 刘淑琴平素性子温和胆小,这时候却豁出去了,毫无顾虑道:“我没说你马副市长从中渔利,也没觉得现在石化厂的市场是你冲击了。不过石化厂的工人也是你们辖区的居民,他们以前也为滨海市的经济发展做出过贡献的。厂里没钱发工资,他们的生活就没出路,孩子要上学,老人要抚养,难道作为地方父母官,你就没有一点责任吗!?” 吴华清见刘淑琴越说越激动,生怕她激怒了马海文,马海文好歹是个常务副市长,在市里排位是第四把手,只在钟山南之下,在市政府这一块,是第二把手,权力仅次于刘大同。而石化厂是国企,在市政府的管辖下,如此冲撞这位马副市长,恐怕没什么好果子吃。 “好了好了,淑琴同志,别说了……”他伸手去扯刘淑琴。 没料到刘淑琴今天犟脾气却上来了,她是一个搞科研出身的知识分子,搞科研的人,身上本身就有一股不服输的韧劲,而且也很容易犯犟。马海文一番论调已经激起了她心底的怒火,自从炼化项目黄了以后,她就不止一次奔波于厂子和市政府之间,想争取市政府的支持,为石化厂出面担保,获得银行的贷款。 没料到,报告打了这么多份,人找了那么多次,拖了好几个月,居然等来了如今这种结果。 “你别拦着我!”刘淑琴甩开吴清华的手:“我今天不把话说明白了,我没脸回去见那两千工人!” 吴华清第一次看到刘淑琴这副模样,吓了一跳,手不自觉就松开了。 刘淑琴回过头,对依旧在办公椅上玩着钢笔的马海文道:“你作为一名主管工业经济的副市长,你对企业的困境视若无睹,天天就惦记你自己的官帽子,担心你的前程你的职务!你说,你当的什么市长!你当的什么领导!?” 刘淑琴的话,彻底激怒了马海文,他像是被屁股上一枚钉子刺了一下,从椅子上几乎是跳了起来:“我当得什么市长,当的什么领导,用不着你刘淑琴管,也轮不到你刘淑琴管!你只是一个企业的总经理,无权对我这么质问!” 他把钢笔往桌上一丢,一拍桌子,反问道:“说起来,我倒是要问问,你刘淑琴当的什么总经理?一个好端端的、年年都是纳税大户、年年都是先进典型的石化厂交到你的手里,就接连亏损,落到工资都发不出去的地步,成为落后企业!你有本事,先把石化厂的效益搞起来,别在这里推卸责任,朝我这个副市长发火!” 刘淑琴绝望又委屈,人发了一会儿愣,眼角涌出些许泪水,颤声道:“好!既然你马副市长说到这个份上,我想问问你,是谁在纵容那些走私分子不断往内地运油的?是谁让他们能将油堂而皇之铺到各个销售渠道去的?打私是不是你们市政府的分内事?说起来,又是谁把这把刀插在我们石化厂的后背,是谁把它架在我们两千多工人的脖子上的!?” 马海文哼了一声,怒道:“你不要在这里冲我发火!要闹,有本事你去找市委闹去,找宁书记闹去!你们石化厂当初涉及走私案件被查,不是我们市政府捅到省里的,是市委捅上去的,你要找的人是宁书记,不是我马海文!刘淑琴,我提醒你,你要对你上任以来的工作表现和你今天的态度负责!” 他拿起贷款担保,狠狠往刘淑琴面前一扔,转身走进办公室的小休息室里,砰一声把门关得山响。 刘淑琴像一尊雕塑一样,呆立当场,许久之后,才缓缓蹲下身子,把那份已经散落一地的贷款担保一张张纸地捡了起来,叠好。 捡了几张,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啪嗒啪嗒就落在文件纸上,打湿了一片。 捡完了,刘淑琴蹲在地上看着手里的文件发呆,吴华清叹了口气,也蹲了下去,劝道:“刘总,咱们走吧。” 刘淑琴忽然放声大哭:“华清,你说搞好一个企业,咋就这么难啊!” 第682章 绝境 从马海文的办公室里出来,刘淑琴的情绪久久不能平复。上了车,忍不住眼泪又下来了。 吴华清看不得女人哭,其实在内心里他挺同情这位竞争上岗的女总经理。刘淑琴单轮技术能力,绝对是一流的,可是在协调政府关系方面却同上一任的总经理兼厂长郑伟明有着天壤之别。 “刘总,别伤心了,咱们国企同政府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有时候你得忍,要放下面子去求人,不能硬碰啊。”吴华清边说边从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刘淑琴。 刘淑琴接了纸巾,抹着泪,说:“现在这种情况,你让我怎么回去面对那些职工啊!我现在都在怀疑自己的能力,到底是不是搞企业的那块料。当初我是把管理国企看得太简单了,认为自己有专业有技术,又读了多年的书,怎么就比不上郑伟明这种电大毕业的人?现在看来,能力和学历之间,真的没有绝对的等号。我太幼稚,看问题太简单化了……” 吴华清叹息一声,道:“其实也不能怪你,倒不是管理咱们石化厂复杂,是目前滨海市的市情复杂。刘总,我想问你,知不知道郑伟明当年为什么搞第三产业?” 刘淑琴止住抽泣,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想了想道:“他搞第三产业,说到底也是为了他自己的腰包。” 吴华清说:“刘总,不是我说你,看问题,你不能只看一面。郑伟明当总经理和厂长的时候,他的口碑可是不错的。你看看现在闹事的职工,哪个不是觉得郑伟明好的?大家都是看效益,至于效益怎么来,当工人的才不会管。” 刘淑琴愣了愣,问:“你这么说,郑伟明难道搞第三产业还另有隐情?” 吴华清说:“当然有,说到底,他也是被迫无奈。石化市场被冲击也不是你上任之后才出现的情况,早两年就开始了。你知道咱们石化厂当时的油码头是怎么建起来的吗?” 刘淑琴道:“我知道那个码头是和刘小建合作建起来的,当时的走私油,我看就是通过这个码头进来的。” 吴华清道:“你以为郑伟明早年没向市政府打过报告,说走私油冲击市场吗?比你现在打的报告只多不少。后来刘大同市长找他去谈了话,回来后没几天,郑伟明就和刘小建合作搞起了第三产业。说到底,就是合作走私。” 刘淑琴说:“你的意思是,刘大同逼着他同自己的儿子合作走私?” 吴华清忙摇头道:“我可没有说过这话,刘大同是市长,我不敢妄下定论。不过同刘小建合作是事实。这几年石化厂之所以能够成为纳税大户,而且奖金工资一分不少,说到底就是郑伟明转变了思路。他不变,不行啊。不和刘小建合作,就会落到你今天这种下场。” 车子刚好路过海关大楼,吴华清目光朝外看了下,海关的大楼上悬挂的那个巨大的金色关徽在阳光底下闪闪发亮,状甚威严。 吴清华感慨道:“人家毕竟是市长家的公子,在滨海市这一亩三分地上是手眼通天,咱们这些国企,算是在人家屋檐下混饭吃,怎能不低头?早几年,刘小建走私的时候,滨海市就已经有过一种说法,说海关不把关,边防不设防,打私办成了走私办。你看,这调查组一走,刘小建又活过来了,现在比以前有过之而无不及。刘总,不是我吴清华灭自己威风,咱们国企说起来威风,实际上在政府机构面前就不过是一只蚂蚁,制定政策的不是我们,游戏规则是人家定的,咱们没讨价还价的余地。前段时间,刘小建通过熟人找过我吃饭,在饭桌上有意无意透风呢,看来是对咱们的油品码头念念不忘。” 油码头在当年被人告状之后,刘小建所占的码头股权已经转让给开发区,由开发区和石化厂共同经营,这样一个设施齐备的码头,刘小建如今走私生意越做越大,动了重新收回的心思也不足为奇。 刘淑琴定定看着窗外,街道两旁的紫荆花树一闪而过,冬季刚过,叶子凋零尚未重新回绿,在清冷的初春阳光下显得有些萧瑟。 她心里不禁一阵凄然,道:“难不成还要跟他合作,再走郑伟明的老路?” 吴华清无奈地垂下头,说:“当年郑伟明也面临过你这样的困境,至于是不是和刘小建合作,看你自己的决定了。这条路,能赚钱。马海文刚才说的没错,就算你现在能让市政府给你担保贷款,这市场都烂成这样,人家李盛名还敢投资进来?当初毁约的是我们,现如今人家是暗自庆幸没卷进这个泥潭里,哪会那么笨,再把脚伸进来?” 刘淑琴虽然懦弱,却不糊涂,坚决道:“我不会和刘小建合作的。郑伟明当初跑到加拿大,恐怕就是知道这条路迟早出事。跟刘小建合作,能暂时救活石化厂,但是却无异于饮鸩止渴,将来出事,石化厂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刚说完,电话响了起来,接过来一听,是刘京东。 刘京东在电话里问刘淑琴现在身在何处,刘淑琴说在回石化厂的路上。 刘京东便道,林书记已经下了飞机,正往石化厂赶,正打算安排一个现场会和一个座谈会,解决石化厂这场危机。 刘淑琴说自己马上就到了,还有几公里的路。 挂了电话,刘淑琴问吴清华道:“老吴,你觉得开发区的书记林安然这人怎样?” 吴清华说:“这人以前也是开发区出去的,虽然年轻,在滨海市却走过不少地方了,而且做出不少成绩,挺厉害的,据说后台也很牛。怎么?你有什么打算?” 刘淑琴道:“老吴,不瞒你,我当初是走错路了。期初中纪委调查组过来的时候,我被刘大同找去谈了一次话,敲打了一番,他跟我强调什么大局观念,让我不要太过配合调查组工作。以至于我当初对林常委一直采取不冷不热的态度,这一年来的观察我发现,这林常委倒是个做实事的人。我想,等下我是不是和他私下谈谈,把现如今这些情况都告诉他,请他帮帮我们度过难关。” 吴清华思忖片刻道:“你要知道,林安然和刘大同水火不容,你如果对林安然坦白,等于就是和刘大同作对,以我的经验,刘大同这人很记仇,将来会处处为难你。” 刘淑琴苦笑道:“算了,为难就为难吧。你觉得我现在这种情况,还怕别人为难我吗?” 吴清华不得不承认刘淑琴现如今就像一只被逼进了穷巷的兔子,急了也会咬人,而且也确实没比她现如今处境更糟糕的情况了。 车子到了石化厂,大门外已经为了一圈公安,要上访的工人们已经被堵在了电动门后面。 刘淑琴道:“咱们还是从侧门进去吧,现在我在这里出现,恐怕导致状况更加恶劣。” 吴清华想想也对,赶紧让司机往侧门开。 侧门是个小门,只有一个保安亭,这里也有几个公安,却没看到工人。 车子从这里开了进去,刚在办公楼前停住,就看见楼下围了一圈人,都是市里和开发区的领导。 刘淑琴看了一下,现在这里职务最高的就是林安然和市委常委常青、市政法委书记、公安局长曾春,其他还有开发区的各部门头头以及市里一些部门的负责人。 常青正和林安然聊着什么,看到刘淑琴的车到了,便指指这头的方向,林安然转过身,朝刘淑琴招了招手。 “刘总,过来吧,正等着你开会呢。” 第683章 现场会 人到齐了,于是在石化厂办公室的安排下到楼上会议室开个会。 各位官员鱼贯而入,刚坐下,刘淑琴就主动检讨:“林常委,我要向您检讨,石化厂闹到今天这种地步,是我的错,我愿意接受组织上的处分。” 林安然看了一眼常青,又看了看曾春,说:“刘总,现在不是讨论应该追究你什么责任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厂门口挤着的一千多职工。不过我还是要批评你,你是总经理兼厂长,石化厂的动态你没掌握好,如果不是事先我得到一些消息,提早通知了孔主任,恐怕今天有十几个职工已经到了省城和京城了。我不是个掩盖过失的人,但是最起码你们有事应该和我们沟通,不应该采取这种越级上访的手段。” 刘淑琴道:“这种情况我也是始料未及,估计职工对我本人也感到很失望,毕竟我是领导,没能搞好厂子,带来效益,连工资都没能按时发放。” 林安然问:“你们厂这种情况已经持续多久了?为什么开发区一份相关的报告都没收到?” 刘淑琴惭愧道:“石化厂是市属企业,在业务上又是国企垂直管理,所以我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报告市里。这几个月,我已经送了三份报告到市政府给马副市长,可是始终没能得到重视,我……” 林安然立即打断她道:“你这么说,我就清楚了。好吧,你再说说,现在职工的要求是什么?” 他很清楚刘淑琴往下来要说什么,肯定是对马海文不利的一些言论。倒不是林安然想为马海文维护形象,而是在这种场合,对一个常务副市长多作批评起不到积极作用,更会将事情复杂化,若是会议内容流出去,更容易挑动职工的情绪,招致不必要的麻烦。 刘淑琴说:“职工要求发放已经拖欠了两个月的工资,还有过节费。” 林安然又问:“厂里的财务情况如何?要答应工人的条件,你们需要多少钱,要我们解决多少资金?” 刘淑琴脸色马上黯淡下去,道:“账面上剩下不到十万,这些仅仅能够用来维持日常办公开支,给出去,厂子就维持不下去了。况且现在两千多职工的两月工资外加过节费,一共拖欠了将近壹仟柒佰万元……” 林安然倒吸一口凉气,说:“意思是,你们要地方财政为你们堵上一千七百万的资金缺口,才能平息这件事?” 刘淑琴只好点点头,没说话。 林安然见状,问在场的市财政局局长马进洲:“马局,市财政能否拿出这笔钱来?” 马进洲摊摊手,为难道:“林常委,我们财政局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旧改项目要投入的资金很多,如今我们已经是在牙缝里挤钱了。前一阵,市里不是讨论过旧改方案了吗?刘市长指示我要尽量节约开支,开源节流,省出钱来为下步旧改项目的周边配套设置建设专项资金做准备,市财政如今实在是拿不出这笔钱来。” 马进洲其实心里偷着乐,他是刘大同的人,而在旧改项目讨论会议上,林安然是让他吃了哑巴亏的,现如今他是乐得给林安然出难题。 你不是要挤钱搞配套吗?既然如此,对不起,钱就没有了,你这个常委自己想办法吧。 林安然见他推脱,已经是心中有数,想来从市财政拿钱帮石化厂度过难关恐怕是不可能了。 他目光在会议室里扫视了一周,看到尚东海在场。尚东海是以开发区财政局副局长的身份来参加会议的,局长今天身体不舒服,在医院里吊盐水。 “解决当前这种局面,我看关键还是在钱的问题上。不付清职工被拖欠的工资,恐怕这事很难圆满解决。”林安然目光落在尚东海身上,说:“尚局,咱们开发区财政能否拿出这笔钱?” 尚东海道:“咱们开发区的财政要拿出这笔钱,倒不是有什么太大的困难。但是林常委,拿钱出来解决问题固然可以,但只是治标不治本。石化厂每月光职工的工资发放就达到六百万之巨,即便我们这次输了血,接下来怎么办?下月如果石化厂的效益还是不行,财政借出去的钱怎么收回?如果这样,咱们这次借钱出去,也只是延缓了石化厂的倒闭时间,而没起到根本性的作用。” 大家听了纷纷低声议论,认为尚东海说得很有道理,作为国企,不能盈利,光靠政府输血肯定不是办法,况且国企改革一直强调要让政府放开手里的缰绳,把企业丢到商海里让他们自己学游泳。 要是盲目把钱投进去给石化厂,将来就是把地方政府也拖进债务的泥潭里。 尚东海此举倒不是和林安然厂反调,他关心的是,这笔钱投出去,收不回来对林安然肯定有影响,而且作为财政局的副局长,职责所在,也不得不提醒一下林安然。 常青问刘淑琴:“刘总,如果开发区拿出钱暂时让你们度过这次难关,我想听听你下步有什么打算?” 刘淑琴咬了咬嘴唇,说:“我始终认为,当初和港商李盛名先生合作的炼化项目大有可为。我在这方面有几项专利技术,加上先进的生产管理体制,能够为炼化的工艺流程压缩下15%的成本,从而增大市场的竞争力。” 开发区经贸局的局长赵显亮质疑道:“刘总,最近的油品市场情况大家都知道。我算了一笔账,在这里给大家说说。” 林安然拿着手中的笔,指指他道:“赵局请说。” 赵显亮翻了翻手里的笔记本,说:“咱们滨海市石化厂的主要销售市场是在本省的西南片区域,而现如今大家恐怕也知道,你们到加油站去,加的油是多少钱一升?汽油一块九毛,柴油也是一块九毛多点。这些油的来路,我想我也不用在这里多加议论,大家都知道是走私油。石化厂你们的成本我也清楚,光出厂一升就达到了一块八,还要算纳的税,还有各方面的费用,到了零售的渠道,恐怕价格不卖个两块八你们都没钱赚。我说的对不对?” 刘淑琴沉默下去,即便是压缩了百分之十五的成本依旧是举步维艰,跟那些不用纳税的走私的油相比,根本没竞争力可言。 会议室的的领导干部纷纷低声交流着自己的看法,偶尔朝刘淑琴这边看上一眼,报以同情的目光。大家都觉得如今石化厂面临的并非是一个短期的困局,要打破这个困局恐怕不是石化厂甚至不是开发区一个地方政府所能解决的。 这些地方上的领导干部心里都明白,走私是谁在搞,背后的大老板是谁。就如刚才经贸局的赵显亮,在提及走私的时候,也谨而慎之,不敢深入这个话题,唯恐牵连出幕后的刘小建。 只是一个十分让人忌讳的话题。 林安然心里也十分为难,尚东海和经贸局赵显亮的意见并非毫无根据,就算财政拨款暂时缓解石化厂的矛盾,也救不活这个厂子。在这种决策层面上看问题,的确应该理智对待,一个企业,如果自己产生不了效益,倒闭也是市场规律的结果,地方靠财政输血的形式来维持,是绝对不理智的行为。 如今这种形势看来,除非能将走私势头打压下去,否则石化厂是没有活路的。 他看着一脸悲戚的刘淑琴,道:“刘总,我想听听你的意见,如果给你们拨款,你们有什么办法能把石化厂搞活?” 刘淑琴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又推了推眼镜,道:“新炼化项目上马是一个获取效益的途径,这是开源,还有一个办法,截流。” 林安然问:“从哪下手?” 刘淑琴犹豫再三,终于下定决心,道:“裁员!下岗!” 会议室里轰一下炸开锅了。如今工人已经情绪沸腾,这时候如果宣布裁员下岗,无异于火上添油,可是理智又告诉大家,似乎除了这条路,石化厂的前方又确实无路可走。 林安然大声说道:“大家静一静。” 转向刘淑琴,问:“你觉得,要安排多少人员下岗能解决?” 刘淑琴说:“下岗是暂时的,新项目上马之后,本来是要多招三千人,如果市场情况不好,可以把人压缩一下,减少两千人。如果新项目没上马之前,要维持石化厂的运作不至于倒闭,至少要裁掉一般工人。” 一半?所有人心里马上算了一笔账,两千多人裁掉一半,就是一千多,那么这一千多人的情绪如何安抚?弄不好又会导致另一起群体性事件,这简直就是一道难题。 何况,刘淑琴口口声声把希望寄托在新项目上,但是以目前这种市场情况,人家港商李盛名又不是傻瓜,怎么会还肯投资下来? 大家越想越觉得这事没戏,越想越觉得石化厂简直是病入膏盲,有人也暗自想,看来这走私有利于地方经济建设的论调似乎是个谬论,说到底了,谁在这场市场博弈中渔了利?答案似乎只有一个,那就是刘市长家的公子刘小建。 一想到这里,在场的领导干部都觉得,石化厂更是没救了。 第684章 决心 林安然没想到,这大过年居然来了这么一个困局让自己去处理。但凡是有危必有机,当官的境界就是要在这种困局之中也能找到出路,不但要找到出路,还能化弊为利。 旁人都觉得石化厂职工闹上访一事简直就是一个烫手山芋,也是一个无解的死局。要解决石化厂问题,恐怕根子就在滨海市的走私集团身上,而走私集团最大的老板是谁,大家又心知肚明。 要处理这个问题,势必和刘大同正面交锋。 而对于林安然来说,确是一次机会。越来越猖狂的走私已经让不少企业受到了冲击,上任一年来,林安然对辖区几宗企业企业效益下滑个案进行了分析,发现这些企业都有一个很明显的特征,都是走私分子染指的行业。 例如紫荆花集团的轧钢业务,又例如辖区内的佳信电子,专门搞传真机、复印机生产的,本是开发区的明星企业,现如今也陷入了产品滞销的困境。还有开发区一家大型糖厂,由于受到走私白糖的冲击,已经欠下蔗农一大笔钱,白条堆满了财务科。 现在就连石化厂都面临倒闭的困境,打击走私已经是迫在眉睫的事情。 其实滨海市每年都搞打击走私的专项行动,只不过每次都是形式大于实效,每次行动之前,刘大同都让市政府大张旗鼓搞宣传,轰轰烈烈进行动员。 这种惯有的做法实际上显得有些荒唐滑稽,报纸一等,风声一吹,走私分子该跑的跑,该停的停,等到了实施阶段,往往抓到的都是一些故意放出来的小鱼。 但刘大同却每次都不管结果如何,即便收获甚微,庆功大会的档次却一点不低,甚至有时候还请来海关、商检、港监等部门,大肆庆功一番,然后把总结做得漂漂亮亮往省政府里送,以表功绩。 其实大家都清楚,刘大同之所以打私腰板不硬,皆因自己的儿子刘小建就是滨海市最大的走私头目。贼喊抓贼,流于形式就在所难免了。 心中有了决定,林安然拿定了主意,要救石化厂,当务之急就是缓一缓这次矛盾,争取出一些时间来,然后着手布局,按照自己的计划一步步实施,最后达到清扫走私活动的目的。 “我考虑了一下,有个不成熟的想法给大家提给大家议一议。”林安然的目光冷峻,扫了一圈会议室里,然后对刘淑琴道:“刘总,我想你可以不采取下岗裁员的模式操作,可不可以暂时采取待岗的形式?先让这一半职工待岗回家,等厂子效益上来了,再重新回到岗位。” 所有人面面相觑,觉得林安然这个办法有点儿脱裤子放屁的性质,待岗照样是没工资的,跟下岗没分别,如果石化厂的效益上不去,这些职工和失业下岗根本毫无分别。 刘淑琴忍不住道:“林常委,这样做,意义似乎不大。” 林安然笑了笑,留意到在场人员的表情,都知道他们对自己这个“待岗”方案兴趣不大,甚至觉得荒唐。 “待岗,只是一个形式,关键还是在于你们厂的效益。开发区财政可以给你们暂时拨款解决困难,但是下一步,我将和开发区班子商议,提请市委市政府为石化厂担保贷款,如果市财政感觉有压力,开发区可以出面做担保人。” 听林安然这么一说,会议室里又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包括尚东海在内,都不觉得这是个明智的选择。市里不肯为石化厂担保,当然就是不看好这个项目,林安然却说要让开发区去担保,这简直就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常青惊讶之余,忍不住问林安然:“安然同志,这涉及到2。5亿元的贷款,开发区虽然是最富裕的一个区,但是你也要想清楚,如果项目出了岔子,你是要承担责任的。” 就连刘淑琴,虽然心里一阵激动,可还是压住了起伏不定的心跳,问道:“林常委,难道你对我们的项目有信心?可是,这个项目如今港资方态度还不明朗,香港的李总还肯不肯继续投资,还是未知之数……” 林安然说:“我是对你刘淑琴同志有信心,项目我看过,是可行的。市场烂成这样,根源在哪我很清楚,未来几个月,开发区将会开展一系列的反走私行动。包括从油站和一些涉及油品交易的公司查起,从源头上堵住销售的途径,并且我会报请市里也对辖区企业涉及经营走私物品的问题进行查处,为你们赢得一定的生存空间。至于李盛名先生那边,我可以亲自同你走一趟香港,以我们的诚意去打动他。当然,前提条件是肃清我们的市场,这一点是我们政府的责任,你不必担心。” 曾春说:“安然,查油并不简单,也不实际。只要有利可图,油站也好,公司也好,都会通过别的手段销售走私油,最多是转入地下,油便宜,消费者愿意买单,让人舍弃便宜的油去买贵油,这本身就违反了市场规律。” 林安然说:“曾局,你是对自己的公安队伍没信心?对你们打击走私的能力有质疑?” 曾春一愣,没想到林安然问了一个如此尖锐的问你,顿时被将了一军。说没信心,自己是局长,岂不是自刮耳光?说有信心,将来必定要全力配合,岂不是又得罪了刘大同? 但曾春是见过场面的人,也比马海文之流要聪明多了,脸上不动声色,嘴里应付道:“打击走私不是公安部门一家的事情,说到底还是要各部门协同配合,否则我们公安一家唱独角戏,恐怕我曾春也不敢说大话。” 话不多,信息量却大。一脚就将皮球又踢回去林安然脚下,我公安局不是没打私的能力,而是打私又不是我一家能做得彻底的,你林安然要打私,那好,你协调好各部门的力量,我公安配合就是。 会议室里的气氛顿时有些怪异,所有人都在心里暗自揣测,林安然今天在会议上说的这番话,无异于向刘大同宣战,难道他手里有什么王牌没打出来? 林安然在滨海市属于传奇式的干部,如果今天这番话换了别人说出口,大家都当做是个笑话,可是出自林安然的口中,大家都仿佛看到了一丝希望。毕竟这么多年,林安然在滨海市官场上给太多人留下了太多的惊喜,包括前一阵子的旧改项目会议,他在会上的一番缜密的分析,让刘大同和马海文都手忙脚乱。 见曾春踢皮球,林安然笑了笑,现在不是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对刘淑琴说:“事情暂时就先这么定下来吧。有些涉及市委市政府的事项,我会向刘市长和钟副书记汇报,争取他们的同意。现在请刘总先去厂区大门口,把职工代表请过来,我们一起开个座谈会。” 座谈会就不需要如此多的部门领导在场,林安然点了财政、劳动、经贸的领导留下,其余人出了曾春和常青,一律不参与座谈会。 刘淑琴让副厂长吴华清去请职工代表,趁着等待的机会,走到林安然面前,向他道谢:“林常委,我……” 林安然摆摆手,知道她想说什么,道:“刘总,不必向我道谢,事情目前还没解决,等解决了,再谢谢我不迟。” 转头对曾春道:“曾局,我听说打算上省上京的十八个职工代表都被扣在公安局里?” 曾春点点头道:“没错,都扣在市局。” 林安然说:“这样,能不能先把他们放了,派车接他们送到这里来。” 曾春问:“老弟你这是……” 林安然道:“他们没造成什么严重后果。能派去上京上省的,必定是这些职工里比较重要的人,把他们放了,一来可以表示我们解决问题的诚意,二来可以缓和气氛,把他们接到这里,也方便我听听他们的意见和条件。” 曾春沉默片刻,拿出手机走到门外打电话去了。 常青在一旁,心里始终充满了疑惑,从内心上讲,他是不喜欢刘大同这种市长,而且也知道刘小建是什么样的人,只是林安然今天这种大包大揽,已经把自己卷入了石化厂的困局之中,在常青看来,这是十分不明智的。 “安然,你真打算为石化厂担保贷款?而且就算待岗,这些暂时没工作没收入的职工,怎么处理?他们能接受你的条件?” 林安然伸手在常青的膝盖上拍了拍,道:“老常,待会儿我会安排,你放心,事情解决不了,我林安然就算丢官帽,也是活该的。” 刘淑琴听了,心中感动无比,同马海文相比较,林安然这个领导要负责任许多。她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把石化厂起死回生,绝对不能让林安然担责。 常青也不得不佩服林安然的勇气,也伸手在林安然的膝盖上拍了拍,说:“老弟,不愧是年轻领导啊,跟你一比,我不得不服老喽!你放心,今天我也是到场处置问题的领导,将来真有责任,我也会承担一部分。需要我的支持,我也会无条件举手赞成。” 第685章 安抚 在会议室里等了大约二十分钟,公安局的车便到了。 十八名职工代表被带进了会议室,看到市区领导都在,顿时有些局促,面露怯色。 “各位同志请坐。”林安然站起身来,尽量把口气放松一些,令工人们不至于太过紧张:“今天你们是给我出了个难题了,本来在京城过年,早知道你们上京,我还不如多等几天,在车站亲自接你们好了。” 他一笑,所有人也跟着笑,原先弥漫在会议室里的紧张情绪顿时松弛下来。 “坐嘛,不要有什么思想顾虑。请你们来,不是要追究什么责任的,而是要听听你们到底有什么困难。”林安然主动在椭圆的会议桌旁坐下,指指对面道:“都过来,不要站在那里了。” 又对厂办的人道:“给他们每人拿一瓶矿泉水来。” 为首的工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职工,工人们推荐他当头,自然有些勇气,见林安然客气,他也就放松下来,对身后一群职工道:“既然林常委让咱们坐,咱们就坐吧。服从领导,听从安排对不对?我们从来都是革命的砖,那需要就往哪搬,只是领导对我们不管死活而已。” 说罢,有意无意多看一眼林安然,然后大大咧咧拉过一把椅子,在林安然对面一屁股坐下。 这话显然是说给林安然和在场的领导们听的,工人们被拖欠了两个月的工资,过节费一分没拿到,过年过出了一肚子怨气,这会儿多少有些发泄的意思。 曾春脸色一冷,口气颇严厉道:“吴德志,你发什么牢骚怪话?!越级上访本来就是违规的,现在林常委把你们请来,你还瑟了不是?是不是要我把你们再关进去才舒坦?” 曾春毕竟是政法委书记、公安局长,又是市委常委,那名叫吴德志工人被他口头上警告了一番,心里多少有些发虚,不过工资确实关系着自己柴米油盐的事情,念及此处,勇气又上来了,有些不服道:“我说的是实话,这么多年,咱们石化厂工人辛辛苦苦,到头来工资发不出不说,就连过年连包米都发不出来,让我们怎么过年?!” 曾春说:“市场经济,你们企业自己创造不了效益,难道要将罪责怪到咱们政府机关的头上?” 吴德志一下子有些理亏,曾春说的也没错,市场经济条件下,效益同收入是挂钩的。 “曾常委,你说得对了一半,还有一半还没说全。我们石化厂确实效益下滑,本来发不出工资也是我们活该,可是现在谁都知道,这石化厂为什么会效益下滑,为什么会闹到如此地步,说来说去,都是走私油给害的。这些走私油谁不知道是刘市长家的工资刘小建运进来的?他们腰包是鼓了,可是不管我们的死活!” 曾春嘭的一拍桌子,怒道:“吴德志!你说要要负责任的!你要说刘小建走私,你得拿出证据来,不然就是污蔑!” 吴德志语塞,嘟哝道:“我们平头百姓,哪来权力调查他刘大公子……” 刘小建的情况,曾春十分清楚,正因为清楚,所以不愿意吴德志这种工人在这种会议上说得太清楚太明白。如果任由他说下去,影响会非常不好,别人会将石化厂停工的原因归咎到刘大同身上去。 他正要再次发作,林安然却插口说道:“吴德志,曾常委说得没错,抓贼拿赃,曾常委是搞政法的,他们办案讲究的是证据,没有证据就不能空口说白话。我要提醒你,从法律角度来讲,你如果在没证据的情况下口口声声说是刘小建走私把石化厂给害了,是要吃官司的。” 吴德志脊梁上发冷,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头低了下去。 林安然大量了一番吴德志,说:“吴德志……我认得你。” 吴德志有些惊讶地抬起头,在他印象里,自己好像没和这位上任才一年多的开发区书记、市委常委打过交道。 林安然笑笑道:“当初中纪委工作组来滨海市调查走私,我陪他们到石化厂搞调查,我记得在座谈会上你们工人里就有过这种看法,觉得走私是能促进经济发展,而且能帮助你们致富的。当时我记得你还是很支持这种看法的,在会上发过牢骚,说我们没事做查走私,搞得你们厂里不得安宁。我没记错吧。” 吴德志脸色一红,想起当初的确是有这么一件事,不过当时发牢骚的不止自己一个人,自己是跟着大家起哄的,没想到就这样让林安然给记住了。 “我……我那时候犯糊涂嘛……” 林安然呵呵笑了声,说:“还好,起码你现在不会认为走私是能发家致富的行为。” 吴德志道:“当年我们的厂子也试过亏损,时任的郑厂长为了经济效益,确实搞过第三产业,这第三产业搞的是什么大家都知道,不过当时厂里效益确实好了,大家有钱发,自然就没说什么,也是这种情况下,我们才会觉得走私也是不错的生意……” 常青忍不住皱眉道:“糊涂蛋!” 曾春点着一根烟,一口口抽着,脸都淹没在烟雾里,看不到表情,不过从他默认不语的表现看得出来,对吴德志的这番话,他采取的是一种审慎的态度。 刘淑琴道:“吴德志,你为什么擅自煽动工人越级上访?为什么之前没跟我商量一下,我好歹也是厂领导,你应该同我沟通一下。” 不说还好,刘淑琴一说,吴德志就来气了。 “刘总,你是站着说话腰不痛!咱们这些工人,就盼着这点工资过日子,一家人有老有小,存折上又没十万八万的,两个月没发工资,之前难道咱们没向你反映过?你每次都说去找市领导解决,可是又有哪次能解决了?有头发谁想做癞痢?不把咱们逼到这份上,咱们能这么干!?” 刘淑琴气得脸都白了,但由不得不承认吴德志说得也在理,口里突出一个“你……”然后就说不出别的话来。 林安然说:“吴德志,把你们叫来,现在也不是要深挖谁是造成今天这种局面的根源,更不是在这里搞法庭审判谁该负什么责任。目前最重要的是,尽力把你们的切身问题解决掉,让你们能过个安生年,自私点说,也让我们这些党领导的也过个安生年。所以,刚才我召集了各职能部门,和常青常委、曾常委俩人主持开了个会,目前来说,初步拿出了三个解决办法,你想不想听听?” 吴德志见林安然说有解决办法,当然很高兴,猛点头道:“咱们工人要求不高,只要把该发的钱发给我们,我们二话不说,马上回家安分守己过日子。” 林安然说:“第一个办法,虽然市里财政紧张,但是开发区决定拿出一千五百万,给你们两千多职工先发了工资和过节费。这一条,如何?” 吴德志大喜,他根本没想到事情会这么轻松就得到了解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回头看了看坐在自己身后的那群职工代表,一双眼睛似乎在征询着大家的意见。 大家这次上访无非就是为了解决工资问题,听说有钱发了,当然就不会再有什么意见。 吴德志看出所有人都没有不同意的,于是转回头对林安然说:“林常委,我代表我们两千多的职工,向您说声谢谢,其实以前我们都听说你是个体贴群众的好领导,之前在工作组下来的时候,我说了一些胡话,如果你要追究我的责任,我吴德志认了。” 林安然又笑了,说:“都过去一年了,我现在还追究你什么责任?何况,你看我林安然是那么小气的人?还有一点,你别忙着给我戴高帽,等我说完了,你再给我戴帽子不迟。” 他拿起面前的矿泉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看了看工人们道:“你们被扣起来至今都没喝过水吧,别忙着听,也喝点水。” 亲切的态度让职工们彻底放松下来,何况听说工资的问题得到了解决,大家肚子里的怨气都烟消云散,反倒觉得是自己不好意思起来,给人家添了麻烦。 大家纷纷拿起瓶子喝水,忽然有个叫胡莉莉的女工有些迟疑地问道:“林常委,我能问个事吗?” 林安然道:“你说。” 胡莉莉看了看左右,犹豫了片刻道:“你说要给我们拨款发工资,我想问,这事要多久时间?” 林安然道:“看来你们是怕我拖着不给啊?” 胡莉莉有些不好意思,说:“我们是被领导骗怕了,本来第一个月工资拖欠的时候,都说下月一起发,结果下月到了,又说过年发,一拖二拖到了过年,结果过节费都没了。” 林安然转头对在座的尚东海道:“尚局,你说这钱要多久到位?” 开发区的财政部缺钱,尚东海自然就没什么太大的难题,于是道:“今年年初三,银行放假,明天我联系下银行,先将一半的资金转到石化厂账上,剩下一半,在节日假期过了以后,不超过一个礼拜内到位。” 林安然对胡莉莉道:“这位女同志,刚才这位是我们开发区的财政局副局长尚东海同志,他的话你也听到了,能接受吗?” 胡莉莉看了一眼吴德志,吴德志想了想道:“我觉得没什么问题,起码明天就有一半钱拿了,最后的钱也不过是半个月内就到账,我们都等了三个月,不在乎多等这十多天。” 他掉过头对身后的职工们道:“你们说是不是?” 职工们纷纷交头接耳,最后一致点头道:“都听林常委的安排。” 林安然道:“既然这样,我就说第二件事,第二件事是,由于你们石化厂目前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困境,所以我和刘总商量了一下,决定暂时裁员一部分职工,让他们待岗,等厂子效益上去了,再回来上班。” 刚刚才高兴得不知所以的职工们顿时炸了锅,这个消息犹如晴天霹雳,把所有人都劈傻了。 钱拿到了,可是马上又要面临待岗,待岗虽说不算辞退裁员,可是跟失业没两样。现如今石化厂的情况大家都一清二楚,一旦待岗,又有多大的机会能回到岗位上就业呢? 吴德志拿着矿泉水瓶,脸色煞白,刚才对林安然感激不尽,如今那种感激之情马上又像被风一吹而散的晨雾,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甚至觉得面前这位年轻的常委居然如此阴险,这头给了颗糖果,那头马上转身就扇了一巴掌。 “林常委,你这是秋后算账吗?既然这样,我们拿了你补发的工资,又有什么用!?” 第686章 公道 在常青和曾春看来,其实林安然真的没必要再提第二点办法。多年以来,在政府部门处理各式突发事件所积累的经验来看,有那么几点原则。 首要的一条就是,如果可以稳定当时局面,只有三分把握也要说到十成。兵法上讲究的是一鼓作气,群众闹事也好,职工上访也罢,都是一鼓作气,二鼓则疲,三鼓泄气。说到底就是拖字诀。只要拖上几次,上访的人自然经不起折腾,从而降低接受条件的标准。 而第二条则是,在情况一片大好的情况下,切莫提一些可提可不提的事项,以免节外生枝。 本来职工们已经一片欢欣鼓舞,击掌相庆,这时候忽然还提起什么待岗计划,简直就是添乱。 常青心想,看来林安然是不愿意欺瞒这些工人,打算说个一清二楚明明白白。 可作为一个官场老手,常青总觉得这么做如同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刚刚安抚了职工们的情绪,让他们抱着一肚子希望回去过年便好,等过完年,敏感期一过,事情一拖,到时候执行待岗计划再另行解释,岂不是更好? 何必在如此大好形势之下,给自己设置障碍? 面对吴永盛的质疑,林安然淡然道:“我不搞秋后算账那一套,何况实施职工待岗也是从你们厂的实际出发。无论你们石化厂怎么优化管理,政府怎么扶持,在短期内还是养不起那么多工人,与其让三个和尚没水喝,不如让一部分人待岗,减轻石化厂的负担,让企业首先能维持下去。否则倒闭了,谈何起死回生?” 常青忍不住轻轻咳嗽两声,故意朝林安然方向丢了个眼色,提醒他待岗的事情要慎重。 林安然会意,知道常青是出于好意提醒自己,但林安然有自己的想法和打算。如果现在不提待岗一事,的确可以暂时把职工哄骗回去,待日后再突然提出待岗方案,到时候再另行解释。 问题在于,这样做,将会打乱自己的未来部署和计划。 石化厂如今的情况,待岗无可避免。虽然这么做,对职工们显得有些残忍,可是市场是残酷的,企业管理也不是请客吃饭,不能讲人情。如果不让一部分职工暂时待岗,石化厂恐怕很快就不堪重负迅速倒闭。每月几百万的开支,即便开发区肯输血挽救,也不是长久之策,输血也要讲收益,没收益,乱输血,恐怕也会将开发区卷进泥潭里去。 更重要的是,林安然未来打算一系列的工作对辖区走私活动进行遏制,这样一来,难免和刘大同发生冲突,如果年关刚过,因为待岗一事而造成石化厂再起风波,工人们再次罢工,无异于授人以柄,也容易被刘大同这种官场高手利用这件事大做文章,让自己陷入被动。 再往深处想,自己已经下定决心帮助石化厂重启炼化项目,那么就必须去香港找李盛名协商,这也是年后马上要进行的事,若那时候石化厂工人再次闹事,对重新协商引资又将会是一次十分不利的影响。 综合考虑,林安然宁远把事情堆到今天一次性解决,也不想往后拖延。既然今天职工们已经闹事,不如就借此机会,把未来一段时期的工作全部安排妥当,铺平道路。 以吴德志为首的工人代表们虽然知道林安然说的是事实,可是感情上又怎能接受?待岗失业,生活的来源从哪来? 胡莉莉不满道:“林常委,我刚才还在心里为你叫好,赞叹你是个好官,可是这一转眼,你就要断了我们职工的活路?这样我们无论如何也不会接受!” 林安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胡莉莉答道:“我姓胡,叫莉莉,是石化厂炼油车间的班长。” 林安然点了点头,用不容置疑的语气道:“嗯,胡莉莉同志,你们这十八个人是职工推选出来的代表对吧?既然是他们推选出来的,代表的不仅仅是即将被待岗职工的利益,也代表着那些不会待岗的职工利益,如果你们坚持要闹事,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个企业按照自身发展要求制定裁员措施是合理合法的,即便你们上访恐怕也不会有结果。如果你们不同意待岗的方案,那么开发区不会拿出一千五百万来支持你们度过这次难关。因为这么闹下去,企业必定倒闭,一家必定倒闭的企业,政府是不会拿钱出来支持的。”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马上安静下来。 职工代表们都愣住了,刚才似乎看到了希望,如今有如坠深渊。如果林安然真的不答应拿钱出来救助石化厂,后果可想而知,如今滨海市公安局已经盯上了石化厂的人,上访是不现实的,就连厂门口都出不去,就算天天堵在厂门口,又有什么用? 石化厂如今的情况已经是千疮百孔,即便天天堵着大门,对于正常生产的影响微乎其微,换而言之,到最后免不了仍是倒闭的下场。 倒闭后,接下来的过程几乎可以预见。债务重组、拍卖,到时候裁员依旧无可避免。 刘淑琴算是领教了林安然的手段,期初看似对职工十分温和,但是在这种原则性的问题上却寸步不让,甚至可以说十分无情。如果今天调换位置,让自己来处理这件事,绝对做不到这么宽严相济。 忽然有感慨起来,对自己的能力产生了极大的怀疑。林安然不过是个官员,处理企业问题却有板有眼,自己呢?枉读了那么多年的是书,一肚子都是理论的,当年在学院里也曾经是满怀大志,可是到了现实的管理者位置上,却一败涂地,闹了个折戟沉沙。 见职工代表们都一脸懊丧,林安然缓了缓口气道:“其实你们大可不必把问题看得那么悲观。你们吃饭的问题我不会不管,对于待岗的工作人,我已经有了安排。” 吴德志和胡莉莉一众人眼睛一亮,重新燃起希望的火焰。 林安然转头问在场的开发区劳动局局长苏斌和经贸局局长赵显亮:“苏局、赵局,去年下半年我们开发区新引资的三个独资、合资企业,目前有多少用工缺口?” 苏斌和赵显亮对视一眼,苏斌抢先道:“目前来看,缺口三千个职位,都是一线工人岗位。我们打算过完年一并列入今年的公开招聘计划,搞一个大型的现场招聘会。” 赵显亮道:“今年第一季度,预计用工缺口还是会增加的,毕竟现在过年,许多外地工人都回去过年,过完年,未必就一定回到原企业打工。” 林安然点点头,说:“这三千多个岗位里头,有多少是不需要专业技能的?有多少是可以签订短期合同的?我指的是,技术含量不是那么高,可以快速培训上岗的。” 赵显亮眼睛一亮,马上领会林安然的意图,看来他点名让自己和赵显亮留下来是另有深意的,恐怕一开始就已经想到这一步,知道那些职工代表会不同意待岗方案。如果自己没猜错,林安然是想为这些待岗的工人暂时谋一条生活出路。 “有!尤其是有两家企业是做冷冻海产品生意的,他们的每年的年头和年尾都是出货量最大的时候,用工缺口也是最大,产品都是出口到香港和美国居多,而且都是一些包装工、分虾工,不需要太专业的技能。” 苏斌也赶紧抢着说道:“我补充一下,虽然我现在手头上没有准确的数据,但是我可以肯定,这种岗位需求超过一千个。” 林安然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对吴德志说:“待岗的工人,可以先由劳动局的劳动服务公司安排,进这些企业去打工,你们的人事关系依旧留在石化厂,等石化厂的新炼化项目上马后,会需要一大批熟手工人,到时候再安排上岗,怎样?” 吴德志觉得这个安排似乎不错,回头看着身后的一群职工。 胡莉莉却担心道:“林常委,你现在说的似乎十分美好,可是现在是我们石化厂的市场份额在萎缩,就算新炼化项目上马,做出来的产品能销售出去吗?到头来,我们还是回不去厂里工作。” 曾春忍不住道:“行了!你们不要得寸进尺,林安然常委已经为你们做了太多的安排,你总不能让他连这些都给你们承诺,企业是你们自己的,能不能管好是你们自己的责任,政府不能为你们创造一个市场出来。难怪人家都说国企是被宠坏的孩子,我看是一点都没错,要政策要好处是要习惯了!” 胡莉莉被曾春批评了一通,脸皮顿时有些发烫,人家是话糙理不糙,但她还是不服气,又不敢再牵扯刘小建,只是低声嘟哝道:“不能给门创造市场,也总得给我们一个公道的竞争环境……” 林安然不方便讲自己的计划和这些职工说,况且也存在一个问题,自己虽然有了全盘的计划,但成事与否还是未知之数,于是说:“我理解你们的担心,我也在这里做出一个承诺,新炼化项目我会亲自扶持,你们说要公道,我也一定会给你们一个公道,至于其他的,我不能承诺什么,也不能多说什么。开发区这一千五百万是我批准拿出来的,如果你们的企业救不活,我们财政的钱就收不回来,那么我林安然是要担责的。你们如果觉得我是个只为自己官帽子着想的人,那么光从这一点上,我就不可能拿我自己的乌纱帽开玩笑,对不对?” 接下来,又是沉默和安静。 许久后,吴德志一咬牙,道:“今天谢谢林常委了,来到这里,我没想到能同你这样对话,你是个好人,也是个好官,如果我们再带头闹事,于情于理于法都说不过去。” 他转身对身后的工友们说:“兄弟姐妹们,我吴德志觉得这次林常委安排已经很妥当了,我不想带给他出什么难题,现在我吴德志要回家去了,至于日后待岗不待岗,能不能再回石化厂,那是以后的事情了。不过我相信林常委会给我们一个公道,我现在走,你们谁跟着我一起走?” 说罢,站起身,径直走到会议室大门,回头一看,身后的工友们哗啦啦都跟着站了起来,一行人缓缓下楼去了。 林安然暗自松了口气,对曾春道:“曾局,能不能劳烦你让刚才的车再送他们回去?” 曾春应了声好,交代了手下,又对林安然说:“老弟,你这次玩得这么大,值得吗?” 林安然知道他有所指,笑笑道:“曾大哥,那你呢?你又值得吗?” 说完,意味深长看了一眼曾春,头也不回出门去了。 第687章 躲年 刘大同今年没在市区里的家里过年,而是回到了老家仙岭县乡下去过年。 官场上流行一种做法,叫做“躲年”,但凡做了点实权派的官员,逢年过节家里必定门庭若市,可是来往人员太多,影响又怕不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也不知道从来流传过来的风俗,领导过年期间如果没事,必定躲到乡下老家去。 一来可以同家人团聚,表现自己的孝道;二来又可以闭门谢客,以示清廉。 其实刘大同从前从不“躲年”,刚当上市长那会儿,有那么一段时间里,刘大同反而喜欢在家宴客,外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刘市长作风正派,反感去那些装修豪华的酒楼食肆。 其实清楚刘大同的人都知道,刘市长虽然喜欢在家宴客,但是这种家宴的规格可一点不比外头大酒楼差。而且还有一个有趣的现象,但凡过年去刘大同家里做客的官员,都要带上礼物,礼物的轻重和到市长家里做客的气氛有着直接联系。 礼物贵重了,里面塞的红包大了,做客时候刘大同的笑声就越多,反之越少。 久而久之,大家都是心领神会,过年过节去刘大同家里,手里提着个礼品袋,里头说是普通的水果烟酒,里头塞了多少现金的红包,只有当事人才知道。 马海文本来今天是要到刘大同家里做客的,偏偏出了石化厂这档子事,只好在市政府办公室里坐镇,他不愿意去现场掺合,反正那是林安然的辖区,麻烦事当然让林安然上。 等事情了解了,已经是中午,马海文本想出去吃饭,结果刚出门就遇见了来找他的林安然。 虽然马海文对现场情况早就一清二楚,那些参加会议的部门领导里不乏他的心腹,这头职工们刚散了,那头电话就已经打到马海文手机里。 但今天他是值班领导,按照规定,林安然处置完毕后来找他是合情合理的,不好推辞。于是俩人又在办公室里谈了将近半个小时,这才算结束。 马海文也不愿意同林安然吃饭,于是找了个借口,说自己还有急事,俩人握了握手就分道扬镳。 下了楼,司机已经等在车旁,开了门上了车,马海文交待司机马上赶往仙岭县刘大同的老家去。 在车上,马海文先是给刘大同打了个电话,说石化厂的事已经平息了,自己正往他家赶,要亲自过来汇报汇报。 刘大同知道马海文肯定不是光向自己汇报石化厂的处置情况,不然在电话里就能说清楚,何必跑几十公里过来找上门?不过嘴里还是说,好好好,你过来嘛。今天增明和几个同僚都在,大家一起热闹下。 仙岭县顾名思义,山岭多,林场多。刘大同是仙岭县奇峰镇人,自从发迹之后,这个镇不多不少沾了点儿市长大人的光,比仙岭县其他镇的硬件设施好上不少,有投资项目,县里的领导也一向能倾斜奇峰镇就倾斜奇峰镇,这几年,奇峰镇的木材加工厂像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一个小小的镇上,有上百家木材加工企业,占了整个滨海市木材市场的半壁江山。 刘大同自从当了副市长之后,这是第一次回奇峰镇过年,往年都说没空,都说忙,都是年后才抽出时间回来看看。 他是奇峰镇出去的最大的官,回家过年颇有些衣锦还乡的味道,县里、镇里的领导打他回来以后,每天都往刘大同家里跑,早请示晚汇报,比往自己父母家跑得还勤快。 马海文的车在刘大同家的院子外头停下,刘大同的家是一栋三层小洋楼,围了个院子,足有上千方,外头是一片草地,镇政府又派人专门围着这片草地又修了一圈花坛,里面种满了九里香,如此一来,刘大同的老宅的院子又被围上了一圈,等于平白多了个偌大的停车场。 镇上的人都暗中把这刘大同家的院子叫做园中园。 草地上已经停满了各式的小车,马海文细细一看,出了一些不认得的车牌之外,为数较多的是市政府各部门的领导专车。 正看着,就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回头一看,竟然是刘小建。 马海文最近难得遇见一次刘小建,据说刘小建最近在香港的时间比较多,忙着往内地发货。 不过和从前一样,刘小建还是那么胖,却白了一些,红粉花飞的脸上泛着一层浅浅的油光。 “马副市长,你怎么才来啊?中午我和我的朋友们都喝了一顿了,独独就缺了你。” 马海文拉过刘小建一只肥手,说:“肥仔啊,马叔叔可是有段会见没见着你了,怎么?把我给忘了?” 刘小建道:“哪能啊?忘了谁都不能忘了你马叔这样够朋友的领导啊!我也是今天早上的飞机,刚到。走!别在我爸这里待了,同我出市区去,今天镇上的朋友上山抓了两只穿山甲,这玩意补得很。乡下地方,做不出什么好风味来,别糟蹋了,出去吃。” 说罢,拉着马海文就走。 马海文嘴里嗳嗳嗳喊着,甩掉了刘小建的手,道:“肥仔,你开什么国际玩笑,我是来给刘市长拜年的。” 刘小建似笑非笑道:“得了,什么拜年啊,我又不是第一天当他刘市长的儿子了,还不知道你们这是来干嘛的?” 马海文脸皮一皱,道:“你看你这个肥仔,说话得注意点嘛。今天市里出了点状况,我刚处置完,来这里是向刘市长亲自汇报的。” 看着刘小建急着要走的样子,又道:“你小子,该不是在家惹你老头子生气,打算跑出市区去躲难的吧?” 刘小建咳了一声,掏出包烟,抽一根点上,喷了个白雾道:“惹不起我躲得起,你说大过年的,我又难得回来一次,刚见面就一顿数落,你说,大过年让人骂得狗血淋头,这要多衰就有多衰了。” 马海文说:“肥仔,你还真不怪你爸骂你,换昨天你回来,估计就不会骂你了。可是今天偏偏出了点事,估计你爸心情不好。” 刘小建正夹着烟往嘴里送,听马海文这么一说,停在空中,小眼睛一转,看着马海文:“马叔,出什么事了?” 马海文说:“要说起来,这事跟你还真有着脱不开的关系。今天石化厂的一千多职工集中在一起闹事,还派了十几个人要上省上京,幸亏给拦下来了,不然就出大事了。” 刘小建眼珠一转,说:“石化厂?这关我屁事,以前郑伟明在的时候,倒和我真有点儿关系,自从那个刘淑琴上任之后,石化厂跟是没打过一次交道。” 马海文嘿嘿一笑,说:“肥仔,你当着我马叔叔的面还说瞎话?这石化厂今天之所以职工闹事,是因为两个月都发不出工资了,石化厂效益这一年来是连续下滑,其中原因,我想你比我更清楚。我说肥仔啊,你小子最近可太招眼了,那些油那些车,还有那些棉纱和白糖、钢材,都是一整船一整船进来。不是马叔我说你,凡事低调点好,今天林安然在职工的座谈会上就说了,要严厉打击走私,你还是提防着他点。” 刘小建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狠狠踩了一脚,说:“就他多事!不过,他又能奈我何?我的货物是正儿八经从港口进来的,由不得他们来管。” 马海文道:“开发区工业多,油站也多,他要真查你,让分局和打私办去油站查,就能断了你的销售路子。” 刘小建冷笑道:“整个市的打私又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他要在开发区一亩三分地上怎么整我没办法,不过我的油便宜,油站不可能不要。人家不在开发区加油,就不能去临海区,不能去东阳区?” 说罢,不耐烦挥挥手,说:“别说这些不开心的,跟我走怎样?别磨蹭了,我还赶着出去那笔钱给牟关呢。” 马海文奇道:“你拿钱给牟志高干嘛?” 刘小建解释道:“牟志高总关的几个朋友下来,他要应酬,说缺钱。本来嘛,这钱璩美凤直接给他就行,偏偏璩美凤说,她不愿意和牟关之间存在什么金钱交易,说牟志高看中这种‘纯洁’的关系。**********,还纯洁呢,真是个笑话!这牟志高,官不大,事儿还不少。” 马海文说:“你要注意点,别怪马叔叔没提醒你,最近你们走私的数量实在吓人,别真的闹出问题来,林安然那人不是好惹的。” 刘小建狠狠地咬咬牙,说:“这姓林的和我八字就不合,从第一次认识他到现在,每次都跟我过不去,看把我惹急了,我找人做了他!” 马海文吓了一跳,说:“肥仔,你别乱来!林安然不是一般的普通领导干部,对付他,只能来文的,来武的很容易就惹祸上身。你可记住我说的话!” 刘小建不耐烦地说:“得了得了,我就说说,看把你吓得,我说你都副厅了马叔,怎么就这么点胆子?” 马海文叹口气道:“心字头上一把刀,凡事忍忍,小心驶得万年船!” 第688章 一次到位 在门口和刘小建分了手,马海文走进小洋楼里,刚进了院子,里头有个人拿着手机,打着电话往外走,像只没头苍蝇一样一头撞到了马海文的怀里。 “哎哟!对不起对不起,是马副市长呐。”那人一抬头,看到是马海文,立马把脸堆满了笑:“您也来了啊?” 马海文一看,是老熟人仙岭县的前任副县长彭运中,于是笑道:“我说运中啊,你慌慌张张这是干什么呀?” 彭运中和马海文一向交好,当年也是通过马海文才巴结上了刘大同。此人工作能力平庸,作风又不是很好,所以换届的时候竟然意外落选了,成了仙岭县政坛上的一大笑话。 本来落选的副县长一般不予考虑再安排在县区领导位置上,所以市委组织部当时做计划的时候,把他安排去了市政协,打算保留副处待遇,给他个闲职安置掉就算。 没料到这彭运中死活不肯到政协走马上任,赖在了仙岭县没走,一拖竟然就是一年。 这事被汇报到宁远的耳朵里,宁远给组织部门批示,既然彭运中同志不愿意去新岗位上任,那就留在仙岭县工作。 这个批示根本没指明留在县里到底做什么工作,更没提担任甚至职务。组织部门的领导自然心领神会,宁远显然被激怒了,干脆把彭运中给挂起来,连冷板凳都不让他坐。 很快,原来安排政协的位置马上有人顶替了,是一个部门的科长,已经快退休了,干脆提半级让他到政协等退休。 如此一来,人家是兴高采烈上任去,彭运中左等右等不见动静,到了七月份,自己先急了,他自己不敢去找宁远,却跑到刘大同面前哭诉,摆功劳表忠心,想让刘大同给组织部门打招呼,安排个好地方让他去。 刘大同当时候收下礼物,嘴上说市财办还缺个副主任,看看能不能为他安排一下。 彭运中听罢,留下个两万块的大红包,欢天喜地又千恩万谢,回家去等消息了。 结果一等就是两个月,居然没见半点动静,可市财办的副主任空缺却很快有人上任了,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彭运中顿时懊悔,觉得自己当时送的两万估计是太少了,人家刘大同根本看不上,早知如此,干脆一次性到位好了。 打定主意,彭运中找到了一位老板,这老板是仙岭县人,一直在外地做生意,后来回仙岭县开了一家木材厂,蒙彭运中关照,生意做得挺大。 这次听说他落了难,那位老板一下子就甩出了30万,让彭运中去买个官儿当当,这钱不够再说。 这次彭运中可美那么莽撞了,想想还是先铺垫下为好,于是先去找了马海文,给送了个五万元的大红包。 马海文收了钱,自然就耳提面命,说市里公路局的副局长职位还悬空着,也是个副处的职务,公路局是实权单位,肥差一件,不必当个副县长差。 彭运中听了,哈喇子都差点流出来,央着马海文给自己现在刘大同面前说说好话,下下药。 本来彭运中作为一个靠边站的官员,刘大同会仙岭县过年,县里的人也不会通知他,而且轮资格,他也够不上。还是马海文拿了好处,给他通了风,这才厚着脸皮过来拜年。 马海文看了一眼小洋楼的大门,压低声音问道:“送了?” 彭运中一愣,旋即点头:“送了。” 马海文眨了下眼皮:“送了多少?有没有记住我的话?一次到位?” 彭运中神秘地伸出两根手指:“放了两个‘炸弹’。” “炸弹”在当地官场上是一个暗语,十万元是一个“炸弹”,两个“炸弹”当然就是二十万了。 马海文满意地点点头:“这还差不多,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他太清楚刘大同的脾性。表面上,刘大同是口口声声反对腐败,实则暗地里是来者不拒。年初换届搞廉政述职,刘大同的述职报告是市府办一帮秀才给整出来的,刘大同看过之后,啥都没改,只把报告上面“买官卖官”四个字改成了“跑官要官”,其中深意颇值得玩味。 点完头,马海文忽然心中掠过一丝不快。送给刘大同是二十万,送给自己才五万,虽说刘大同是市长,可自己好歹也是副市长,况且没自己在其中穿针引线,彭运中连刘大同的门都摸不着。 彭运中虽说工作能力平庸,可是察言观色却挺有一手,马上嗅出了味道,慌忙补充道:“马副市长,这事如果成了,我真是要好好感谢你。过年你也挺忙的,本想去你家坐坐,我看这样,过两天,我让人找两条娃娃鱼,咱们约个时间,去饭店里吃个饭?” 马海文看着彭运中脸上的笑纹,心里顿时舒坦多了,他清楚这顿饭的含义,恐怕彭运中不会少了自己那份。 嘴上却表现出十分不悦的口吻,道:“我说你个运中同志,把我马海文看成什么人了?帮你我是看在咱俩关系不错的份上,你搞这些那么庸俗的东西,有意思?” 彭运中说:“不就是吃个饭嘛,应该的。你是上级,我是下级,下级请上级吃饭,谈谈工作汇报汇报思想,很正常嘛。” 马海文最咧嘴笑了,点头道:“行吧,到时候你安排。” 说完指指小洋楼的方向,道:“打完电话赶紧进来,陪刘市长喝几杯,你喝得多,他会开心。” 彭运中目送马海文进了小洋楼,这头赶紧给自己的老板朋友打电话,继续刚才的话题。 马海文刚进门,就看到大厅里已经摆开了一桌,围着桌子坐了不少人,有王增明,也有市财政局的马进洲和两个部门的头头,仙岭县的县长和书记也郝然在列。 已经是下午两点多,这顿饭居然还没结束。所有人都已经喝得满脸通红,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桌下横七竖八歪着几个蓝带XO的瓶子。 “海文啊!你可到了!过来!”刘大同显然喝的有些高,粗声粗气冲着马海文喊。 马海文快步走上前去,说:“刘市长,实在是对不住了,我没能及时赶过来陪您吃饭。” 刘大同一挥手,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说的什么话!今天你是忙工作去了,工作是第一位,对不对?” 他看了看桌旁所有人,大家赶紧附和说对对对。 刘大同语气一转,说:“但是,酒场有酒场的规矩,你迟到,就要罚酒!来,坐我旁边。” 马海文走到刘大同身边坐下,端起已经倒好的一大杯蓝带XO,一仰头,喝了个底朝天。 所有人都鼓掌叫好。 刘大同也满意地叫了声好,然后像在台上做报告一样道:“好!不是有句话说,能喝半斤喝八两,这样的干部要培养,能喝八两喝半斤,这样的干部要当心。虽然话不能放到台面上说,但是其中是富含哲理的。这干革命啊,就是要有拼劲,要敢于承担,酒风见作风,喝酒都没点敢拼的劲头,工作开展起来还怎么敢放开手脚了!?” 所有人像在大会堂里听汇报一样,立马又鼓起掌,附和声此起彼伏。 一顿饭又吃了一个小时,到了下午三点,这才收了摊。 仙岭县的书记和县长住得近,也就现行回家,说是晚上再过来陪市长过年。 市里的干部住得远,就去了县委的招待所里先住下,晚上在过来。 马海文和王增明却没走,刘大同点名让他们留下,其他人十分识趣,知道这几位常委有事情要谈,便纷纷借口离开。 等人走了,三人到客厅的茶几旁坐下,马海文主动拿起茶具开始泡功夫茶。 刘大同喝了几杯茶,酒意减退,脑袋开始清醒了一些,便问马海文:“今天石化厂的事情,处理得怎样了?” 马海文抿着小瓷杯里的铁观音,见刘大同问自己,便放下杯子,搓着手想了一下道:“事情是处理完了,不过这处理过程中暴露出一些问题,我想了又想,还是很有必要向您汇报一下。” 第689章 小人 马海文见刘大同开口,心里暗喜,来这里,无非就是要给林安然上眼药。 把整个处理过程汇报了一次,马海文话锋一转,说:“林安然今天处置结果本来挺不错的,可是在和职工代表的协商会上发表了一些不当的言论,表面看起来是要严厉打私,但背后后怕另有深意。” 刘大同茶杯送到嘴边,挨着嘴唇,却停了下来,沉吟片刻,一口喝掉茶水,说:“小建最近的确做得有些过火,刚才我见到他,已经教训了一顿。” 他放下茶杯,揉着太阳穴道:“我这个儿子啊,让我头大得很。” 王增明喝着茶没吭声,眼睛在刘大同和马海文身上转来转去心里明镜似的。他很了解马海文的为人,说到底,还是马海文和林安然之间有矛盾,所以只要有机会,马海文就不会放过给林安然上眼药的机会。 马海文道:“再怎么说,也不能在职工代表的协商会上说这些,那些职工乱起哄,他也不制止一下,任由他们这么乱说?要知道,这坊间的谣传可是杀人不见血的刀子,这林安然纵容那些石化厂的工人这么议论小建,实际上就是在议论您。照他们的说法,就是说你纵子走私。林安然在会上还公然说,一定要给那些工人一个公道。什么公道?这不是摆明要对你下刀子?” 若放在平时,刘大同还能控制情绪,但是今天喝了不少酒,和儿子刘小建又不欢而散,本来就一肚鬼火,马海文在旁边煽下风,这怒火就更盛了。 “什么叫纵子走私!?屁话!”他把杯子重重往茶几上一放,说:“林安然自己身上就那么干净啦?对了,你不是说,他同绿力集团之间有瓜葛吗?你派人查了没有?” 马海文为难道:“这个可不好查。林安然是市委常委,要对他下手,恐怕市纪委都不好插手,要得到省里的支持。” 刘大同往黑檀木沙发上一靠,翘起二郎腿道:“昨天我打电话给邬省长拜年,说起邬家兴工程的事情,看来邬省长对林安然也没什么好看法。后天我就上省城,去给邬省长拜年,到时候我跟他说说,争取省里的支持。” 马海文说:“林安然和绿力集团之间的关系,也是他那位表妹夫当时透露出来的,不过没实质性的证据,没证据,要动他不容易,就算邬省长想办了他,也得经过叶文高书记那一关。其实之前我已经让人给省里送过一些信,不过都石沉大海,看来是被叶文高压下去了。” 刘大同摸着下巴想了一阵,说:“直接查他林安然不行,但是从他身边人下手,我看还是可以的。” 马海文眼睛一亮,道:“你是指王勇?” 王增明提醒道:“王勇背景也不简单,他可是省人大代表,又是咱们滨海市十佳青年企业家,要动他,影响恐怕不小。况且抛开王勇本人不说,他那位泼辣的母亲,也就是李秀珍,也不是省油的灯。据说同省里一些领导的关系挺好,不然这么多年,也承包不下那么多工程。” 马海文道:“十佳青年企业家又怎样?这称号还是咱们市政府这边给他评的,别人看他是凤凰,在咱们眼里,充其量就是一只乌鸡。” 想了想,又道:“李秀珍搞了那么多年的工程,我就不信她身上也干净?要不,对她下手?” 刘大同马上否定道:“不行!海文,你看问题不能那么简单化。李秀珍搞工程绝对不干净,问题是,她在省里的关系错综复杂,里面恐怕牵涉到不少省部门的厅长,如果对她下手,恐怕牵连太广,到时候控制不好,邬省长也难以下台。事情一旦失去控制,省里要擦屁股,倒霉的最后肯定是我们。这个霉头,咱们不能触。” 马海文挠了挠脑袋,说:“照这样说,还是对王勇动手比较合适?” 王增明道:“我看也是动王勇好一些,毕竟王勇和林安然才是直接关系,况且绿力集团和王家之间生意没有什么来往,这么多年王勇都是自己发展起来的,查他不会牵连李秀珍。只是……” 马海文侧头看着王增明,问道:“老王,只是什么?” 王增明道:“王勇不是党内人士,又是私企,要动他纪委不合适,何况纪委廖柏明那边一向公事公办,又是站在林安然那边的,要他去动林安然,恐怕是与虎谋皮。” 刘大同依旧若有所思地摸着自己的下巴,等俩人说得差不多了,这才优哉游哉道:“那就不通过纪委嘛,除了纪委,不是还有检察院那边吗?反贪局的副局长魏天生,我看可以用用。” 王增明和马海文一愣,旋即不约而同叫好道:“没错!反贪局职能上更对口,让反贪局去查王勇在合适不过。” 马海文忽然收起笑容,道:“可是要查王勇,也得找个理由,不能说抓就抓,而且没点儿把柄,恐怕也挤不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刘大同道:“这件事,海文你自己去办,用什么手段我不会过问。只要有一点要记住,动作要快,手段要干净,我只看结果。昨天给邬省长打电话,听口气,宁远似乎要官复原职,他要是回来,这事就不好办了,要赶在宁远回来之前,把王勇突破掉。” 马海文皱着眉,想了半天,说:“要说找个借口,我还真不知道找王勇什么借口。这些年,绿力集团的几个大项目都和林安然有关,你想金地服装城,还有太平镇的神王酒业收购和综合养殖项目、度假村旅游项目等等,如果贸然去查这些项目,恐怕会过早惊动林安然,这样一来,调查就不好进行了。” 刘大同说:“他不是有个辉煌大酒楼吗?规模我看还是挺大的,地皮怎么来的?” 马海文脸上闪过一丝不安,说:“地皮也不是开发区给他批的,是他自己向土地中心买的,这事我经手,没有问题。” 王增明留意到马海文的脸色变化,心想,马海文这副模样,恐怕王勇当时向市里买地,以马海文这种雁过拔毛的角色,肯定不会手里没沾荤腥。 他问道:“那王勇平时有什么弱点?” 马海文条件反射一样,想都不想答道:“好色!这人搞女人是把好手,身边的女人跑马灯一样换。但是总不能在他这方面下手吧,他不是政府公务员,这些连作风问题都算不上。” 刘大同叉着手,望了一会儿天花板,说:“海文,你从开发区出来的,那边的干部你都很熟悉吧?” 马海文有些发懵,不知道刘大同为何有如此一问。 “对,挺熟悉的……” 刘大同说:“既然王勇好色,目前又在做白沙岛的旅游项目,据我所知,那个项目是同开发区合作的,要建一座跨海桥,涉及到不少开发区的地皮……” 马海文似乎隐约猜到了刘大同话里的含义,眉毛一挑,喜道:“刘市长,你难道是……” 刘大同不看天花板了,低下头看着马海文,眼里射出阴毒的光芒。 马海文目光和他一接触,忍不住在心里打了个寒颤。 第690章 拜年 从市政府出来,车子刚出大门,司机李峰问林安然:“林书记,去哪?” 林安然下意识想说回临海区母亲家里,忽然想起母亲尚在京城陪秦老,暂时还没回来,孟小夏又和李宝亮回了乡下过年,一时竟不知道去哪过年的好。 考虑了好一阵,才道:“小李、京东,你们俩先各自回家去吧,把车给我留下就可以。都过年了,都回去陪陪家人吧。” 等李峰和刘京东各自回了家,林安然才开着车,回到自己开发区武装部的商品房里。 上了楼,到了家门口,发现门口贴了对联,又摆了两盘年桔,想来应该是孟小夏和李宝亮离开之前给自己买的。 回到家里,林安然不觉有些累,从京城坐飞机回来,落地就没停过。他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扔,人躺在上面就不想动。 躺了一阵,肚子咕咕叫了起来,才想起没吃午饭,一看表,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到冰箱处看了看,里头没什么吃的,估计是孟小夏知道自己要去京城过年,也就没在冰箱里放什么食物,怕坏了。 翻看了一下,才找到几包快餐面,于是开了客厅的音响,听着音乐下了厨房,自己煮开水泡面。 水还没煮开,却听到了敲门声,赶紧出来开门,一看,居然是孔德林。 “哟!老孔,你大过年的,不在家里陪老婆,来我这里做什么?不会是又有什么突发事件了吧?” 孔德林笑道:“老婆天天见,少见一天没什么大不了的。”说罢,往林安然屋子里看了看,说:“你不回家陪少琴同志过年?” 林安然把他让进来,说:“别站在门外了,老孔,进来聊。” 孔德林把手里的礼物放下,林安然开玩笑道:“老孔,咱们可是搭档,你可不会让我犯错误吧?” 孔德林说:“这点觉悟我还是有的。都是一些乡下的腊肉,亲戚送的,还有两条烟,也是人家送我的,我不抽烟,知道你抽,干脆借花献佛吧。” 林安然嘴里说着谢谢,心里暗自揣测,孔德林以前是马海文提拔上来的,自己上任以来,俩人之间的关系一直是淡如水,基本上是桥归桥路归路,井水不犯河水。 作为一个管委会的主任,今天主动上门拜年,恐怕不只是礼貌那么简单。 “老孔,你是老同志,按道理应该是我去给你拜年,只是这几天在京城,一直没空,回来又忙着处理石化厂职工上访的事情,说起来真有点抱歉,让你亲自跑过来给我贺年来了。” 孔德林说:“林书记,哪那么客气。你我之间虽然从前没打过什么交道,不过之前你当鹿泉街道主任的时候,我就觉得你这人非池中之物,当年把你调到太平镇,实际上是我们开发区的损失。太平镇一个穷乡僻壤,如今跃升成了滨海市第一镇,这里头你是居功至伟啊。我当初就同茹副书记说过,如果你林书记是一直留在开发区,恐怕如今开发区也就不是这般光景了。” 林安然心道,孔德林今天是怎么了?居然主动给自己脸上贴金。而且当年把自己下放到太平镇的是如今的市长刘大同,而在林安然看来,孔德林是马海文提拔上来的,按理应该是效忠刘大同才对,怎么忽然有点儿转舵的味道? 看来,这里头有点儿意思了。 嘴上谦虚道:“老孔你是过奖了,这几年开发区也发展得不错嘛。而且你是管委会主任,功劳不小。” 孔德林脸上浮起些许尴尬,许久才长叹一口气,说:“你这是在安慰我嘛。我自己知道自己有多少斤两,年纪大了,也没你们年轻人的冲劲,再说能力上我自认是没你林书记的水平高,这几年开发区也是靠着政策上的优惠和倾斜,才算维护住了面子,实际上什么情况,我心里比谁都清楚。” 林安然不动声色试探道:“对于开发区目前的经济发展状况,其实我也想同你交换一下意见,老孔,你觉得我们开发区现在的经济工作存在什么问题?” 孔德林没有马上回答,神情显得有些犹豫,似乎内心在斗争着什么。 林安然见状,干脆给点时间他自己思考,便说:“水开了,我去泡个面。” 说罢,起身进了厨房,给自己泡上一碗方便面,又加了两条火腿肠。 捧着碗出来,孔德林见状便道:“要不,咱们出去找个地方吃顿饭?” 林安然摇摇头,说:“都下午了,算了,要吃饭咱们约个时间,吃个面又方便又饱肚子,挺好。” 孔德林又沉默了一阵,似乎下定了决心,说:“其实今天来,我就是想借这个机会和你好好交交心。” 林安然暗道,这下子正戏来了,嘴里吃着面,说:“老孔,你刚才都说了,咱们是搭档,是应该好好交流交流。你有什么就直说吧,有问题,咱们俩可以一起商量,拿出个对策来。” 孔德林道:“今天石化厂的事情你也看到了,说实在,这件事让我内心十分不安。今天早上刚出事的时候,我给刘市长打了个电话汇报情况,结果被骂得狗血淋头。从个人角度来讲,我是有看法的……” 林安然吃着面,目光落在孔德林身上,说:“石化厂目前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困境,说一千道一万,这根源还是在走私油冲击上,不解决这个问题,恐怕谁都救不活这个厂。” 孔德林有些小激动,说:“对对对,我也是这个想法。今天刘市长批评我,说我没把开发区的企业发展工作做好,我实在是冤嘛!这石化厂的情况,你今天也知道了,跟我孔德林有什么关系?这往我身上推,我说什么都不服。” 他这番话看起来是对刘大同发牢骚,林安然却觉得孔德林可不会为了这一件小事,怕担责任才上门和自己交心,背后肯定还有什么问题。 于是便道:“这一点我很清楚,和你老孔关系不大。” 孔德林说:“有你林书记这番话,我就放心点了。到时候上省里检讨,我也有个说法。” 林安然心里忽然一亮,马上猜到了孔德林一点小心思。这次敏感期间出了这么一件事,千人闹事可不是开玩笑的,按照值班制度,情况已经第一时间反馈到省里的值班室,并且汇报到省里的值班领导那里。 这种事,完结之后必定要写一个情况说明,说难听点就是检讨,这种检讨作为地方官员谁都不愿意写,可是孔德林作为开发区管委会的主任,石化厂又是在开发区辖区内的企业,姑且抛开石化厂本身管理不善或者其他的原因,这领导责任终究还是会落到市政府的身上,市政府是刘大同当市长,以他的做法一向不会上身,所以把孔德林退了出来当替死鬼。 其实石化厂出事的原因在哪,恐怕不光是滨海市官场上的官员,就连民间老百姓都知道是什么造成的,正如石化厂职工代表吴德志和胡莉莉说的,追根溯源,还是刘大同自己的儿子刘小建走私造成的。 难怪孔德林会心里有气,觉得自己是白当了挡箭牌。如果是这样,孔德林今天过来,当面提及这件事,恐怕是要取得林安然的支持,林安然是书记,管全面,如果这时候落井下石,孔德林虽说不会当场撤职,恐怕这政途上就难免染上污点,将来想往上走一步都很难了。 “老孔,我看这样吧,这次就不要以你们管委会的名义或者以你个人的名义写这份情况说明了,等假期结束,咱们开个党委会,在会上统一一下意见,责任有你我一起承担,毕竟我也是管委会的书记,责无旁贷。” 孔德林没料到林安然居然会这么爽快就答应同自己一起承担责任,顿时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半天的发愣后才道:“林书记,真是太谢谢了。” 忽然话锋一转,又道:“你可能不知道,你没来之前,我是当副主任的,管的就是工商业,换届又当上了管委会主任,被人看我是风光无限啊,实则我自己才知道,我这是坐在火山口上的,每一天睡过安稳觉。” 林安然吃完了面,把碗一放,说:“老孔,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孔德林道:“林书记,既然今天说了大家交交心,咱们有话就明说了。今天石化厂的事情对我是敲响了警钟,不光是石化厂,现在我们开发区许多往日的明星企业如今都是昨日黄花,经营是每况愈下,石化厂的事情,我担心还会重演。今天早上给刘市长打完电话之后,我是想了又想,越想越怕,如果可以,我宁愿称病退居二线算了。” 林安然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孔德林找自己,不光是因为淡化自己在石化厂事件中的责任,而是他作为一个开发区管委会的主任,恐怕太清楚目前开发区企业状况,这里头存在的问题让他吃不香睡不着,而今天刘大同在出事之后的表现,又让他觉得心灰意冷,这才跑到自己这里来找救命稻草了。 第691章 共识 细细想来,孔德林也确实无路可走,如今的滨海市官场权力划分十分泾渭分明,除了刘大同就是林安然这边的两派势力,刘大同那边待不下去,孔德林没得选择,只能投奔林安然。 又或许是,孔德林今天来,只是暗地里给林安然示好,也许今天出了这道门,他不会旗帜鲜明就站在自己这头,但是也不会再跟从前那样跟林安然搞得楚河汉界老死不相往来。 自此之后,他表面上看起来还是刘大同的人,实际已经转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骑墙派。 孔德林是管委会主任,林安然当然不会不想同他搞好团结,毕竟一个板子团结了,工作才容易开展。 这是一个好机会,林安然觉得将孔德林往自己这头拉一把。 “老孔,如果我没猜错,你值得是我们开发区的糖厂、信佳电子还有紫荆集团这几家企业吧?” 孔德林点头道:“没错,这几年,企业本身压力就很大了,加上中纪委工作组走了之后,这走私的货物是越来越多,数量越来越大,这几家厂子,都到了倒闭的边缘了,我担心再这么下去,市场竞争的公平性会被彻底打破,大家都奔着走私去,到那时候,我这个管委会主任身上都不知道要背多少口黑锅了。” 见孔德林一副痛心疾首和满腹担忧的模样,林安然知道他这倒不是装出来的。刘小建走私的弊端逐渐显露出来,如果这些企业逐一出事,而刘大同当然不会承认市政府在这方面有什么失误,这些企业都是在开发区辖区内的,前几年效益好好好的,就如同刘淑琴如今的状况一样,刘大同到时候反问一句,说企业在你上任之前还好好的,为什么到你手里就垮了? 瓜田李下,到时候孔德林恐怕有十张嘴都说不清了。就应了那句滨海市的俗话,黑狗偷吃,白狗挡灾。孔德林不是傻瓜,这一点小远见还是有的,这种哑巴亏他是绝对不愿意吞到肚子里去,所以来找林安然暗地里结一个城下之盟也等于是暗中买一个保险。 林安然说:“老孔,我很高兴你今天能同我这么坦诚相对,既然如此,我也不瞒着你。我目前心里有一套想法,想问问你的意见,如果可行,咱们年后就马上实施。” 孔德林见林安然有主意了,自然高兴,他就怕这时候林安然跟他玩太极手,其实林安然大可玩太极手,以他的背景和人脉关系,加上他的能力,要全身而退肯定可以。而自己呢?年纪又不小了,在官场上的人脉又不如林安然,充其量说到底了就是刘大同和马海文手里的一颗棋子。 林安然有资本和刘大同对抗,自己则是做了磨心,从现在开发区企业这种状况来看,将来恐怕两方闹腾起来,自己第一个就会当炮灰。 “林书记,请说,只要合情合理合法,利国利民利党,我孔德林也是老党员了,觉悟还是有的,绝对支持。” 这番话当然就是场面话了,不能当真。林安然心中暗笑,若今天不是刘大同的搪塞卸责让孔德林心灰意冷,他也绝对不会有这种“觉悟”。 官场嘛,本来就是名利场,为民为国的官不是没有,只是为名为利的官更多一些。 “我想问问,对于蓝湾公司,你有什么看法?” 孔德林没想到林安然甩出这样一张牌,他本以为对这些企业的出路有什么好招,结果林安然一上来就问了这么敏感的话题。 蓝湾公司,谁不知道是刘小建手里的公司?虽然名义上挂靠经贸局,就连刘小建如今的人事关系还保留在当初他去蓝湾公司担任总经理时候的财政局里头。 而蓝湾公司由于背景特殊,其实开发区管委会也好,经贸局也好,对其早就失去了控制权,每年收取一些挂靠费,至于经营,对不起,刘小建可不让他们插手,甚至过问都难。 孔德林犹豫了一下,不过他可不愿意破坏目前和林安然这种大好关系,好不容易才谈到了这一步,如果自己畏畏缩缩,林安然万一来个一百八十度转弯,自己弄好连现在这关都不好过。 “蓝湾公司名义上是我们经贸局旗下的企业,实际上我们管不了,而且这几年蓝湾公司和金星汽车集团之间渐渐坐大,虽然还是咱们开发区属下,可是根本轮不到咱们过问。对这家公司,我也不怕说一句难听话,即便是刘大公子的公司,我也很有看法,迟早得出事。” 林安然噢了一声,问:“你觉得会出什么事?” 孔德林一咬牙道:“我听说,蓝湾公司和金星集团之间……在走私汽车……” 林安然为了考研一下孔德林,明知故问装糊涂道:“金星集团自己不是做汽车的吗?怎么自己也参与走私汽车了?” 孔德林冷笑道:“正因为金星集团自己本身就是汽车企业,做走私车才更容易,有谁有他们那样的条件?正规的厂房,雄厚的资金,还有国家的配额和国企的招牌?” 林安然说:“刘小建走私汽车这事我是知道一些,坊间议论也不少了。金星汽车集团走私汽车,这一点我还真没弄明白,如果你老孔说的属实,那么问题就大了去了。金星汽车集团当年发迹的时候,我还是当着鹿泉街道的主任,你也是知道的,他们集团的CKD项目还是我促成的。本来是打算以CKD积累资金,主要远景还是发展自主技术的汽车,但后来与汽车机械研究所的三年技术合作合同刚满,就解了约,我个人觉得挺惋惜,只是当时我已经身在太平镇,也管不着了。老孔,你说说,金星汽车集团是怎么走私的?” 孔德林道:“这个简单了。打着金星集团的旗号,刘小建蓝湾公司负责进货,在香港拆散、编号、装箱,进了这里就搞定海关、商检、港监和边防,回到金星集团厂房直接组装,设备是现成的。这样做,比CKD还挣钱多了去了,况且现在的金星集团早就没了自主技术,不搞这些搞什么?” 林安然笑了,说:“老孔,你刚才最担心的不应该是糖厂、佳信电子那些厂家,最应该担心的应该是金星集团,如果金星集团这个大黑洞出了事,你的责任恐怕更大了。” 孔德林脸色一白,说:“林书记,这些话就不要再说了。你刚才不是说有办法吗?我想听听你的办法。” 林安然见火候已到,便提出了自己的计划:“我有两个想法,第一个是,既然蓝湾公司已经不受控制,就如同我们开发区身上的一条腐烂的手臂,管咱们也难管,不如直接断臂。” 孔德林眼睛一亮,说道:“你的意思是,脱钩?” 林安然笑道:“这几天中央不是提倡挂靠企业脱钩吗?这符合上级文件精神嘛。” 孔德林脸色先是一喜,觉得这还真是个好办法,管不了的东西还是放开手为好,免得自己惹祸上身。 但是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些不妥,不无担心道:“可是……这一脱钩……刘小建怎么处理?刘市长那边……” 林安然看出来了,孔德林毕竟还是怕是,不愿意得罪刘大同,不过他能够配合就行,得罪人的事情自己可以做。 “刘小建就简单了,到时候我同组织部门商量下,在财政局给他下个科长的任职书,让他回来当科长。” “当科长?”孔德林觉得不可思议,刘小建现在身价以亿元算,哪里还看得上一个开发区财政局小科长的职位? “刘小建他愿意吗?况且蓝湾公司现在经营状况那么好,赚钱数都数不过来,他愿意回来当科长?” 林安然说:“如果不愿意,他可以不当,继续去当他的蓝湾公司总经理,不过脱钩后那就是私企,公务员不能参与商业经营,他就不能再留在政府编制里。” 孔德林大吃一惊,又暗暗佩服,林安然这招还真是损。只是如果这事让自己出面,还真没那个勇气。 林安然看穿了他的顾虑,说:“计划如果你不方便做,交给经贸那边做吧,如果刘大同问起,你就说是我主导的。问题是,你是管经济的,工作上你的配合好。” 孔德林见不用自己上身,当然高兴,马上点头道:“这个没问题,我一定以最快的速度让经贸局做出相关的方案。” 又问:“那第二件事呢?” 林安然说:“第二件事当然是解决石化厂的问题。到时候我要亲自到香港走一趟,找一下李盛名先生,争取他继续投资我们的炼化项目。” 孔德林道:“我看这个难度挺大,走私油一天不绝迹,李盛名是不敢再投资了,能拔出腿去,他已经暗中高兴,哪会还踩一只脚进来?” 林安然说:“既然这样,那就打私好了。” 孔德林吓了一跳:“打私!?这……” 林安然说:“这方面我来安排,你听我的安排行事就好。” 孔德林知道这种事情知道越少越好,显然林安然是要宣战,自己知道少一些,将来装糊涂的把握就大一些,想到这里,便不再追问。 第692章 毛遂自荐 和孔德林在家里谈了将近一个多小时,临分手的时候,孔德林已经不是来时候那种抑郁的表情,显得十分轻松。 就要出门的时候,孔德林忽然站住了脚步,想起了什么事,说:“林书记,还有一件事……” 话说了一半,表情又犹豫起来。 林安然笑道:“老孔,有事可以直说嘛,咱们之间就不必吞吞吐吐了。” 孔德林道:“宋玉林来找过我。” 林安然心道,宋玉林和孔德林二人都是开发区的老人,在开发区组建之后一直就在,俩人交情匪浅,而且巧的是俩人的名字都有一个“林”字,所有人称“双林”。 看孔德林的样子,恐怕是宋玉林找他诉过苦,说是不想到市公安局去当什么劳什子副局长、交警大队长。其实明眼人都知道吴永盛出事之后,那位位置成了众矢之的,跟火山口一样,谁上去都坐得不舒服。 而且从孔德林今天来找自己结盟的举动来看,恐怕宋玉林在孔德林那里不会得到安慰,只会收获更多的惊恐。 原因很简单,刘小建是做走私车的,以往吴永盛手握交警大队长的实权,刘小建找他只有一个目的,就是为那些黑户的走私车上牌照,做假的车档案。 如今纪委廖柏明把交警大队盯得死死的,目前调查还未完全结束,这时候去顶替吴永盛,万一刘小建找上门,这忙是帮还是不帮? 帮了,就等于往自己口袋里塞炸弹,不知道哪天就咣当炸了;不帮,肯定得罪刘小建,得罪了刘小建跟得罪刘大同是一个概念。谁都知道,刘大同有护短的习惯,虽然对儿子走私表面上是骂得紧要,实际上根本就没当一回事。 “他找你,我看是不想去市局对吧?”林安然说:“这个问题你怎么看?” 孔德林说:“老宋是怕事,说实在,他去不去市局没什么分别,倒不是因为去了市局觉得丢了个常委身份不高兴,而是去了市局当了那个交警大队长,恐怕就当了被人的挡箭牌了。” 林安然心里早有定论,和孔德林结盟没问题,但是宋玉林去市局,对自己是十分有利的,只要宋玉林一走,开发区班子又能进行一些微妙的调整,其中不但牵涉到宋玉林,下一步还会挪一挪马海文放在自己身边的眼线王培海。 所以这件事情上,林安然是绝对不会让步的。 “老孔,老宋的事情我就忙不上忙了。你要知道,他去顶替吴永盛,这事是刘市长和曾局俩人定下来的,一致向组织部门推荐,说公安系统目前经验最足、能力最适合的就是老宋,我只是一个市委常委,你要理解我的难处,我如果反对,也得有个依据。况且在这件事上,市长和公安局长是很有发言权的,若我不同意,人家怎么看?那不都说我林安然到处刁难人,搞不团结吗?” 孔德林想想也对,宋玉林找自己诉苦,其实也是想借自己的嘴传话给林安然,想让林安然在市里为他说话,然后顺水推舟卸掉这份差事。孔德林之所以帮宋玉林,无非看在多年的交情份上,可是他也不会为了宋玉林和林安然顶牛,这对自己是一点好处都没有。 现在反正自己是吃了定心丸了,至于宋玉林,能帮就帮,帮不了也没辙,各安天命就是。 “林书记,我是理解的,其实我也就是顺便问问,既然市领导都决定了,我也没什么意见可说。这毕竟是老宋自己的事情,如果他真的不愿意,大可自己跟组织部门说去。” 林安然听了就暗笑,孔德林说了等于没说。如果宋玉林真的拒绝出任市局副局长、交警大队长,那么相信很快连这个开发区的分局长位置都坐不稳,别说刘大同不放过他,就连组织部那边的陈永年也会被激怒,完全可以让宋玉林靠边站,坐冷板凳去。 俩人寒暄几句,林安然把孔德林送出门,挥手告别。 等他走了,刚回到客厅里收拾了碗筷,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只好放下碗筷,又去开门。 门开处,见是劳动局长苏斌。俩人早上在处置石化厂突发情况的时候才刚见过面,这会儿苏斌跑到自己家里来,一看手里还提着礼物,显然是过来拜年的。 “苏局,请进。”林安然把他让进来,苏斌闪身而进,一手就把门带上。 “林书记,这几天本来早就应该来给你拜年的,只是你人在外地,今天你可回来了,所以我就过来了。” 林安然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礼物道:“过来就过来,没必要带礼物对吧?” 苏斌道:“传统节日嘛,我总不能两手空空上来。” 林安然只好接过礼物,看了一眼,发现里头有个信封,拿出来摸了摸,厚厚一叠,脸色就沉下去道:“苏局,这东西放里头可不好吧?” 苏斌说:“林书记,倒不是我想放,这是规矩,你也在开发区工作过,应该理解。” 林安然拿起放在沙发旁刚才孔德林送过来的礼物,把红包塞进去,递给苏斌道:“行,我收了,现在回礼,这也是习俗,对吧?” 苏斌一下子愣了,犹豫半天没伸出手去。 林安然道:“拿着,不拿我可要送客了。” 苏斌见他口气强硬,只好接了。 给苏斌倒了杯茶,俩人便开始闲扯起来。其实这种谈话很没意义,又不是工作上有什么事要谈,无非是没话找话。 聊了一会儿,林安然觉得有些沉闷,若不是处于礼貌,他还真想送客了。 苏斌显然也意识到这种尴尬,但他今天过来是有话要说的,现在连主题都没入,怎么舍得就这么告辞。 “林书记,有一件事,我想冒昧在这里说说。” 林安然看了一眼苏斌,道:“咱们认识也不少年了,苏局有话请讲就是。” 苏斌说:“我听茹部长说,咱们开发区过完年后人事格局要调整?” 林安然其实并不喜欢听部下刺探这种人事调动上的事情,毕竟苏斌只是个劳动局长,也不管组织。这么说出口,意图就太明显。不过苏斌口中提到,说这消息是茹光彩告诉他的,如此一来,事情就显得有些微妙了。 苏斌是常年陪着茹光彩游泳,当年有名的“三泳客”之一,也正是这个原因才和林安然认识了。 茹光彩的做事手法林安然是了解的,如果他看中了谁,会多少给他透露一点消息,至于你自己是不是主动争取,那就是他自己的事情。如果主动争取了,将来事情到了茹光彩这一关,他也会在背后推一把。 当年在开发区工作,茹光彩暗地里帮过林安然的忙,现在又是林安然的左膀右臂,既然是茹光彩让苏斌来的,自己不能一点面子不给。 “宋局过完年要到市公安局去上任,估计是会空缺处位置来。怎么?你有想法?” 苏斌显然早就经过了思想斗争,这会儿也没什么犹豫,开门见山说:“我是有点儿看法的。我当副局长当了四年,当局长当了六年,换届的时候,组织部门本来做计划的时候,我是去党委办当主任的,考察都考察过了,班子会议也初步定下来了。但是不知道什么回事,第二天开会宣布的时候,忽然风向就变了,人选不是我。” 林安然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件事,奇道:“研究决定的事情怎么会变?” 苏斌说:“听说,王培海连夜去找了马海文,之后马海文连夜给几个常委打了电话,还故意瞒着茹部长,到了第二天才来了个措手不及。” 林安然心想,这简直就是胡来嘛!没想到当初苏斌竟然是王培海如今位置的人选,马海文之所以让王培海上任,恐怕是因为苏斌是茹光彩的人,恐怕不会给他卖命当眼线,所以才要否了。 不过这事做得似乎有些过分,只是茹光彩虽然当时是开发区的组织部长,但是马海文是书记,上面还有刘大同和赵奎,他就算有意见也只能哑忍。 如此看来,苏斌说是茹光彩透露消息给自己,还真的不会是瞎说。这次人事变动,茹光彩这种官场老油条一定看出林安然的心思,王培海是绝对要动的,所以才透风给苏斌让他要抓紧这次机会,否则就是苏州过后没船坐了。 其实反过来思考,自己反正都是要找人填补王培海的空缺,这事当时已经考虑过,只是没有合适的人选。 如今茹光彩把苏斌推到自己面前,其中也有给自己推荐心腹的用意,而且苏斌工作能力还是挺不错的,茹光彩搞组织出身,很清楚要担任一个党委办主任需要什么样的素质。 既然如此,顺水人情是要做的,拉上了苏斌,班子里就多了一票,又给了茹光彩一个天大的面子,这头孔德林又过来抛橄榄枝,下一步自己要开展的打私工作会顺利许多。 林安然说:“你的工作能力我是认同的,你我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茹副书记既然能给你漏风,我想也是觉得你合适这个位置。” 苏斌见林安然似乎也赞同,十分高兴,点头道:“林书记,你放心,如果我上任后做的不如那个王培海出色,你立马给我撤了,我不要职务去当调研员去!” 林安然笑道:“你也不必急着许诺什么,现在有个小问题,石化厂的事情你也知道的,春节过后,他们要搞待岗,其中有上千的工人会暂时失业,我今天在会上说了,让你们劳动局帮帮忙,去解决一下,如果年后你人走了,这项工作给其他人我又不放心……” 他其实是故意给苏斌出考题,你苏斌不是说能力强吗?那好,我就看看你这次处置工人就业这件事到底做得怎样。他给苏斌出难题,苏斌肯定全力以赴,在最短的时间做到最好。这样百利无一害,对工人来说,迅速能安排就业,有钱养家,自然利于稳定;对于林安然来说,也正好能从这件事里看出苏斌的综合能力,当党委的大管家是需要综合素质的,是要能独当一面的,如果连这点事都处理不好,不当也罢。 第693章 烦人的年关 苏斌见林安然给自己出难题,不恼反喜,心里暗自高兴。道理十分简单,如果林安然根本没考虑过要提拔他,何必给他出什么难题,那本来就是他劳动局的本职工作,做好做坏都是本分事。 “林书记,现在我们开发区年初正是用工缺口高峰期,这一千个职工是小菜一碟,请你放一百个心,既然你给我出了题,苏斌就给你交一份满意的答卷,考不出好成绩,我也就没脸在跟你谈什么能力和资格了。” 苏斌把话说明白了,悬起的那颗心也彻底放了下来,林安然虽然没答应过什么,但是意思已经很明显,自己不是牛皮灯笼,非得点到位了才明。 其实林安然也挺喜欢苏斌这种颇有冲劲的工作方式,虽然苏斌不是年轻干部,不过性格使然,做事比较干净利落。 “好吧,今天就谈到这里吧。”林安然看看手表,说:“都四点多了,你也该回去陪陪家里人了。我也趁这个机会好好休息一下,坐飞机回来落地到现在,就没停过。” 苏斌站起来,往门外走,却笑着说:“书记,我看你今天是没时间休息的。” 林安然见他笑得神秘,便问:“为什么这么说?” 苏斌说:“我刚才在楼下看到孔主任的车,没敢上来,就在远处的小卖部里等着,结果看到咱们开发区几个部门领导陆续都来了,现在估计都在楼下。” “那你是怎么上来的?” 苏斌笑得神秘:“先来后到嘛,大家撞见了也不会尴尬,谁先来谁先上。” 林安然有些愕然,没想到自己刚回来,这些部门领导居然马上收到风声,一个个都不过年了,跑到自己这里来拜年。 不过想想也是,给领导拜年几乎是一种官场惯例,人家去拜年你不去,谁知道领导心里怎么想? 所以往往就成了一种约定俗成,大家都去,就像排队买菜一样。 一想到这里,林安然就有些哭笑不得,自己现在根本就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过年了,倒有点儿像庙里的神仙,等着人家上门供奉香火。 “苏局,我同你一起下去。”林安然喊住苏斌,他觉得这家里是不能待了,再这么下去,今天一天的时间度得浪费在这种烦人的迎来送往上。一想到这种没有任何意义的送礼和寒暄,林安然就觉得麻烦。 和苏斌聊着天,下了楼,果真没错,大约五六个局办领导在楼下院子里的树下聊天抽烟。 林安然皱了皱眉,心想,如果别人看到这种情况,心里会怎么想?看来这种扎堆给领导拜年的情况还真是成了见惯不怪的风气了,拜年本身是一种联络感情的传统形式,却被蒙上了这种庸俗而功利的色彩。想到这里,不禁有些反感。 本想就这么离开,又觉得有些不妥,毕竟这些人是自己的下属,自己当领导不能落个不近人情的口碑,场面上的礼貌也还是要做到位的。 于是故作惊讶看着所有人说:“哟!怎么你们都在这里?” 所有人都没想到林安然会下楼,无不面面相觑,虽然彼此都知道是来给林安然拜年的,可是谁也不好当面这么说。 没等他们反映过来,林安然走上来,一一同他们握了手,说:“我今天有点急事出去一下,春节期间是敏感时期,大家都辛苦了,都回去陪家里人吧。” 见他要离开,大家的脸色顿时很难看,不约而同说道:“林书记……这……” 林安然笑着冲他们挥挥手,说:“我知道了,大家有心就行了。咱们开了年再见,到时候一起吃个饭。” 开年上班第一天,作为开发区一把手,班子领导是要分头到不同的单位,给第一天上班的干部们发开门红包的,当然,也会吃顿开年饭,鼓舞下士气。 没等大家反应过来,林安然上了车,绝尘而去,丢下一帮不知所措的部门领导。 其实林安然自己也没想好应该到哪去。开车在市区的街道里转了几圈,忽然觉得有些滑稽,看来这领导也不是那么好当的,居然过年过得跟躲债一样。 开着开着便到了海边,点了根烟在石头上坐着看海。春节了,天气又冷,海边人不算多,林安然被刺骨的海风吹了一阵,忍不住缩了缩脑袋。 正想着是不是给王勇大个电话,让他出来陪自己吃顿饭算了,手机这时候却响了。 那头是远在京城的何源,一开口就一同埋怨:“林老弟啊,咱们俩可真是没缘分,你看我这头才到京城,说去秦老爷子那里找你坐坐,没想到你却回了滨海。” 林安然笑道:“何大哥,事出突然,身不由己啊。” 何源说:“听说是你们的石化厂出事了?” 林安然暗道,何源怎么对滨海市的事情如此感兴趣,即便他想到这里投资,也没必要对石化厂这点小动静那么在意。 “何大哥,你消息真是灵通啊。” 何源呵呵笑道:“其实我是见了文高,他说起你回去滨海的事,我好奇多问了几句。” 话锋一转道:“说起来,还有一件事我要谢谢你。听说你在班子会上舌战群儒,给旧改项目定下了调子,这几天集团办公室那边同我汇报了情况,我让他们务必全力以赴配合好项目小组那边的工作,一定给你们滨海市政府和群众交一份满意的答卷。” 林安然笑道:“其实也没什么,问心无愧嘛。你们的实力比四象房地产强,出的条件也好,选择你们也是理所当然。我没有帮你说话,只是公事公办。” 他顿了顿,道:“恐怕你这么一来,是彻底得罪刘大同了。据我所知,刘大同这人城府比较深,不是个大度之人,老弟你可要提防着点。” 林安然感激道:“谢谢你的提醒。其实我也不想太得罪刘大同,他毕竟是市长,我只是个常委,原本我还应该好好配合他的工作才是。说到底,是他们父子的胃口太大了。” 何源在电话里嗯了一声,赞同林安然的看法:“刘大同那一批人,现在都不按官场规则来玩了,有些事情做得太露骨,告状陷害这一手下三滥的事都玩了。其实他们自以为玩得好,可是别人眼里,他们玩得太过火,大家看着都怕了。还是老话说得好,上帝让他灭亡,别先让他疯狂。你这么处理是对的,倒不是我站在自己的利益角度说话,而是你如果把这么大的工程任由他们去安排,恐怕迟早要出大事。” 林安然意识到何源指的是刘大同陷害宁远一事,便道:“我起初也有过矛盾,在这件事上,如果他们处理稍微得当,我也会让步,只是有时候不能两全其美,只好权衡利弊择优而选了。至于得罪不得罪他,也不是我能左右的。” 何源说:“老弟,您真的不需要对我公司有什么特别关照,这个项目我很有信心能做好。现在你正处在关键时候,我就不想再给你添加什么压力了,否则,就不是朋友之道了。” 林安然听着很感激,邀请何源有空一定过来看看。 何源却说:“我暂时就不会过来了,避避嫌为好。如果你那里有什么事,该帮忙我一定会帮忙,老雷诺已经回了法国,现在项目基本都交给了常驻滨海市的项目小组去办理,你什么事,就找卓小姐吧,这事她全权负责。” 临了又忽然冒出一句:“安然老弟,你放手干去把工作做好,滨海市的那几颗老鼠屎已经是秋后蚱蜢,蹦不了几天了。” 说完也不等林安然再问,直接说再见了,然后挂了电话。 林安然拿着手机,对着大海愣了半天,反复咀嚼着何源最后一句话里的含义。难道何源在京城听说了什么内幕消息?还是叶文高这次回京,已经和某些中央的大佬们达成了什么共识? 想了一阵,手机再次响起,一看,竟然是余嘉雯的电话。 第694章 女人 “安然哥,你今天有空吗?能不能过来太平镇这边走一趟?我妈妈说了,想请你来我家吃顿饭。”余嘉雯的声音里像揉进了糖,仿佛天籁一般动听。 林安然奇道:“是嘉雯啊?你回来过年了?怎么连你都知道我回来了?今天我怎么有一种做通缉犯的感觉,什么行踪都被人盯得死死的。” “我节前就从香港回来了。”余嘉雯在电话里扑哧一笑,说:“你别这么说自己,当领导的人怎么说得自己跟犯人一样。” 林安然苦笑道:“有时候觉得这当领导跟当犯人还真有些相似之处。” 余嘉雯说:“今天王勇到太平镇来玩,我遇到他了,他说你刚回到滨海,所以我就打电话问问你有没有空过来。” 林安然想想自己确实也无处可去,到太平镇走一趟总比在家里待着应付络绎不绝上门拜年的干部好。 “行,反正我现在是有家归不得了,去你那里躲躲清静也好。对了,大过年的,王勇怎么到太平镇去了?” 余嘉雯似乎不大愿意回答这个问题,只说道:“你来就是了。” 挂了电话,林安然跳上自己的三菱吉普,驶出了市区,往太平镇赶去。 进了国道,往太平镇方向驶去,忽然发现路上竟然很多车,往日比较顺畅的国道竟然显得有些拥堵。 林安然暗暗奇怪,这条国道是往城关县方向的,平常都是货车居多,今天一路上却都是私家车和摩托车居多,有些还挂着政府部门的牌照,其中不乏一些警用车辆和O牌车。 想了一阵,忽然明白了。依稀记起来,今天是城关县一些村庄年例的日子。 “年例”是滨海市的一种民间风俗,多数村庄的年例都定在春节前后,而且当地有“年例大过年”的说法。 滨海古时自秦置三郡,几经战乱,中原徙民移入,更凸显其所处地域的特殊性。据考证,在清代开始,做“年例”就已流行。 到了“年例”这日,村民无论贫富,都要在家里摆上几桌酒席,广邀各方亲朋好友前来赴宴,谁家来人越多,谁家面子上就更有光,因为这证明了这家人在当地“吃得开”。 许多地方“年例”都有一些稀奇古怪的风俗,在举行“游神”活动,过程中往往会伴随着一些穿令箭、爬刀梯、过火海、滚荆棘等少不了的环节,这些节目多数带有一些神秘的迷信色彩,所以吸引不少人前去看热闹。 其实没到春节,只要碰到哪里要搞“年例”,附近的道路一定十分拥堵,想到这个,林安然这才恍然大悟,太平镇上恐怕今天又不少地方要过“年例”,所以余嘉雯才打电话过来邀请自己去吃饭。 真到了太平镇,发现果真是有几条村子过“年例”,大街上挤满了从城里来的客人,都在镇上买礼物和手信。 林安然这才想起自己是两手空空,只好找了个地方停车,到附近的商铺里买点东西。没想到走近一家店铺,店里一个女的盯着他看了一阵,大惊小叫道:“林书记,你怎么来了!?” 林安然吓了一跳,人那么多,又是在太平镇,居然还被认出来了。一看,竟然是自己以前司机刘军的老婆。 刘军的老婆一向是在镇上做小买卖的,林安然却不知道她如今开了一家像模像样的店铺,只好同她寒暄了几句。 来了又不好走,明明是买东西,不买又不行了。只好挑了几盒花旗参茶和饮料,打算付钱走人。 刘军的老婆死活不肯收钱,甚至还想打电话让刘军出来见见自己。 林安然不想在这里担搁,如果再遇到熟人,恐怕麻烦更多。只好笑着收回钱,打算回头找刘军,把钱给他算了。 好不容易脱了身,赶紧去了余嘉雯家里,到了目的地已经是五点多了。 到了余嘉雯家里才发现,原来肖远航的夫人何淑仪也在。肖远航过世后,何淑怡在省城孤孤单单一个人,冼白瑜干脆把她接到了太平镇,当母亲一样伺候着。 今天的确是太平镇的“年例”,余嘉雯今时不同往日,家里来的亲戚也多,干脆在度假村的酒家里订了几桌招待亲戚。 林安然随着众人一起开车去度假村,半路上问余嘉雯:“王勇呢?你不是看到他了吗?” 余嘉雯说:“他啊……他在度假村里头呢。” 林安然虽然奇怪王勇为何在度假村里而没在家里过年,可是觉得这么问余嘉雯也不妥,便忍住了。 到了度假村门口,接到余嘉雯电话的王勇已经等在门口了。安排了余嘉雯的亲戚进了酒店,王勇道:“今天晚上我安排了下,安然你和嘉文到我这边来吃席。” 林安然更奇怪了,问:“阿勇,你又不是太平镇人,又不搞年例,怎么会来这里吃饭?你朋友家里办年例?” 王勇表情有些古怪,道:“是个朋友在这里办年例,我是受邀过来。晚上我都安排好了,我朋友这边的包间和嘉文家里的包间都挨在一起,吃饭的时候你先来我这边,吃点东西你再到嘉文那边敬酒去。” 林安然看了看王勇,又看了看余嘉雯,觉得俩人的表情都有些奇怪。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姑且看着王勇到底葫芦里埋了什么药。 等进了包间,里头已经坐满了人,里头竟然有太平镇镇委书记郑重和副镇长沈仲、神王酒业的厂长周学良等人。 最让林安然意外的不是这几个人,而是其中坐在主陪席上的一位美女。 这位弱质芊芊的美女不是别人,正是当初刘小建给林安然在镇海宫摆鸿门宴时候,跟着刘小建的女朋友、电视台主持人肖丹丹一起来的那位市歌舞团的美女苗圃! 苗圃依旧是那种羞羞涩涩的表情,依旧是那种弱不禁风我见犹怜的味道,见到林安然,站起来,没说话脸先红,伸出手去道:“林常委,您好。” 林安然有些犯糊涂,今天这是怎么了?苗圃怎么在这里? 一时之间,林安然觉得有些犯糊涂,不由看了一眼王勇。 王勇倒是大大咧咧一把揽住苗圃的腰,说:“安然是我的发小,今天这里吃饭就不要说什么官场职务了,安然比我虚长几个月,你叫他一声大哥。” 苗圃脸上红晕更重了,羞答答道:“林大哥好。” 林安然这下子有些明白了,为什么余嘉雯提到王勇的时候支吾不语,原来是王勇这个风流老总大过年带着自己的“女朋友”到太平镇上来玩了。 “阿勇,你倒是好兴致,大过年的,阿姨就让你这么跑出来了?”林安然忍不住敲打他。但是林安然不知道苗圃是否清楚王勇已经是有家有口的人,故而也不好提及王勇的老婆。 王勇咳了一声,说:“今天都年初三了,出来一下也正常。今天是苗圃的表弟摆年例酒,她表弟又是太平镇上的人,所以我就安排在了绿力的度假村酒店里。” 说罢,十分温柔地对苗圃说:“苗苗,你看我对你可真够意思了吧?” 林安然虽然知道王勇一向风流,知道也不是自己劝三两句就能劝住的,你跟他说什么家庭责任说什么婚姻忠诚,没准王勇能把你当外星人看待。 倒是王勇毫无顾忌在众人面前这么表现自己和苗圃之间的关系,未免太过于肆无忌惮了,这让林安然有些反感。 和郑重等几人握了手,寒暄了几句,刚坐下,王勇就扯住身旁一个又瘦又矮的青年人,往林安然身前一推,大声说:“龚国安,你还不上去同林常委握个手?真是四方番薯,推一推才动一动。” 那个叫龚国安的年轻人被王勇一斥骂,赶紧凑上来,一脸谄媚的笑,双手伸得老长,腰弯得有些过分,仿佛没了骨头,嘴里一个劲说道:“林常委,我是苗圃的表弟,叫龚国兴,也是王总的手下,现在跟着他混饭吃。今天您能赏脸来我这里吃饭,我真的很荣幸,也很高兴。我可是久仰您的大名了,这太平镇若不是您啊,如今还是个小渔村呢!” 他说得有些急,唾沫星子都溅了几滴出来,好像恨不得将一肚子的好话都倒出来。 今天显然是龚国兴办年例宴。但是这种场合,王勇居然把太平镇的几个班子领导都请过来,让这场饭局带了些功利色彩。以王勇的身份,倒不是请不动这些土地爷,只是请到这里吃饭,很明显是给龚国兴造势,也是要讨苗圃的欢心。 一想到王勇见了美女就丢了魂,林安然就忍不住有些恼火,风流过了度就是下流,养小三偷偷摸摸就算了,这么光明正大,就显得有些无耻了。 再看龚国安这人,年纪轻轻却油嘴滑舌,一嘴恭维话,没年轻人的朝气,连骨气都不多了,林安然有些看不起他,但表面还是温和地笑了笑,轻轻伸手同他握了握,道:“不敢当。” 说完,很礼貌地再坐回自己的位置上,转头和郑重他们聊天,没再多看龚国兴一眼。 第695章 张扬 饭局开始不久,几杯酒下肚,龚国兴的话逐渐多了起来。刚开始接触林安然时,龚国兴不多不少都有些诚惶诚恐,也不知道是酒壮人胆还是人借酒胆,不但话多了,口气也慢慢大了起来。 吹嘘了一阵自己这几年走南闯北的见闻后,龚国兴开始拉着众人攀关系,见谁都一口一个“大哥”,喊得忒亲热。 林安然倒不是反感这种自来熟的人,不过龚国兴给自己的印象总是有那么一点别扭,一看就感觉虚得很。 林安然喜欢同实在人打交道,对嘴巴上说得天花乱坠的人有着天然的警惕。比如何源那种人,就是个很典型的实在人。话不多,但是句句都是切中要害,也从不显露自己身份有多么显赫,能低调就尽量低调。 在场的人都不知道龚国兴的来头,见是王勇的朋友,而王勇又是林安然的发小,自然也对龚国兴礼待有加。 吃了半个小时,林安然有些心烦,想出门走走。 这时候,忽然听见外面噼里啪啦一阵响,似乎有人在放焰火。大家都走出包间的廊台上看热闹。 此时已经到了晚上七点,天色全暗了下来。众人走到廊台上一看,果真有人在海边放焰火。 看了一阵,发现有似乎有两家人在放,东边一头,西边一头。从规模上看,两边都是大手笔,都是十颗十颗一起放,在黑墨墨的天空上炸开,顿时绚烂多彩,十分壮观。 林安然知道放焰火可不便宜,光是请这些专业人员来放,就已经是一笔不小的费用。 于是笑着问郑重:“老郑,看来太平镇有钱老板是越来越多了。” 郑重道:“这两年,太平镇从事海产批发业和养殖业的专业户越来越多,市场里不少批发商都发了财,很多养殖户现在也是财大气粗。说起来,也是林书记您的功劳啊,当年要不是你坚持要搞这个综合养殖项目,恐怕太平镇也没今天了。” 林安然道:“老郑,咱们老关系了,就不必往我脸上贴金了,我只是个穿针引线的角色,有成绩也是绿力集团和你们镇上的老百姓共同努力的结果。” 沈仲说:“林书记您真是太谦虚了,镇上的老百姓现在可都记着您呢。我敢说,今天要是知道你回来,大家恐怕都会挤到这里给你敬一杯酒呢。” 林安然赶忙摆手,说:“可别整这种事,我今天是逃到太平镇图个清净来的,若是惊动了地方上的百姓,我可又得逃回市区去了。” 郑重几人都是政府官员,自然知道林安然指的是什么,不约而同一起笑了。 焰火放了足足十分多种,东边一头的焰火停了,西边的却一点停的意思都没有,仿佛越放越起劲。 林安然忽然问道:“西边这头是哪家养殖户的?看起来很有钱嘛,都放这么久了,烧了不少钱了。” 郑重神色古怪,略微犹豫一下,说:“林书记,这回你可猜错了,这家人可不是做海产业的。” 林安然有些奇怪,噢了一声,说:“有意思,太平镇上除了海产业的老板之外,还有更赚钱的行业?难道是做饮食的?” 郑重说:“这人你可认识的,林书记,是镇上的大飞,那个混混。” 林安然心头一震,问:“大飞?我记得,以前是专门跑点私烟生意的,我说老郑,太平镇现在还有走私烟?” 郑重忙解释道:“林书记,这可跟咱们太平镇没什么关系了。自从你在这里打击过一段时间走私香烟,加上现在养殖业和水产批发业的兴起,已经没人愿意去冒险走私了。大飞已经很久没在镇上待过,你后来去了县里当副县长的时候,大飞已经离开太平镇了,听说是到了市区跟了老板,是个港商,具体做什么,就不清楚了。不过从他今天回家办年例的气派来看,这小子是发了。他家的年例连摆三天,只要去他家吃年例,还有个五十块的红包拿,今天中午的时候,这小子还出钱请了直升机过来,自己坐上去绕着镇子上方飞了一圈,那气派可不得了。” 林安然心道,看来大飞是跟了司徒洋了,以前在太平镇上,大飞就已经是司徒洋的马仔,专门在这一带走私香烟的,不过那时候可没现在那么气派,如此看来,司徒洋和刘小建的走私生意做得是越来越大了,难怪石化厂那头都受到了冲击。 于是开玩笑道:“老郑,你们不去他那里吃吃饭,拿个红包?” “这几天,他的年例宴席就设在度假村的海鲜酒店里。”郑重指指酒店外头,说:“喏,今天大厅让他全包了,据说包了三天呢。他请过我,可是我没去,我郑重这点觉悟还是有的,咱们跟他不是一条路上的人,去吃他的宴席,影响不好。” 王勇是这里的老板,自然清楚谁包了酒店大厅,便道:“嗯,大飞订了三天的宴席,将大厅和龙凤厅全包了。” 林安然点点头,郑重人如其名,行事稳重,这也是当初自己离任时候为何点名让他当书记的原因所在。按照太平镇目前这种形势,郑重很有机会在换届的时候再更上一层楼,估计会被提拔到县里当个副县长什么的,他自然会爱惜自己的羽毛,不会和大飞这类人扯上什么关系。 正说着,忽然有人过来敲门,接着在门外的服务员直接开了门,进来对王勇说:“王总,有客人。” 说完让到了一边,只见门开处,刘小建胖乎乎的身影出现众人的视线里。 “林常委!哎哟,你到太平镇上,也不通知我一声,我也是看到你的车才知道你人到了这里。” 刘小建脸上的肥肉被笑容拧在了一起,像一条绞了一半的湿毛巾。 林安然等他走到跟前,握了手,说:“刘总,我们是有段时间没见了。我听说你最近生意越做越大了,人都香港内地两头跑,忙得不行啊。” 刘小建一脸虚伪的谦虚,说:“小生意,小生意,哪能跟你林常委比,你可是政府大员,又是我家老头子的同事,能当官,我刘小建也不愿意去做什么劳什子商人对吧?都是劳碌命,辛苦钱呢。” 说罢,看了一下王勇身边的苗圃,似乎有些意外,说:“苗苗,你也在这里啊?” 苗圃看到刘小建,脸色剧变,表情僵硬地打了声招呼,没再说话。 王勇虽然不喜欢刘小建,不过现在是年例,过门都是客,便道:“都坐下来聊吧,别都傻站着了。” 刘小建对身后的肖丹丹说:“你去和苗苗坐坐,我和大飞向在座的领导敬两杯酒。” 大飞手里提着一瓶路易十三,往桌上很豪气地一放,对林安然说:“林常委,咱们是老相识了,多年没见,待会请赏脸,让我敬一杯酒行不行?” 说罢,往桌上扫了一眼,见林安然他们桌上摆放的是神王酒业的神王酒,便道:“神王酒虽然好,不过这天平镇到处吃席都用这酒,喝多了也没意思,常常我这瓶路易十三。” 林安然坐下来,拿起大飞的路易十三,看了一下,说:“大飞,你这几年混得不错嘛,喝酒都喝上路易十三了。这酒,得上万一瓶吧?” 大飞挥着那只戴着硕大金戒指的右手,说:“这酒小意思,能进林常委的眼,我大飞就算倍有面子了!说起来,我还得感谢林常委您了,当年要不是您打击走私,我也不会离开太平镇,不离开这里,也没机会跟着刘总他们混饭吃,也没今天这等风光。” 林安然听出他口气虽然表面客气,实则是在暗讽自己,于是笑道:“看来大飞你还是个有度量的人嘛,我以前打击过你们的走私香烟生意,如今你还不计前嫌跟我同桌吃饭,又要敬我喝酒。刚才我看到你跟在刘总后面,我还吃了一惊了。以前我记得你的老板是司徒洋嘛,当年和刘总还有些过节的,没想到你也够可以了,如今都成了刘总的朋友了。” 大飞脸色一变,刘小建也笑容一僵。林安然这是在暗示刘小建和司徒洋俩人沆瀣一气,司徒洋现在不方便在内地路面,毕竟当年利达通号走私一事尚有余波,司徒洋老奸巨猾而且极为谨慎,很少在内地路面,许多事情都交给了璩美凤打理。 刘小建说:“总不能一辈子不做朋友嘛,都是一个地方上经商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嘛。来来来,咱们喝一杯。” 第696章 提醒 刘小建和大飞在林安然的包间里扰攘了将近二十分钟才离开,等他们走了,林安然便提出要到隔壁余嘉雯母亲冼白瑜的包间里去敬酒。 王勇和余嘉雯也是老熟人,同冼白瑜之间也不陌生,出于礼貌,也跟着去。太平镇一众官员犹豫和冼白瑜之间只是纯粹的上下级关系,让他们主动去敬酒,似乎又不大合适,所以干脆留在房间里。 从余家的包间里敬完酒出来。林安然让余嘉雯先回包间里去,自己和王勇在走廊上聊天。 “安然,你说这刘小建吃错了什么药?居然跑来我们这里敬酒?难道是想和你握手言和?”对于刚才刘小建出现在这里,王勇有些想不通。按理说,刘小建恨林安然都来不及了,怎么还会过来敬酒。 林安然说:“你别以为他想和我握手言和。刘小建的脾气我最清楚,笑面虎一个,而且为人比较阴险,他越是恨你,越是和你表现得很热情,让你放松警惕,好露出破绽让他好在背后捅刀子。” 想了想又道:“你怎么和苗圃搞在了一起?” 王勇说:“这还不是因为你的缘故嘛。上次刘小建给你在镇海宫摆鸿门宴,你后来不是让我拿钱上去么?结果去了那里就遇到了苗圃,我当时就觉得这姑娘挺漂亮的,没想到前一阵在我们辉煌大酒店的夜总会里遇到她和几个朋友过来玩,我给她免了单,就这么认识了。” 林安然说:“你还真是来者不拒啊,她和刘小建他们可是很熟识的,你还是小心点好。” 王勇说:“这事我之前也知道。苗苗这人比较单纯一些,和那个肖丹丹不同,没她那么坏。” 林安然用奇怪的目光注视着王勇,王勇以往身边的女人也走马灯一样换,早就见怪不怪。对于王勇来说,女人只是一件消费品,买来自己用,不好用就扔了。所以他从不会评价身边女人的品行,只会评价她的容貌。 这次却说苗圃“比较单纯”,现在有些不简单。 联想到苗圃的表弟龚国兴,林安然忽然产生一种莫名的担心,问:“龚国兴是怎么回事?” 王勇点了根烟,不以为然道:“哦,是这样的。龚国兴这几年在国内到处跑,但是没挣到什么钱。苗圃是他表姐,以前龚国兴父母对苗圃照顾有加,苗圃读舞蹈学院也是龚国兴家里人支持的,所以对这个表弟就跟对弟弟一样。我是做生意的,苗圃就让龚国兴来跟着我学学做生意,现在我把白沙岛跨海大桥的土方工程分包一些给他做,也算是关照苗圃吧。” 林安然说:“阿勇,我看你怎么有些犯糊涂了。做事最怕就是参杂私情,尤其是你身边这种女人。我知道你不会接受我对你感情方面的提议,只是我想提醒你,别将来毁在女人手上。况且你都结婚了,即便真的管不住自己裤裆,也别弄得那么堂而皇之。” 王勇说:“我又不是领导干部,不是公职人员,这些事没你们那么多禁忌。苗苗这人真的很不同,漂亮女人我王勇也不是没见过,可是这次真有些不同。跟她在一起,就让我想起了一句诗。” 林安然哭笑不得,说:“看不出你还挺风雅的,还能联想到诗上去了?说说看,什么事。” 王勇说:“一树梨花压海棠。” 林安然瞪了他一眼,说:“嗯,我看你是喜欢上那个‘压’字了。” 王勇笑了,说:“还真让你说中了,那个‘压’字可是画龙点睛了,没了这个字,这句诗词就没那么生动了。这个‘压’字一用,男人的雄风就出来了。” 林安然哼哼道:“行了,一说起女人你就来劲。你搞女人我管不了,但是作为朋友,我可是有提醒你的必要。男人搞女人,搞好了就叫风流,像你这样胡搞,那就叫下流了,难道你还真想当个师长什么的?” 这个“师长”一事,说起来是有个典故的。林安然当年在部队,王勇也去参了军,俩人之间彼此有通信。王勇在信里说,自己很想考军校,将来至少当个师长什么的,这也算是当年王勇在军旅岁月里最单纯的一个理想。 可是后来事与愿违,种种原因之下,王勇终归没上军校,自然也当不了师长。后来回了地方,手里有钱了,某次跟林安然喝酒,便豪气大发,说这男人在世,最大的理想就应该是把全天下漂亮的女人都睡了,至少要睡上一个师。 这就是现实中王勇的理想,一样是当师长,内容却大换血了。 林安然当时就开玩笑说,别说一个师,就是一个营,你小子恐怕还没睡完就先肾亏了。 王勇忽然叹了口气说:“我也不想再当下流货了,苗苗是最后一个了,往后我不会再乱泡女人了。” 林安然当然不会相信狗能改得了吃\屎,于是说道:“永远是最后一次,我听得耳朵都起茧了。” 王勇很认真地看着林安然,说:“我不是同你开玩笑,我说的都是认真的,苗苗有了。” 林安然吓了一跳:“什么?” 王勇还是很认真,没半年开玩笑的神情,道:“她有了我的孩子。” 林安然忽然觉得这事有些复杂了,难怪王勇会对苗圃和别的女人有些不同,难怪会这么关照龚国兴,不过这也是王勇的私事,他不愿意对别人的私事指手画脚,便道:“总之你记着我的话,都这么大一个人了,谁也不比谁少点脑髓,凡事自己看着办。” 晚上八点多,终于吃完了年例饭。林安然想想无处可去,干脆就在度假村里住下。住进房间里,在床上翻来覆去,想完了石化厂的事,又想何源今天电话里说的那句话,然后忽然又想到了王勇和苗圃。 千头万绪一时之间都理不顺,林安然总觉得这里头似乎有些不妥,刘小建过来敬酒时候,林安然曾经留意到苗圃的神色大变,这里头是不是另有隐情? 直觉之中,一种不祥的预感升腾而起。 第697章 人事调整 春节假期转眼被抛在身后,初七刚过,政府机关的人已经陆陆续续开始上班。年初,党领导的比普通科员要忙许多。各种开年会议和年度工作安排会议摆到了议事日程之上,林安然的时间再次被塞得满满的。 苏斌那边的手脚还真是很快,为了得到林安然的青睐,苏斌刚上班就开始往企业里钻,又去找了经贸局和招商办等等部门协商,通过这种方式弄到了一千一百多个就业岗位。 石化厂那边的刘淑琴得到了开发区的全力配合,暂时缓过气来,财政局的资金很快到了位,职工们思想工作已经做通了,待岗计划没有受到太多的阻碍。几乎可以说,石化厂的职工在现阶段几乎有着一种悲壮的心态,厂子到了危难之际,大家就不得不选择抱团取暖。 待岗也成了救活工厂的一条出路,所以当宣布人员名单的时候,竟然没有人再闹事。原本一直担心出事的公安分局,派了几十个巡警在厂区附近待命,最后也没派上用场。 苏斌的工作做得很细,组织了局里几个科室的精干力量组成了个工作小组,专门为石化厂安置待岗回家的职工。石化厂这头待岗,那头苏斌就带着人去企业应聘,企业和政府部门的衔接做得天衣无缝。 到了四月份,石化厂的一千多下岗工人竟然被苏斌一个不剩消化掉了,全都转到私企里做了合同工,消息传来,林安然总算松了一口气。 宋玉林的任职命令终于还是下了,林安然专门为他举办了一场欢送宴,欢送他到市局高就。 只是在欢送宴上,宋玉林情绪不高,就跟一个木头人一样,神情木木的,反应也略显迟钝。 其实他一早就知道最后会是这个结局,可是这是市里的安排,自己又能怎样呢?很显然,刘大同的心思是让他去市局为吴永盛补漏,曾春也同意了这个意见,而自己又是刘大同一方阵营里的人,钟山南和林安然都不会为他出头去阻止刘大同这次人事安排。 所以,这是一个典型的哑巴亏。宋玉林心中虽然不满,可是又不能不从。 欢送宴上,欢声笑语。 石化厂春节发生的闹事事件,林安然和孔德林俩人斟酌了一篇汇报,以开发区党委和管委会联名的名义送到了市里,市里又转送到了省里。出乎意料的是,省里似乎对这件事并无什么太大的反应。 邬士林的批复是:已阅。 叶文高的批复还是这俩个字:已阅。 上头没追究责任,孔德林总算松了口气,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这样的结果,让他很是意外,甚至认为是林安然从中斡旋了省里的关系,才这么轻松过关。 现在他和林安然暗中结了城下之盟,所谓心身在曹营心在汉,工作上配合度也高了许多,以前有些事情能推就推,能卡就卡,现在往林安然办公室跑的次数逐渐多了起来,遇事也会先征询林安然的意见,显得十分恭敬。 宋玉林在饭桌上总算保持住了领导风度,在欢送宴上始终没有发过一句牢骚怪话,但是最后却喝得烂醉如泥,被司机和秘书架着抬上了车,送回了家。 宋玉林一走,开发区的领导班子就产生了空缺。林安然马上实施早已定下的计划,首先是提议将公安局长和政法委书记这两个职务拆分开来,分别任职。 理由之一是党委办主任王培海将要出任政法委书记,鉴于王培海同志没从事过公安工作,所以公安局长一职不必兼任了,在分局现任的领导中提拔。 理由之二是王培海在常委中的排位最靠后,用林安然的话来说,是要“照顾”一下这位为党委服务多年的老同志,将他在班子成员中的排位往上靠一靠。 表面上,这是对王培海工作的一种肯定,对于王培海来说,也算是一种进步,他本人倒也毫无损失。 只是林安然第二步棋一走,王培海就觉得自己是上当受骗了。 公安局长一职的人选一公布,顿时有些轰动,原本以为是从两个副局长中选拔,没料到竟然让刑警大队的大队长万彪拔了头筹。 接下来是人事调整的第三步,开发区的组织部门很快做出了计划,报送到市里,王培海的开发区委常委、区委办主任一职由劳动局局长苏斌出任。 一系列的调整就像一套组合拳,开发区的权力格局瞬间就发生了一次大变化。 孔德林很快接到了马海文的电话,过问开发区人事调整一事。孔德林在电话里敷衍马海文,说这是林安然自己拿的主意,自己是管委会主任,无权过问组织问题,所以在会上虽然提出过意见,但是没什么用。 马海文想想也是,开发区的组织部长是杨奇,管干部的副书记是茹光彩,这俩个都是林安然的左膀右臂,区区一个孔德林,确实起不了多大的作用。 其实最让马海文恼火的是,开发区自己经营多年,没想到林安然刚上任一年多,已经连消带打,把自己布下的权力格局都破掉了。 尤其是这一次,将公安局长和政法委书记、常委这两个职位拆分开来,简直就是一记神来之笔,不但调整了自己放在林安然身边的眼线,又间接提拔了林安然的自己人。 反思之下,马海文始终觉得问题根源出在当初自己和刘大同没能拿下开发区区委书记一职,这个职务的权力实在太大,凌驾于开发区其他班子成员之上,因为这个职务是由市委常委兼任,所以林安然和那些班子成员基本不在一个档次上,其他人怎么可能跟一个市委常委天天唱反调? 如今开发区到了这种境地,对马海文来说,已经是一个失控的局面,此时,他又想到了刘大同。 虽然万彪担任公安局长一事是开发区内部事务,自己插不上手,但王培海任职常委、政法委书记一职和苏斌提拔开发区区委常委、开发区党委办主任两件事必须报市里研究同意。 去了刘大同办公室,正是大早上,刘大同的办公室暂时没客人,秘书说刘市长在看报纸,便带着马海文进去。 进了办公室,才发现刘大同根本没在看报纸,而是拿着一份文件呆坐在皮圈椅里,目光却盯着前面的书柜,有点儿神游太虚。 看到马海文,刘大同转过身来,将文件往桌上一丢,说:“海文啊,坐吧。” 等秘书倒了茶离开后,马海文迫不及待说:“刘市长,开发区那边出大事了。” 刘大同似乎没有一点儿兴趣,眼皮慵懒地抬了一下,说:“我知道了。” 马海文没料到刘大同是这种反应,心有不甘道:“这林安然现在是一手遮天了,六县四区里,就从没有过公安局长和政法委书记职务分开担任的。他这是想干嘛?!” 刘大同听了马海文的话,没有出声,只是抬眼看了看他。 马海文又道:“这次的公安局长人选,竟然不是在两个副局之中提拔,而是直接任用了一个刑警大队的大队长,虽说破格提拔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可是提拔的是万彪。这个人,就是上次帮李善光翻案的那个干警。林安然这样做,显然是想把持住开发区公安队伍的力量,春节在处理石化厂问题的时候,林安然就说过,他一定要在开发区开展严厉的打私行动,这步棋,恐怕就是为了下步打私做准备,估计很快就有反方案出台了。” 这句话终于引起了刘大同的重视:“孔德林有什么说法?” 马海文恼怒道:“他说他已经尽力了,现在开发区他说了不算,管不了。” 刘大同哼了一声,说:“他不是管不了,是不想管。这个孔德林,看来是对我有意见呐。” 顿了顿又道:“开发区的人事调整问题上,要插手恐怕很难了。早上老钟已经给我打了电话,开发区的人事调整方案已经报到了市组织部。这个林安然,滑头的很。王培海本身就是常委,挪他的位置看似提拔,目的其实是想架空他。不过理由很冠冕堂皇,说是王培海工作表现不错,政法委书记的班子排名又比区委办主任要高,挪一挪,是对王培海的一种提拔。” 马海文说:“这简直就是一派胡言嘛!既然要提拔王培海,为什么把公安局长的职务剥离出去?!这就是在搞架空,玩手段!” 刘大同摇摇头道:“钟山南也同我谈了,林安然的意见是,王培海不是公安出身,业务上怕他一时不能熟悉,而公安工作专业性强,就不派门外汉去当局长了。” 马海文思忖片刻,道:“刘市长,讨论王培海的问题上,我们是不是该反对一下?” 刘大同说:“反对?反对有用吗?即便是拦住了王培海担任政法委书记,他林安然也能任用苏斌做政法委书记,开发区常委班子的权力格局还是被调整了一次。万彪的任用,是开发区的内部事务,不用经过市里批准,说到底,大局已定呐。” 马海文不服道:“难道就等着他林安然动手?我们什么都不做?” 刘大同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说:“他已经动手了。” 说罢,把文件往马海文面前一扔。 马海文拿起文件一看,题目是《关于蓝湾公司与开发区经贸局脱钩工作的实施方案》。 他吃了一惊,说:“这公司不是小建当老总的吗?效益一直很好,为什么要脱钩?” 刘大同说:“脱钩就是要理清关系,说到底,意味着林安然想对小建动手。这还不明白?” 马海文拿着文件,翻来覆去看着,却像狗咬乌龟一样无从下嘴。林安然要脱钩的理由十分正当,这几年,除了一些大型国企,当年为了搞活经济遗留下来的政府挂靠企业多数已经脱钩。蓝湾公司之所以不脱钩,是因为其特殊性,说到底就是刘小建的个人关系。 其实脱钩不脱钩,倒丝毫不影响蓝湾公司的效益,只是挂着政府的招牌,披着这个半公半私的皮,做起事情来会方便许多。 马海文忽然想起一件事,赶紧问道:“如果脱钩,小建的身份怎么处理?” 刘大同又冷笑了一下,说:“只有两条路,要么回财政局,要么就彻底离职,从今往后跟政府一刀两断。” 马海文错愕道:“这岂不是要将小建炒鱿鱼了?”他十分清楚,刘小建老板当惯了,要他回去财政局上班,怎么可能?就算刘小建收得了心,安安分分回到财政局上班,那么按照相关的党风廉政规定,公务员不得从事商业经营,蓝湾公司的法人就不能再是刘小建,必须转手他人。 这方面怎么看,都是林安然在给刘大同和刘小建两父子出难题。 第698章 难度 万彪和李善光在林安然办公室外碰了头。 “万局!恭喜啊!”李善光热情上前和万彪握了手,指指林安然办公室道:“是林常委让你来的?” 万彪说:“我说李主任,任命还没下,你就别这么喊我,人家听到了,还以为我万彪得意忘形了。” 李善光哈哈大笑,虽然他知道万彪上任公安局长一职已经是铁板上钉钉的事情,不过既然万彪反对,也就不再坚持。 “行,我还是叫你万队吧。不过,等上任了,你可要请客吃饭。” 万彪笑笑道:“这个没问题,不过高档的地方我可请不起,聚友饭店行不行?” 李善光爽快道:“你就是请我去大排档,我都去。” 万彪看了一眼林安然办公室,说:“看来林常委找你我来,肯定有大行动了。” 说罢,注意到李善光手里夹着一大叠文件,笑道:“李主任,看来你是做足了功课来的。话说回来,你也转了正职,还没请我吃饭呢。” 李善光道:“行,待会儿去完林常委办公室,中午我请吃饭,等你上任,再吃你这个大局长的。” 俩人正笑着,秘书刘京东从办公室里走出来,对俩人道:“可以进去了。” 万彪和李善光点了点头,朝林安然办公室走去。 林安然的办公室门忽然开了,苏斌从里头闪身而出,见到李善光和万彪,点头挥手打招呼,上来寒暄几句,笑吟吟地走了。 李善光看着苏斌的背影道:“听说这次调整,苏局要上来当常委了。” 万彪说:“他的资格也够老了,按道理也足够。苏斌是做文字出身的,搞区委办的工作没问题。” 俩人边说边走,到门前敲了门,里头传出林安然的声音:“进来。” 推门而入,看到林安然在翻着桌上的文件,见了俩人,略微抬了抬头,招呼道:“你们坐。” 然后朝秘书室喊道:“小刘,过来一下。” 刘京东从侧门进来,走到桌旁。 林安然拿起一份文件,说:“已经签字了,你赶紧去交办了。” 等刘京东走了,林安然这才停下手里的活计,对俩人道:“彪子、闪光,你们俩的资料都准备好了吗?” 万彪和李善光对望一眼,李善光说:“还是请万队先汇报吧。” 万彪也不歉让了,拿出自己的资料递给林安然说:“这是去年以来我们区公安系统打击走私的一些数据报表,林常委您看看。” 林安然接过报表,挑了几个关键的数字看了看,笑着说:“如果按照这份报表上的数据来看,咱们开发区的走私活动几乎都绝迹了嘛。一年下来,就查了三宗走私案件,扣了一条木壳船,除了两百件烟,什么都没了?” 万彪摊摊手,苦笑道:“从字面的数据上,是这么一回事。这几宗案子,还是市里组织打私统一行动时候查获的,刘市长还夸奖过。” 林安然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转而看着李善光:“善光,你的资料呢?总不会是零吧?” 李善光笑了,说:“倒不是零,有一宗。就是我去年查的那宗让我差点坐班房的那宗。” 说着将资料递上去。 林安然用手挡了挡,说:“那就不看也罢。” 他把两只手交叉在桌上,想了想道:“对于这些数据,你们怎么看?” 万彪和李善光又对视了一眼,几乎是异口同声道:“假。” 林安然笑了,说:“还好,你们自己也知道是假的。那行,你们说说,未来的一年,你们有什么想法。” 万彪道:“我先说吧。”他从自己带来的资料中抽出一叠递了过去,说:“林常委,你先看看这几份宗卷。记得我当初同你提过的几宗码头命案吗?” 林安然翻看了一下宗卷,说:“记得,现在被调到市局刑警大队侦破,至今没结案的。” 万彪道:“我整理了一下线索,都指向我们开发区码头的走私活动,其实只要查,我看很大把握能突破。” 林安然放下宗卷,目光炯炯看着万彪,知道这个下属肯定有后话要是说,于是问道:“现在难点在哪?” 万彪笑得十分古怪:“市局不肯交案。” 林安然嗯了一声,说:“是曾局不批对吧?”他心里暗暗为曾春叹息,这位故交看来是越陷越深了。案子里头肯定有关键的东西,曾春是个十分聪明的人,很清楚这案子如果交到万彪这种破案高手手里会有怎样的后果。 如果循着线索往下查,指不定会牵出什么东西来。 考了了一会儿,林安然把宗卷合上:“万彪,你暂时搁置一下这几个案子,但是线索要保留好,不要在这件事上和曾局扯皮,懂吗?” 万彪先是一愣,马上领会了其中意思。自己任命还没下,这时候和曾春闹得太僵,恐怕不好。虽说任命公安局长是开发区的权限,不过公安系统是双重管理,市局上负责的是业务,如果曾春借机把事情闹大,将会影响万彪的任命。 忍一时,风平浪静。 林安然让自己留着这些宗卷,看来不是把案子放弃,而是在适合的时机再拿出来。万彪知道,现在自己要上任公安局长了,看问题不光只能从破案的角度看来,还要看整个大局和风向。 林安然转向李善光道:“你这边的人员配备问题怎样了?” 李善光递上来一份名单,道:“已经物色了三名去年刚招进我们区的大学生,这些人都是在外地的大学里直接招来的,都是品学兼优的学生,而且祖籍都不在滨海市本地,所以背景上十分干净。” 林安然扫了一眼名单,说:“唐秘书的远房亲戚现在也在你那里对吧?” 李善光道:“没错,也幸亏安排他来了,这小伙子老实,工作表现也不错,去年咱们打私办出事之后,一下子没了人,他基本上承担了日常的工作。” 林安然在名单上签了一句话,递给李善光道:“打私办下步工作繁重,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你马上和人事部门联系,让他们给你调这几个人过来。如果碰到什么问题,你直接拿着这份名单和我的批示去找孔主任,他是编委主任,会给你安排好的。” 李善光接过名单,看到上面林安然批了一句:请人事部门尽速处理为妥。 他赶紧小心翼翼收好了名单,说:“有人就好办事了,否则我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林安然说:“善光,以后多和万彪同志做好配合,你们打私办主要的职能还是协调、组织和情报收集,具体查扣行动离了公安部门和边防部门可不行。必要的时候,和海关的调查处和缉私部门联系,让他们配合你的工作。” 停了片刻,指了指万彪和李善光手里的文件,口气严肃地说道:“我希望今年底,我看到的不是这种自欺欺人的报表。” 李善光忽然想起一件事,说:“林书记,我看还是和公安这边配合就算了,现在跟你说句实话,我除了万局这边其他地方都信不过。” 林安然噢了一声,问:“说说看,怎么回事?” 李善光毫无保留道:“现在的滨海市涉及打私的部门里头,已经全部被买通了。海关、商检、港口办、港监、边防,这些关节都被打通了,就连码头的工人恐怕都得了好处。如果要他们配合,恐怕是与虎谋皮,等于把情报通报给走私分子。” 林安然脸色凝重,问:“新来的牟关长,你接触过没有?” 不提还好,一提到牟志高,李善光就只有无奈的笑,说:“别提这位牟关长了,上次工作组里,就他留任滨海市,我以为从此之后走私活动会收敛一些,起初也好像是这样,这位牟关长在海关内部搞作风整顿搞得有声有色。可是没多久……” 他叹了口气,说:“上个月,我们打私办得到一条情报,说有一条装着3万吨走私白糖的船可能会在我们开发区港务局的码头上靠岸。我去找海关的牟关长,把情报给了他们。没想到,过了几天,牟关打电话告诉我,说那条船已经退运了。我当时以为是真退运了,也就没再留意。” 林安然奇道:“退运?” 李善光道:“后来我才知道,退运是假的,船几天后悄悄在夜里靠了岸,海关那边连查验都没有,商检也没有插手,港监也不管,直接让人连夜提货,两天功夫,这船货上的白糖全部都卸完运走了。” 林安然和牟志高打过交道,李善光虽然没明说,可是矛头直指牟志高有问题。可林安然怎么都无法和当年工作组中那位参与办案笑容和蔼的牟志高联系到一起。 于是说:“这件事,是下面走漏了风声还是牟关那里走漏了风声?” 李善光道:“如果没有牟关点头,那些货根本提不走的。还有一件事,我听说牟关现在和一个叫做璩美玲的非常熟悉,在滨海市搞贸易的圈子中大家都知道,要报关就必须找璩美玲的中兴公司,其他公司报关一律过过不了。而且中兴公司有先进后报的权力,能够帮忙打通一切关系,什么货物都能进来,无论手续齐不齐全。” 说罢,抽出一张纸,递过去道:“我找内线了解了一下,这些都是有公开价目的。” 林安然接过那张纸,上面列着一串价目,就像点菜的菜单一样。 “走私汽车一辆通关费3万元港币,走私钢材一吨通关费260元,走私成品油一吨180元左右……” 林安然念着纸上的数据,除了震惊之外,简直无话可说。这都跟上餐馆点菜一样堂而皇之明目张胆了,这走私已经严重到何等地步? 放下那张价目表,林安然考虑片刻道:“现在我给你们俩一个任务。一个礼拜之内,做出一份打私方案,不需要根据市里的安排,只作为我们区自己的工作安排,调动一切可以信任的力量,对辖区里的走私活动和货物进行查扣和调查。” 林安然心里清楚,现在恐怕这么做,收效也十分微弱,毕竟那么多职能部门都已经沦陷,光靠开发区一个分局和一个打私办,能做多大的作为呢? 不过敲山震虎是要的。不但这里要敲山震虎,林安然打算亲自去见见牟志高,对这位故人也要敲打敲打。 和万彪、李善光谈完话,俩人尚未离开,刘京东却过来敲门了。 林安然问:“京东,还有什么安排?” 刘京东道:“林常委,有人要见您。” “谁?” 刘京东神色有些不自然,吞了口唾沫道:“蓝湾公司的刘小建。” 第699章 威胁 万彪和李善光听说刘小建登门拜访,顿感意外,不由得将目光齐刷刷望向林安然。 林安然也暗自奇怪,刘小建来见自己到底要做什么?他在心里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一阵沉默过后,林安然对万彪和李善光道:“你们先回去吧,尽快把刚才我交代的工作做好。” 万彪和李善光只好起身告辞,等他们走了,刘小建很快便出现在办公室的门口。 “林常委,我今天冒昧拜访,不会打搅你办公吧?”刘小建脸上还是那种招牌式的笑容,既有几份滑稽,又带着几份恶心。 刘小建的到来,的确算得上是“冒昧”,林安然确实也感到非常的意外,不过,在权力斗场上多年的经验已经让林安然早就养成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习惯,何况刘小建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 “刘总坐吧,既然来了,就不要客套地说什么冒昧不冒昧了。”林安然对刘京东说:“你去给刘总倒杯茶。” 刘小建登门拜访,刘京东却是颇为惊讶,所以一下子还真没缓过神来。林安然最近的一系列手段,无一不是在触动刘家父子的利益蛋糕,以至于刘京东有些发愣,呆呆站在办公室里,竟然不知道做什么才好。 听到林安然喊自己,刘京东如梦初醒,赶紧转身去给刘小建倒茶。 林安然看着刘京东,心想这年轻人虽然聪明,能够举一反三,可到底还是缺了点镇定,遇事就有些无措,以后还是要多给点机会他锻炼一下才是。 刘小建从刘京东手里接过茶杯,林安然摆摆手,示意他出去。 等刘京东走了,刘小建也不喝那杯茶,轻轻放在桌上,人却站起来了,在办公室里转悠起来,似乎在参观林安然的办公室。 “林常委,我是第一次到你办公室里小坐,参观一下可以吧?” 林安然心想,这个刘小建,故作什么深沉,看就看呗。他心里已经算定了刘小建是为了蓝湾公司脱钩一事而来,否则这么多年他都没来过,这次脱钩方案一公布,他就登门拜访了。 刘小建转了一圈,又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意犹未尽道:“这开发区书记办公室就是不同,又宽又大又上档次。” 他似乎颇有感慨道:“以前我总是不明白,我父亲为什么那么喜欢当官。当官有什么好,整天勾心斗角,做点实事还得看领导的脸色。不过后来我去我爸办公室里坐了以后,我就算明白了。一个几十平方米的小办公室,却关系着一个上万平方公里的城市命运,所有指令和政策都会从这里发出,所有的权力都浓缩在这一方小天地里。说到底,一个地方领导的办公室,就是那个地方权力的核心,而坐在这个办公室的椅子里就等于坐在了权力核心的宝座之上。” 林安然看着他大发感慨,平静道:“刘总,今天看来你是感触颇多,我本来很想详细听听,只是今天我的工作日程安排得很满,我可不像你一样逍遥自在。说吧,你我都不是第一天认识了,说个话,还需要绕弯子?” 刘小建抿了抿嘴,说:“既然林常委你的时间宝贵,那我就不浪费你的宝贵财富了。是这样的,我今天接到经贸局的通知,让我过来协商蓝湾公司脱钩事宜。我刚从经贸局出来,想了又想,蓝湾公司多年业绩显著,为地方经济建设又贡献颇多,别人都是将不良资产脱钩,你林常委反其道而行之,将蓝湾公司这么一家优质的挂靠企业脱钩出去,这一点我始终不明白,就冒昧上来请教了。” 林安然心想,果然是为了蓝湾公司来的。不过如果从实用主义角度出发,刘小建的蓝湾公司脱钩与否对他影响都不大,也不可能为了一个公务员的身份闹别扭,这些都肯定不是他上来找自己的理由。 当然,站在刘小建的角度来看,不脱钩是最好的。蓝湾公司始终挂着政府企业的牌子,做起生意来有着私营企业所不具备的一些便利条件。 而不脱钩只是刘小建的想法,来找自己,估计是摸底,刘小建肯定看出了林安然一系列动作背后的含义,估计是恼火林安然敢对自己下手,所以前来摊牌的。 “既然是优质企业,就不怕脱钩了。中央早就有文件,对这种企业一律能放则放,脱钩对于你刘总来说,肯定也难不倒你看,蓝湾公司经营一向火红,即便是不挂靠经贸局,难道你就经营不下去?” 刘小建脸上的笑容少了一些,说:“经营倒不是问题,我刘小建入主蓝湾公司一来,靠的是我自己的本事吃饭。我只是想要林常委给我个理由,为什么要把蓝湾公司这种优质的企业脱钩出去。如果将来上面过问起来,你就不怕人家说你损害国有资产吗?” 林安然哈哈大笑道:“刘总你可真会说话。我想问问你,你的蓝湾公司是什么优质资产?难道就是每年给经贸局十几万的那点挂靠费?你蓝湾公司的发家史我不用给你温习了吧?当年的启动资金是开发区财政局为了扶持金星集团给你担保的肆仟万元。这一点,你怎么忘了?” 林安然觉得刘小建来这里无非是胡搅蛮缠,说来说去,估计是刘大同也知道阻止不了这事,刘小建心里有气,所以来办公室给自己找碴来了。 换做别人,肯定没这个胆量,可是面前的人是刘小建,市长刘大同家的独子,在滨海市这一亩三分地上,刘小建何曾受过这种气? 刘小建冷笑道:“林常委,既然你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看来你是铁了心要脱钩了。” 林安然寸步不让道:“其实我为什么要脱钩,我想你比我更清楚,还用我明说了吗?” 刘小建脸色变了变,他本想过来向林安然示威一下,其实他压根儿不在乎什么脱钩不脱钩,只是在乎林安然最近一段时间的言辞,在石化厂职工上访处理座谈会上的发言以及这次脱钩,显然都是要对自己开刀。 “林常委,我看我必须要提醒一下你,如果你真的要脱钩,可以,脱钩之后,蓝湾公司就是独立的私营企业,不再受你们开发区的管理。那么我们将不再与金星集团合作,他们的汽车零部件就让他们自己找路子进口去,我们蓝湾公司是概不负责了。” 林安然道:“刘总,你的意思是,没了你们蓝湾公司,这金星集团就运作不下去了?” 刘小建得意道:“还真的是这么回事。要知道,进口零件的合同是我们以蓝湾公司名义签订的,和金星集团并无瓜葛。国外的汽车零件制造商并无合同要履行,我们进口的零件给谁就是谁,不给金星集团也可以。” 这个细节,林安然之前还真没注意到,当年蓝湾公司成立之时,并非自己经手。现在想想也有可能。如果刘大同为了关照儿子,故意让当年的开发区领导把与境外汽车制造商的合同给了蓝湾而不是给金星集团,这种做法一点都不奇怪。 因为如果是蓝湾公司与境外汽车制造商签订合约,那么零件去到蓝湾公司,再加价卖给金星集团,这样蓝湾公司才会产生巨大的利润,而不是简单的代理进口的一点儿手续费。 “我想,金星集团这么庞大的业务量,蓝湾不做,其他公司也会抢着做。刘总,你似乎把你们蓝湾的地方看得太高了。” 刘小建阴阴的笑着,似乎胸有成竹,说:“对,你说的很对。即便蓝湾不做,还有别的贸易公司插手。但是有一点你可别忘了,现在整个滨海市乃至南海声的汽车市场没有你林常委想得那么美妙,我估计你是不知道金星集团真实情况对吧?你可以去问问魏大山,如果他们自己去进口零部件,金星集团还能维持多久?” 林安然心头一动,刘小建这番话让他警惕起来。难道金星集团和石化厂一样,都已经陷入了一个经营困境?但是为何每年经贸局和工业局摸查的数据上都没体现出来?为什么每年的报告送上来,都显示金星集团是在盈利? 刘小建看到林安然沉默,觉得自己的话是起了效用了,又道:“林常委,我们当年是有些误会,只是现在我三番四次想你抛橄榄枝,不代表我刘小建怕了你林常委。我是生意人,求财不求气,我总觉得大家是有合作的余地,没必要闹得那么僵。” 林安然心里开始升腾起一阵的怒火,以刘小建这样一个走私不法分子,居然敢到自己办公室里来公然挑战,凭的是什么? 他忽然想起了李善光刚才一番话,这滨海市很多职能部门恐怕现在都被收买了,整个滨海市已经是国门洞开,在不收拾一下这个摊子,将会彻底烂掉,而且滨海市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一点工业家底,恐怕都会毁在刘小建这种不法商人的手里。 “合作?”林安然忽然站了起来,冷冷看着刘小建,目光里冷森森的,让刘小建忍不住暗中打了个寒战。 “合作什么?和你一起走私?一起挖国家墙角?”林安然忽然笑了,说:“刘小建,你都说了,我们认识不是一两天。你觉得我能和你一起搞这些乌烟瘴气的违反生意吗?今天我让你进来,和你好好谈,是看在你现在为止还是我开发区财政局的公务员,也是给你老爸刘市长一个面子,既然你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就很郑重告诉你,脱钩是一定的,而且就在这个月内会办完。你刘小建愿意,可以回到财政局上班,我给你个正科级的主任科员位置,如果不愿意,那对不起,公务员不能经常,就麻烦你到人事局去办理一下辞职手续,当你的大老板去。” 刘小建没料到林安然会这么坚决,想开口说点什么喉头里却像被噎住了一样,说不出任何话来。 许久,他也缓缓站了起来,一字一顿说:“姓林的,俗话说得好,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做人做事,别做得那么绝。” 林安然哼了一声说:“你走私成品油,搞得石化厂一千多职工要待岗,那些工人上有老下有小,没了生活来源,这就是你的留一线?还有现在的糖厂、佳信电子,这些企业无一不是受了你的冲击面临倒闭,又有谁为那些企业和工人留一线?我给你留一线?肥了我自己的荷包,让辖区企业和职工喝西北风去?刘小建,你太看不起我林安然了。” 他指了指门外:“自己出去吧,不送!” 第700章 追根溯源 刘小建悻悻离去,林安然在办公桌旁坐了好一阵,心绪才渐渐平复。他不是个易动怒的人,不过今天刘小建的行为举止已经彻底激起了他的怒火。 刘小建居然敢大摇大摆走进自己的办公室,还用金星集团的进货渠道来要挟自己,公然提出要“合作”,这简直就是对法律的一种蔑视。 之所以敢这么做,证明他已经是有恃无恐,不光是因为他父亲是刘大同,而是在滨海市的地界上,那些所谓的职能部门早就被他控制在股掌之间。在刘小建的角度看来,这些所谓的职能部门,都是能够用钱收买的。分别只在于他们脖子上的价码牌,那个数字之后要多少个零。 在冷静下来后,他慢慢回想刘小建的每一句话,细细分析其中的含义。最让他担心的就是刘小建居然敢把金星集团当做筹码摆在桌面上跟自己谈条件。 看来这个滨海市明星企业金星集团恐怕有着不为人知的猫腻,林安然从来不打没准备的仗,既然今天和刘小建彻底撕破脸皮,那么就得防着他下一步棋。 他拿起电话,想给让魏大山来见自己。刚拨了几个号码,手就停在了空中。 如果金星集团和石化厂一样,即便现在把魏大山叫过来,恐怕此人也不会说真话,因为魏大山自己屁股都不干净。 想了想,他挂掉电话,喊来刘京东,让他通知经贸局的赵显亮来见自己。 赵显亮尚未到场,林安然却接到个省里的电话。 电话那头是叶文高的秘书唐蕴伟,一开口就说有个好消息。 林安然说:“唐秘书,有什么好消息值得你亲自打电话来下指示?” 唐蕴伟马上谦虚道:“你林常委才是领导,我只是个小秘书,指示还真不敢说了。” 林安然道:“你可是领导秘书,直达听天,说你是领导一点都没错。” 唐蕴伟这次没有再解释什么,说:“我今天刚得到消息,宁远同志很快要回到滨海市,继续担任书记职务。” 这个消息既在意料之中,却又在意料之外。之所以是意料之中,是因为宁远根本就没经济问题;说是意料之外,林安然本以为当初省纪委查清了结果出了结论之后,宁远就会官复原职,没想到却拖了那么久。 对于宁远这件事,滨海市官场上的人一直就没停止过议论。很多人知道了省纪委调查结果之后,都和林安然一样,以为宁远很快就会回来。 可是没想到,春节过后,宁远一点回来的动静都没有,一直拖到如今,已经是四月底了,忽然却说要回来。 林安然忙问:“消息确切?” 唐蕴伟说:“早上刚开完会,叶书记提出的,纪委这边也同意宁书记恢复职务的决定,我看就是两天内就会回到滨海市任职了。” 林安然说:“没有不同意见?” 唐蕴伟道:“有。邬省长和赵奎副省长觉得宁远书记不适合担任滨海市的市委书记,原因是当时因为查案导致港商撤资和告状,重新任职不利于地方建设。” 林安然说:“后来怎么通过的?” 唐蕴伟道:“叶书记说了,宁远任职时间不长,地方领导不宜短期内多次变动,这样不利于干部队伍的稳定,所以这是要放在届中或者换届时候再另行安排。” 林安然暗暗叫了一声妙。叶文高用的就是拖字诀,一个不利于地方干部队伍稳定的借口便延长了宁远在滨海市的政治生命。 也许叶文高是故意让宁远迟一些才回滨海市。因为时间拖得越久,钟山南和刘大同之间的矛盾就越明朗化,等到这时候宁远再次回归,钟山南在政治上就别无选择,只能倒向宁远这头。 俩人在电话里谈了几分钟,刚挂了电话,赵显亮就到了。 林安然告诉刘京东,让赵显亮在隔壁等一阵子。刘京东刚要转身离开,林安然把他叫回来,说如果赵显亮问起自己为什么叫他到办公室来,不要告诉他别的,直说刘小建刚来过。 他故意让赵显亮等,因为赵显亮肯定会向刘京东打听自己把他叫来所为何事。刘小建早上刚去了经贸局谈蓝湾公司脱钩一事,以这位刘公子的脾气,铁定不会给赵显亮好脸色看。 而通过刘京东把刘小建来过一事告诉他,会让赵显亮有更多的猜测。让他在隔壁的秘书办公室等,就是让他受一阵子煎熬。官场上的人往往有个习惯,遇事肯定要揣测一番,尤其是面对上级领导的时候,会通过一些蛛丝马迹分析一遍,然后做出判断。 遇事三思而后行,原本是个好事,只是明知道是一件坏事,那么情况就大不相同了。 林安然足足让赵显亮在秘书办里等了二十多分钟,自己在办公室里批阅文件。临了看看表,觉得差不多了,就叫来刘京东,让赵显亮进来。 赵显亮额头上布满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林安然来开发区一年,其绵中带刚的手段和干净利落的行事风格让许多干部暗自敬畏。都知道这年轻的林书记看起来不温不火,做起事来可一点不手软。 刘小建从自己局里出来就上了楼上找林安然,而林安然见完刘小建就召见自己,用脚趾头都能想到是什么事了。 况且刘小建在楼下是拍了桌子的,来林安然这里虽然不至于拍桌子,但肯定没什么好话说。现在召见自己,难道是怪自己工作没做好,是兴师问罪来了? 赵显亮心里像钻进了一只兔子,怎么都捂不住,扑通扑通只跳。 林安然指指前面的沙发,说:“赵局,咱们到沙发那里坐坐。” 赵显亮忐忑不安地将肉呼呼的屁股轻轻挪在沙发上,有些局促不安地问道:“林书记,有什么指示尽管吩咐。” 林安然坐在沙发上,没有马上回答他的话,而是拿眼在他脸上扫来扫去。 赵显亮觉得林安然的目光里有刀子,剜地自己脸皮生痛,几乎不敢正视林安然,尴尬而不安地坐在沙发上,就像坐在一个插满尖刺的垫子上。 “赵局,刘小建刚才来找过我,他对蓝湾公司脱钩一事似乎有很大的看法。” 林安然把话说了一半,却没往下说。 赵显亮心头一慌,暗道,果然是刘小建来林安然这里闹事了。念及至此,顿时忍不住又是一阵心慌,赶紧解释道:“他来我办公室里也是,都拍桌子了,说咱们经贸局是不是嫌他的挂靠费少了,又说这么多年他为咱们开发区经济做了多少贡献,如今金星集团有名气了,不愁销路了,就卸磨杀驴……” 林安然笑了,说:“卸磨杀驴?赵局,我这里有件事还真的要请教下你了。” 赵显亮连忙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慌道:“书记您是领导,有话尽管指示就是,请教二字我可不敢当。” 林安然问:“金星集团和蓝湾公司是怎样一种合作关系,这一点我想让你给我解释一下。按照刚才刘小建在我这里的说法,国外汽车制造商的零部件是和蓝湾公司签订的进口协议,而不是金星集团。当年金星集团的技改项目我是参与了的,我还记得当时成立蓝湾公司的目的只是让他代理进口事宜,金星集团才是进口合同的主体,而蓝湾公司只能算是一个中间人的角色。怎么现在情况忽然就变了?” 赵显亮对这件事当然不会不清楚,其实他也最怕林安然问起这事,可怕什么来什么,面前这位林书记可不是好糊弄的角色,当年金星集团之所以能做强做大,跟林安然可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一想到这里,赵显亮额头上的汗珠更多了。 瞒是绝对瞒不过去了,赵显亮只好硬着头皮道:“一开始,的确是这样。可是后来……后来是马副市长在任上的时候让金星集团和蓝湾公司签订了一份新的协议,才将进口零部件的主体改成了蓝湾公司。按照当时的马书记说法,蓝湾公司是开发区的企业,金星集团后来改制成了市里的企业,如果进口合同上的主体是蓝湾公司,则进口和销售两项数据都将纳入开发区的经济总量里头,有利与提高开发区这个重点工业集中中地的GDP,而金星集团再从蓝湾公司手里购买零部件,组装成成品汽车出售,数据又会纳入市里的统计数据里,等于一来一去,可以重复计算两次,能把面上数据做得好看一些,对上头也算是一个政绩。” 林安然恍然大悟,原来是一个数字游戏,这是统计部门惯用的伎俩。只是,相信其中并非完全为了美化数据,蓝湾公司是挂靠性质,每年只给开发区挂靠费,按道理,这家贸易公司是公家性质,利润应该归入开发区财政。 可是从目前情况看,刘小建这么多年来却没上缴多少利润,大部分都做大开支冲了账,而经贸局也好,财政局也好,都因为马海文和刘大同的关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过,目前这种情况也并非赵显亮一人造成的,他只是个经贸局的局长,当年在马海文刚上任时候,他只是个副局长,在这件事里头没多少说话分量。 看着局促的赵显亮,林安然口气温和了一些,说:“赵局,你放心,我找你来不是要确定你跟这件事有多少关系,我只是想理清蓝湾公司现在和金星集团之间的头绪。还有一件事,如果蓝湾公司真的不给金星集团提供配件,那么是否金星集团就要停产了?” 赵显亮一张脸瞬间就皱成一团,像是吞了几条苦瓜一样,十分难看。 “这……” 第701章 敲打 见赵显亮支支吾吾言不由衷,林安然端着水杯,站了起来,自己走到水机旁倒水,也不拿眼去看赵显亮,只顾说道:“赵局,石化厂现在的情况你也是知道的,金星集团虽说现在是市属国企,但是毕竟在我们的地盘上。如果刘小建真的有什么把柄,将来蓝湾公司脱钩之后闹出什么问题来,你这个经贸局长恐怕难辞其咎嘛。” 赵显亮额头上的汗又多了一些,他忍不住掏出手帕,擦了一把,可是还没开口。 林安然回到沙发上,看了一眼坐立不安的赵显亮,继续施压道:“如果金星集团出问题,上面的板子恐怕要打在我的屁股上,当然,在我挨板子之前,我会追究所属部门的责任,赵局,这一点你要相信我林安然一定说到做到。” 赵显亮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良久之后,才吞吞吐吐道:“林书记,有些事情,我也是听说的,具体细节不大清楚,所以我也不敢随便就说,毕竟……毕竟这些话要负责任的……” 林安然心道,原来真的是知道一些内情,只不过是自己怕担责,从赵显亮的表现来看,恐怕刘小建和金星集团的魏大山之间真的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赵显亮稳了稳心神说:“其实林书记您不知道这情况是正常的,毕竟你刚回到咱们开发区工作时间不长,可是咱们区一些相关部门的领导恐怕心里都清楚。现在的金星集团非昔日的金星集团了,如果让我说实话……” 林安然目光如炬,盯着赵显亮道:“那你就是说实话,今天这次谈话,是你我之间的私人谈话,不作为工作内容,你不需要为此负责。” 赵显亮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道:“金星集团当年是您牵线搞的技改项目,我赵显亮不是拍您的马屁,我打心眼里是佩服你的。这个技改项目之后,省汽车机械研究所和金星集团合作,在CKD项目的基础上自助研发自己的发动机,当时由于市场广阔,CKD的组装汽车价格又低廉质量又好,所以有一段时间里,金星集团的销售情况和效益是非常好的。” 林安然道:“这一点我知道,当年金星集团魏大山,不是也学人家丰田嘛。说什么要做到有路必有金星车,那几年金星集团的广告也做得很好,在央视也买下了不少广告时段。” 赵显亮勉强一笑,说:“是啊,谁说不是呢。当年的金星集团,的确挺威风的。可是后来事情有些变化了。自从蓝湾集团和金星集团重新签订了合同之后,金星集团的成本就上涨了。这一点,我想林书记您也一定能理解。” 如果与汽车制造厂商的合同里购买方的主体是蓝湾公司,那么蓝湾公司再二次销售给金星,和当年金星直接进口,蓝湾收取代理进口费用的情况相比较,无形中是增加了成本。 蓝湾公司不是做慈善的,当然要赚钱,而这些钱,却流入了刘小建的私人腰包里去了,其实说白了,这钱是直接从金星集团的身上割下来的肉。 林安然点点头,示意赵显亮继续往下说。 赵显亮道:“林书记,其实具体的情况,工业局的局长吴九二比我更清楚,我管经贸的,贸易公司这块我熟悉情况,但是金星集团是他们具体负责的。” 林安然意识到赵显亮这是在推卸责任,恐怕再往下说的话题就比较敏感了,这位经贸局长已然不想从自己口中说出来。 于是道:“赵局,我现在是在向你询问情况,你扯上吴九二做什么,如果我要了解,自然会找吴九二,不用你来担心。” 赵显亮心中之叫苦,林安然真的不好对付,嘴里只好应道:“是是是,我不应该教林书记您去怎么做事。” 林安然道:“那咱们就继续谈谈吧。如果是蓝湾公司在金星集团身上割肉,现在脱钩即便刘小建不在供给零部件,为什么金星集团会出问题?刘小建拿着这个事来要挟我,我想他一定有所持,你作为经贸局长,不会不知道其中的关键吧?” 赵显亮心中其实早就骂娘了。刘小建对他发火,其实他心里也憋着一肚子气,自己好歹是堂堂经贸局局长,副处级干部,一个刘小建说到底了只是个商人,批了个公务员的皮,若不是他老子是刘大同,算老几啊? 撒气给自己受也就算了,还找上了林安然,更出言要挟,这不是让自己难受么? 赵显亮是越想越气,心里暗暗打定主意,反正这是都瞒不过去了,得罪刘大同也没办法,说就说吧。 于是开始竹筒倒豆子:“没错,按照常理是这样。可是金星集团的魏大山恐怕现在已经拔不出身子来了。96年他雄心壮志搞了一个MVP项目,投入了十几个亿,结果没能得到国家计委的批准,当年唯一的项目指标被黄埔市抢走了。从那以后,金星集团就开始出现问题了,加上和肖远航的合约到期,市里又不续约,说是CKD利润高,何必搞自主研发。后来,刘小建不知道怎么就跟魏大山联系上了,蓝湾公司提供走私车的散件,金星集团负责组装。其实……这几年金星集团组装出来的车,多数是不具备正式手续的车辆。” 林安然问道:“没手续,怎么上的牌?” 赵显亮眼睛巴眨了几下,说:“林书记,我只是个经贸局长,车牌不是我管的,我只知道,刘小建他们能弄到正规手续,能为那些车上牌,具体怎么上,我相信您一定能猜到。” 林安然立马想起吴永盛的案子,当时就有一种说法,吴永盛涉及为走私车辆上牌照,做假车档案的事。 如果是这样,事情就很清楚了。魏大山主持的金星集团由于资金链受到影响,盲目扩大经营导致设备闲置丢空,自主研发又跟不上,只好转向与刘小建合作。刘小建负责走私配件,金星集团负责组装,吴永盛负责上牌照。 理出了事情的脉络,林安然大吃一惊,难怪刘小建有持无恐,也难怪刘大同一定要推荐宋玉林顶替吴永盛的位置,否则将来这条链子一段,刘小建的走私车生意就会大受影响。 “我明白了。好嘛,这都一条龙服务了。” 赵显亮搓了搓手,说:“林书记,我今天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有些话,我也本不该说,有些情况现在非常严重,如今别说咱们市面上在街道上跑的那些私家车了,就连我们政府部门的车,很多都是从金星集团采购的,如果这是揭开了盖子,恐怕我们政府部门不少车都成了黑车。” 林安然点头道:“我了解了,看来刘小建的生意做得还真的很大嘛。难怪他敢说自己蓝湾公司和金星集团中止合作,肯定能让金星集团活不下去了。” 赵显亮说:“唉,这几年,咱们滨海市的市场上很多东西都是刘小建和司徒洋说了算。例如你说汽柴油这一项,有人开玩笑说,刘小建和司徒洋跺一跺脚,发一发威,咱们滨海市的车都没油加……” 林安然哼了一声,说:“行,咱们今天就谈到这里。” 他起身递出手去,赵显亮将心里的话说完了,倒也轻松下来,刚才那种压抑的情绪全然不见了,赶紧握着林安然的手道:“林书记您放心,脱钩一事,我一定严格按照区委和管委会的指示执行,一点都不会马虎。有什么新的指示,你就尽管传达,我一定不折不扣执行。” 等赵显亮走后,林安然在办公室里转了几圈,走到窗前,向外望去,开发区区委办公楼周围的企业厂房尽收眼底。看了一会儿,不禁涌起一阵感慨。想当年,自己初到这里当了个街道办副主任,赵奎当时也是极为重视开发区的发展,当年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还在脑海里,几年过去,自己再度回归,已是物是人非。 林安然心想,不知道赵奎对这些事情知道多少,如果知道了金星集团今天居然沦落到这种地步,做何感想? 已是四月底,滨海市的天气开始转暖,温度偶尔已经上了30度,街上的行人都换上了短袖,马路上熙来攘往,重型载重车偶尔呼啸而过。 一阵阳光照进来,想起如今滨海市面临的这种表面繁华而内里千疮百孔的形势,忍不住在炎热的天气里打了个寒战。 第702章 复职 宁远的复职通知果真两天后到了滨海。 回来那天,虽然刘大同情绪不高,但出于礼貌,还是提议为宁远搞一次接风宴。 迎来送往都是官场规矩,即便是刘大同再讨厌宁远,这种事情仍是难免,如今滨海市的官员里,刘大同职务最高,如果他不领衔提议,别人也不好提,否则就有僭越之嫌。 可是不搞接风宴,别人就会从中揣测俩人之间的关系是否水火不容了,这种揣测很快就会成为流言蜚语,影响团结。官场有官场的规矩,无论官员怎么内斗,表面的和谐终归是要维持的。 宁远到滨海那天,市委市政府在家的领导都到机场迎接。宁远见了大家,话也不多,只是笑,一直淡淡地笑。 接机只是一个仪式,仪式走完了,刘大同和马海文等人不愿意陪着宁远,便借口有公务处理便离开了,说晚上吃饭时候再见。 钟山南要送送宁远回住处,可宁远却说自己想在滨海市里走走,让大家不要作陪。钟山南知道宁远久别滨海市,又刚刚经历了纪委调查,心里肯定感慨颇多,便也不想打搅。 最后,宁远只留下了林安然,让他送自己回去。 车出了机场,宁远忽然说道:“先不要回市委宿舍区,随便走走吧。” 司机很快换了道,转入了滨海大道的方向。滨海大道是滨海市区风景最为优美怡人的一条沿海大道,由于傍海而建,以港湾蔚蓝平静而著称,常常被出现在滨海市城市宣传画报里。 一路上,宁远没有说话。车子到了海边,他降下车窗,看了一会儿远处的海,开口道:“安然,你看滨海市是多美的一个城市啊,这么好的条件,怎么就发展不起来?” 这个命题开得有些大了,如果要一时间回答出来,而且要回答准确,还真不是意见容易的事情。 幸好宁远没有就这个话题往下说,转过话锋道:“我听说这段时间里,咱们滨海市出了不少事情。” 林安然点头道:“的确,吴永盛死了,石化厂乱了,走私越来越严重了。” 宁远有些自嘲道:“看来我还真不是当一把手的料,来滨海市一年多,开始是雄心壮志,结果一塌糊涂。回来之前,叶书记找我谈过话,他让我回到滨海,切记一个稳字。说到底,他是担心我这书生脾性发作,再起祸端了。” 林安然劝慰道:“或许他是关心你的政治前途,毕竟纪委刚刚结束了对你的调查,复职一事省里又有不同的声音,邬省长现在的目光是盯着你这里,有什么差池,可能对你不利。” 宁远转过头,看着林安然说:“我在省城也听说了,最近你在滨海市工作做得很不错,旧改项目没让刘小建染指,很不错,很好。对了,项目现在进行得怎样了?” 林安然说:“很顺利,已经签了约,下个月打算开始动工。” 宁远道:“明天开个班子成员的碰头会吧,我想听听近段时间的工作汇报。” 林安然道:“宁书记,我目前有些工作不好在会议上说,我看明天的会议我只谈谈旧改项目算了,其他工作,我想还是以报告形式送到你办公室去。” 宁远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嗯了一声道:“可以,你到时候和我秘书联系一下,送过来吧。” 林安然想起蓝湾公司和金星集团的麻烦,说道:“宁书记,我有个想法。目前开发区打算和蓝湾公司脱钩,让蓝湾公司彻底私营化。可是现在有个问题,蓝湾公司如果脱了钩,可能不会再想金星集团供给汽车零配件。” 宁远说:“既然这样,可以自己去找外商合作嘛,天下又不是只有蓝湾公司才能进口零配件,金星汽车的CKD项目是经过国家发改委批准的,有进口配额。” 林安然摇摇头,说:“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具体的情况我写在报告里,这里一下子也说不清。不过我想得到您的支持,把魏大山的位置挪一挪。” 宁远吃了一惊。魏大山是省著名企业家,金星集团的老总,这么多年来荣誉加身,还是省、市两级的人大代表,好端端忽然要挪动他,显然十分不寻常。 “魏大山有什么问题吗?” 林安然道:“目前看来,和刘小建是有一些牵连。如果蓝湾公司不供给零部件,我打算恢复金星集团的自主研发项目,现在金星集团是市属企业,所以我必须得到市里的支持。” 宁远靠在后座上,目光看着前方,似乎在思考,临了才道:“换掉魏大山恐怕不容易。虽然组织工作是我管,但企业是经济建设这一块,属刘市长管,恐怕他是不会答应的。况且,现在金星集团的自主研发项目都停止了三年多了,再上马恐怕把握不大,投入也很大,这事恐怕不容易通过。” 林安然道:“技术上可以再和省汽车机械研究所合作,肖老离世之前,将他为金星集团设计的JXZ1035型汽车的技术文档都给了我,这个型号的汽车第一代已经很受欢迎,虽然后来金星集团和省汽车机械研究所没有续约,可是当时的JXZ1035型小型货车的设计已经进行了一半,肖老依旧对这事念念不忘,一直利用业余时间进行研究,现在数据和设计已经不错了,可以交给金星集团的研发部门在此基础上进行测试和完善,可以说是事倍功半。” 宁远惊讶道:“想不到肖老还有这份心,真是一个有责任心的老专家啊!这可是件好事啊,我相信一定能带来不错的效益。” 忽然似乎明白了什么,说:“你是怕魏大山在这个项目中作梗?” 林安然点头道:“有这个可能。” 宁远思忖再三,道:“这样吧,一下子要挪掉魏大山恐怕难度很大。不过把他暂时调离岗位到时可以的。我一个学院里的同学,近期在搞短期的企业家培训班,为期四个月,我想办法发个文件,推荐魏大山去参加。他一走,集团的业务暂时就管不着了。” 这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这种培训并非贬职,简直就是一种褒奖,没点成绩,政府是不会推荐去了。这样一来,刘大同没有反对的理由,魏大山也不会猜到这是调虎离山之计。 林安然忽然觉得宁远比去党校学习之前手段要圆滑多了,若放在从前,估计宁远回让人调查魏大山,这次懂得权衡利弊,再来一招迂回包抄。显然是吃一堑长一智,在党校被纪委调查的这段时间里,宁远恐怕想得比任何人都多。 “好办法。”林安然说:“这事就拜托宁书记您了,我明天让人把肖老留下的技术档案送到你办公室去,等魏大山走了,再启动项目,交给可信的人。” 宁远奇道:“这个项目,你不亲自操作?” 林安然无奈道:“蓝湾公司脱钩一事这个礼拜要做完,然后我得想您请示一下,陪刘淑琴到香港走一趟。” 宁远似乎明白了,说:“你想重启炼化项目?” 林安然道:“只有这条路走,启动炼化项目是第一步,不过救石化厂这些企业,恐怕非彻底铲除走私活动不可。” 宁远道:“看来你有了全盘计划嘛,都写在给我的报告里了?” 林安然笑道:“当然,我可不能瞒着书记您。” 第703章 缉私 早上九点,开发区集装箱码头大门外。一辆辆拖着集装箱的车子排着队,在大门保安室交纳放行条,十台五十铃货柜车开到栏杆前停住,相熟的司机吆喝着,往保安室里扔进两包好烟。 保安室里的港口保安捡起丢在桌上的香烟,看了看牌子,再仔细一看,一包香烟是开过的,翻开盒盖,里头夹着两张五十元的钞票。他满意地点点头,一挥手,很潇洒地做了个放行的动作。 栏杆升起,车队缓缓而出。 出了港口大门,向左拐,驶入宽敞八车道的人民大道,司机吹着口哨,点着烟一手握着方向盘,把音响的声音调大一些。 忽然,前方出现一个路障,警灯闪烁。 司机愣了一下,看到一个警察穿着发光马甲挥动手里的指挥棒,示意车队靠边检查。 “怎回事?”副驾驶上负责押车的是一个剪着平头、手臂上有纹身、穿着梦特娇黑色短袖T恤的壮男。 司机也一头雾水,茫然地摇摇头,下意识扳动方向盘,车辆缓缓在路边停下。 几个穿着便装的人和警察靠上前来,领头一个干部模样的中年男人敲了敲车门,说:“下车,接受检查。” 黑衣壮男显然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一下子有些发蒙,坐在座位上没挪屁股,问道:“检查什么?你们哪个部门的?” 中年干部举起挂在胸前的工作证,伸到车窗边:“开发区打私办和开发区公安分局的,请下车接受检查。” 黑衣壮男伸了伸脑袋,仔细看了看工作证,只见上面盖着开发区政法委大大的红章,看了看姓名和职务、单位。 姓名:李善光;单位:开发区打私办;职务:主任;警衔:一级警司。 黑衣壮男脸色有些难看,没好气道:“我们是中兴公司报关的货物,货主是蓝湾公司。” 在他的眼里,这两块可是金字招牌,在滨海市的地界上,就没人敢为难过这两家公司。 没料到,眼前这位叫李善光的主任似乎没买账,笑吟吟看着他:“查的就是你中兴和蓝湾的货。” 黑衣壮男神色一僵,终于伸手开了车门,跳了下来。 他拉了拉李善光的胳膊,说:“领导,有话好说嘛。你过来下,我跟你谈谈。” 李善光没反对,和他走到一边去。 黑衣壮男掏出一包三个五,递了一根给李善光:“李主任,蓝湾公司的货哦,蓝湾公司。” 李善光很认真地点头道:“没错,蓝湾公司嘛。是不是开发区的蓝湾贸易公司?总经理是刘小建对吧?” 见李善光提到刘小建,黑衣壮男十分高兴,笑道:“没错,刘总的公司。” 李善光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消失了,手一挡,说:“那就对了,请出示相关手续,并且马上开柜接受检查。” 说罢,指挥手下道:“去,让他们司机都交出钥匙,熄火,开柜!” 十几个警察马上冲到车旁,一个个从司机手里拿过钥匙,命令他们都下了车。 黑衣壮男这下子算是明白了,这还真是冲着中兴和蓝湾公司来的。 他没言语了,走到一边去,掏出手机就拨了个号码,神神秘秘打起电话来。 李善光上前道:“把手机关了,出示货物的手续,否则我会当做无手续的走私物品处理,会对你进行暂扣。” 黑衣壮男冲着电话里嚷道:“让璩总赶紧过来,这里出事了。” 挂了电话,黑衣壮男磨磨蹭蹭回到驾驶室旁,很不情愿地从副驾驶的储物柜里拿出一叠手续,一边递给李善光一边说:“妈的,一个小小的主任这么嚣张,等会有你好看的。” 李善光冷冷道:“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次!” 黑衣壮男被他冷森森的目光一看,想骂人的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吞了回去。 李善光翻开那叠手续,看了看关单,道:“是废旧金属?” 黑衣壮男抽着烟,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说:“没错,就是废旧金属。” 李善光侧头对旁边的一个年轻人说:“开柜验货,检查仔细点。” 黑衣壮男手一抖,一截烟灰断了,落在地上,一个箭步上前拦住那位年轻干部:“你们想干什么?我们手续是正规的,凭什么开柜?!” 李善光说:“我们是打私办,接到群众举报,说你们的货物有问题,开柜检查是我们的权力,有问题可以到上级部门投诉我们。现在请马上配合我们工作,开柜接受检查。” 黑衣壮男怒道:“你们敢!” 李善光对带队的警察道:“李队,控制住他。” 又转头对那个年轻干部道:“小唐,开柜验货。” 唐宗伟笑嘻嘻地点了点头,应了声是,往车后头跑去,俩个警察拿着钳子也跟着去了。 黑衣壮男被一左一右两个警察控制着,脸色不断在变,柜子里的东西,他再清楚不过,封在货柜里说是啥都行,一开柜子就得露陷。 “别得意!敢开柜,后果你们要承担!” 车后头传来唐宗伟的声音:“李主任,有情况,你过来看看!” 李善光懒得搭理黑衣男,快步走到车尾,一看,只见柜子已经敞开,唐宗伟人站在货柜里,货柜里都是一个个木箱和架子,上面整齐码着不少汽车配件。 “小唐,搭把手。”李善光伸出手去,唐宗伟俯身一拉,李善光敏捷地跳到货柜里。 走到一个箱子前面,翻看上面的泡沫,一看里头,李善光就笑了, 里面崭新地躺着一台皇冠3。0的发动机,再开了个箱子,里头是丰田佳美V6顶版的发动机。 再查看了一圈周围,发现架子上都是汽车的散件,看起来可一点都不像是废旧金属。 后面开柜的人也过来汇报,发现大量的进口汽车配件,有丰田有宝马有雅阁,和报关单上的废旧金属扯不上任何关系。 李善光又翻了一次手续,看到里头货主并非蓝湾公司,而是一家叫做麒麟贸易的公司。 他跳下车,走到黑衣男面前,将关单递到他面前,问:“为什么你说是蓝湾公司的货?!” 黑衣男见事情已经败露,哼了一声,说:“等我们老板来了再谈。” 没多久,一辆白色的宝马车开到车队旁停下,璩美玲从车上下来,款步走到李善光身边,媚声道:“李主任,怎么一大早就上路查我们报关的货物来了?” 李善光道:“璩总你好,这批货是你们公司报关的?” 璩美玲知道事情已经捂不住了,便道:“这是我们一个副总经手的,情况我还不大清楚,如果需要,我回去问问。” 李善光道:“那不好意思了,你们这批货报的是废旧金属,里头都是汽车零件,这是虚报品名,涉及走私,请跟我回去协助调查。” 璩美玲说:“有那么严重吗?跟你们回去可以,可是情况我还不大清楚,能不能让我们公司的副总过来说一下情况?” 李善光很清楚璩美玲这是装糊涂,估计已经在请救兵了,不过货物是一定要扣起来的,其他事情也不是他来交涉,而是林安然去交涉。 “行,你跟我们先走吧,等你副总来了,再说。” 第704章 说情 李善光在林安然办公室里汇报这次查缉走私汽车的情况。 他递过去一份复印件,说:“书记,这份是从押车的麒麟贸易员工手里拿到的通关文件,其中报的是废旧金属,货主是麒麟贸易的黄鸿发。” 林安然翻看了一下文件,颇玩味地笑着问:“麒麟贸易?有意思,这家公司的背景查过没有?” 李善光说:“贸易公司嘛,多如牛毛,查过了,人去楼空了。” 林安然将文件往桌上一丢,说:“看来又是一家空壳公司。” 李善光说:“说是空壳公司,实际上谁都知道麒麟贸易是谁的公司,黄鸿发不过是个傀儡,真正的老板是刘小建。刘小建这几年控制了至少八家贸易公司,法人都不是自己。不过对外都打着蓝湾公司的幌子,其实很多职能部门的人都知道这些公司是谁的。今天那个押车的马仔,也说漏嘴了,起初拿蓝湾公司来压我,后来见我不吃这套,现在在公安局里又反口了。” 林安然想了想道:“其实我们开发区毕竟只是个区一级的单位,要真正揭开滨海市走私的盖子,恐怕要市委市政府大力支持,全面铺开才行。” 李善光点头道:“不过这几天我们都根据线索,查了刘小建不少的走私货,光是汽柴油就扣了两千多吨,估计他也不会好过。” 林安然微微叹息道:“也就是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刘小建在很多地方都有储油罐,不在开发区上,可以在其他区的码头上,滨海市也不止我们开发区一个地方有码头。” 正说着,座机响了,林安然拿起电话说:“小刘,什么事?” 刘京东在电话里说,海关的牟关长电话,要不要接进来。 林安然给李善光丢了个眼色,说:“你先回去吧,如果上面有人说情,你就往我身上推。” 李善光会意,笑着走了。 牟志高在电话里一开口就颇有些埋怨的口吻:“林书记,你可是给我找个海关关长出难题了。” 林安然心里清楚,这批货是中兴公司负责报关的,而中兴公司负责人是璩美凤,这是牵扯到璩美凤,牟志高便出了头。 其实牟志高和璩美凤的秘密关系如今早就暴露阳光之下,成了不是秘密的秘密,只不过林安然还是希望那些只不过是谣言而已,但这头扣了货,那头牟志高就来了电话,看来传言非虚了。 “牟关,看样子你可是兴师问罪来的啊?”林安然故作轻松,笑着说道:“找我有什么事?” 牟志高说:“林书记,这几天开发区打私办和公安分局,几乎是天天蹲守在码头大门外,见车就查,这样影响恐怕不好吧,而且这么做,岂不是信不过我们海关的工作质量?” 林安然心里冷笑,如果海关查验这一关真的过得硬,又怎么会有走私车大摇大摆从港口出来呢? “牟关,你恐怕有些误会了。我们可不是什么车都差,一般来讲,只查有人举报的或者是有嫌疑的车。” 牟志高口气更不高兴了,说:“我知道,只查中兴报关公司的车,对吧?” 林安然呵呵了一声,没说话。 牟志高道:“林书记,我们海关的工作是配合你们地方经济建设,你们地方也应该支持我们海关的工作。你天天把港口的大门都守起来,企业怎么看?我们海关里的同志怎么看?而且打私办和分局只查中兴公司的货物,显然有针对之嫌嘛。中兴公司是有先放后征资质的报关公司,是经过总署审批的,或许有些手续是一时不齐全,他们会补上,你也不要盯着不放对吧?把货物扣起来,就算补齐了手续也耽搁了时间,损失谁来负责?” 林安然心想,牟志高真的是陷得太深了,作为总署下放的关长,竟然一点政策和纪律都不顾,敢打电话来给自己说三道四。看来和璩美玲之间的传言恐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牟关,事情恐怕不是你说的那么简单吧?今天查扣的十辆集装箱车,报的是废旧金属,开柜却是崭新的汽车配件,而且配件足矣装拼出一台整车,这显然就是整车走私,并非手续缺失,也不是关税未征的问题。” 牟志高被林安然反将一军,顿时哑口无言,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才传来他的声音:“这样吧,我看我们部门之间还是缺乏沟通,明天咱们吃个饭,一起谈谈这些问题如何?我说安然同志,你还年轻,有些事情不要搞得太难堪嘛。有什么事,可以坐下来谈谈。” 林安然不大乐意和他一起吃饭,便拒绝道:“我明天要飞香港和港商商谈一些事务,我看还是我回来再说,你看怎样?” 牟志高略显着急道:“你这一去,又不知道耽误多少时间了,这批货的货主拖不起嘛,我看这样吧,我现在就开车过来找你,咱们中午坐坐。” 林安然清楚这种饭可不能乱吃,但如果就这么硬梆梆拒绝一个关长,恐怕也太不近人情,况且他的确也想敲打一下牟志高,如果他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悬崖勒马。 “行,中午可以见见,不过地点我来安排,也不用你牟关买单,我私人掏腰包招待,算是咱们老朋友聚聚吧。” 等牟志高挂了电话,林安然打电话又把李善光叫了过来,然后让刘京东通知赵显亮也到场。 等俩人进了办公室,林安然看了看表,见时间不多,就直奔主题道:“善光,你把今天截获走私汽车的情况给赵局一份,让他看看。” 又对李善光道:“麒麟公司是在哪注册的?” 李善光见赵显亮到场,马上明白林安然要做什么。很显然,经贸这边是管着进出口贸易公司审批的,而这次的麒麟贸易的汽车是通过废旧金属名义进口,是需要进口批文的,也就是说,麒麟贸易的批文肯定是通过不法途径获得,一般是从具备进口权的企业处获取,林安然是想在这里动刀子。 于是说:“是在咱们开发区注册的。” 林安然对赵显亮道:“赵局,你们经贸要对我们下去的有进出口贸易权的贸易公司做一次摸底,今天这批汽车很显然不光是麒麟贸易的事情。他们用的是废旧金属进口的批文,批文从哪来的?是不是从有这种资质的其他公司手里收购过来的?要严查这件事。善光,你负责配合一下。我不求你们能查到多少间这种涉及问题的公司,但是要你们的声势一定要做得足够大,敲山震虎,我要所有的贸易公司暂时都不敢将批文胡乱倒卖给别人使用。” 顿了一下又道:“这次麒麟贸易使用的废旧金属批文,要严查是哪家公司的,是厂子的,上报环保部门,要求他们关停,是贸易公司的,经贸赵局你这边要取消他们的进出口资格。务必做到杀一儆百,不要让他们有恃无恐。” 交待完了两人,林安然给孔德林去了个电话,在电话里说了今天这起案子的情况。 孔德林听了暗自心惊,又不想卷进这事里头,明知道这麒麟公司是什么背景,孔德林虽说和林安然订了城下之盟,只不过是求个自保,当然不会蠢到去浑水。 于是便说:“打私办是政法委属下部门,这事属党委的,当然,管委会这块需要什么协助,我一定支持。林书记,你就自己拿主意吧。” 林安然听出孔德林的意思是不想插手,反正一切就让自己做主,上头问起来他就说是林安然安排的工作,跟自己无关。 和孔德林通了气,林安然倒了杯水,看了看表,估计牟志高差不多到了。 果然,没过半分钟,牟志高的电话就直接打到他的手机里来了。 第705章 深渊 林安然到办公楼下见了牟志高,俩人礼节性握了握手,上了车。 牟志高问:“我们去哪吃饭?” 林安然说:“聚友饭店吧,价格适中,卫生环境也好,我挺喜欢去的。” 牟志高当然知道聚友在哪,不过倒是没想到林安然会喜欢去那种小饭店,便笑道:“其实去海景山庄或辉煌大酒店也可以的,私人饭局,高档点也不违反纪律。” 林安然便笑笑,没说话。其实倒不是不能去高档次的饭店,而是那种地方很容易碰到体制内的官员,林安然是常委,遇到这些官员多数又是自己的下级,难免上来没话找话说上一大通废话,纯属浪费时间。 车子到了聚友饭店,老板认得林安然,迎上来欢迎道:“林常委,这次要哪个房间?” 林安然指指楼上,说:“如意房有人没有?” 如意房是三楼一间比较小的包间,以前和曾春吃饭,俩人很喜欢挑这里。 老板连忙说没有人,其实就算有人,只要林安然想坐进去,老板腾也会为他腾出来。 进房后,林安然交待老板,来两个人量的菜,让他自己拿主意。 等老板走了,林安然拿着茶壶倒着水,洗着杯子,说:“牟关,你约我出来,有什么要说的吗?” 牟志高也在洗杯子,边洗便答道:“其实我找你,只是想同你沟通下,以后你们去港口大门外查走私,能不能事先通知一下我们海关,包括我们的调查处,也是可以配合你们工作的嘛。你这么不声不响一查,闹得沸沸扬扬,影响多不好。” 林安然心里暗道,牟志高现在真是疯了,看来璩美玲是把他迷得神魂颠倒的。地方打私部门要打私,如果情报来源可靠,根本不需要知会海关。这种沟通看上去是顾全大局,实则查私行动本身就是秘密进行的,越少人知道越好,早早就告诉这个部门那个部门,实际上是在增加走漏风声的风险。 何况现在滨海市的海关,还能信任? 见林安然默然不语,牟志高接着道:“刚才马副市长也给我打来电话,说有人投诉这几天开发区的打私办和分局警察都在到处查走私,搞得鸡飞狗跳人心惶惶,这么闹下去,恐怕谁都怕了开发区,还有人敢来这里做生意?” 林安然洗好杯子,摆好在桌上,抬起头看着牟志高,说道:“马副市长怎么不亲自打电话来给我?他找你干嘛?” 牟志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极不自然道:“你也知道,马副市长和你之间的关系有些尴尬,毕竟是你开发区的事务性工作,他也不好插手。安然啊,不是我倚老卖老,有些时候我们做官跟做人一样,一个好汉几个帮,得饶人处且饶人呐。你何苦同上级关系搞得那么僵呢?我年轻的时候也是一腔热血,吃过亏,有过教训的。” 林安然道:“看来牟关你是很有感触,跟当年刚来滨海市的时候,有些不同了。” 牟志高也洗好了杯子,随手一放,拿起一张餐巾纸擦手,边擦边道:“世界就是这个样子,不能改变,就只有适应了。就拿这个洗杯子来说,也就是你们南海省的习惯,我从前刚到滨海市,看人家在饭桌上洗杯子,也是很看不惯,觉得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可是在这里时间长了,自己也不知不觉跟着别人洗,一张饭桌旁,人人都洗杯子,就你一个不洗,就成了异类了。” 林安然嗅出他话中的信息量极大,显然存在着某种暗示,不由心生叹息,权力的魔力和金钱的诱惑力是极强的,牟志高当年也算是个清廉干部,否则也不会被总署派遣到滨海来查案。现如今才两年不到,就已经成了这副模样,显然和马海文之流已经同流合污了。 上了菜,牟志高叫来老板,问:“这里有什么好酒?” 林安然道:“中午就不喝酒了吧。” 牟志高想了想,对老板说:“那就上一瓶葡萄酒吧,你这里有什么葡萄酒?” 老板说:“有长城,有张裕。” 牟志高眉头皱了皱,显然没中意的,挥了挥手让老板出去。继而对林安然说:“这些酒太次了一些,我车里有酒,你等等我。” 说完,也不容林安然分说,直接起身就出门下楼去。 林安然在房间里等了一会儿,手机响了,接通一听,是李善光。 李善光在电话里说:“书记,刚才马副市长直接将电话打到我办公室里来了。” 林安然不动声色道:“他来讲情了?” 李善光道:“不是讲情,是把我臭骂了一顿,让我马上放了那批走私汽车。” 林安然道:“你有没有按我说的做?” 李善光笑道:“当然了,我说我只是个小主任,这事做不了主,得到您才行。马副市长听了很不高兴,后来我被缠得没办法,就说要么我形成个书面报告,送到市里让他签字,只要签字了,我就放行,将来林书记追究起来,我也有个说法。” 林安然呵呵笑道:“那他怎么说。” 李善光道:“他直接挂了我的电话。” 林安然说:“就这样处理,有事让他来找我。对了,我让你和万彪做的那份调查报告进展如何了?” 李善光道:“你放心,今晚你上飞机之前,一定送到你手里。” 挂了李善光的电话,林安然心想,这次只是十个货柜的走私汽车,就已经那么多人出面说情了,恐怕以后开发区打私工作面临的压力不会小。其实最让林安然发愁的是,打私这一块是市政府管的,如果林安然得不到刘大同的支持,要彻底扫清走私基本是不可能。 但是获得刘大同的支持的可能性同样为零。远的不说,就连牟志高这位关长现在都卷了进去,加上边防、港口版、港监、港务局、商检、公安、打私办等等职能部门的沦陷,滨海市基本就如同没关门的羊圈,走私分子喜欢怎么进来就怎么进来,喜欢运什么进来就运什么进来。 牟志高拿了酒上来,林安然这才从思绪里脱出身来。牟志高将自己的酒放在桌上,说:“老弟,这可是法国爱丽舍宫的国宴用酒,AOC产区,卡斯迪隆法定产区的佳士得庄园葡萄酒,不是那些长城红能比的。” 林安然拿起瓶子,略微看了一下,说:“我对红酒没研究,看起来不便宜吧?” 牟志高咳了一声,说:“酒逢知己嘛。” 他亲自开了瓶子,给林安然倒了杯酒,端着自己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说:“酒还需要醒醒。来,咱们先吃菜。” 刚吃了两著,忽然重拾话题道:“安然,我今天找你啊,还是有一事相求。” 林安然夹着菜,嘴上应道:“牟关你说。” 牟志高说:“你看,麒麟贸易现在的负责人也找不到了,货嘛,你要罚就罚,罚多少,我不会求情。只是璩小姐是不是先放了,中兴公司一向声誉都很好,这次是他们副总自己擅作主张,同璩小姐是没什么关系的。” “牟关,你是哪得到的消息,麒麟贸易的负责人找不到了?” 牟志高这才发现自己说漏嘴了,其实这消息是马海文告诉他的。今天早上刚出事,璩美玲就打电话让麒麟贸易的负责人黄鸿飞马上离开滨海,躲了起来。林安然这么问,显然对自己起了疑心,如果说是马海文告诉自己的,可是为什么要告诉自己这些细节?这不是明摆着说明自己同这些走私的人关系非同一般? “是这样的,早上港口办的人给我汇报情况的时候,我就稍微找人过问了一下。” 林安然侧着头看着牟志高,知道他是在撒谎。不过他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如今已经十分确定璩美玲和牟志高关系深到非同一般的地步了,能让这位牟关长这么上心,居然火急火燎跑到自己这里来求情,哪能是一般朋友所为? “牟关,如果不介意,我想问一句。你和这璩美玲是什么关系啊?” 牟志高老脸微红,很快又恢复镇定,说:“朋友,哦,对了,还是老乡。她一个女人在这里做生意挺不容易,我作为朋友兼老乡,能帮帮就帮帮吧。” 林安然忍不住劝道:“她是报关公司的,你是海关关长,牟关,你我也是有过交情的人,在这里我还是想劝一句,少接近为妙。就拿这次的货来说,怎么虚报品名你们居然会不知道?集装箱科没查验吗?” 牟志高笑得有些勉强,说:“人间自有真情在嘛,咱们做干部的,又不是真的不食人间烟火,怎能没几个朋友呢?只要是清如水的君子之交,就可以了。至于你说这批汽车虚报品名,老弟,也实在是没办法啊,海关一共才多少人?在港口办那边的才几个人?一天那么多柜子,哪能一条条都查了?中兴公司信誉一直很好,所以就疏忽了。说起来,我回去还是要好好批评下港口办那些人。” 话头一转,又道:“林老弟,璩小姐的事情,你看看是否能通融一下?” 林安然心想,其实这次之所以查私,无非是敲打下刘小建,现在的情况下,麒麟贸易的黄鸿飞失踪了,璩美玲又说这起报关生意是她的副总拉回来的业务,自己毫不知情。就算硬要追究,恐怕也是副总承担主要责任,中兴公司大不了是罚钱或者被吊销牌照。 有牟志高的关照,璩美玲很快就能东山再起,成立一家新的报关公司便可。而继续追查中兴公司,恐怕会打草惊蛇,万一中兴公司关门,以前在公司里的记录肯定会被璩美玲的一帮手下销毁,要对刘小建、司徒洋连根拔起,就很难办到。 既然如此,倒不如顺水推舟,装作卖人情给牟志高,等有把握了再彻底查处中兴公司。 打定了主意,林安然故作为难状,考虑了一阵,举起酒杯和牟志高碰了碰,说:“也就是你牟关来求我,这样吧,叫他副总去打私办录口供,中兴公司必须接受罚款,货物的事情我就没办法了,现在货主都不见了,除非黄鸿飞自己上门配合调查,否则货物就只能充公,上缴国库。” 听说璩美玲可以脱身,牟志高已经是大喜过望。至于那批货,不过是刘小建和司徒洋的,他们的货是出了海关的控制范围后才出事的,有损失是他们的事。 “那就谢谢林老弟了!”牟志高举起杯,像是完成了什么大事一样,如释重负,笑容满面。 第706章 下杀手 香港国际机场。 刘小建匆匆走出候机大楼,黄毅和几个马仔上来接了他的行李,一个马仔飞快地为他拉开车门。 刘小建坐进奔驰车宽敞的后排座,一脸阴沉。 黄毅上了车,问刘小建:“回赤柱?” 刘小建最近在赤柱买了一套千尺的豪宅,自从与司徒洋合作之后,他经常要到香港这边来视察业务,买套房子,也为了方便自己,免得天天住酒店。 刘小建阴着脸想了下,说:“先去司徒洋那里。” 黄毅吩咐司机:“去浅水湾。” 车子拐了个弯,驶向九龙方向。 从机场到浅水湾,经过了九龙、尖沙咀,再驶入西营盘和上环方向,所幸没塞车,只走了不到一个小时,车子出了香岛道,拐弯进入了浅水湾道。 在司徒洋浅水湾的别墅前停下,按了门铃,很快有花王出来开门。 通报了姓名,司徒洋很快从别墅里迎了出来。 他穿了一身白色的网球服,冲刘小建笑道:“刘老弟,什么风把你吹过香港来了?你不是刚回去吗?” 刘小建脸色依旧十分难看,说:“我也不想这么快就回来。” 言毕不再说话,在司徒洋的陪同下进了别墅客厅。 司徒洋一边走到酒柜旁,一边自顾自说:“你来之前,也不给我打个招呼,我差点就和朋友去打网球去了。” 他从酒柜里拿出一瓶百龄坛,倒了两杯,回到沙发旁坐下,递了一杯给刘小建,又对黄毅说:“你们自便,当自己家里可以了。” 刘小建接过酒杯,狠狠喝了口酒。 司徒洋惊讶道:“老弟,洋酒这么喝,很容易醉的。” 刘小建将酒杯一放,人往沙发里重重一靠,长舒一口气。 司徒洋让人拿过酒,再给刘小建倒了一杯。 刘小建一双小眼睛盯着司徒洋,等他倒完酒,终于开口了:“洋哥,你倒是稳坐钓鱼台,我这里都火烧屁股了!” 司徒洋动作稍稍一僵,马上又恢复如常,优哉游哉道:“老弟,你说的是最近在滨海市开发区被扣的那批油和汽车对吧?” 提到这些被林安然扣下的货,刘小建就觉得肉疼,恨恨道:“那个姓林的真他妈不是东西!这两单事下来,就亏了我将近三千多万,妈的,这是要断我财路啊!” “洋哥,你倒是没事人一样,这批货里,你才被扣了几百吨柴油,当然不会肉疼。”看到司徒洋似乎不为所动,冷冷道:“报关是你们做的,可是这货一出去,就被扣。我那家麒麟贸易做不下去了,还要给黄鸿飞一笔安家费和一笔跑路费。你说,这笔帐,怎么拆?” 司徒洋端起酒杯,慢慢品了一口酒,说:“老弟,你就不要找我兴师问罪了。你以为我好过?几百吨油不是钱?况且这次连我的中兴报关公司都牵扯进去了,阿玲要不是牟关亲自找林安然说情,到现在恐怕还被关在公安局里。你说拆账?怎么拆?我还想问你拆这笔数呢!报关我们是做得没问题,货物也提了,你们是出了港口大门,被地方的人扣住的,这地方上的关系,不是你负责的吗?” 刘小建顿时哑口无言,司徒洋说的是事实,当初大家合作时说好了,刘小建负责地方上的公安、打私办和政府关系,司徒洋负责海关、边防、商检的关系,大家分工明确。 司徒洋看到刘小建憋得满脸通红,便道:“钱财身外物,脱层皮总比没了命好。扣了就扣了,他林安然不过是个开发区的书记,滨海市六县四区,我们又不止一个卸货点,大不了去临海区下货,占树平不是对你言听计从的吗?就找他可以了。” 刘小建喝着酒,说:“话是这么说,可是这几千万,可不是小数目,况且现在滨海市的那个书记宁远又让省里放回来了,现在官复原职,我怕林安然会耍什么手段,万一他俩再搞一次什么打私,咱们又得割肉!?” 司徒洋晃着杯子里的酒,若有所思想了一阵,说:“那你想怎么样?” 刘小建拿着酒杯在手里晃荡着,目露凶光,小眼睛眯成一条缝,阴测测盯着酒杯里的酒,好一阵才慢悠悠道:“姓林的最近要到香港公干,我想找俩个人,把他做了。” 司徒洋晃酒的手一顿,停在空中,好一阵才缓过神来,伸出左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你想这样?” 坐在两人身后的黄毅,听到这句话,脸色一变。 刘小建放下翘起的二郎腿,把头凑过来,对司徒洋道:“如果光是派人真刀真枪做了他恐怕不容易,而且影响也会很大,会出大事。况且这个林安然不是普通人,他是参加过南疆保卫战的,又是侦察大队的侦察兵,很容易偷鸡不成蚀把米。我的意思是,换点别的手段……” 司徒洋在道上多年,刘小建一说,他马上心神领会,道:“这事我看还是要跟龙叔打声招呼,不然他地盘上搞这种事,他不点头,咱们会得罪他,不好办。” 刘小建收回身子,水桶一样的身子又靠进了沙发里。也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对林安然一事的兴奋,此时他脸上泛起一层潮红。 “哼!这些所谓的道上的叔伯,说到底也是求财,只要他能开价,我们又不是给不起!” 司徒洋从桌上的雪茄盒里抽出一支古巴雪茄,拿切割器减了头,啪嗒点了,喷了两口烟,脑子里急转,许久后,他将雪茄从嘴里拿出来,说:“行,反正只要姓林的不在,这滨海市就没谁能掀起什么大浪!做他就做他!” 俩人敲定了事情,心情大好,一起举杯碰了碰,嘿嘿奸笑起来。 “刘老弟,这下子心情好多了吧?今晚我们去中国城夜总会,找十个八个妞来陪陪。” 刘小建脸上又显出了招牌式的笑,肥肉再一次拧在一起,笑了一阵,又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去见龙叔?” 司徒洋摆手道:“姓林的什么时候到香港?” 刘小建说:“就这两天,估计是来找港商谈项目的,待个三五天就走。” 司徒洋道:“没问题,今晚我约好龙叔,明天你同我一起上去见他。” 俩人商量之际,身后的黄毅悄然起身,往洗手间方向走去。 到了洗手间,黄毅拿出手机,给一号码发了一条信息。发完后,他拧开洗手间里的金色水龙头,水声哗哗作响,他则呆呆站在宽大的镜子前,出神地看着里头的自己。 那个镜子里的黄毅,似乎那么遥远而陌生。 第707章 香港行 下午,林安然在办公室里接到了母亲量少亲的电话。从到京城过完春节之后,梁少琴就没再回过滨海。 之前一共打过两次电话来,都说是在京城过得挺好,暂时不想回滨海市去。 林安然想想也是,在滨海市,自己天天忙得没日没夜,孟小夏俩口子虽说是陪着梁少琴一起住,但是孟小夏要照顾自己在服装城里的商铺,李宝亮现在收心养性,老老实实去城关县太平镇的水产交易市场里搞批发生意,白天基本不在家里。 自从母亲高价买下了前临海区委书记李亚文的房子送给孟小夏俩口子后,孟小夏俩口子只是晚上过来做饭吃饭,然后陪梁少琴聊一会儿天,最后还是要回到隔壁房去过夜。 如此一来,梁少琴就未免有些寂寞了。何况自从林安然当上了市委常委后,总有莫名其妙的人摸上门送礼,梁少琴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往往在这种拒客于门外的磨蹭中闹得身心俱疲。 其实,林安然觉得梁少琴不回滨海市还有另外一层意思,秦老爷子的身体大不如前,梁少琴也许是想陪伴老爷子多一些时间,所以才选择推迟回滨海。 母亲的电话刚挂,刘京东就敲门进来,说今晚的机票和酒店已经订好了,也通知了滨海市香港同乡商会的人,到了香港,的一晚的行程便是和滨海籍贯的港商吃个晚宴。 滨海市驻香港没有办事处,所以一般滨海市的官员去香港公干,多数是当地的同乡商会负责安排。 这些人虽然是港商,骨子里还是滨海市的人,每年回来投资和搞家乡慈善建设,和当地官员没少打交道,也乐得打交道。 这种规矩,林安然也当然不能免俗。无论滨海市的什么领导过去,那边的商人都会热情接待,并且安排好一切。林安然之所以要见见这些家乡的港商,一则为了将来的招商引资工作,二来也算是难以避免的礼节性程序,不然别人会认为自己心高气傲,对这些港商看不上眼。 更重要的一点是,林安然想通过这些同乡港商里的有影响力人物,将李盛名约出来见见面。 自从李盛名负起离开滨海市,虽然向中央告了滨海市和中纪委一状,但最终也是见好就收,并没有死咬着滨海市政府,一定追讨前提投资的赔偿。 当然,虽然不追讨了,可是项目也就算黄了,既然是石化厂违约在先,李盛名当然也不愿意再将脚踩进烂泥潭里,赶紧抽身而退。 这次去香港之前,林安然为了表示对李盛名的尊重,特地先联系了一下李盛名。 没料到李盛名根本没买账,两次电话打过去,秘书都说李董要么身在国外谈项目,要么就是在开董事会,没时间。 打完两次电话,林安然算是明白了李盛名的心思。恐怕他是猜到了自己的目的,根本不愿意再沾手滨海市石化厂的新炼化项目。 既然电话找不到人,那么林安然只好亲自陪刘淑琴走一趟。古有刘备三顾茅庐,既然是求别人真金白银拿出来投资,别说三顾,林安然觉得四顾五顾也没什么问题。 林安然让司机李峰载自己回家拿了点简单的换洗衣服,正在房间里收拾东西的时候,余嘉雯却打电话过来了。 “安然哥,你要到香港来?”从余嘉雯的口气里能听出,这个丫头挺高兴的。 林安然奇道:“看来我这个常委还真是没什么秘密,连你都知道我的行踪了?” 余嘉雯在电话里娇嗔一声,道:“是王勇告诉我的。” 林安然想起曾经对王勇提过自己今天要启程去香港,看来是这个三八性格的老总把消息告诉了余嘉雯,其实说到底,就是有意撮合。余嘉雯在绿力集团做过一段时间财务工作,王勇是挺欣赏这个女孩子,而且知道余嘉雯一直对林安然有意,一直就十分积极扮演红娘的角色。 “对,今晚的飞机,现在在收拾东西,下了班就去机场。” 余嘉雯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咯咯笑道:“我也在香港。最近有个宣传活动,袁老师和我回到这边,要小住一个月左右。” 林安然知道余嘉雯是等自己约她,不过自己这次去是办事的,时间赶,于是说道:“我这次去是公事,如果有空,我们见个面?” 余嘉雯说:“我们很快能见面。今晚你不是七点多飞机到香港吗?是不是订了铜锣湾的皇冠假日酒店吃饭?” 林安然大为吃惊,问:“连这个你都知道?” 余嘉雯道:“是滨海同乡商会的一位老板告诉我的,他想请我参加一下晚宴,本来不想去,不过我听说你在,就答应了。” 林安然这才恍然大悟。余嘉雯是滨海人,又是两地有些名气的新晋歌星,这些同乡的老板们当然不会不邀请这样一位美女明星参加。有明星参加的饭局,档次也高些。 林安然说:“看来咱们不用另找时间了,那到时候见吧。” 放下电话,继续收拾行李,忽然一个陌生的电话打了进来。林安然看着屏幕上的号码,自己根本没见过,犹豫着是否要接听。林安然有两台手机,一台是对外工作电话号码,一台是自己私用。 私用这台的号码只告诉了亲属和关系十分好的朋友、上下级。 而这个陌生电话是拨到这个号码上来,让他疑窦丛生。 犹豫了几秒,还是接通了。 “我林安然,你哪位?”林安然的口气同往常一样,只是心里暗自揣测这个号码是谁的。 电话里迟迟没有声音,只听见轻微的电流声。 “你哪位?” 又问了一句,电话那头这才传来了一个嘶哑的声音:“有人让我警告你,别去香港,不然后果自负。” 林安然觉得心头扑扑跳了两下。是恐吓电话!? “是你谁?有本事光明正大报个名,不要鬼鬼祟祟。” 电话那头嘶哑的嗓音说道:“我只是个带信的,再见!” 说罢,通话就断掉了。 林安然拿着手机,原地翻了一阵子愣。 到底是谁?是什么意思?让自己不去香港? 他首先联想到是最近对刘小建的一系列打击行动,那天刘小建在办公室里的表现,显然已经是气急败坏了。难道是刘小建知道自己要去找李盛名重启炼化项目,所以打算恐吓自己? 毕竟炼化项目上马的话,林安然下步务必对走私活动下更重的手,甚至提请市委市政府加大打私力度。这样做,首先利益受损的是刘小建,即便刘小建父亲是刘大同,也总不能拒绝林安然这种正常的工作申请。 现在滨海市的干部队伍里,对刘大同有一种议论。虽然这种议论从未敢摆到台面上,可是都成为干部私下津津乐道的话题。 那就是刘大同纵子走私,所以谁都知道,打击走私是能不提就不提的话题。每年的例行打私行动,大家都知道这不过是一幕导演好的戏,正派反派都各就各位,只等刘市长敲锣开场,大家粉墨登场,咿呀呀表演一番。 然后正派永远是大获全胜,扮演反派的走私分子总是落魄而逃。再下来就是庆功表彰,报纸上、电视上大肆宣扬,再出几期言辞慷慨的简报,喊几句口号,写一点儿收获,然后圆满落幕。 其实大家都知道,这些打私行动力上台露脸和背黑锅的,都是一些小鱼小虾,大鱼根本丝毫未损,不过是交给政府领导演戏的道具而已。 只是林安然算是这个滨海市官场的异类,竟然敢于多次提出反走私,这样一来,就难免成为了刘大同父子的眼中钉。 这个电话,林安然判断肯定是刘小建打来的。但是林安然犯了个错误,他认为叫的狗不要人,何况要对自己下手,实在也太想当然。 只要自己注意些,小心一些,林安然相信不会给刘小建什么机会。 何况现在是正儿八经去谈公务,若是为了一个恐吓电话就止步,往后的工作更不用做了。 林安然给万彪打了个电话,让他去查查这个电话号码是哪的,然后三下五除二收拾好行李,下楼上车回了开发区。 下班前,万彪电话复了过来,说是滨海市一个公用电话里打出来的,查不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其实对于这种结果,林安然也是早有预料。有心给你打恐吓电话,当然也不会傻到用自己的电话打。 李善光的报告也及时送到了案头上,林安然看了看表,见时间差不多了,也就赶不及细看,揣在公文包里,提着行李就下楼上车,直奔机场而去。 到了机场,和早就等候在那里的刘淑琴汇合后,林安然让李峰自己开车回去,刘京东这次是要陪自己去香港的,所以就不走了。 想起刚才那个电话,林安然问刘淑琴:“刘总,你最近有没有接到过什么奇怪的电话?” 刘淑琴大惑不解,问:“什么电话?” 林安然道:“例如让你不要去香港的恐吓电话。” 刘淑琴摇摇头,说:“没有,这几天我一直在忙着重启项目的资料,一切都很平静,没什么奇怪的事情。林书记,你怎么这么问?” 林安然见她是女人,也不愿意她担惊受怕,于是摇头笑笑道:“没事,我就说随便问问,毕竟你石化厂现在刚搞了待岗,又要上这个炼化项目,我怕有人对你不满。” 刘淑琴推了推黑镜框道:“待岗的事情很顺利,工人都很支持,现在我压力更大了,如果石化厂不能扭亏为盈,我就算对不起两千多职工了。” 林安然点头称是,心里却涌起了无限疑问,如果恐吓自己,为什么不恐吓刘淑琴更方便? 这个电话,听起来也还真有点不想恐吓电话,倒想一个警告。难道是知情人故意给自己警示? 第708章 晚宴 滨海市在香港虽然没有设立办事处,不过同乡商会的理事会里却设立了一个所谓的秘书长的职务。这个职位由市政府机关事务管理局派驻了一个科长兼任。商会本身是民间组织,可是滨海市的情况有些特殊,既然同乡商会又经常负担接待来往的滨海官员职能,所以就安插了这么一个公务员在这里,有些半官半民的味道。 这位秘书长姓窦,叫窦兴民,人长得胖而矮,皮肤白皙,比起书里的江南美女不遑多让。朱科长最有特色的是一堆眼睛,因为胖,这双眼睛本来又小,所以乍一看去,只看到了瞳孔,没能看到眼白。很像是洒在雪地里的两颗黑豆,所以熟悉他的人都叫他豆秘书长。 林安然下了飞机,窦秘书长早已在大厅出闸口处恭候多时。 殷勤地接过林安然的行李,窦秘书长把众人带出候机大厅,上了一辆道奇商务车。刚在车上坐稳,窦秘书长便道:“林常委,你们这次来公干的形成,我已经安排好了。” 说罢给林安然和刘淑琴、刘京东各递上一份行程表。 行程表上写着入住的酒店,每一顿饭的安排地点,还有窦兴民的联系电话和应急联系电话等,十分细致。考虑到林安然要找李盛名洽谈项目,所以除了第一天和最后一天的固定行程之外,其他时间都写着机动。 林安然心道,这个窦兴民做事倒还真是细致,考虑非常周到。滨海市一共有三个外驻办事处,香港这个同乡商会理事会的职务只能算个联络员,但是相比起驻内地的办事处,这个香港的联络员确是一份优差,人人艳羡。 道理很简单,这理事会的秘书长说不好听叫一个联络员,但是这个联络员确实链接滨海在港商人和滨海市政府之间的重要纽带,而且香港是花花世界,窦兴民在这里混了七年多,平常工作本来就没什么可做的,只是滨海市的领导来香港时候会忙一些。 所以业余时间便投资做点生意,他接触的都是有钱的商人,近水楼台先得月,有些生意甚至是别人纯关照性质给他的,有些是他帮人牵桥搭线回内地投资别人感谢他给的。 坊间传闻,窦秘书长有多次机会回滨海市更上一层楼,可他都放弃了。一个人能够换了几届领导,依旧稳坐香港同乡商会秘书长的位置,窦兴民自然是个能够左右逢源的人物。 林安然是早有所闻,今天是第一次见面,看到这份行程安排,心想传闻果然非虚,窦兴民能坐在这个位置上数年,也不光靠的是溜须拍马的功夫。 不过对安排里的住宿,林安然却有看法,问窦兴民:“窦秘书长,安排住在皇冠假日酒店,又是豪华海景房,档次是不是太高了一些。” 窦兴民立即解释道:“不高不高。林常委,情况是这样的。皇冠假日酒店跟我们有长期的合同,只要我们滨海市的同志过来公干,都会入住他们这里。皇冠假日的其中一个股东,是我们滨海市的一个老乡,所以格外优惠。” 停了停又道:“安装在这里,其实还有很多因素。例如今晚的接风宴就安排在黄光假日酒店里头,您住在楼上,行动方便。而且皇冠假日酒店是在礼顿道,地处铜锣湾商业区,购物方便,如果林常委您想买点手信,附近不远就是有不少购物广场。” 林安然听罢,笑了,说:“窦秘书长,你口才可真好,要是当个旅行社老总,生意一定不错。” 窦兴民见林安然夸自己,显得十分高兴,说:“林常委,您就不要叫我什么秘书长了,叫我小窦就好。” 林安然愣了下,看了一眼依旧堆满笑意的窦兴民,自己还未满三十,窦兴民已经四十多岁了,自己喊他“小窦”?想想都滑稽。 到了酒店,已经是将近八点了,门口一群滨海籍的老板早就在门前等候,余嘉雯和袁小奇也郝然在列。 商人里为首的是临川籍贯的老板徐启东,徐家其实在三十年代已经移居香港,从其祖父徐其周一代凭航运业开始发家,即便后来定居香港,但在滨海市却有大量遗留物业,解放后直接捐赠给政府,成立徐其周基金会,将物业出租获利全部拨入基金,作为慈善用途。 徐启东虽然身家丰厚,在香港上流社会也有地位,但不热衷政治,所以既不是什么人大代表也不是什么政协委员,可由于他在香港商界的地位,这些滨海籍同乡商会的老板们都以他马首是瞻。 林安然没料到徐启东会亲自来迎接自己,握手时颇为惊奇,问道:“徐董事长,你亲自招待我,安然可真有些受宠若惊了。” 徐启东却自己解释开来:“林常委,我也不瞒你,之前我是没考虑过要来的,当时只当你是个滨海市常委,不过前天家父有个故人来电,这才知道你也是故交之子,所以徐某就不能不来了。” 林安然更是惊讶,什么故交之子?自己父亲是林越,也没听过家里有人跟徐家有任何瓜葛,更谈不上什么故交了。 徐启东也不等他再想,笑吟吟引着他一一介绍了到场的各位老板。 到和余嘉雯握手时,林安然不免有些尴尬,倒是余嘉雯落落大方,脆生生直接叫了声:“安然哥,我们又见面了。”说罢,皱着鼻翼,笑了。 林安然见她笑得淘气,尴尬更盛。徐启东旁边见了,料到俩人肯定相识,便道:“看来林常委和余小姐是老相识了。” 林安然只好解释:“很早就认识嘉雯了,不过当时她还没当歌星,是在我一朋友公司里做财务总监。” 徐启东道:“看不出来啊,余小姐原来非科班出身,还是多才多艺啊。” 等握完手,林安然忍不住问徐启东:“徐董事长,请恕我冒昧,我和您是第一次见面,怎么敢称故交?” 徐启东神秘地笑笑,这时,一辆保时捷驶入酒店门廊,门童赶紧上去开了门。 保时捷里下来一位女士,约莫五十,一身黑色晚装,极有气质,随手递给门童车钥匙和小费,朝林安然这边看来,一笑道:“徐董,安然,我迟到了。” 徐启东哈哈大笑,迎上去和这人来了个西式拥抱,说:“安红,我可有一阵没见你了。” 回头对林安然说:“这是你姨不?” 林安然回过神来,点头道:“没错。” 有对秦安红道:“小红姨,你怎么在这里?” 徐启东呵呵笑道:“既然是安红的外甥,我就没说错嘛,故交之子。” 上了酒店餐厅,进了房间,林安然在秦安红身边坐下,一问,这才知道缘由。 原来徐启东的祖父徐其周是一名爱国商人,当年做航运时和内地八路军已有联系,多次为苏区运送一些医疗器材和药物,当年和秦老爷子有深厚的交情。但是徐家不热衷政治,所以解放后一直不参政议政,依旧在香港做自己的生意,但是和秦家的私谊却非同一般。 听了秦安红的解释,林安然还有一个疑问未曾揭开,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要来?” 秦安红说:“前天经过省城,文高告诉我的。” 林安然恍然大悟,高级干部到香港公干,是要报告省里备案的,叶文高知道也就不是什么奇事。只是叶文高这种身份,到香港公干的干部也不在少数,为何偏偏留意到自己? 很显然,结论只有一个,叶文高盯着滨海。 秦安红问:“听说你遇到麻烦了?” 林安然笑道:“你都知道了还问?” 秦安红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脑袋,说:“臭小子,小红姨你都瞒着?我只是知道皮毛,知道你这次是来谈炼化项目的,听说成数不大?” 林安然周围看了看,说:“小红姨,我都那么大个人了,不是小孩子了。” 秦安红想起当年林安然在车上说过的一番话,让她别老拍自己的脑袋,自己已经是大人了。 想到这里,才专注地检视了一番林安然,发现相比当年在京城见到的小兵,林安然确实长大了。脸上多了一份成数,多了几分坚毅,也许是常年在官场打滚,思考问题多,眉间多了两道浅浅的皱纹。 越看,越觉得像当年的林越,秦安红忍不住,眼角一下子就红了。 林安然赶紧又扫了一眼周围,幸好刚坐下,大家都彼此在打招呼,没人留意这边。 “小红姨,您可别生气,大不了以后还让你拍脑袋还不行?” 秦安红噗嗤就笑了,说:“小红姨以后不拍了,说到做到。” 忽然话锋一转,补充了一句:“当面不拍,没人还是拍。” 林安然顿时无语,唯有苦笑一声,说:“行,都听你的。” 秦安红这才展颜笑了,说:“这次你来香港,放心,凡事有我在,碰到什么困难,来找我,最近我会在香港停留几个月。” 第709章 铜锣湾揸fit人 香港油尖旺区,中国城夜总会。复制本地址浏览%77%77%77%2E%62%69%71%69%2E%6D%65 豪华包间内,刘小建看着面前列成一排的小姐们,摸着下巴看了一眼旁边的司徒洋:“洋哥,还是你先点!” 司徒洋笑道:“今晚要不要叫几个陪陪你?” 刘小建哈哈大笑,说:“洋哥,我可是年轻力壮,有心有力。” 司徒洋道:“就怕你老弟招架不住,不过这里的女孩子是有规矩的,有些能出去宵夜有些不能。” 刘小建对内地夜总会熟悉,这里却有些陌生,虽然从前也来过中国城,但是都是随便点,点了就算。 司徒洋勾着脑袋,凑到刘小建耳边说:“手放在前面的,代表可以包钟过夜;手放在后面的,就代表不方便。” 刘小建听罢,先是一愣,继而放声大笑:“洋哥,你可是熟门熟路哦!” 司徒洋笑笑,转过头去,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叠厚厚的千元面值港币,啪一声拍在桌上,豪气道:“妈咪,能出台的都留下。” 夜总会妈咪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长得珠圆肉润,皮肤极好,从司徒洋和刘小建口音里听出,这不是香港本地人,肯定是大陆豪客,顿时眉开眼笑地鞠了个躬道:“谢谢老板!” 然后冲身后的一排小姐挥挥手道:“阿女,快滴过来招呼好几位老细!” 这一批小姐大部分都能出钟,纷纷涌过来,围着刘小建和司徒洋坐了个结实。黄毅和几个马仔也一人抱了一个。 妈咪又道:“老板们喝什么酒?” 司徒洋道:“来两瓶理查。”说罢对妈咪招招手,道:“过来。” 妈咪听说要点理查,顿时眉开眼笑。要知道,今日的夜总会已非昔日辉煌,自从九七金融风暴之后,生意骤减,就连中国城几家夜总会的老板都亏了十多亿。 已经是很久没见过这么爽快的豪客了。 等妈咪走到司徒洋跟前,司徒洋从桌上抽出几张千元面值的港币递给妈咪:“今晚叫滴女服侍好我的死党,小费少不了你们的。” 妈咪笑得脸上都能滴出蜜来,一个劲点头道:“老细,我识做的,等下我多送几个果盘和小吃进来。” 喝了几杯洋酒,司徒洋忽然心事重重对刘小建道:“老弟,我刚才想了想你下午跟我提过那件事。觉得还是要事先做点准备,不然这事难办。” 刘小建本来心情大好,听司徒洋这么一说,马上沉下脸,问:“不都是看钱份上嘛,有那么难办?” 司徒洋道:“你这次要做的事情跟一般江湖恩怨不同,姓林的不是这边人,有公职在身,官还不小。人老精,鬼老灵,依我看……龙叔考虑之后未必肯点头。” 刘小建一听,酒喝不下去了,问:“那他要怎样?大不了给张支票他,零让他自己填!” 司徒洋啧啧两声:“你这不是跟前过不去吗?” 刘小建哼一声道:“现在是姓林的跟我过不去。说实在的,千金买心气顺,管他花多少,搞定了我心里舒服就行。” 司徒洋沉吟片刻道:“我有个想法,今晚我先把龙叔手下的铜锣湾区揸fit人丧狗叫过来,他是这两年冒头的,风头正劲,年轻够冲,如果龙叔不同意,我们再同她谈谈。” 刘小建疑惑道:“龙叔不同意,他敢接?” 司徒洋笑道:“老弟,你这就不懂了,问问林水森可能救你知道。龙叔是龙头,下面有四八九二路元帅,再下来还有坐馆,也就是揸fit人,这些揸fit人各自有自己的地盘。有时候,当红的揸fit人负责的区域收入高,自然在社团里说话就大声。姓林的在铜锣湾区落脚,要动他,找丧狗最合适。” 刘小建点头道:“这里你比我熟悉,你说了算。” 司徒洋道:“行,那我就拿主意了。我先出去打个电话,叫丧狗过来。” 说罢,转身出了包房。 刘小建扭头对黄毅说:“明天你给我准备一笔钱。” 黄毅知道刘小建是要去见龙叔,于是道:“刘总,其实这件事,是不是在考虑考虑?” 刘小建说:“不用考虑了,黄毅,你难道就不心疼你的钱?那批货里,有你的一份!” 黄毅赶紧装作心疼状,道:“当然心疼了!几千万啊,我自己就不见了上百万。” 刘小建道:“就是嘛!这件事,你就不要再提了,来!喝酒,唱歌!” 说罢,让小姐点了一首叶倩文的《潇洒走一回》,对着麦克风嗷嗷吼了起来。 一首歌唱完,司徒洋却没见回来。 刘小建干脆和几个小姐划拳猜枚,自己输了喝酒,小姐输一次脱一件衣服,但是可以在桌上拿走一张钞票。 玩得群魔乱舞,足足半小时后,门口才被人推开。司徒洋领着一位双手刺着龙凤图案、凶神恶煞兼且目光阴鹜的瘦子走了进来。 待到了桌边,介绍道:“刘老弟,这位就是丧狗哥!” 刘小建站起来,热情地做了个请的姿势,道:“狗哥请坐。” 丧狗大马金刀往沙发上一坐,然后对那些衣衫不整的小姐们挥挥手,道:“你们先出去,我们男人谈正事,等阵再回来。” 又转头对刘小建说:“叫我丧狗可以了。我听洋哥说,你这里有点麻烦要认给你解决下?” 刘小建没料到丧狗这么直来直去,将目光投向司徒洋,显然想看看他的意见。 司徒洋道:“老弟,有话就直说吧。” 刘小建道:“是这样,我在内地有个仇家,整天断我财路,这几天他到香港来了,洋哥说丧狗哥你在铜锣湾话事,所以想请丧狗哥你出手,帮我把这个麻烦解决掉。” 丧狗自己拿起洋酒,倒了一杯,边喝边道:“听你的意思,是让他永远消失咯?” 刘小建点头道:“没错,至于酬劳嘛,好说,丧狗哥你开个价。” 丧狗说:“五十皮。” 刘小建一下子没听懂,司徒洋在旁提醒:“五十万。” 刘小建大喜,心想居然这么便宜,一口便答应:“没问题,我马上让人拿钱过来。” 丧狗见刘小建这么爽快,心生警惕,马上伸手拦住刘小建:“咪住,你要我做的那个人,什么来头?内地的?” 刘小建说:“是个内地当官的,姓林,叫林安然。” 丧狗问:“多大的官?” 刘小建没吭声,司徒洋插口道:“和一个副市长差不多。” 丧狗脸色一变,伸出一个手掌,说:“五百皮。” 刘小建吓了一跳,这价格还比坐直升飞机还厉害,马上涨了十倍。 丧狗说:“内地的大官,身份不同,在这里出事,差佬肯定要交人,我要给人安家费,让人去顶罪。如果你答应,我明天就找几个红棍去劈了他。” 刘小建表情一僵,说:“直接砍他?” 丧狗扬扬头道:“难道你还想让我亲自出马?” 刘小建慌忙摆手,说:“不是不是,只是这个姓林的吃过夜粥,身手很不错,要劈了他,恐怕不容易……” 丧狗将酒杯重重一放,哼一声道:“刘老板,你小看我丧狗是吧?你问问洋哥,我当年是什么出头的?” 司徒洋笑道:“谁都知道丧狗哥你的威风史。当年做四九仔的时候,一人一夜单挑了两个红棍,一炮而红。” 丧狗颇得意地又哼了一声,不说话,继续喝酒。 刘小建脸色已然没轻松起来,林安然的手段,他是最清楚的,只能望向司徒洋。 司徒洋想了想,对丧狗道:“丧狗,那个姓林的不是一般的吃过夜粥那种。他是当年南疆战场上打过仗的,还是个侦察大队的侦察兵。” 丧狗听这话的时候正在仰头喝酒,顿时呛了一大口酒,剧烈咳嗽了几声,然后怒道:“X你个老母啊,洋哥,你有话一次说完行不行?做这种人?你开玩笑吧!?当年的省港旗兵,就是这种人多,一个顶几个,何况还是什么侦察兵,你是叫我送死对吧?” 刘小建看到丧狗如此惊恐,顿时心往下一沉。 司徒洋道:“丧狗,其实我帮你想了个办法。” 丧狗噢了一声,说:“说来听听。” 司徒洋附到丧狗耳边,低声说了几分钟,丧狗听着,不住点头。 听罢,丧狗许久没说话,最后一拍大腿道:“一千个。不能少!” 刘小建脸色一黑,心里暗骂,操,一千万了! 但是想到林安然,刘小建别说不服气,就算下来,如果铲除了林安然,等于至少可以要几年的安稳日子,自己这几年,年年紧张都不知道多少个一千万了。 “好!我给!”刘小建咬咬牙:“明天我就派人给你送过去!但是丧狗哥,咱们先小人后君子,你接了我的生意,就要做得干净点,我可不想上身。” 丧狗嘿嘿笑道:“你放心,我丧狗道上混那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有事,我顶着!这单事,我看就不要去见龙叔了。龙叔这两年做事缩头缩脚,人越老,胆越小,跟他说,这事就办不成了,反正你们送钱过来,就等着我的好消息。” 第710章 冷板凳 中环一栋高档写字楼内,李盛名在董事长办公室的玻璃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维港的景色。 时间已经不早了,夜幕已经悄然降临,周围的高楼大厦灯火璀璨。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劳力士表,已是晚上七点多,于是转身回到办公桌旁按下座机按键。 “莉莎,那两个内地官员走了没有?” 董事长办公室外,秘书莉莎往玻璃外看了看,轻声对着电话机说道:“董事长,他们还没走,还在外面坐着。” 李盛名犹豫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开口。 做回自己的大班椅里,李盛名绞着手掌,心里暗道:这俩个人还真有耐性,连续两天了,每天一早就来,坐到晚上,中午都不曾离开,只让随从去买了盒饭,端着吃,天天在这里守着自己。 对于这俩人,李盛名当然不会陌生,一个是滨海市委常委、经济技术开发区的书记林安然,还有一个是石化厂的那位刘淑琴总经理。 自从滨海市的石化项目黄掉以后,李盛名起初有些恼怒,毕竟真金白银投了几百万的前期建设资金,就这么打了水漂,实在心有不甘。 可是后来发现,老天爷无意之中帮了自己一个大忙。如今内地沿海走私现象严重,油价一跌再跌,如今油不会比外面的矿泉水贵多少。幸亏这个项目没上马,否则亏的就不是几百万了。 刘淑琴多次打电话给自己,想继续合作炼化项目。李盛名庆幸之余,当然不愿意在将脚踩进泥潭中,找了个很好的借口项目是石化厂一方违约在先,加上自己对滨海市投资环境已经失去信心,项目一事就不要再提。 没料到,这个刘淑琴还真不死心,多次致电不说,这次居然还同林安然一起过来,守在自己的办公室外,一副到了黄河也心不死的架势。 其实,若林安然不是为了这件事来,李盛名一定会好好招待一番,毕竟也是一个市委常委,见个面,吃个饭,进一下地主之谊是理所当然的。 只是林安然此行目的太过于明显,在滨海市之前就已经给过自己电话,除了通了一次电话,之后电话李盛名都没再接,直接让秘书说自己没空。 不能不说,林安然这次极有诚意的三顾茅庐,李盛名也不是没有一点点感动,只不过商人就是商人,现如今市场不好,拿钱投资炼化项目简直就是往水里扔钱。若见了他们,万一被死缠烂打,即便自己不松口,恐怕也得好一番解释和搪塞。 考虑这点,李盛名干脆来个避而不见。 时间又悄悄流逝了半个小时,已经是七点半了,莉莎电话进来说,那俩人竟然还没走。 李盛名听了,愣了下,道:“莉莎,你应付他们,我从后楼梯通道走,你让阿雄开车到地下停车场接我。” 阿雄是李盛名的司机,董事长办公室有个暗门,可以从后楼梯离开,这董事长办公室设计的时候,早就预料到今天这种情况,许多时候,有些商业上的朋友如果上门找自己,而自己又想避而不见,只能走后楼梯。 松开座机按键,李盛名叹了口气,人靠在大班椅里想了想,又按下秘书室的按键:“莉莎,你去附近的大班楼订两个商务套餐,给他们吃吧。” 莉莎应了好,李盛名起身整了整衣服,从办公室的侧门悄悄出去,转了个弯,进了公司后楼梯。 下了一层,再转入正门,那里有个电梯,李盛名按下电梯键,没多久,电梯到了,他闪身而入,按下地下停车场楼层,电梯缓缓而下。 刚到地下停车场,司机阿雄已经将车驶到电梯附近等候,李盛名刚上车坐稳,手机就响了起来。 “你好,我李盛名,请问哪位?” “李生,我是昌顺的徐启东。” 李盛名道:“啊,是徐生啊,有何贵干啊?” 徐启东呵呵笑道:“今晚我在大浪湾别墅举搞个酒会,主要是宴请几位故交好友,不知道李生有空出席吗?” 李盛名和徐启东素来交好,徐启东家族在香港上流社会人脉深厚,而且一向极为低调,其祖父也是李盛名极为敬佩的传奇人物。 他看了看表,说:“你徐生亲自打电话来,我怎么不去?” 忽然好奇问道:“今晚宴请哪位故交?” 徐启东道:“是秦安红女士,她刚从美国回来,到香港小住几个月,我就算为她接接风吧。” 提到秦安红,李盛名大喜,说:“秦女士也来?” 徐启东道:“是啊,我知道李生您最近想找她拉拉线,谈个项目,所以我就想到你了。” 李盛名最近的确想和香港的某个大集团合作一个项目,问题在于少了个穿针引线的人。秦安红在香港上流社会极有名气,其身份显赫,背景雄厚,不是一般的女强人。 “徐生您真是有心了,我在这里先谢谢您了。”李盛名压住兴奋,道:“改天我们打场高尔夫?” 徐启东道:“没问题,酒会在九点开始,我恭候大驾。” 挂了电话,李盛名高兴地一砸拳,对司机阿雄道:“开快点,送我回家吃饭。” 想了想,又拿起电话,给自己老婆打去,告诉她今晚要去徐启东的酒会,让她准备一下。 中环高层写字楼内。 刘淑琴看了看自己手表,已经是七点四十分了。她忍不住起身,走到李盛名秘书莉莎的办公室里,压住胸中的怒气问道:“莉莎小姐,请问李先生什么时候能见我们?” 莉莎装作惊讶道:“李先生?他已经离开了。你没看到吗?” 刘淑琴一听,顿时火窜了上来,道:“什么?离开了!?莉莎小姐,我们都等了两天了。第一天你老说李先生开会没空,今天又说见客,见客有见一天的吗?我看你是在敷衍我们。” 莉莎扁扁嘴摊摊手道:“刘女士,我也没办法,我只是个秘书。李生事务繁忙,见客见一天也一点不奇怪,我看你们还是回去吧。” 刘淑琴大声道:“把人拒之门外,又不见人,还悄悄离开也不说一声,这就是你们李先生的待客之道吗!?” 莉莎不以为然道:“刘女士,我们怎么了?刚才李先生还怕你们饿着,不是给你们定了两个商务套餐吗?这招待还不周?” 刘淑琴正要发作,林安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拦住她道:“刘总,多说无益。” 他对莉莎道:“莉莎小姐,既然李先生已经离开,那我们也走了。不过你告诉他,我明天还会再来的。” 说罢,扯着刘淑琴离开。 刘淑琴显然是大受委屈,走着走着眼角就渐渐红了,说:“李盛名是不会见我们的,林书记,我看炼化项目是彻底没戏了……” 林安然说:“没到最后嘛,能努力还是努力下,刘总,你要拿出你在学院里搞科研的那种拼劲和任性才行。” 刘淑琴气愤道:“明天我不管了,直冲他办公室,不行我撞都要撞开门。” 林安然笑道:“这里可不是内地,就算在内地,咱们也不能这么做。李盛名这人是有身份的,心在市道不好,他也不想让自己左右为难,所以干脆不见我们。” 俩人进了电梯,林安然手机响了。 接过来一听,是秦安红。 “安然,有时间吗?” 林安然道:“刚才没有,现在刚好有了。” 秦安红说:“你和那位刘总有没有晚礼服?” 林安然问:“晚礼服?”他和刘淑琴这次是过来谈公务的,公务正装倒是有,晚礼服还真没带,况且,内地也不兴什么晚礼服之类。 秦安红说:“你现在在哪?我马上派人去接你们,然后先带你们去挑两套礼服,之后赶紧到大浪湾这边来。” 林安然奇道:“这么急?” 秦安红倒是直接:“你想不想见李盛名?今晚这里有个酒会,他会到场。” 听说李盛名在,林安然当然要去,忙道:“那我一定到,我都吃两天的闭门羹了。现在就在李盛名中环公司的楼下,我在公司门口等你的司机吧。” 下了楼,刘京东和石化厂的副厂长吴华清在商务车旁聊天,还有窦秘书长和司机在另一辆宝马车上打瞌睡。林安然说:“你们先回去酒店,吃东西,休息一下,晚上我和刘总要去个酒会,有人会来接。” 窦兴民见林安然说要去酒会,便问:“要不要开这辆宝马去?” 这次林安然过来,窦兴民专门租用了一辆宝马轿车,方便林安然出入中环这种高档写字楼场所,毕竟先敬罗衣后敬人,门面还是要装点一下。 林安然道:“不用了,你们先开回去,这边有车来接。” 过了没多久,一辆劳斯莱斯轿车停在俩人跟前,一位穿着修身商务西装的年轻人下车,打量了一下林安然和刘淑琴,问:“是林书记和刘总吗?” 林安然点点头:“是的。” 年轻人赶紧上前介绍自己,说是秦安红在香港公司的员工,是秦安红派自己来接林安然和刘淑琴的。 几人很快上了车,林安然刚坐下,忽然手机响了,接通道:“请问哪位?” 许久的沉默之后,一句似曾相似的话从那头传来:“赶紧离开香港,有人要对你不利!” 第711章 酒会 香港的豪宅区多数集中在港岛最南端的浅水湾和大浪湾一带,浅水湾是香港著名的游览胜地,众多别墅豪宅遍布于海湾的坡地上,可以一览无余。而大浪湾畔的石澳半岛豪宅区,一共只有23栋别墅,掩映在山海之间的葱翠林木中,外人很难一睹真容,香港很多顶尖富豪都身居其中。 徐启东的别墅豪宅建在一座小山坡上,占地将两万多尺,从大门进来还要绕行一小段路,这才进了前花园。 前花园中央是个西式喷泉,周围停满了前来参加酒会的豪车,从蓝宝坚尼到宾利,从劳斯莱斯到迈巴赫,让人眼花缭乱。 车载院子里停下,身着制服的司机很快跳下车来,很专业地先绕到女士这边,开门让刘淑琴下车,而随从的那位秦安红公司的年轻人,则在副驾驶上下车,为林安然开了门。 刘淑琴很少穿晚礼服,对于她这种常年身居学院里的科研人员来说,穿白大褂的机会比穿正常服装的机会要多,这两年到了石化厂,也只是穿套裙商务装,十分保守。 可是今晚在秦安红的安排下,到了名店给她选了一套晚礼服长裙,绛紫色,天鹅绒,刘淑琴觉得胸口开得有些低,老是忍不住去拽。 林安然穿的是燕尾服,黑白相衬,领口上系了一个蝴蝶结,他本来就身材挺拔,燕尾服又最能修饰身材,让他看起来器宇不凡。 在年轻人的带领下,林安然上了台阶,进了大厅。推开大门,看到大厅里头摆了几张长桌,铺了白色的桌布,上面尽是中西美食,还有侍应生穿梭其中,为客人提供鸡尾酒和香槟等酒水。 后花园已经拉起了灯饰,一队小型乐队在泳池旁演奏着,悠扬的琴声流淌在这座价值几亿的豪宅的每一处。 这显然是一个小型的家庭式酒会,也是香港上流社会富豪们所热衷的Party,邀请的人一般范围较小,而且关系都是非同一般,在这里可以闲聊,也可以交流商场信息,有时候还会促成一些合作项目。 李盛名比林安然早到,正和徐启东、秦安红俩人在后花园里聊天,徐启东的私人助理匆匆走过来,轻声道:“徐生,林生到了。” 徐启东笑笑,对秦安红道:“走,我们去迎接一下安然。” 又对李盛名道:“李生,我一位世交侄子到了,他也是安红的外甥,我去接一下,你要不要一起来?” 李盛名有些愕然,自己不是主人家,迎接这种事情一般不会轮到自己,不过徐启东说是他世交侄子,又是秦安红的外甥,秦安红是什么人?红色贵族,说到底了,这位“外甥”的身份当然不会简单,否则也不会值得徐启东亲自前去迎接了。 “客随主便,我陪你。”李盛名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和徐启东并肩穿过大厅,来到了门口。 大门被佣人拉开,林安然和刘淑琴出现在三人面前。 李盛名一直对林安然和柳树亲的印象都是穿着套裙和西装的模样,这一下换上了晚礼服,倒真的一下子有些认不出,只觉得眼熟。 “安然,你可来了。”秦安红热情上前,挽住林安然的手,转头对李盛名道:“李生,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外甥,滨海市市委常委林安然,那一位我看你也比较熟悉了,是滨海市石化厂的刘淑琴刘总。” 李盛名这才如梦初醒,忽然明白了,今晚徐启东那么匆忙把自己约到这里参加酒会,原来是另有所图。 当时接到徐启东的电话,自己就已经感到意外,酒会一般事先都会预约,而且会很正式发请柬,自己从接电话到来这里,前后就两个小时不到,只是自己当时太心急想见秦安红,这才没多虑。 “林常委,您好。”李盛名毕竟也是见过风浪的人物,表面上波澜不惊,伸出手去和林安然握了握,道:“这俩天我实在太忙,一直没时间同你们见个面,实在是失礼,抱歉抱歉。” 看着秦安红和林安然之间如此亲近,李盛名其实心里马上算了一笔账,秦安红这是在暗示一种交换。自己让她为自己的集团同KCB集团之间的合作穿针引线,而条件就是必须见见林安然,看来是为了石化厂那个炼化项目。 林安然满脸笑容,十分礼貌地和李盛名握手,说:“李生,抱歉的应该是我们,一来冒昧,二来当初项目是我们过错在先,还请你海涵。” 秦安红指指花园道:“都别这里站着吧,咱们到那里走走。安然,李生是贵客,你多陪他聊聊天,我听说你们之间还有个合作项目。” 她优雅地侧了侧身子,对李盛名道:“李生,我这个外甥年轻有为,我是十分欣赏,说是外甥,可是我当他是儿子一样,如果有什么可以关照的,还请高抬贵手。” 言下之意已经十分明显,李盛名心里急转,和KCB集团合作是大项目,涉及的是几十亿的股权收购,也是自己集团未来的远景战略,涉及到自己公司未来十年的发展。而林安然这边的只是个两点五亿元投资的合作项目,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他权衡一番,很快做出了反应:“既然是秦小姐的家人,我李盛名就没什么好说的。这样吧,林先生,咱们借过一边先略微谈谈?具体的事宜,我看明天约个时间,咱们见个面,详谈一下?” 林安然点头道:“李生,你肯谈,我是十分感激的,请。”他做了个请的手势,俩人走到花园一个角落里,对着远处的大海,慢慢谈了起来。 徐启东道:“安红,你看安然能劝服李生不?” 秦安红抿了一口香槟,看了徐启东一眼,道:“启东,别小看安然,接触多了,你就知道,他不比咱们商场上见过的任何一个人差。” 说罢,转头盯着林安然的背影看了一下,自言自语道:“我对他有十足的信心。” 在徐家举行酒会的时候,香港避风塘一家叫和记香辣蟹的大排档内。 丧狗在最里间的一个隔间内吃着东西,面前的桌上是横七竖八的螃蟹壳,一个火锅里热气腾腾,旁边摆满了濑尿虾丸和牛肉丸,还有一盘切好的生牛肉。 丧狗捏着肥大的螃蟹钳子嘬了几下,拿牙签挑出肉来,美美地放进嘴里,十分陶醉地嚼了几下,端起一杯三蛇酒,一饮而尽。 “爽!”他赞了一声,说:“这里老板的手艺十年如一日,的确不错。” 旁边一个看起来斯斯文文,带着一副眼镜,年纪约莫五十岁的人,夹着一块牛肉,在火锅里涮了一下,尚未熟透,已经塞进了嘴里,嚼地滋滋有声。 “狗哥,今天找我们来,不会只是聚会吃香辣蟹吧?”牛肉下肚,他小眼睛从镜片后射出一道阴冷的目光,扫了一眼丧狗道。 丧狗也夹了一块牛肉,涮了一下,沾了调料,塞进嘴里,边吃便道:“老鬼,什么事都瞒不过你。今天找你们出来,确实有事。” 他看了一眼同桌另外一个染了金发、三十多岁,有些肥胖的男人道:“大雄,最近有无什么越南仔或者菲律宾仔想找生意做的?” 叫老鬼的,是丧狗手下的白纸扇,所谓白纸扇,是管理帮会财务和出谋划策的,等同于旧时候的师爷。而那个叫大雄的,则是帮会里的草鞋,所谓草鞋,就是负责对外联络的。 这俩人,是丧狗最信得过的人之一。 大雄一愣,问:“狗哥,要稳人做野?大茶饭?” 丧狗没理会大雄,而是转向了白纸扇老鬼,说:“老鬼,我有单生意想听听你的意见。” 老鬼吃着牛肉,说:“狗哥,多年兄弟,有什么你还信不过我们吗?你就直说吧,我们是烧过黄纸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丧狗端起酒杯,和老鬼碰了碰,吱地一口喝光,说:“好!够兄弟!” 继而又道:“有人出了个大价钱,要买起一个人,我想接了这单事来做。” 大雄说:“狗哥,这个容易,现在堂口新晋的四九仔们都想出头,有事做,他们一定拼命。” 四九仔是刚进帮会没多久的混混,一般来说要晋升就要做出点成绩,如果丧狗作为坐馆,交代的事情办得好办得妥,在帮会里前途当然就好了。 丧狗摇摇头:“你没听到我要你找越南仔和菲律宾仔吗?这次的目标不一样,是个内地当官的,而且身手好劲,据说上过战场,一般的人根本近不了身。” 大雄傻愣了一下,没料到是这么棘手的事情。 老鬼提醒道:“狗哥,搞内地的官员,手尾很长的。何况龙叔也不会同意,一旦他老人家知道,咱们恐怕就麻烦了。” 丧狗一挥手,骂道:“X,那个老野,这几年什么都怕,怕这样怕那样,什么都做不来。老鬼,金主出这个数。” 他竖起一根指头,在老鬼和大雄面前晃了晃。 老鬼道:“一百个?” 丧狗轻蔑地笑着,说:“你再猜。” 老鬼吓了一跳:“一千个?!” 丧狗点点头,说:“没错。” 老鬼眼里露出贪婪的光,想了片刻道:“我看可以,一千个!我是从没接过这么油水的生意。” 但是兴奋了一阵,脸上又爬上了许多担忧,道:“如果这人身手这么好,恐怕就不好对付了,虽然越南仔也好猛,可是未必能搞定他。你看,越南仔和内地军队打仗,不也是没打赢吗?我看是要用计。” 丧狗说:“老鬼你说得对,要用计,有人给了个提议,你听听,看看怎样,计划你来完善,大雄负责找人,事成了少不了你们那份。” 第712章 车祸 翌日中午,林安然和刘淑琴笑着走出李盛名的董事长办公室。 秘书莉莎看着李盛名热情陪着俩人一起往电梯方向走去,不禁大惑不解,昨天董事长对这俩人还是冷冷冰冰,才过了一夜,怎么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了? 不过她也是跟随李盛名多年,知道商场变幻莫测,很多事情不能用常理揣度,也就摇头笑笑,埋头继续做事。 走到电梯旁,李盛名收住脚步,伸出手和林安然、刘淑琴一一握了握,道:“俩位,我就送到这里了。今天谈得很愉快,我也相信二位能够同我们合作愉快!” 林安然道:“很感谢李生能再给我们一次机会,我们也会珍惜这次机会,请放心。你的条件,我回滨海市之后会向市委和省委反映,正确他们的支持。” 李盛名笑笑,说:“林书记,你是个能人啊,我们算是相识恨晚喽,以后到香港,记得给电话我,咱们去打打高尔夫。” 几人闲扯几句,电梯便到了,林安然和刘淑琴进了电梯挥手告别。 下了楼,刘淑琴按捺不住兴奋,拍了拍手里的资料夹,说:“林书记,我代表石化厂两千多职工谢谢您,在您身上,我也学会了很多。唉,商场和搞科研真的不同,我以后还要多多学习。” 窦兴民和刘京东几人已经在楼下车旁等着,见到林安然和刘淑琴出来,而且都是烂面春风,窦兴民十分醒目地猜到事儿肯定办妥了。 于是迎上来亲自为林安然开门,一边道:“看来林常委是马到成功了!我先祝贺一下,今晚是不是订个地方,大家搞个庆功宴?” 林安然笑道:“大家都辛苦了,今晚庆功可以,但是还请窦秘你邀请下商会的各位老板,毕竟我们第一天来别人热情接待,走之前我也想他们吃餐饭。另外,你去订好明天一早的机票,我要回滨海。” 窦兴民惊讶道:“林常委,您不多留两天,我可以带你们去到处玩玩,吃吃海鲜,去去海洋公园,还可以去跑马地跑跑马,要不过澳门葡京放松下。” 林安然摆手道:“不必了,家里公务还多,这次已经耽误了三天多了,不好再留了。” 窦兴民心里暗道,这姓林的看来真的向传说那样油盐不进,不喜欢铺张浪费的主儿,估计是年轻,前途无量,所以很爱惜羽毛。他暗自打定主意,这样的人一定要好好巴结巴结。 窦兴民道:“林常委您一番话真是让我惭愧呐,时时刻刻都惦记着工作,往后我一定以您为榜样,努力把工作做好。今晚的晚宴就让我来安排,一定不会让您失望,档次会适中,请您放心。” 林安然知道窦兴民是觉得自己不喜欢张扬,所以故意说档次适中,觉得这人还真的善于察言观色,很懂摸准人的脾性,难怪多年一直在香港商会秘书长一职上屹立不倒,还真有过人之处。 刘淑琴上车后一直在翻看着手里的资料夹,整理着刚才的谈话。忽然担忧道:“林书记,我现在最担心的是能不能肃清走私,还我们一个公平的市场。如果做不到这条,按照李先生的说法,还是不会继续投资的。” 林安然点头道:“刘总,这一点不是你们企业考虑的事情,是我们的责任。” 李盛名虽然同意继续项目,但是条件是滨海市必须在短期内开展有效的实质性行动,严厉打击走私,让油价回归正常水平。他毕竟是个商人,两点五亿元也不会真的投进一个无底洞里。 他卖了面子给秦安红和徐启东,同意重启项目洽谈,但是还留了一条小尾巴走私活动是否能得到有效遏制,油价是否会回归正常水平。 担忧归担忧,项目依然要进行,否则石化厂就走向万劫不复的地步。 林安然看着车窗外的繁华街景,忽然想起这几天连续接到的两次无名警告电话。虽然不知道是谁打的过来的,不过现在看来,示警的人并没有什么恶意。 只是这三天来风平浪静,所谓的安全威胁到底是什么? 想到这里,不由心里有警觉起来。如今项目的事情谈好了,也即将离开香港,越是最放心的时候,就越是要警惕。 他忽然留意到,宝马车后似乎有一辆蓝色的丰田面包车似曾相识,好像是一路就跟着过来。 他扭过头,看了看车后。 窦兴明注意到林安然的举动,赶紧问道:“林常委,有什么事吗?” 林安然不打算将警告电话的事情告诉他,毕竟车里还有刘淑琴,是女同志,这些事情自己提防着点就行了,还是不要让大家都紧张兮兮的。 那辆蓝色的面包车忽然拐进了另一条路,林安然这才将心重新放下,但脑海里那个警告自己赶紧离开香港的声音言犹在耳,萦绕不散。 回到酒店,林安然给余嘉雯打了电话,告诉她自己明早就走,今晚问她能否过来吃个饭。 余嘉雯正在录音室里灌唱片,说自己白天要录个大碟,晚上一定能赶过去。 这天下午,是所有人来香港最轻松最快活的一天,事情办妥了,明天要走了,下午的几个小时时间便是购物的时间。 刘京东早就迫不及待了,这次来香港,已经有不少亲戚朋友托自己带点东西回去,购物清单列了长长一串。 刘淑琴和吴华清俩人下午也结伴出门,买东西去了,酒店里只剩下林安然一人。 林安然先是给秦安红挂了个电话,说自己明天要走,秦安红执意来送,林安然也只好由得她。 打完电话,似乎无事可做,林安然又没什么购物的欲望,忽然觉得很累。几天奔波下来,精神紧张,如今大功告成,最想做的只是美美睡上一觉。 躺在酒店的床上昏昏睡去,直到七点,刘京东才过来敲门。 林安然看看时间,吓了一跳,香港吃饭通常都在八点左右,时间已经不多。他赶紧起身,到洗手间里收拾了一番,这才精神奕奕出了门。 今晚的饭局是窦兴民安排的。由于林安然不想铺张,窦兴民就安排到了皇冠假日酒店的附近一家叫做盛记海鲜酒楼里。 这里档次没皇冠假日那么高,但是胜在经济实惠,价格也不错,而且前段时间刚好重新装修过,环境尚算优雅。 八点左右,宾客陆续到了,袁小奇和余嘉雯刚到场没多久,录音室忽然来了电话,说唱片出了点问题。袁小奇只好向林安然告罪,匆匆忙忙开车又走了。 这天晚上气氛极好,林安然专门约了李盛名,虽然他并非滨海市同乡商会的人,不过这次项目谈成,礼貌上还是要以开发区名义宴请一下。 余嘉雯整晚上坐在林安然身旁,既羞涩又兴奋,徐启东开玩笑说:“林老弟,你待会可不能就这么送余小姐回家,不然肯定会被狗仔队盯上,明天就上娱乐版头条了。” 林安然知道徐启东是故意提醒自己,显然看出余嘉雯对自己并非一般朋友那么简单。自己身份是内地官员,而余嘉雯是明星,若上了头条,影响肯定不好。 酒过三巡,余嘉雯却接到了电话,袁小奇在电话里很着急,说下午灌唱的大碟出了点技术问题,由于唱片赶着出街售卖,所以让余嘉雯马上赶回去,补录其中一首歌。 余嘉雯只好向林安然告辞,说自己明天会亲自去机场送机。 林安然问:“你没车对吧?” 余嘉雯道:“我打的士好了。” 窦兴民道:“余小姐,这个时候打的高峰期,恐怕不容易截车。这样吧,我让司机松松你,反正林常委暂时没走,送了你回来这餐饭还没结束呢。” 林安然觉得挺好,便让刘京东代自己送送余嘉雯。 刘京东送了余嘉雯下楼,泊车仔将宝马开来,刘京东知道这边的规矩,要给小费,于是递过去一张十元港币,泊车仔接了,用及不地道的英语说了声谢谢。 刘京东觉得这口音蛮搞笑,于是多看了一眼泊车仔,长得皮肤黝黑,却穿了一身雪白制服,像是东南亚那边的人。 等余嘉雯走了,林安然继续和一帮老板们吃饭聊天,谈天说地,场面热烈。 过了差不多大半个小时,窦兴民手机忽然响了,他赶紧起身,到旁边低声接电话,听了几句,脸色就成了惨白。 他几乎是双腿发抖地走过来,舔了舔嘴唇,艰难地对林安然道:“林常委……出事了……车子出事了……” 此时,房间里的电视上,翡翠台插播紧急新闻,女主播清晰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夜晚8时53分,一辆宝马房车拟经铜锣湾往沙田,途至长沙湾大埔道琵琶山段近郝德杰道时,同线一辆往市区方向货车突然危险超车,宝马房车为躲避货车实时刹车,但疑似刹车失灵撞向路边石堆,导致翻车……据现场记者称,车中乘客及司机一共三人,其中女乘客疑似新晋红歌星余嘉雯……目前已经被送往伊丽莎白医院治疗……” 第713章 暴怒 香港伊丽莎白医院急症室外,林安然在走廊里来回走动,不停接着电话。 这些电话都是朋友们打来的,其中包括了秦安红和王勇他们。翡翠台在南海省也能接收到,基本是同步播出,这事想瞒余嘉雯的父母恐怕也瞒不住了。 冼白瑜吓得已经是六神无主了,林安然便致电给王勇,让他安排冼白瑜来港事宜,余嘉雯父亲余光宁行动不便,也只好在家里等消息。 三人之中,刘京东的伤势最轻,只是小臂骨折,司机重伤在抢救当中,余嘉雯送到医院已经昏迷不醒,所幸的是她系了安全带,只是头部磕碰,受到了撞击,医生在抢救之中。 秦安红赶到医院,看到林安然劈头便问:“安然,到底怎么一回事?” 林安然摇摇头,沉重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嘉雯要回录音室,我让司机送他,结果就出事了。” 秦安红道:“现在情况怎样了?” 林安然说:“医生在抢救,说是头部受了伤……” 俩人正说着话,袁小奇一头是汗,走进急症室走廊,见到林安然,脸上稍露危难之色,犹豫再三才道:“安然,你现在暂时还是回避一下比较好,外面好多记者,我看很快就挡不住了,你身份敏感,留在这里会让事情更复杂。如果拍到你在这里,明天报纸上都不知道会怎么写。” 林安然自然是不愿意离开的,秦安红想想觉得很有道理,毕竟香港的娱乐小报和狗仔队简直就是唯恐天下不乱的那种,余嘉雯的生死不是他们最关心的,最关心的是这起车祸里有什么可写的线索。 如果发现林安然,他们会顺藤摸瓜,很快查到林安然的身份,然后大书特书,甚至自己加以揣测和想象。 事情闹大了,对于一个官员来说,当然不是什么好事。 秦安红知道林安然断然不肯现在离开,于是想了个折衷的法子,说:“安然,我和你到楼上找个地方等着,不要在这里待着,你也帮不了医生什么忙。这边新闻界我有些朋友,我让他们留意一下,如果有涉及你的报道,让他们手下留情,抽起来算了。” 林安然想想也是,这时候也不能意气用事了,留在这里恐怕给余嘉雯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袁小奇也赞同秦安红的安排,说:“你们在上面等,嘉雯这里一有消息我就马上通知你们。” 林安然只好和秦安红上了楼,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坐着等候。 秦安红说:“幸亏今晚车里坐的不是你,不然你出了事,我真不知道怎么跟你少琴姐说。” 林安然忽然一震,想起那两个电话,脑海里钻出不少疑问。出事之后,自己曾经对窦兴民发了一次火,窦兴民十分委屈,说这车是租车行租来的,司机也是老司机,车是性能极好的宝马车,怎么会刹车失灵这还真弄不清楚。 后来警察过来,把窦兴民带去录口供,林安然当时急着关注余嘉雯的伤情,所以就没将两件事联系到一起去考虑,如今静下来,所有的线索浮出了水面,两者之间隐约存在着某种说不清的关系。 “小红姨,有件事我要拜托你。”林安然说:“在来香港之前和到香港之后,我一连接到两次电话,第一次警告我不要到香港来,有人要对我不利,后来的那次电话是昨天我刚和李盛名谈好项目一事下楼时,有人给我来电话,说要我尽快离开香港,不然会有危险。” 他芦略微停顿一下,眼睛里射出可怖的光芒:“你说,今晚这起车祸,难道是针对我的?只不过是京东和嘉文无意中提前离开,京东年纪和我相仿,所以错把他当做了我?租车行的车,都是定期检测的,出问题的几率很低很低,这次怎么那么巧合?” 秦安红大吃一惊,心想林安然这些年在滨海市为官,难免有对头,有时候得罪人了也不知道,难道真的有人要置他于死地? 但是暗杀一个政府高官,不是普通的命案,不是深仇大恨,谁会下这个手?谁又敢下这个手?敢下手的,首先得出得起价格,林安然的这条命,可是很值钱的。 可是无论如何,秦安红是绝对不允许林安然有什么差池的,她马上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何署长,我是秦安红……对……我在香港,有件事想拜托一下你。” 她拿着手机,走到一边去,林安然没听清她在电话里说什么。 过了一阵,秦安红回到林安然面前,道:“我让警署的朋友帮我留意下这个案子,而且将你的情况提供给他了,他说会留意这个案子,明天派人给你落个口供,你将自己知道的情况告诉他们,这个案子如果是涉及谋杀,警方一定会做事的。” 林安然脑海里不断在苦苦思索,到底是谁要杀自己? 敢对自己动手的人,背景不会简单,自己从部队回来一直就在滨海市工作,如果说得罪人,也是滨海市的人。 联想到最近自己扣押的走私物品,林安然几乎可以断定,如果有人想杀自己,刘小建和司徒洋是摆在第一嫌疑人的位置上。 刘小建!想到这里,林安然咬咬牙,这个家伙看来已经是丧心病狂了,居然动用了这种手段。这下子,无论是于公于私,恐怕自己都没退路了,刘小建和他的同党是自己必然要铲除的,不但对滨海市的经济发展有利,就从报余嘉雯这一箭之仇来说,也是必须的。 手机再次响了起来,林安然看看屏幕,竟然是赵奎打来的,想来这位副省长也从电视上看到了自己女儿的情况。 他起身走到一边,接通了手机问道:“赵副省长吗?我是林安然。” “你是不是同嘉雯在一起?”赵奎在电话里的口吻前所未见的急促。 林安然只好承认:“是的,目前我就在医院。” 赵奎长叹一声道:“嘉雯最近在香港,你又去了香港,我猜她肯定就会去找你,果然……嘉雯是怎么出事的?” 林安然心想,赵奎恐怕还不知道余嘉雯是坐自己的车出的事,不过事已至此,自己也没打算隐瞒,于是将事情经过一五一十说了。 听说余嘉雯是坐林安然的车出的事,赵奎暴跳如雷,骂道:“林安然!你做的好事!你租的什么破车!你……”他一下子也不知道自己骂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骂,这是似乎和林安然有关,又似乎不是他的责任。 最后竟然也骂不下去了,问道:“嘉雯现在情况怎样了?” 林安然道:“还在抢救。” 赵奎沉默了一阵,又动怒了:“林安然,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你公干就公干你的,非得扯上嘉雯一起吃什么饭!?如果嘉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赵奎一定不放过你!” 林安然被他一骂,火也有点上头,自己本来心情就不好,赵奎上来不问青红皂白就一顿乱骂,换谁都火大。 他很少会当面顶撞领导,可是这一次,林安然却不管不顾了。当年赵奎在位的时候,刘小建就已经开始走私,只不过当时的规模没那么大,而赵奎只是因为刘大同的面子,而对刘小建网开一面,让刘大同自己管束好儿子,这才导致了滨海市如今这种不可收拾的走私局面。 “赵副省长,如果嘉雯有事,我自己也会一辈子睡不好。但是有一件事,你一定得知道,这次之所以造成这样的后果,我估计跟刘小建他们脱不了干系,如果你要找人晦气,大可先找刘大同,排队也排不到我林安然!” 说罢,赵奎那头显然被林安然的态度所震撼,一下子竟然没了声音。 林安然干脆将自己的怀疑和两次电话一一告诉赵奎,说罢,他懒得再向这位高官解释更多,丢下一句:“如果你真的关心嘉雯,那就该过来看看她,而不是隔着电话向我兴师问罪,如果你连这点勇气都没有,你就不配做嘉雯的父亲,也就没资格向我兴师问罪!” 说罢,啪一下关上了电话。 林安然赶到无比的淋漓畅快,其实赵奎一直碍于身份,对余嘉雯隐藏自己就是亲生父亲一事,林安然是从战场上下来的,敬仰的是敢做敢当的人,赵奎的行径他理解,可是并不代表他没看法。 今天余嘉雯出事,自己心里已经是乱成了麻,这赵奎还在自己面前摆领导架子,丝毫没意识到导致他女儿差点没命的就是自己的政治盟友刘大同的儿子。 不骂一次,怎么能下这口气? 坐在远处的秦安红显然也感受到了林安然的怒气,对他招手道:“安然,你发什么火?现在要的是冷静。” 林安然回到秦安红身边坐下,长长吐出一口胸中抑郁之气,手机再一次响了起来。 一看,竟然是袁小奇的号码。 难道是嘉文的伤情有结果了?林安然手掌微微一抖,竟然没有勇气立即接通电话。 第714章 翻脸 夜晚,西贡一家海鲜大排档里。 刘小建怒气冲冲闯进包间,看见正在大快朵颐的丧狗,一屁股往他对面一坐,满肚子都是鬼火道:“丧狗,我还以为你有多本事,当初说得那么口响,没想到这点小事都没搞定!搞到这种地步,你还好意思问我收钱?” 丧狗夹了一块肥美的东星斑,塞在嘴里,咬得满嘴流油,不屑地扫了一眼刘小建和司徒洋,却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侧了侧脑袋,对旁边的老鬼道:“老鬼,给这大陆仔上上课。” 老鬼道:“事情我们做足了,人没死,也要收一半钱,这是我们的规矩。” 刘小建差点气得跳了起来,一拍桌子道:“做足了!?做足了姓林的为什么到现在还活蹦乱跳?就这样你还敢收我一半钱?妈的,定金给了你五十个,也算够意思了,要钱别想!” 老鬼嘿嘿一笑,说:“怪就怪在你催得太紧,若不是催得紧,我们也不至于只给了照片做事的人,连带人去点相的机会都没有,这才闹出误会。谁知道他还带了个跟他一样年龄的秘书?” 刘小建说:“不是有照片吗?你他妈找去做事的人瞎眼的啊!?” 老鬼又是笑:“别大条道理跟我说教,就你那张黑白证件照,晚上乌漆墨黑的,能看清是谁?我当时都跟你说了,要带人去当年点点姓林的相,你又说不用,说什么再迟人就不在香港了,着话是你说的吧?” 刘小建哑口无言,的确,他起初预算林安然要找李盛名可不容易,至少一个礼拜以上都走不掉,没想到前后才三天,林安然似乎把事情办妥了,还定了机票回滨海。 所以他才催促丧狗他们早点下手,这也是事实。 “反正你们办事不力,钱就不要想了!”刘小建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在看丧狗。 司徒洋在一旁打圆场道:“你们都不要吵啦,既然现在事情不做都做了,又这种样子,拉出的屎也塞不回去,还是想想怎么收拾残局好过。” 丧狗自斟自饮,又喝了杯酒,说:“按规矩来,人我派了,事我做了,本来不是我要昨晚动手的,你们硬要我们做,既然如此,收一半很合理啦!” 刘小建又像屁股被蛇咬了一样跳起来:“你说什么?很合理!?你以为菜市场啊,一张嘴就收一半,一半也要五百个!你当我的钱是天上掉下来的啊!?” 丧狗旁边的草鞋大雄见刘小建发火,顿时也站了起来,一下子从身后抽出一支黑星手枪,一下子就顶到了刘小建的额头上。 冰冷的枪口贴到刘小建的皮肤上,刘小建差点没吓尿裤子。 “你……你们要干什么?!这里是大排档,你以为打死我你们能跑得掉吗?!” 他的脸色急速失血,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微微颤抖着。 司徒洋在一旁看不过去了,脸色也十分难看,对丧狗道:“狗哥,这样做不合规矩哦!有话好说,有事好商量,何必动刀动枪?你今天动了刘总,后果你自己掂量下,虽说铜锣湾是你的地头,但是也别以为没人动得了你。” 大雄枪口一转,指着司徒洋道:“你大我们啊!?先做了你又怎样!” 老鬼眼珠子一转,伸手挡下大雄的枪口,道:“大雄,收起枪,别让人看到了。” 司徒洋是老江湖,见过风浪,比刘小建这个怂货要镇定许多,笑着道:“也别拿这种烧火棍来吓我,当年偷渡过来香港,被大陆武警用冲锋枪扫射,都没死掉,还怕你手里这只曲尺?” 曲尺是对手枪的一种称谓,道上人常用。 丧狗道:“洋哥,你也别动怒,这单生意现在没办成,可是我人也派了,总得善后,现在伤了一个歌星,闹得沸沸扬扬,警方追查起来,大家都没好处。我拿钱也是安排别人跑路,跑路也要钱是不是?如果跑不掉,被差佬抓到,大家一起死好了。” 司徒洋掸了掸西装,说:“我看这样,既然事情没办好,我这边再给你两百个,大家各不相欠。” 老鬼眼珠子一转,对丧狗道:“狗哥,我看给个面子洋哥,算了,两百个就两百个。” 丧狗扯了张餐巾纸,抹了抹嘴角的油渍,捏成一团丢在桌上,大声道:“两百个就两百个,就这么定了。不过钱最好快点送过来,不然人还没走掉,警方发现车子被做了手脚,查到大家身上都没好处。” 夜晚九点,南海省政府宿舍区内的一栋小楼房里,赵奎在自己是书房里不停踱步,林安然的一番话着实让他感到震撼,又有些羞愧,自己确实没资格对林安然指手画脚,凭什么?就凭自己是副省长? 现在最让他震惊的是林安然在电话里说此事与刘小建可能有一定联系,如果真的是这样,赵奎不但是对刘小建感到愤怒,更要重新衡量了一下对刘大同的政治态度。 难道真的是自己当初养虎为患,导致了今天滨海市这种不可收拾的局面?导致了刘小建如此胆大妄为,竟然在香港想暗杀一个副厅级的政府官员? 这事情如果坐实,那么将是一次官场丑闻,而且脏水不可避免地溅到自己和邬士林身上。 只是,他也不能光靠林安然一面之词就向刘大同兴师问罪,考虑再三,他拿出内部通讯录,找到了公安厅领导的电话,拨了过去。 此时的香港伊丽莎白医院,林安然依旧在急症室楼上,终于咬牙接通了袁小奇的电话。 “怎样了,袁老师?”林安然觉得自己的声音既然有些发颤。 袁小奇道:“没生命危险了,不过人还在昏迷之中。安然,我有个提议,为避免麻烦,今晚还是请您先回去,如果你想来看看嘉雯,明天选个人少的时段,我安排你从后门进来探视,现在门口挤了一堆狗仔队,你还是从后门走吧。” 林安然听说余嘉雯没生命危险了,这才松了口气,也不想给袁小奇和余嘉雯添麻烦,便答道:“行,我先离开,但是嘉雯有任何新的情况你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我。” 等袁小奇应了好,林安然这才挂了电话。 既然现在余嘉雯人在医院里,尚在昏迷之中,林安然也不想马上离开香港。于是给窦兴民打了个电话,窦兴民刚从警署录完口供出来,立马为自己辩解了一番:“林常委,这件事真的不是我的工作疏忽,我刚才听这里的阿SIR说,车子刹车系统有问题,我看是人为的。他们打算移交重案组去查,我看很快有结果了。” 这一点证实了林安然的猜测,他安慰了两句已经有些惊慌失措的窦兴民,让他马上去退了机票,自己要在这里多待两天。 打完电话,和秦安红从后门出去,上了秦安红的车,赵奎的电话再次打了进来。 “安然,先前我的语气有些不妥,在这里向你道个歉。”赵奎显然冷静了下来,语气平和了许多:“嘉雯现在怎样了?” 林安然道:“已经没生命危险了,只是还在昏迷之中,要进一步留院观察。” 赵奎显然也松了口气,说:“刚才给我公安厅打了电话,让他们联系一下香港警方,要彻查这个案子,如果案子真像你说的那样,你放心,一定会还你和嘉文一个公道。” 林安然道:“刚才负责租车的窦兴民刚从警署出来,说那辆宝马车的刹车系统有问题,香港这边的租车行比较正规,租出的车一般都经过严格检查,我看人为因素是八九不离十了。” 赵奎道:“这事就交给警方去查。还有一件事……” 他显得有些犹豫,不知道怎么开口。 林安然道:“赵副省长,有事你就说吧,能办到我一定办。” 赵奎这才开口道:“我本想去香港一趟,可是想想这么做只会给嘉雯添麻烦,也请你理解,既然你现在人在香港,就拜托你帮我多照顾下她,有事一定要给我电话。” 林安然理解赵奎的顾虑,其实赵奎也没说错,他身为常务副省长,若是亲自来港,动静太大,对省委省政府也不好交代,来了让香港的狗仔队拍到,就更没法子解释了,对于赵奎来说,如果出了这种状况,无异于一场政治危机。 “你放心吧,嘉雯不光是您的女儿,也是我的好朋友,况且这事本来就是冲着我来的,我一定会照顾好她,也一定不会放过背后搞鬼的人。” 车子开出一段路,秦安红道:“安然,你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我安排你去警署录个口供,你把情况说一说,包括那两个奇怪的警告电话。我相信香港警方会依法处理,那边有我的朋友,会给相关的人施压。” 林安然靠在绵软的后座上,半闭上眼睛,窗外一片繁华夜景,倒影在车窗上,璀璨缤纷。 一阵倦意袭来,他竟慢慢睡了过去。 第715章 对策 马海文一大早就去了刘大同的办公室,此时刘大同正在办公室里侍弄自己养那盆富贵竹。 看到马海文进来,刘大同看了一眼,又转过头去,继续拿着小剪子,剪着富贵竹上多余的叶子。 “海文,这次去省里汇报钢铁基地的工作,情况如何啊?” 马海文道:“托您的福,邬省长十分重视,国家发改委那边已经纳入初审了,但是要最终审核敲定,恐怕要经过一段漫长的时间。” 刘大同转过身,回到自己的办公桌旁,摘下老花镜,一边拿起毛巾轻轻拭着手,边道:“选址基本已经定下来了,宝钢那边的专家组估计年底之前会过来看现场,你必须要组织好当地政府做好前期的建设工作,让专家组看了满意。” 马海文道:“刘市长您放心,最近我都全身心扑在这件事上,几乎每个礼拜都往东河那边跑,现在当地的县政府工作开展得如火如荼。” 刘大同道:“这是你获得政绩的一个好机会,现在旧改项目的前期工作也开展起来了,过不了两个礼拜,估计就要搞个动工仪式了。旧改项目方面已经让林安然占了风头,钢铁基地项目是你一手经办的,这才是你的亲儿子,你自己要衡量好轻重。” 马海文又说了几声是。 刘大同觉得马海文似乎有别的话要说,便问:“我看你今天过来还有别的事情跟我说,怎么还藏着掖着?有话就说嘛。” 马海文小心翼翼道:“不知道刘市长您听说了林安然在香港的事情没有?” 刘大同有些意外,说:“知道,他租的车出了车祸,连累到秘书和那个咱们市出去的歌星余嘉雯都受了伤。你说这个林安然,以前我就听说他跟余嘉雯关系不一般,这回去香港公干,居然俩人还绞在一起,真是!” 马海文又道:“这次车祸,不简单哦。” 刘大同奇道:“什么不简单?” 马海文道:“我在省里的时候,和几个老同学吃饭,有个是在省公安厅工作的,他说这个案子似乎是个谋杀案。” 刘大同这下子彻底被震撼到了,丢下手里的报纸,坐直了身子,看着马海文道:“谋杀案?有人想杀掉林安然?” 马海文表情极不自然,点头道:“是,在他刹车系统里做了手脚,本来以为是林安然坐的车,结果临时给了余嘉雯用,结果才出事。” 刘大同仰头看着天花板,隐约觉得这事背后似乎是一团迷雾,一些自己看不到的东西藏在里头,可是自己又觉得似乎同自己有一定的关系。 “惊动了公安厅?看来这事闹得不小,林安然手段比较辣,这几年得罪不少人,可是敢对他下手的人,还真没谁啊。” 他喃喃地自言自语。 马海文听到刘大同的猜度,脸色更难看了,刘大同低下头,见马海文这副模样,心里忽然一震,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事,瞒着我?” 马海文嗫嚅道:“是一些个人猜测,可是我还不敢肯定……” 刘大同越听越心惊,那个答案似乎越来越明显,可他还是不敢相信,说:“你赶紧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 马海文说:“我也只是怀疑。过年的时候,我在您老家门口遇见小建,他当时对林安然声称要大力打击走私十分气愤,说过两句气话,说要找人做了林安然。加上最近林安然扣了小建两千吨油,又扣了十柜子麒麟贸易的走私车,加上蓝湾公司已经被强行拖钩,这些事联系到一起……” 见刘大同脸色越来越黑,马海文赶紧道:“其实我也只是猜测而已。” 刘大同泥塑一样坐了许久,忽然狠狠一拍桌子,道:“海文,你不要说了,这事我清楚了。肯定是小建那个臭小子,不知道天高地厚干的!知子莫若父,他做事就是冲动,不考虑后果!林安然是那么好动的?愚蠢!太愚蠢!” 说罢,又一拍桌子,把马海文吓了一跳。 他一手抓起桌上的手机,打通了刘小建的电话,劈头就骂:“臭小子!你马上给我滚回滨海市来!现在马上去机场买最早一班的机票!” 刘小建不知道在那头说什么,马海文听不清。 刘大同显然已经彻底动怒,吼道:“我今天看不到你人,以后你就不要叫我爸,我没你这个不争气的儿子!” 说罢,挂断了电话。 马海文小心翼翼道:“如果真的是小建,这事怎么处理。” 刘大同道:“怎么处理?案子在香港发案的,咱们鞭长莫及,只有听天由命。现在最重要的还不是这个,你想想林安然如今会怎么想?你以为以他的聪明,猜不到小建在背后捣鬼?如果他回到滨海市,你想后果会怎样?” 马海文心头一震,刘小建做了这件事,等同于和林安然要红刀进白刀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林安然当然不会坐以待毙。回到滨海市,恐怕会动用一切的手段来对付刘小建。 若说从前林安然还顾全大局,和刘大同这边留有余地,那么这一次,恐怕不会有任何余地可留。 马海文在林安然手里吃过亏,对林安然本来就颇为忌惮,如今林安然已经是绝地反击的态势,想想就不寒而栗。 刘大同忍不住站了起来,走到窗边,定定看了一会儿窗外,忽然转过身道:“没办法了,如今只有跟林安然硬碰到底了。如果他回到滨海,肯定会去找宁远商量,联合起来对付小建和我,还有你们。林安然是绝对不能留在滨海市的!” 马海文迟疑道:“您的意思是……” 刘大同说:“上次让你去查林安然和绿力集团之间的关系那件事,进行如何了?” 马海文道:“外围调查了一下,没什么结果,这事似乎和前人大的尚主任儿子尚东海也有一些瓜葛。在对外的工商登记资料里,林安然和绿力集团没有任何关系,不过我相信空穴不会来风,林安然恐怕和绿力之间有着一份秘密协议,只要找到这份协议,就能扳倒林安然。” 刘大同说:“想你是想到了,做了没有?” 马海文神秘道:“其实已经安插了人在王勇身边,找那份协议,我相信很快会有结果。” 刘大同斩钉截铁道:“不是要很快有结果,我要这两天就有结果。反贪局魏天生那边,你打过招呼没有?” 马海文说:“我前阵子同他吃饭时候提到过,他是听我们的,只要证据到手,马上就动手。” 刘大同说:“如今这种情况,唯一的办法就是把事情复杂化,不能让林安然继续在滨海市任职,否则咱们不死也脱层皮。你马上去找你的人,这两天就要查清楚,争取三天内对王勇动手。” 第716章 跟踪者 刘大同等马海文走后,依旧心绪不宁,想看看秘书早上送过来的文件,却怎么都看不进去。 他烦躁地将文件一丢,揉起太阳穴来。 林安然只是这起事件引发的麻烦之一,更令他担心的是,现在受伤的是余嘉雯。余嘉雯何许人?他刘大同再清楚不过,那可是赵奎的私生女。 别人不知道,可他刘大同可是一清二楚。赵奎对余嘉雯一直心怀愧疚,一直就想暗中补偿,当年余宁光落实医药费和冼白瑜转正式教师编制,这些事都是赵奎背后操纵的,算是对冼白瑜一种关照。 听说余嘉雯是因为和林安然一起才出的车祸,起初刘大同是十分高兴的,赵奎肯定迁怒林安然,对自己是太有利了。 所以马海文进办公室跟自己提及这件事时候,他几乎是一种幸灾乐祸的心情。但是马海文的一番话立刻让事情峰回路转,矛头一下子就指向了自己的儿子刘小建。 一想到这里,刘大同在心里就不停咒骂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想杀林安然没杀成,居然连带着把余嘉雯卷进去,他几乎可以想到,如今在省政府办公室里,赵奎是何等的愤怒。 他下意识伸手摸了摸电话机话筒,心想是否要给赵奎打个电话,放一下烟雾,把水搅浑。可是再一想,赵奎不是傻子,自己这样打电话去,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反而引火烧身。 现在自己装作不知道,兴许将来还有一线解释的余地。 想到这里,他的手又缩了回来。 思忖再三,他决定给林安然打个电话,兴许能摸到一些底细。 电话拨过去,林安然很快接通了。 “刘市长,您好。”林安然的声音听不出异样,这让刘大同更加没底。 他只好装作关心道:“安然同志,我听说你那边出了点事,所以特地打电话慰问一下,你秘书和余嘉雯小姐俩人的伤情怎样了?” 林安然道:“京东只是摔断了手,嘉雯昨天昏迷了,不过暂时没生命危险。谢谢刘市长您的关心呐。” 刘大同说:“意外也真是难料啊,你说好好的宝马车,怎么就忽然刹车出问题了。” 林安然道:“刘市长哪听说是宝马车出问题了?” 刘大同顿时一愣,自己一个疏忽,竟然让林安然找到把柄。顿时语塞,干咳两声后才道:“也是听人说的。” 林安然并没有穷追猛打,而是转口一问:“说起来也巧了,我前天在香港见到你家公子小建了,没想到他也在香港,真是巧了去了。” 刘大同又是一愣,他没法子肯定林安然是不是真的见到了刘小建,难道他真的已经猜到是刘小建请人来害他?不然为什么忽然有此一问。 慌乱中,刘大同又干咳两声,说:“可能是有些业务上的事情要处理吧,他也是经常往香港跑的,我也有好一段时间没见他了。” 林安然其实压根儿没见过刘小建,只是故意放了这么一句话,从刘大同的口气中,他显然听出这位市长大人肯定知道自己的儿子是在香港,否则不会这么遮遮掩掩。 “刘市长,说起小建,我有一件事向对你说声抱歉呢。” 刘大同有些紧张问道:“什么事?” 林安然说:“我来香港之前,让经贸局做了方案,和蓝湾公司脱钩了,你也知道,这两年政企脱钩是一种大势所趋,我也是没办法,所幸的是蓝湾公司效益一直很好,小建嘛,愿意回到财政局上班我也签字,愿意离开体制内继续经营蓝湾公司我也没意见。你有空见了小建,就帮我做做他的思想工作,我看他对这件事意见非常大,那天还到我办公室里来发了一通火。” 刘大同忙道:“小建毕竟不懂事,安然同志你多包涵,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政策规定怎么做就怎么做,我刘大同绝对没意见,等他回来,我一定要好好教训下他,政府决策又不是小孩子过家家,怎能到你办公室去发牢骚?” 刘大同已经没有了兴致再从林安然口里探听什么情况了,原意虽然如此,可是电话打过去,反而让林安然占了主动。从林安然的口气中听出,这位年轻的常委对刘小建已经不是一般的怀疑了,甚至联系到了蓝湾公司脱钩一事,证明林安然自己也很清楚最近是得罪了什么人,是什么人想置自己于死地。 匆匆说了再见,刘大同将话筒挂回座机上,这才发现自己握着话筒的手里居然全是汗水。 林安然和刘大同挂断了电话,走出警署。今天他是应邀过来录口供的,并且提供了两次警告电话的情况。 香港警方的重案组已经确定车子的刹车系统是被人为动过了手脚,于是开始追查所有当晚能接触到这辆车的人,很快锁定了两个嫌疑人。 这两个人一个是那个货车司机,一个是泊车仔。俩人都是越南人,在事发后,俩人消失无踪,出入境也没有记录,显然通过其他渠道离开了香港。 泊车仔这一行一般都是地方帮会的生意,一个区域内的酒楼食肆和娱乐场所,泊车是一门稳定的收入,虽然比不上偏门,终归也是一个赚钱的来源。 所以警方意识到,泊车仔显然是和帮会有关,这些人一般都是通过帮会安排的。所以发出了通缉令,要追捕这俩人。 出了警署,林安然上了窦兴民的车,自从宝马出事后,窦兴民又租了辆车,但是这一次他小心谨慎,每次都亲自检查。 车子回皇冠假日酒店的途中,林安然注意到,身后一辆黑色的蓝鸟轿车一直尾随。 林安然故意不动声色,出事后,他就变得小心起来,毕竟有人要置自己于死地,既然失手了第一次,会不会有第二次也说不准。 回到酒店,林安然故意到大堂柜台旁问自己有没有人留口讯,目光却扫了一眼玻璃门外地,见蓝鸟车上下来两个人,也装作普通游客一样进了酒店,却没开房,而是在大堂的沙发上坐下,随手拿了杂志看了起来。 林安然看出这两人不是一般的游客,从走路的方式来看,显然是经过训练的,而且行动敏捷,一看就是练家子。 此时,他已经确定自己被人跟踪了。 是谁在跟踪自己!?难道那些杀手还不死心?刘小建难道真的要将自己除之而后快? 他想了想,故意让窦兴民自己先回商会,自己则说要买东西,离开酒店,拐进了旁边一条巷子里去。 香港虽然是大都市,但是许多巷子还是比较僻静,尤其是上班时间,除了偶尔到后巷吸烟的白领和门店员工,这里基本上就没什么人影。 林安然走到一个拐角处,一转弯,转身回头,屏住呼吸,仔细听着后面的动静。 果然,巷子另一头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而且由远及近,越来越近。 等脚步声离自己不到一米的距离,林安然忽然闪身而出,迎面果然来了两个人。 他一个进步背摔,右手准确地环住了其中一人的颈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人狠狠摔在坚硬的水泥地上。 另外一人反应十分敏捷,立即上前反剪林安然的手,想将他按在墙上。 林安然顺势往前,即将撞到墙的一刻,人借力一跃,脚在墙上一蹬,人来了个鹞子翻身,马上解脱出对方的反剪。落地后,他顺势反制对方,抓住对方的胳膊一拧,弓步上前,再来了一次背摔。 他心里这下子明白了,这俩人肯定是经过训练的,从反剪的手势来看,很类似武警部队的手法。 那人见林安然竟然能这么摆脱困境,也吓了一跳,赶紧退后两步,地上的那人也爬了起来,三人在窄小的巷子里一下子形成了对峙局面。 第717章 苏醒 短暂的对峙过后,其中一个西装客喊道:“林生,请不要误会,我们是秦小姐派来的。” 林安然正打算继续出手,听他一说,不由愣了一下。 西装客很快从口袋里拿出一台手机,动作迅速地拨了个号码,递给林安然道:“秦小姐的电话,她会解释清楚。” 林安然将信将疑,一边防备着一边抢过电话,看了看拨出的号码,果然是秦安红的手机,不由大惑不解。 “小红姨,我是安然,这是怎么回事?” 秦安红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说:“是这样的,我听警署的朋友说,这案子是一宗谋杀案,我担心你的安全,所以就请了安保公司的人,知道你又不喜欢别人保护,就让他们暗中跟踪,没想到还是让你发现了。” 林安然顿时哭笑不得,没想到秦安红会担忧成这样,不过也是一番好意,忽然想起梁少琴,如果梁少琴知道这事,也不知道要担心成什么样子。 “小红姨,我妈不知道这事吧?” 秦安红道:“你放心,没人告诉他,我爸都不知道。” 林安然说:“小红姨,你怎么想到要派人保护我呢?难道我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秦安红叹气道:“安然,小红姨知道你身手不错,但是明枪易挡暗箭难防,香港这里和大陆有着很大区别。这些安保公司的人都是前政治部G4的成员,保护人是他们的专长,你得相信我才行。” 事情清楚了,林安然除了无奈,还真不知道说什么好,秦安红一片好心,自己又不好拂逆,只能随她去。 秦安红说:“我在医院里呢,你过来一下吧。我正好要找你,嘉雯醒了。” “醒了?”听说余嘉雯苏醒过来,林安然大喜,说:“我马上到。” 将电话给回两个前G4,问道:“你们有车对吧?” 那个拿点话的说:“没错,林先生要去哪?” 林安然说:“能送我到伊丽莎白医院吗?” 俩人点头道:“你要去,我们就送你去,没问题。” 出了巷子,回到酒店,上了俩人的车,林安然注意到,俩人十分谨慎,对自己的车辆也会进行一番检查,这才让林安然上车。 到了伊丽莎白医院,还是从后门溜了进去,走到余嘉雯的病房外,却没看到有记着在场。 这几天娱乐版铺天盖地的新闻都是余嘉雯车祸的话题,加上歌迷前来探视,医院这几天如临大敌,很多狗仔甚至化妆成探病客或者医务人员,想混进来拍照,今天怎么如此安静。 进了房间,见了袁小奇一问才知道,原来袁小奇故布疑阵,对外大张旗鼓宣称余嘉雯住在另一个楼层的另一间病房,实际上余嘉雯转到了这个病房之后一直就没有离开过。 现在狗仔队的记者和歌迷多数都冲着那个假地址去了,这里才显得安静一些。 余嘉雯听见有人来了,迷迷糊糊睁开眼,见到林安然,挣扎着要坐起来。结果人一动,肋骨间就一阵疼痛,忍不住叫出声来。 林安然赶紧制止她,让她躺下去。 “觉得怎样了?”林安然看到余嘉雯精神状态挺不错,心头大石才算彻底放下。 余嘉雯笑了笑,即便如今穿着一身病号服,依旧显得娇羞无限:“安然哥,我没事,不要大惊小怪的。” 林安然愧疚道:“其实这次是我连累你了。” 余嘉雯不知道车子是被人做了手脚,一脸茫然,问:“你怎么能这么说,你让人送我又不是你的错。” 林安然想想还是决定暂时不将事情经过告诉她,只道:“你好好养伤,早点出院,我陪你好好玩一天。” 听说林安然要陪自己玩一天,余嘉雯十分开心,当即伸出手指,孩子一样笑道:“不许反悔,你在滨海市的时候,老是没空,老是放鸽子,这次你得跟我勾手指。” 林安然温柔地将手指伸出去,刚想和余嘉雯许诺,忽然手机就响了。 他不好意思地指指电话,说:“回来再同你勾手指。” 走出病房,林安然找了个角落接通电话。电话是从滨海市打过来的,拿头刚接通,就传来尚东海急促的声音:“安然,出事了!” 出事了!?林安然心里一沉,自从余嘉雯出事后,他内心里总是有种风雨欲来的紧张感,既然知道有人对自己下手却没成功,难保不会在其他地方捅自己一刀。 何况从现在来看,刘小建一伙已经是对自己正式宣战,既然在香港杀不掉林安然,当然也不会善罢甘休。 “出什么事了?” 尚东海道:“王勇忽然被反贪局的人带走了,是在自己办公室里强行被带走的,绿力集团董事长办公室的人拦都拦不住,现在人都不知道去向了。我找反贪局打听过,经办此案的是市反贪局副局长魏天生,其他情况一概不知,大家都糊里糊涂的。” 王勇在滨海市是一个很有名的青年企业家,如果手头上没有什么罪证,不会这么公然将他大白天从董事长办公室里带走。 魏天生其人,林安然打过几次照面,胖子一个,一脸上都是与年龄不相称的痤疮和痘痘,一年四季就像一块富产的油田,永远往外冒油。 联想到这几天的发生的事,林安然下意识问尚东海:“会不会是刘大同那边交办的?” 尚东海道:“现在谁都说不清。检察院反贪局侦办案件有独立性,况且这次又是故意封锁消息,谁也不好问得太深,都怕里头有什么事,把自己都卷进去。” 林安然道:“你先留意下,人带走了,总不能不给个理由,王勇老妈李秀珍的能量不小,你晚上找个时间,去见见老太太,看看她有什么话讲。” 尚东海嗯了一声,说:“也只有如此了,我想你还是马上赶回来吧,毕竟你是常委,要过问此事也容易一些,我父亲退二线了,现在是人走茶凉,我这头向人打听,终归没你亲自过问的好。” 林安然想想也是,便道:“行,嘉雯这里情况稳定了,她也醒了,我看看今晚就赶回滨海市。” 挂掉电话,林安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充斥着心头,怎么会这么巧?如果矛头指向王勇,恐怕未必,反贪局侦办的按键一般都是贪污贿赂、挪用公款、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等,和纪委虽然有些相似,但是又不尽相同。因为一个对内,一个对外。 对付王勇这种商人,反贪局是最适合的。 他隐约感到,王勇的事情并非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一则是如今绿力刚好得到了白沙岛工程,又是自己促成的;二则王勇同自己的关系尽人皆知,既然对王勇这么下手,无异于在官场上释放了一种信息,作为的常委的林安然恐怕身上不干净。 如果林安然麻烦缠身,在其中获利最多的无疑是刘大同的政治派系。 王勇同自己之间并无什么违法勾当,如果说有违规的地方,唯独就是绿力集团的股份,虽然股份如今是挂在母亲梁少琴的名下,可是如今自己身份敏感,难免不会有人拿来做文章。 对于自己从政多年来的廉洁程度,林安然是有信心的,所有自己经办的项目里,根本上没有钱权交易的龌蹉事。 只不过梁少琴若被证实为绿力集团的大股东,即便所有的廉政规定里,并无明令禁止自己母亲经商,可是却明确规定了不能为亲属经营企业谋取利益,抓王勇,兴许就是想从这位绿力集团董事长嘴里挖出点什么对自己不利的东西来。 即便挖不出,自己也必须避嫌,调离岗位是在所难免的。 如今关键就在于,当年王勇和母亲、尚东海之间那份股权协议,到底放在了什么地方,会不会被人搜了去。 回到病房里,林安然心事重重,秦安红似乎看出点端倪,问:“安然,出了什么事?” 林安然不想在病房里谈王勇被抓一事,便装作没事一样摇头道:“没什么。” 回到床边,林安然抱歉对余嘉雯道:“嘉雯,市里有些紧急公务要处理,我想我今晚一定要回滨海市去,对不起,还是不能陪你了。” 余嘉雯眼神有些失落,却依旧笑道:“没事,男人事业为重,你忙去吧,袁老师在这里,你放心就是。” 第718章 突然抓捕 王勇长这么大,从未试过如此屈辱。 魏天生带着检察院反贪局的几个手下闯进来的时候,王勇正骑在新秘书的屁股后头,幻想着自己像个西部牛仔一样,扬鞭策马正驰聘在广袤的西部原野上。 林安然有一句话是把王勇的死穴说对了,狗改不了吃\屎。 苗圃怀孕之后,王勇的确想过痛改前非,好好收敛一下风流的习惯,毕竟谁也不想当个公狗一样,见了母狗就扑上去嘿咻。 他甚至将自己董事长办公室的秘书给换了,换了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而且身材就跟纸板一样,有人开玩笑说她人长得就跟照片一样,一样的薄。 偏生这几天出了点小事故,中年秘书的老公犯了急病,请了假。董事长办公室不能没人,当老总的当然也少不了秘书。 王勇只好将调到财务部门的秘书再次临时借调回来,顶住空缺。 前秘书是个年轻而且活力四射的女人,虽然年龄未到三十,可长得波涛汹涌,腰细如蜂,媚眼如丝,活脱脱一个会行走的发电机。 王勇从前和秘书之间的关系是公私兼济,滚床单的事情也不是没做过,当年聘秘书,王勇出了高价,其中的条件之一就是要相貌端庄。 此端庄并非彼端庄,说白了就是对相貌有要求,碍于公司体面,总不能说要求身材玲珑浮凸、********,又或者眉目如画、引人鼻血之类的话。 最后王勇亲自把关,才挑了这个发电机秘书。 发电机秘书对王勇栽培那是感恩戴德,去了财务部门也当了个优差,这回能暂时回到董事长办公室工作,当然不会相信董事长这头肉食性动物会忽然改头换面吃起斋来了。 中午时分,公司里的人陆续出去吃午饭。前秘书左等右等,不见王勇办公室有什么动静,于是冒昧敲了门进去。 王勇在忙白沙岛项目的一些文件批阅,各项工程的进度汇报多,表格多,一看就忘了时间,中午饭时间过了都不知道。 前秘书进来,娇滴滴说了声:“王董,午饭时间到了,是不是让人送上来您办公室?” 见他办公桌乱糟糟一片,发电机秘书便上前帮忙收拾。也不知道是不小心,还是故意,反正一份文件就被这么碰落在地。 发电机秘书俯身去捡,王勇低头一瞧,顿时心里就乱哄哄炸开了。 所谓惊鸿一瞥,就是这么个意思。 发电机秘书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黑色的短裙,本来这事办公室OL的标准装扮,偏偏她的上围豪放,这衬衫的尺寸早就不合,本该扣四颗扣子,如今只好扣三颗,一双豪\乳就像两座平地而起的雪峰,塞满了王勇的视线。 最近苗圃怀孕,王勇自然只能远观不能亵渎,而家里的黄脸婆王勇又意兴阑珊,公粮虽多,却不上交,早就爆了仓。 如今如此********的景象映入眼帘,王勇那饱满的****就如同一桶被点燃的汽油,轰然爆发。 下半身的指挥部瞬间就抢班夺权,接管了整个身体的神经和指挥中枢。 他一下子抱住了前秘书,就像在仓库里找到一辆许久没开的名车一样,贪婪地上下其手。 一个是干柴遇烈火,一个是久旱逢甘露;一个是风流成性,一个是欲壑难填。 俩人很快绞成一团。 王勇觉得自己从未试过如此畅爽,在自己办公室里也不是没做过这等风流事,但是这一次,却是那么的让人回味无穷,以至于状态勇猛到无以加复的地步,会抢上阵,乐此不彼。 绿力集团总部的人都知道一个规矩,王董的办公室要进去,无论是谁,即便是副董事长楚楚,也得事先预约,不然就不能忽然造访。 表面上这是公司规定,实际上大家都清楚,王董的办公室,“秘密”太多,谁都不想撞到枪口上去。 董事长办公室还有一间秘书室,要进董事长办公室先要经过秘书室,所以王勇也算是有恃无恐,反正这间董事长办公室当年装修时候就严格按照他的要求,加装了隔音材料。 以至于魏天生带人直闯办公室的时候,王勇吓得差点连命根子就缩回了肚子里去。 看着一脸猥琐笑容的魏天生,还有吓得惊呼不已的前秘书,王勇勃然大怒:“魏天生,你他妈小时后思想品德老师死得早啊?没人教你要懂礼貌?先敲门再进来?” 魏天生在王勇眼里并不可怕,滨海市公务员队伍里的人多少对反贪和纪委这边有点儿顾忌,偏偏王勇是商人,又荣誉等身,平常对滨海市场面上的大小官吏也够爽够大方,过年过节没少送礼物和红包。 魏天生是通过被人介绍的,王勇记得第一次见到魏天生的时候,他跟着检察长刘志平过来辉煌大酒店吃饭。其实在王勇眼里,魏天生不过是个副处级的干部,压根儿就不入眼。 认识讲究档次的,商人和官吏之间也是,若一个商人想和所有人关系都搞好是不现实也不可能的。所以王勇平常只要是正处级以下的官员,都是部门的经理一类去打发,自己从不出头。这次算是给了刘志平的面子,王勇招待了几人一番,和魏天生也交换了名片。 之后俩人也有过几次接触,就今年过节,魏天生还带着自己反贪局的几个人来吃年饭,王勇让人给每人送了一条中华烟,外加一千元购物卡。 魏天生这回再没从前见面时候那种满脸谄笑的表情,一张油脸上也不知道是不是天气热的,所以蒙了一层不知道是油还是汗的东西,湿漉漉的。 他拿出一张手绢,抹着脸,大咧咧往会客沙发上一坐,身后跟着的三个反贪局的干部,一个关门,另外一个往发电机秘书旁一站,还有一个堵在办公桌前,显然是封住王勇的退路,似乎怕他逃走了一样。 魏天生一脸公事公办的表情,从手包里抽出一张纸,照本宣科念了起来。 王勇听了一阵,算是听懂了。意思是他白沙岛项目涉及一些非法征地和向村委会干部行贿的问题,要将他带回去调查。 如果说王勇最初有一种如坠梦中的不真实感,那么接下来这些反贪局干部的行动就让他意识到大事不妙了。 那个关门的反贪局干部,开始在办公室里翻起资料来,似乎在搜集文件。 王勇抗议道:“魏天生,我办公室里的文件都是集团公司的机密文件,弄出问题,你担得起责任吗!?” 魏天生似乎神定气闲,一点不把王勇的要挟放在眼里,说:“我们只是依法行使,王董,还请你配合啊。” 说着上前伸出肥肥的手掌。 王勇问:“干什么?想和我握手?少来!” 魏天生嘿嘿一笑:“你倒是会自作多情,我是要你的手机,从现在开始,你的手机暂时由我们保管,查清之后会归还给你。” 王勇咬得牙齿都要断了,心中暗暗发誓,这个魏天生,如果自己能出去,一定不让他有好日子过!他心中对魏天生的为人也是略知一二的,好几次看到魏天生到辉煌大酒店吃饭都总要去夜总会,完了就跟经理要打折或者免单,有一回甚至小姐费都想不给。 王八蛋!王勇在心里暗骂,出去非得把夜总会的小姐都找来,就算出大价钱,也要让她们说出跟这位魏副局长到底做了什么交易,非得让魏天生迟不了兜着走。 拿到了手机,魏天生看了一眼正在到处翻文件的那位干部,说:“找到没有?” 那个干部摇摇头,显然没找到。 魏天生脸色一沉,亲自走到大班椅后,到处细看起来。许久,目光落在一副画上,是一副西洋油画。 魏天生轻轻掀起油画,背后露出一个保险箱。 他得意地转身看着王勇:“王董,不介意打开让我们看看吧?” 王勇这下恍然大悟,魏天生恐怕是冲着自己办公室保险箱来的。其实保险箱里只是一些重要文件还有一些贵重的首饰,连现金都没有。 只是那些文件里头,都是一些集团的重要文件。 王勇忽然明白,魏天生此行的目的,恐怕查自己这是一个幌子。 “忘了!”王勇拿起一根烟点了,根本不搭理魏天生。这个保险箱是链接公安局的,只要硬来,肯定引发警铃,事情一旦闹大,自己律师或者母亲李秀珍赶来,这事就好办了。 魏天生似乎也猜到了王勇的心思,看了看表,转出秘书室打了个电话。 不到一分钟,魏天生一脸得意回到董事长办公室,径直来到那个保险箱旁,在密码锁上滴滴滴按了一串号码。 啪箱门应声而开。 魏天生还是一副阴险的笑容,说:“你不说,难道我们就不知道了?” 看到魏天生竟然连自己办公室的保险箱密码都知道,王勇顿时预感到这事恐怕非谋划一天两天了,自己早让人盯上了,脸刷的白了。 第719章 秘密羁押 魏天生的举动,着实让王勇惊得无话可说。要知道,这个保险箱是极为秘密的所在,魏天生起初找到保险箱位置,王勇心里还暗自高兴,现在他要的就是惊动越多人约好,只要惊动的人越多,反贪局的人想把自己带出绿力集团的办公大楼就越不容易。 没想到魏天生压根儿就没费什么功夫,直接就拿到了开箱的密码。 是哪里出了疏漏?这个保险箱密码,就连自己老婆和老妈都不知道,魏天生是从哪里得来的? 魏天生伸着巨大的脑袋,在保险箱里翻了一下,抽出几份文件看了看,又放回去,又抽出几份,继续看。 两根紧锁的眉毛忽然一展,像是完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光荣任务,一脸的兴奋。 “行了,把他带走。”魏天生一挥手,反贪局两位年轻干部一人一边,夹着王勇就往外走。 王勇毕竟是行伍出身,一下子就挣脱了两人的束缚,退了几步道:“我不走,我要等我的律师过来!” 魏天生似乎早有准备,转身出门,对外面说了一句什么。 果然,从外头又进来三个牛高马大的人,也是穿着检察院的制服,显然这三人起初是守在外头,怕王勇逃脱。 这样一来,王勇等于一人要对付六个身强力壮的反贪局干部,他又没有林安然的身手,被众人一夹,很快就被上了铐子,拧住了胳膊,推推搡搡往外走去。 公司里已经有些员工吃完午饭回来午休,见自己公司的董事长被人架着往外走,忍不住都挺住了脚步。 有部门经理上前拦住魏天生,说:“你们是干什么的?!” 魏天生把工作证一扬,再把那张协助调查的手续一挥,叫道:“检察院执行公务,谁敢拦着谁就是妨碍执行公务罪,让开!” 毕竟还是对公务人员有着一种天生的敬畏,没人再敢上前多说半句。 王勇被押到楼下,推上一辆面包车绝尘而去。 上了车,魏天生就开始拿着手机打电话,像是汇报进展。 “人抓到了,证据也搜到了。嗯嗯……好,请领导放心,我们一定尽快突破……” 已经无路可逃,王勇反倒是镇静下来。自己是省人大代表若是要对自己最后执行逮捕,首先还是要经过人大批准,刚才魏天生给自己看的只不过是一份协查通知,并不是逮捕证。 如此看来,他们手里还没有最后的确凿证据,否则一早就带着逮捕证前来抓人了。 不过,既然是没有确凿证据,为什么又敢对自己动手?要知道,自己可不是普通商人,倒不是王勇高看自己,而是王家在滨海市的势力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不说自己,光说自己母亲李秀珍,就和滨海市乃至省里的许多官员熟悉得不得了。 从魏天生刚才打电话的口气看来,显然有个比魏天生官大许多的人在背后指挥,难道这就是策划这件事情的罪魁祸首? 再回头一想,魏天生在办公室里的举动,显然就是有备而来,冲着自己的保险箱去了,拿走的那份文件,王勇大概从外封面上看出是什么东西。 那就是整个绿力集团的股份分配协议,当年林安然坚决要将股份归还给秦安红,而秦安红又坚决不肯接受。所以后来想了个折衷的法子,俩人谁都不坚持自己的意见,干脆把股份转给梁少琴,让她做大股东。 既然魏天生是奔着这份东西去的,那么所谓白沙岛项目牵涉到非法用地和行贿一事那就是个幌子。这次的行为,显然是针对林安然,自己只是一个突破口而已。 王勇几乎能够猜测到,魏天生接下来会怎么针对自己,无非就是从自己嘴里挖出林安然违反党纪国法的蛛丝马迹。 王勇打定主意,坚决不能出卖林安然。目前他脑子里最大的问号,则是到底谁出卖了自己,谁有那个保险箱的钥匙。 很快,他脑海里闪出一个人,不过很快又被自己否定。怎么会是她呢?!怎么会? 正当王勇脑子里乱成一团麻的时候,面包车已经驶出了市区,在通往县城的国道上飞驰着。 “你们要带我去哪!?”王勇看了一眼车窗外的情形,问道。 魏天生压根儿没兴趣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开始给王勇施加压力:“王勇,我希望你认清目前的形式,你也知道我们反贪局没证据是不会请你回来协助调查的。但是我们讲究的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如今给你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如果问你的问题你能够如实交代,我们可以给你一条出路。” 王勇已经猜到了魏天生的目的,此刻已经愤怒得无以言表。通过自己去搞垮林安然,搞垮林安然的好处在哪?无非是争取到政治上的利益,至于是谁的利益,王勇其实也隐约能够猜到,当时是站在林安然政治反面的刘大同一群人。 想到最近林安然在香港被暗杀的遭遇,王勇气不打一处出,心想这种卑鄙恶劣之人竟然能够人模狗样坐在领导办公桌上,在会场上洋洋洒洒套谈阔论说什么为民为国,简直就是恶心透顶。 “魏天生,滚你妈的蛋!你个龟孙子吃错药,想错了心,别以为能从我嘴里挖出什么来!告诉你,今天这事没完!老子不会放过你……” 话音未落,魏天生冲坐在王勇身边的一个干部打了个眼色。 那名干部举起手肘,重重夯在王勇的肚子上。 王勇双手被反铐,肚子上挨了那么重重一下,顿时翻江倒海,所幸是午饭还没吃,欧欧两声后吐了一口黄水,不至于太过狼狈。 魏天生阴测测地笑道:“王勇,你别在我面前摆什么董事长的谱儿,这里没你嚣张的份!告诉你,别以为你平常在外头人五人六是个人物,在这里,你就是一堆烂泥。什么青年企业家,狗屁!告诉你,在我们公权机关面前,你就是一盘上不得台盘的狗肉!别以为挂了几个虚头衔就是山神仙,得让人供着你!” 王勇调节了一下气息,依旧是骂:“魏天生,你不过就是个狗腿子,有种让你的老板来见我!” 魏天生嘿嘿一笑,道:“你还真当我傻瓜啊!?告诉你,你现在开始,什么人都别想见了,交代不清出问题,你哪都去不了!” 王勇心里一惊,下意识看了下窗外,如今车子所去的方向,显然是开往东河县的路。 看来魏天生是早有准备,根本不打算将自己羁押在市区。毕竟市区和王家相熟的干部太多,无论官职大小,都有受过王家恩惠的人。如果羁押在市区,恐怕很快就会走露风声,不利于秘密审讯。 第719章 特殊的饭局 叶文高今天很忙,回到省委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六点。 昨天晚上,北山市传来消息,位于市北山区一带的新安煤矿发生了特大透水事故,123名矿工被困井下。 由于事态严重。接到消息,今天一大早,叶文高和邬士林一起赶往北山市查看事故现场,并召开了一次现场会,并且指挥现场救援。 直到下午,陆续挖出了6具遗体。但由于新安煤矿地质情况复杂,矿井透水量巨大,开采系统混乱,透水后井下原有巷道和设备遭到破坏,随着水位下降,追排水到一定深度后,有关工作变得越来越困难。 现场会后,主管安全生产监督工作的副省长继续留在现场指挥,叶文高和邬士林分别坐车返回省城。 北山市矿产资源丰富,不但有煤矿,还有钨矿、磷矿等,其实早在年前,省里就已经接报,说北山市矿业生产情况混乱,私挖私采情况严重,省里已经明令要关闭北山市一些中小型煤矿,进行集中的清理整治。 只不过,这项工作如今看起来似乎效果不大,旧患未去,新伤又来,治理还没见成效,一起特大的事故已经让南海省委省政府站到了风口浪尖上。 叶文高知道,矿业生产涉及到丰厚的利润,其中难免产生利益链条和利益输送,在现场会上,叶文高当场就宣布省委决定,把北山市的市委书记和市长双双免职。 只是免职解决不了问题,目前最关键的是救援工作能做到什么程度,如果救援不顺利,事故死亡人数增加,那么南海省面临的压力就越大。 回到办公室,坐回办公桌后,秘书唐蕴伟进来递上一杯茶龙井茶,问他要不要去省委小饭堂吃个饭,饭堂的厨师知道叶文高有可能回来,还在等着。 叶文高还有文件要看,想看半小时文件后再下去吃饭,于是让唐蕴伟告诉小饭堂留些饭菜,待会自己下去吃。 他将桌上叠在一起的几份报纸翻了一下,并没有特别重要的新闻。然后喝了一口茶,拉开抽屉,那里面有厚厚的一摞文件,都是秘书唐蕴伟交来,他没有处理的。 而这叠文件,都有一个共同点,都涉及了西南片的中心滨海市的人和事。 叶文高之所以没有处理,自然有各种各样的原因。比如最上面一份文件,是今天早上尚未去北山市之前就已经送过来了,是公安厅的一份信息简报。 上面是关于滨海市市委常委林安然在香港座驾出事的信息,其中有公安厅向香港警方的情况交流,认为这起事故涉及了故意谋杀,并且矛头可能针对林安然。 由于涉及地厅级干部的谋杀案,又是在香港这种地方,案子显得有些特殊,又很敏感,公安厅于是把信息抄送了省委省政府相关领导。 要在这份信息上签字,就表明自己的态度。但是让叶文高感到震惊的是,居然有人敢对地方领导干部搞暗杀,这事多年来极罕见的恶性案件,如果放在内地,一定是全力侦查,可是案发在香港,在批示上叶文高不得不措辞一番。既要严厉,又不能显得僭越。 接下来的一份文件,是纪委欧阳斌送过来的。上段时间是自己交办给滨海市纪委的一个案子,关于新加坡籍的华裔商人李世洲涉及滨海市黄泥镇工业园环保设施一案。调查已经有了眉目。 时任的黄泥镇镇长马三,已经被检察机关逮捕,拒马三交代,自己收受了李世洲叁拾万元现金将不合格的环保设备安装到工业园区里,导致后来的天成化工泄漏事件。 表面上,这个案子已经结束,但是欧阳斌在进展汇报中称,据调查人员查证,当年的副县长马海文是马三的堂哥,而且是主导工业园项目的组长,线索表明很有可能牵涉其中。由于马海文是现任的滨海市常务副市长,如果要采取措施,便要请示省纪委和省委同意。 再下来一份材料,是省人大已经退休的一位副主任送来的。这位老同志是当年解放时期的南下老干部,当年在滨海地委任领导职务,去年回滨海市临川县省亲,发现当地走私活动猖獗。 这位老革命于是走访了当地许多群众,又找了一些滨海市的干部暗中了解,发现这几年滨海市走私现象极为严重,于是整理了自己所获得的资料,洋洋洒洒写了两万多字送到了叶文高这里。 老革命不懂用电脑,两万多字都是用钢笔写的,将近九十岁的高龄,字写得自然就不甚好看,但看得出,写得十分认真。 在信中,老革命痛斥当地官商勾结走私护私,为滨海市的未来担忧,显得痛心疾首。 还有一份文件,是国家某部委转来的,对于现在沿海城市石化系统普遍存在亏损情况的一次调查报告。报告中牵涉到滨海市的石化厂,其中关键的地方,叶文高用红笔打了圈,只是尚未批复。 从调查报告来看,华南地区油价今年暴跌,其中暗访结果发现,其中70%的油品是经滨海市走私进入内地,然后再流入市场。 为此,叶文高致电了部委领导,据称这份文件已经由专人送达中央领导手里,只是尚未得到准确批复。 叶文高知道滨海市的走私非特例,整个南海省沿海城市都存在这种普遍问题,如果光打击,必须有一个震慑作用,不能像当年的利达通号走私案一样,走私分子没抓到,反被将了一军。 叶文高当然清楚,滨海市可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功。其中牵涉到的不止是滨海市的地厅级干部,恐怕背后还有更多的人在为这些地方保护伞撑腰,如果自己对滨海市动手,就必须考虑将整个南海声的权力格局进行一个通盘考虑,做好预防措施,尤其是在争取到中央支持这方面,尤其重要。 所以,这份文件暂时不批复,是在等待中央首长对部委这份调查报告是怎样一种态度。 时机很重要,否则打蛇不死反受其害。这是一份连叶文高都感到棘手的文件。 过了二十分钟,唐蕴伟又敲门进来。 叶文高以为他是来催自己吃饭的,从桌子后抬起头说:“小唐,我这里很快可以了,你让饭堂师傅留菜。” 唐蕴伟说:“叶书记,邬省长在外面,问你方便不方便见见。” 叶文高有些意外,这个时候了,邬士林竟然亲自登门,今天大家一起去北山的时候,却没见他有事要说。 显然,要谈的事情不宜在外面那些场合谈。 他点点头:“请邬省长进来。” 邬士林很快出现在门口,叶文高已经把文件收回抽屉里锁上,站起来招呼邬士林:“士林同志,吃饭没有?” 邬士林拍拍肚皮,叹了口气说:“没胃口啊,今天北山的事情,让我这个做省长的丢尽了脸。” 今天在北山,当着新闻媒体的面,邬士林发表了一通措辞沉痛的讲话,最后还向着电视镜头来了个鞠躬道歉。 省长管着安全生产,这本也无可厚非。既然要认出来当着媒体的面道歉,省长和主管副省长自然跑不掉,只是这次死的人多,副省长道歉显然不够分量了,邬士林自然就要自己顶上。 刚才那番话,听起来挺有意思,你可以说邬士林是痛心疾首,也可说他是在揶揄叶文高,管党务的领导不用在这种场合上丢人。 叶文高笑道:“饭还是要吃的,士林同志,你我都不是什么年轻人了,注意身体才行。” 转头向唐蕴伟的房间喊道:“小唐,去食堂,让人送点饭菜过来,我同邬省长在办公室里吃。” 唐蕴伟应了声好,出去了。 邬士林笑道:“文高同志啊,你家属又不是不在省城,何必天天吃食堂?搞得自己跟单身汉似地。” 叶文高笑笑:“白璇她也忙,俩口子都忙,孩子又不在身边,算了,吃食堂大家都方便,回家都六七点了,煮好饭菜都八点多了,没事都饿出点事来。” 两人呵呵大笑,扯了一会闲话,唐蕴伟就带着饭堂的几个职工过来,把茶几上的东西挪开,将饭菜都摆好在上面。 “士林同志,咱们边吃边谈,这么晚造访,肯定有急事。” 邬士林捧着饭碗,扒拉着饭,说:“滨海市政府今天送来一份报告,是关于反贪局对一个当地商人进行立案调查的案子,涉及行贿和非法占用土地。本来这个案子不应该报到省里,可是在调查过程中,忽然发现了一些新的东西,涉及了滨海市的某位领导干部,所以刘大同郑重其事将报告传真到省里来了,我是过来征求您这位班长的意见的。” 叶文高仰起头,停下手里的筷子,问:“涉及到谁?” 邬士林依旧扒着饭,也没去看叶文高,自顾自说:“涉及到林安然了。现在扣留协查的人是绿力集团的董事长王勇,在他办公室保险箱里发现一份股权协议,上面清楚写明了绿力集团的股权分配比例,哎呀,我看了都吓一大跳,林安然的母亲梁少琴占了绿力集团53%的股权!咱们这位年轻的安然同志,是不折不扣的亿万富翁啊!” 说罢,他眼睛稍稍一抬,扫了一眼叶文高,显然留意他的表情变化。 第720章 余地 邬士林认为,林安然是叶文高的爱将,听到林安然涉案,叶文高应该是很震惊的表情才正常。 偏偏这时候情况有些倒转。起初是叶文高问,邬士林边吃饭边回话,没去看叶文高。如今邬士林自己把话说出口,放慢了吃饭的节奏,开始抬起头看着叶文高,注意着他的表情变化。 可是叶文高反倒是毫不所动,反而显得异常平静,低下头吃饭夹菜,没去看邬士林,说:“查实了?” 邬士林感到有些失落,不过他马上产生一种猜测,有一种人在官场上是内心越惊慌时候则表面越镇定,这叫喜怒不形于色。 叶文高或许此时的内心十分震惊,但是却要在自己面前故布疑阵,唱空城计。 “查实了,股权协议不会有假,上面有梁少琴的亲笔签名,当然了,签名的真假还是要专业部门鉴定,不过从现在来看,可能性很大。” 叶文高夹了一块凉瓜,送进嘴里嘎吱嘎吱嚼着,略想了想道:“领导干部要洁身自好,既然查到了,就继续深挖下去,无论是谁,都要一查到底。” 他的话让邬士林大吃一惊,本来这番话应该由自己来说才对,怎么却从叶文高嘴里说出来,显得十分怪异。 气氛顿时陷入了沉默,甚至能听到俩人咀嚼食物的齿音。 邬士林进了一子,叶文高忽然让出空门。看起来像是一种退却,不禁让邬士林有些兴奋,心里暗道,难道他是在自保? 忽然又想起赵奎在自己办公室里说的一番话,刘大同身上存在的问题很多。他又不由有些踯躅不前,若赵奎唱的是空城计,自己一时得意忘形,把话说得太尽,恐怕将来是进城容易出城难。 尤其是最近邬士林从纪委那边听到一个消息,纪委副书记欧阳斌向省委提交了一份调查报告,滨海市的常务副市长马海文也许牵涉到一起受贿案中。 由此可见,刘大同并非一个过得硬的市长。赵奎提到过,林安然在香港遭遇的暗杀也可能和刘大同方面有说不清的关系。真若是这样,也许这次滨海市反贪部门查到林安然的所谓“罪证”一事,是不是存在着狭私报复的因素? 他忽然觉得自己犯了一个错误。刘大同也好,马海文也好,不过都是自己手里的棋子,现在棋子释放了一个信息,自己竟然一时脑热,找叶文高摊牌,想寻求政治上的利益,是否有些操之过急? 自己是南海省本土派目前的主帅,打起仗来,主帅怎能有一点风吹草动就冲到阵前,做起先锋做的事? 一想到这里,他马上就转换了一种态度,不管叶文高是不是在唱空城计,自己还是谨慎为好。林安然有问题也好,没问题也好,总之目前都不应该和叶文高说得太僵。 “文高同志,今天过来只是同你透透风,毕竟你是省委书记,管的是干部。如果下步真的涉及到林安然的问题,我看还是交由省委这边处理,你看怎样?” 他干脆将皮球踢到叶文高脚下,侦查由滨海市去做,但是将来落实到有问题了,就交给省委处理,自己不当丑人。林安然的背景,他是知道一点的,秦家可不是能轻易得罪的人,这种处理人的事,还是给叶文高去做。 叶文高徇私,就落下把柄;叶文高严肃处理,就得罪秦家。 邬士林觉得自己这样做,能够最大程度保全自己。至于滨海市反贪部门怎么查,那是他们的事情,到了城门之前,自己不能傻乎乎往前冲,既然叶文高懂得退后一步,自己为什么不能? 大家都退一步,留出一块空地,让棋子在其中厮杀,到最后再出来收拾残局岂不更好? 该获益的,还是要获益,该倒霉的,可以自保。这样一来,横竖都立于不败之地。 叶文高还是老样子,点头连看都没看邬士林,说:“行,先让滨海市的反贪局查查再说。” 夜晚,滨海市机场,香港航班落地,半小时后,林安然出现在门口。 司机李峰早就开车在门口等着,尚东海也到了场。 林安然和尚东海打了招呼,一起上了李峰的车,车子朝灯火通明的市区开去。 “先不要回我家,小李,到海滨别墅区去一趟。”林安然吩咐李峰,又转头对尚东海道:“临上飞机之前,我给王勇的妈妈李秀珍打了个电话,现在咱们去去他家里。” 尚东海点头道:“也好,他母亲关系也多,看看有什么说法。” 王勇自从结婚以后,已经搬了出去,但是地点离自家也不远。李秀珍依旧住在海滨别墅区里,王勇在附近的皇家公寓里买了一套三百多平米的复式,平常偶尔还是会回家里吃饭。 林安然见到了李秀珍,此刻正在家中的客厅里打电话,王勇一家人几乎都到齐了,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佣人给林安然和尚东海倒了茶便出去,林安然冲在场几人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李秀珍的电话打了十多分钟才结束,放下电话,直接就对林安然道:“安然,省、市反贪局都没人预先知道这个案子,显然是滨海市反贪局的副局长魏天生一手策划的。” 林安然问:“现在人关在哪里?” 李秀珍摇头说:“不知道。你也知道规矩,他们不会让我们知道人关在哪的,不过我可以肯定,阿勇不会关在市区。” 她显得有些疲惫,对在场的俩个儿子说:“你们先回去吧,我有话同安然和东海单独谈谈。” 李秀珍的话在王家就是圣旨,俩个哥哥纷纷起身向林安然告辞后离开。 等人走了,李秀珍叹了口气道:“安然,这件事没那么简单。听说反贪局的人在绿力集团的董事长办公室里搜到了股权协议书,这次真是把你给牵扯进来了。” 林安然笑笑道:“阿姨,你就别这么说了。其实你我心里都明白,这次的事情冲着我来的,而非针对阿勇,其实说起来,是我连累阿勇了。” 李秀珍摆摆手,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其实,我自己的儿子自己清楚,阿勇做生意还可以,只是见到了靓女就智商降低。他被抓了快大半天了,我一直在想,那个董事长办公室的保险箱,连我都不知道密码,反贪局的人是怎么知道的?” 尚东海忍不住道:“李阿姨你的意思是……有内鬼?” 李秀珍又叹了口气,说:“阿勇现在被抓的罪名是白沙岛项目牵涉非法用地和行贿一事,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林安然点点头,略为想了一下,说:“是挺奇怪的,白沙岛项目涉及的用地问题已经得到市里的首肯了。是以未来投资抵消地皮租金,涉及到非法用地?这一点我都觉得奇怪。阿姨,我刚下飞机,有些事情了解得不是很清楚,你能跟我说说,到底那块地皮涉及到非法用地了?” 李秀珍道:“是你们开发区泉庄街道的水头村地皮,据说涉及了十五亩,本来是村里的防风林地,被一个承包土方的叫做龚国兴以绿力集团的名义收买了水头村村长曲亚华,贿赂了贰拾万元,结果把防风林都推倒了,准备搞房地产。” “龚国兴?”林安然脑海里浮现出在太平镇度假村里见到的苗圃的那位表弟,便道:“阿姨,是不是一个叫苗圃的女孩子的表弟?” 李秀珍点点头说:“就是他!现在我连他的人都找不到了,要么也被反贪局扣起来了,要么就是跑了。” 林安然对龚国兴一直没什么好印象,这让他想起了苗圃,心想,不知道李秀珍知不知道王勇和苗圃之间的事情。 正犹豫着要不要问问这事,李秀珍自己开口了:“安然,苗圃和阿勇的事情我是知道的。说起来,阿勇这个人,这辈子迟早就得在女人手里吃点苦头!” 王家财雄势大,对于儿子在外头又多少个女人,李秀珍怎能不知道?况且苗圃怀孕了,恐怕王勇早就将人带给李秀珍见过,得到李佛爷的首肯,这才敢金屋藏娇。 尚东海道:“我觉得阿勇不会为了区区十几亩地皮搞这些事。虽然受到白沙岛项目的刺激,现在跨海桥开发区段附近的土地都升值了,可是如果要地,大可向市政府土地办正式购买,而且市政府也迟早会划出那附近的地皮进行拍卖,用行贿一个村长的手段去暗中高地皮,未免手段太低桩了一些吧?” 他的话倒不是开玩笑,如今的绿力集团不是刚起步的小企业,哪用得上去找一个村长行贿拿地皮? 李秀珍冷笑道:“我看问题的关键,就是在那个叫龚国兴的人身上。” 林安然说:“嗯,我在想,要不要找人去和苗圃谈谈,或者我今晚亲自去一趟,看看她知不知道自己表弟在哪。” 李秀珍想了想,说:“你们俩现在都涉事其中,我看还是算了,我去吧。别小看我这把老骨头,对付女人,我还是很有经验的。你们先回去等我消息,过一会我给你们打电话。” 第721章 内鬼 从李秀珍的别墅出来,林安然并没有马上上车,而是在门口点了根烟。 别墅区里灯光昏暗,路人极少,烟头上的光亮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许久,林安然才道:“阿勇那边出了问题,恐怕你我这次肯定受到牵连了。不过,我个人这么多年在绿力集团的发展上是问心无愧,相信他们差也不会查到什么有用的东西。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搞清楚白沙岛项目是否涉及违规用地的问题,否则刘大同肯定以这个为由叫停白沙岛项目,甚至会让别的公司染指白沙岛项目。” 尚东海许久没说话,俩人在别墅区里往外走,海风吹过来,炎热的夏夜里沁着一丝凉意。 过了很久,尚东海缓缓道:“安然,阿勇出事之后,我同父亲谈了一次,如果这次真的牵涉面太广,我想主动提出辞职。” 林安然吃了一惊,道:“你不想在政府里干了?” 尚东海笑笑道:“其实一早我就有这个念头了,当年进机关里做事,无非是谋个好圈子,想编织一下自己的关系网,便于自己找点生意给楚楚做。现如今,绿力集团每年的分红足够我几辈子都花不完了,对政治前途我是意兴阑珊,早就有退意。” 他停下脚步,说:“你想一下,楚楚是我的配偶,我在开发区做财政局副局长,别人会怎么说?还有刘大同那些人也会咬着不放。我主动辞职,也算是引咎而为,父亲那边好说得过去,对这件事也算是一个交代,免得滨海市的市民议论纷纷,对你将来也不利。” 尚东海嘴上是这么说,其实林安然明白,尚东海虽说也提过不想在政府里从政,但是这次如此坚决要辞职,恐怕还是为了自己。尚东海父亲毕竟是个滨海市老领导,在政府里还有许多门生故旧,他辞了职,刘大同如果再对这件事穷追猛打,无形中就得罪了许多人。 可以说,尚东海是以退为进,给刘大同设置障碍。 不过尚东海也说得对,事情到了如今这种地步,他如果继续在政府部门任职,恐怕难以服众,如果让他免职改为普通干部,那跟辞职又有何分别?干脆辞了还一干二净。 林安然道:“你的决定我尊重,辞职的事情,暂时放一放吧,还没到那一步。现在这种情况,是要搞清楚阿勇的事情。刚才李阿姨提到阿勇办公室里的那个保险箱,你想想,到底谁能拿到密码?” 尚东海道:“这事我还问过楚楚,连楚楚都不知道密码。阿勇告诉过谁,只有他才知道。不过我听楚楚说,这个保险箱阿勇极为重视,安装了报警系统,只要输错三次密码,必定会锁死。你说这么秘密的东西,除了跟他亲密的人,谁能知道?” 林安然道:“他的秘书知不知道?” 尚东海摇头道:“楚楚查问过了,不知道。” 林安然有些百思不得其解,刚才看李秀珍的意思,连他这个做母亲的都不知道,王勇自己的老婆更不可能,他一向从反对让老婆沾手绿力集团的事情,密码当然也不会告诉她。 有一个人忽然划过林安然的脑海,他忽然站住了脚步,转身道:“你说会不会是苗圃?” 尚东海愣了一下,半天才反应过来,道:“还真有这个可能性。我听楚楚说,王勇最近和苗圃如胶如漆,苗圃多次煲了靓汤送上董事长办公室给王勇,你说会不会他往保险箱里放文件的时候,恰好苗圃在,所以看到了?” 林安然道:“可能性很大。苗圃这个人,我一直就很警惕,你别看她样子清清纯纯,从前是跟着电视台那个肖丹丹一起的,第一次认识她,也是刘小建给我摆鸿门宴的时候,她算是一个花瓶,如果我没猜错,当时想对我用美人计呢。” 尚东海一跺脚:“这就难怪了。按你这么说,既然苗圃认识刘小建,对马海文当然也不会陌生,这次的事情明摆着就是刘大同和马海文俩人搞鬼,会不会早就部署了,用苗圃接近王勇,刺探出那份股权协议书的内容和存放位置?” 林安然想起当初李宝亮被林水森下套,被迫说出自己和绿力集团之间有不简单关系一事,再综合如今这种情况,恐怕从那一顿饭之后,马海文就已经图谋在这里下手对自己不利。 只不过做贼拿赃,自己好歹是个常委,他光凭一些坊间传说和李宝亮的话,没有充分的证据不敢下手,因此一直就绞尽脑汁想找到那份股权协议。 这样一来,苗圃充当间谍的事情就一点不奇怪了。唯独最让林安然有些奇怪的是,苗圃看起来和王勇还真不像是虚情假意的,王勇对她那么好,如今她又怀孕了,将来生活安定无忧,何必将这一切葬送出去? 其中一定有不为人知的原因。 林安然马上给李秀珍打了个电话,李秀珍正在赶往皇家公寓的路上,听了林安然的提示,便说道:“安然,我刚才也往苗圃身上想了想,只是我不知道苗圃从前的来历,所以才没下定论。你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放心,我去到她那里,一定给你问个明明白白。” 林安然刚挂了电话,手机马上响了起来。 一看,是唐蕴伟的手机。 林安然接通了,说:“唐大秘书,这么晚了,你找我有什么急事?” 唐蕴伟在那头低低声笑,笑了一阵说:“我是专门从秘书室里出来给你打的这个电话。你知道现在谁在叶书记的办公室里吗?” 林安然一想,唐蕴伟不会无缘无故打电话给自己谈叶文高办公室里来了什么客人,肯定和自己有关。 这么晚能约到一个省委书记的人可真不多,又同自己有关。他马上料到是谁,便道:“恐怕是邬省长吧?” 唐蕴伟说:“聪明!他俩在里头将近一个小时了。我刚才进去倒茶,听到是在谈你的事情。” 林安然镇定道:“这么快就传到省里了?恐怕是滨海市绿力集团王勇的案子吧?” 唐蕴伟道:“嗯,看来你是早知道了。” 林安然道:“叶书记什么态度?” 唐蕴伟沉默了片刻,说:“他说要一查到底。” 林安然心头一震,叶文高的态度倒是有些让人意外。一查到底?他是个极为聪明的人,对官场政治生态有自己的独到见解,虽然心里有些吃惊,可是马上改变思路,再一想,旋即明白过来。 自己在京城的时候,叶文高来拜访秦老爷子,当时俩人在院子外已经谈过这个话题。当时自己毫无保留,防备的就是有一天这事纸包不住火,终究被人摆到桌面上。 叶文高是很清楚自己母亲那53%绿力集团股份是怎么来的,当时也让自己放心,说是清者自清,自身要过得硬,他会为他撑腰。 所谓撑腰,倒不是非得不让人去查。既然没事,又怎么怕别人查。查清楚了,反倒是还了自己一个清白,以后就没人再拿这件事说事。 只不过,刘大同把这件事当做了一个撬动整个滨海市权力格局的杠杆,只要自己倒了,白沙岛项目就完了,而且之前已经敲定的旧城改造项目恐怕也会受到牵连。宁远不会在滨海市待太长时间,调离看起来已是定局。 那么一年之后的届中调整,滨海市的权力格局会再次发生极大的改变。这才是刘大同的最大目的,也是邬士林所乐于看到的。 叶文高在这时候同意邬士林的彻查意见,岂不是将已经布好局的滨海班子结构拱手相送? 这一点才是林安然最奇怪的。 林安然说:“谢谢唐秘书了,这份情,我是记在心里了。” 唐蕴伟说:“行了,我是相信你,才给你打的电话,好了,我该回去了,不然书记找我找不到就不好了。” 其实唐蕴伟这次是冒了极大的政治风险给自己打电话。作为一个省委书记的秘书,书记室里的一切几乎都是机密。他这么做,完全就是一场政治豪赌,如果林安然身上不干净,这个电话会让林安然提早做好准备,可将来出了事,唐蕴伟也逃不掉责任,政治前途肯定被葬送。 之所以肯冒这个险,是因为唐蕴伟觉得林安然这个人值得自己赌一把。林安然作为南海省近两年冉冉升起的一颗政治新星,唐蕴伟一直就想结交。能做到省委秘书的当然不是蠢蛋,一个能帮助自己在政治上飞黄腾达的圈子十分重要。 林安然和秦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能力和政绩几乎能用传奇来形容,和林安然接触过后,唐蕴伟觉得此人未来肯定前途无量。 可是林安然最近两年一直一帆风顺,没有要唐蕴伟帮得上忙的地方,锦上添花肯定不如雪中送炭。现在林安然出了事,这时候提醒他一句话,比在林安然春风得意时候帮几个大忙要有用得多。 接完唐蕴伟的电话,林安然对尚东海说:“现在事情已经闹到省里了,恐怕我的时间也不多了,你这俩天要动用你所有的关系,挖地三尺也要把那个龚国兴找出来,必须从他嘴里知道事实的真相。如果龚国兴是马海文和魏天生的同谋,那么他现在一定躲了起来,肯定也不会在魏天生的手上。他才是整件事情的关键,你我都知道,王勇这个人在生意上不会犯下这种低级错误,用二十万去收买一个村长,占了防风林地去做房地产,其中一定有内情。” 第722章 苗圃的秘密 皇家公寓是滨海市一栋高级公寓,也是李秀珍的金海集团在滨海市最高级的一栋物业。拥有无敌海景房不说,位置也处于黄金地段,房价在滨海市首屈一指。 王家有个习惯,只要是建住宅用途的楼房,必定留下几套房子,王家的每个子女都会分到人手一套。 十三楼顶层的都是复式,其中这间1303,是王勇名下的物业。但是王勇的家并不安在这里,李秀珍讲究一家团圆,所以儿子们都在别墅区买了别墅,紧挨着住在一个生活圈内。 1303这套复式目前只有一个主人苗圃。 自从苗圃住进这里,李秀珍也来过两次,当然不是为了看看儿子金屋里到底藏了什么胶,而是看看苗圃肚子里的那团肉。 但这次造访和往常略有不同,佣人开了门,苗圃见到站在门口脸色冷得像铁板一样的李秀珍,顿时感到大事不妙。 苗圃慌张的神情逃不过李秀珍的眼睛,走进屋内,她将手里的一个礼品袋递给佣人,道:“这是一些花胶,有空炖小苗吃。” 说罢径直走到沙发上坐下,苗圃赶紧上来给她倒茶。 李秀珍道:“阿勇出事了,你知道吗?” “啊!” 苗圃的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溢出一些在桌上,她不由惊叫了一声。 “我……我知道,也正担心着呢,听说他出事,我去人问了,可是没人知道他在哪。” 李秀珍饶有兴致看着苗圃收拾着桌子,注意着她的一言一行,良久才叹了口气道:“说起我这个儿子啊,从来都是好色,这一点我做母亲的都清楚,从部队回来后,身边就从不缺女人。不过苗圃,我告诉你,他可从没带老婆以外的女人回来见过我,你是第一个。” 苗圃不知道李秀珍到底要说什么,倒好了茶,人却僵在那里。 李秀珍指指沙发道:“你坐。” 苗圃脸色有些发白,慢吞吞坐到沙发上。 李秀珍说:“小苗,我从来不反对我儿子有几个女人,反正我王家养得起,他自己也养得起,只要生出来是我王家的种,我就给孩子一笔钱和几套物业,名分不名分我不敢说,可是母子生活无忧是肯定的。你将来也肯定是这样,我已经着手准备这事了,你肚子里的孩子,我准备给两套物业和一百万教育储备金,将来你儿子或者女儿争气,能出国读书,不够我还可以加,总之不会亏待你母子。” 苗圃两根雪白的手指在睡裙上绞着,一双大眼睛里开始有些泪水涌现。 见她还是没说话,李秀珍又道:“我刘秀珍是从一无所有起家的,什么风浪都见过,阿勇出事,而且不是小事,但我不怕,即便我搞不定,他去坐了牢,也不过是几年的事情,出来还是一样衣食无忧,就算判了死刑,我李秀珍也不怕,我还有两个儿子。” 说到这里,她停了口,目光刀一样落在苗圃粉嫩的脸上,然后一字一顿道:“但是谁陷害我的儿子,我就不会轻易罢休,王家现在的家产是以亿计算的,我李秀珍只要拿出一小部分,就足够让人找出背后的元凶,然后为阿勇报仇。” 苗圃的手指开始剧烈抖动,眼里的泪水也越积越多,眼看就要落下来。 屋子里的气氛像被什么东西凝固住了一样,佣人早就被李秀珍的司机支开,到了阳台上。 苗圃第一次感觉到李秀珍身上那种无形的霸气和压迫感。第一次见到李秀珍的时候,苗圃觉得只不过是个有了钱的农村老太太,和那些每晚到海边广场上散步和打太极拳的老人家没什么分别。 不过这一次,她切实感觉到了不同。坐在自己对面的,不是那个有了钱磨了下皮,吃多了补品所以显得比同龄人年轻的农妇,而是一个指间露出了爪子,随时能扑上来将自己撕成碎片的母老虎。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分钟,苗圃的头一直低垂着,话从肚子里涌到嘴边,差点就吐出来,临了却少了一口勇气,又咽了回去。 李秀珍忽然起身,拍拍衣袖,说:“看来你是没什么跟我说的,既然如此,我也没什么可以说的。机会我给你了,荣华富贵你不是没有机会,只是你自己葬送而已。” 说罢,转身再也没多看苗圃一眼,对着阳台喊了一声司机的名字,道:“阿昌,走了。” 苗圃身子也开始发抖了,李秀珍每向门口多走一步,她就觉得有一种东西离自己越来越远;而还有一种东西,离自己越来越近。 这个东西叫什么她说不上来,或许是机会,又或许是李秀珍口中的荣华富贵。 离自己越来越近的东西,在她脑海里忽然蹦出四个字万劫不复。 “阿姨!你救救我!是我错了!”苗圃忽然疯了一样,冲上来扑在李秀珍的脚边,一把抱住她的腿,放声大哭起来。 李秀珍目光中的凶狠慢慢收敛起来,多了几分柔软,伸手摸着苗圃的头道:“你的情况我也清楚,一个小女孩,出来谋生也不容易,阿姨我不是个难相处的人,你只要说清楚,我李秀珍保证既往不咎,而且我保证你以后日子过得舒舒服服,没人敢欺负你!” 苗圃哭得更是厉害,人都抖了起来。 司机阿昌和佣人赶紧上来将她扶了起来,慢慢送回沙发上。 李秀珍重新回到沙发上坐下,将精致的手袋往身旁一放,说:“你现在可以将事情的缘由清清楚楚一五一十告诉我了吧?” 苗圃扯了几张餐纸,揩着泪道:“阿姨,我真的不知道会闹到这种地步,他们说,只是要找到那份股权协议,其他事同阿勇无关,阿勇只要协助下调查就能回来。况且,国兴是我的表弟,他自己不争气,闹出事了,马副市长说了,只要能找到股权协议,阿勇和国兴的事情都能够一笔勾销,所以……” 李秀珍道:“所以你就告诉马海文那个保险箱的密码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苗圃道:“我故意上阿勇办公室给他送汤,去多了,有一次阿勇往里头放文件,我就看到了……” 李秀珍忍不住口气又生硬起来:“糊涂!你知不知道,那个保险箱里的东西会牵扯到多少人!?你以为只有林安然!?幼稚!我同你说大道理也白费劲,林安然出事,震动的不光是滨海市的官场,就连南海省上面的领导,也会有所牵连。你一个小小的女人家,你竟敢扯到这种事情里去?” 苗圃又是哭,没说话。 李秀珍道:“你是不是有什么把柄让人抓到了?” 苗圃哭得更厉害,断断续续道:“我……我……” 说了半天“我”,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李秀珍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道:“你过往的事情,我不会过问,也不会追究,只要你坦白说出来,我替你保密!” 苗圃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哗哗往下流,大口大口喘着气,好一阵才平复,抽泣道:“以前不懂事……在歌舞团的时候被人骗了……拍了些不该拍的东西,马海文和刘小建拿这个来要挟我,说我不帮他们做事,就将这些东西发给阿勇……” 她忽然抬起头,又扑到了李秀珍的脚下,哭道:“我也是爱阿勇,所以才这么害怕失去他……” 李秀珍也是颇为震惊,不过此时不是追究这些事情的时候,她稳定自己的情绪,问:“你现在必须要知道事情的严重性。魏天生现在以行贿和非法用地的罪名将阿勇抓起来了,如果这件事坐实,阿勇是要坐牢的。而且白沙岛项目也会受影响,你也不想你自己的枕边人既要破财又要坐牢吧?龚国兴的事情到底怎么一回事?你给我说清楚,否则谁都救不了你,你陷害阿勇,别说我不放过你,林安然和尚东海能放过你?你想过没有,他们随便一个人,只要动个小指头,你都万劫不复!” 苗圃见过林安然,知道这人是个市委常委,而且手段极为厉害,如果自己真的当了工具,林安然知道了内情,会不会真的如李秀珍所言对自己报复? 一想到这里,她就不寒而栗。 “国兴的事情跟阿勇是无关的,国兴自己贪心,看到那一块的地皮在狂涨,所以动了心思,打着阿勇的旗号去和村长谈,送了二十万。这二十万,是国兴自己的钱,阿勇根本不知道。” 李秀珍这下子全明白了,略想了一会儿,道:“龚国兴现在人在哪了!?” 苗圃摇摇头道:“我真的不知道……” 李秀珍说:“找不到龚国兴,再拖上几天,情况就不知道变成什么样了。你再仔细想想,龚国兴最有可能去哪里躲藏?” 苗圃脸上挂着泪,想了半天,说:“他这几年都没在滨海市住过,也回来不久,要说躲,有一个地方……” 她眼中忽然闪出一种兴奋的亮光:“对!他一定去那里躲起来了。” 第723章 刑讯 东河县的红旗国营农场内,已经是晚上八点,其中一排平房里射出黄色的灯光。 红旗农场一直以来都属于监狱系统,滨海市看守所和滨海市监狱都会定期将一些劳改犯送来这里,在农场里劳动改造。所以,这个农场比一般的农场要戒备森严许多,农场里有一个中队的狱警。 王勇从中午被带到这里之后就一直没停过被审讯。审讯的时间越长,他心里就越清楚,所谓的非法用地和行贿一事只是个幌子,魏天生的重点全部都放在了绿力集团从无到有的发展中有没有钱权交易存在。 审讯进行了一个下午,魏天生也累了,晚上和几个手下开车出去附近的饭店找东西吃。 王勇一个下午滴水未沾,渴得实在受不了。可是跟魏天生说了几次,都没得到同意,用魏天生的话来说,谁让你不老实,不老实就没水喝。 魏天生离开后,王勇试试活动了一下手腕,可是马上感觉一阵刺痛。手被反剪后靠在了椅子上,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发现就连唾沫都不多了,舔到嘴唇上,一阵发粘。 他一动,椅子就发出响声,窗户上出现了一张脸,是个狱警。 王勇见不是魏天生和他的手下,赶紧叫道:“同志,同志,能不能给点水喝?” 那个狱警犹豫了一下,兴许是魏天生有过交代,叫他们不能和犯人有直接接触。 王勇见狱警似乎要转身离开,赶紧又叫道:“兄弟,行行好,给口水喝吧,不然出人命了。我手上的劳力士表送给你,咱们就当交个朋友,我不是什么坏人,我是绿力集团的董事长,被人冤枉抓进来的。” 那个狱警听了,显然又是犹豫了一下,不过还是离开了窗口,消失了。 王勇感到有些绝望,又叫了几声,最后颓丧地靠在椅子上。 过了一阵子,门忽然被推开了。那个狱警竟然端了一杯水,很警惕地左右看看,然后闪身进来,走到王勇面前说:“表我就不要你的,喝点水吧。” 他将被子送到王勇的嘴边,看着他贪婪的大口大口喝着水,叮嘱道:“别喝那么急,小心呛着。” 王勇很快喝光了水,这才开始打量起面前这个狱警来。 此人看起来四十多岁了,长了一张四方脸,看起来倒也忠厚。王勇心想,自己被关在这里,恐怕家里人都不知道,林安然也不知道,于是便道:“兄弟,能不能给我送个信,告诉下我家人,说我关在这里。只要你打个电话,举手之劳,我家里人一定会重重酬谢你的。要不,你就说是我说的,给你五万块。” 四方脸吓了一跳,五万块,自己两年的工资都没这个数。他忍不住有些动心,可是一想到这是市里反贪局办的案子,自己这么做,分分钟连自己都搭进去。 “喝完水就行了,别的不要跟我说,我管不了你的事,也不敢管。”四方脸觉得自己进房间似乎时间长了些,不敢停留,转身就匆匆离去。 王勇一直在叫,却叫不住他,等门再次关起来,王勇觉得有些绝望了。 到了晚上七点,魏天生几人开车回来了,从车上搬下来不少东西,进了另外一个房子,开始布置起来。 魏天生指挥了手下干活,自己跑到一边打起电话来。 等打完了电话,回来看看房间布置得差不多了,其实这个房间就是布置成一间审讯室,里头放了几个大瓦数的白炽灯,带灯罩那种,桌子的角和用厚厚的布包了起来,以免犯人撞头自杀。 他对自己的两个手下说:“去,把王勇提过来这边,今晚通宵审讯,尽快突破他,上面催得很紧了。” 俩人去了关着王勇的那间房子,把他架到了这边。 一进门,王勇就意识到有些不妙,这个房子里有空调,摆了一张桌子,几张椅子,但是凳子旁边却竖着几盏白炽灯,显然是高瓦数的那种。 魏天生在王勇面前一坐,说:“怎样?刚才你考虑得怎样了?” 王勇说:“我要吃饭,我要喝水,不然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魏天生当然也不会真的不给食物和水王勇,于是给手下打了个眼色,一个年轻干部出门去,在车上提了一盒炒河粉和一瓶水下来。 魏天生说:“给他松开手铐,让他吃饱了再说。” 王勇刚松开手铐,就迫不及待抢过那盒炒河粉,狼吞虎咽起来。要是在平时,一碟小小的炒河粉根本算不上什么美食,但是王勇已经饿了一天了,这盒河粉是他吃过的最美味的河粉。 魏天生相当有耐心地看着王勇,等他吃饱喝足了,这才问:“怎样?现在想得起来了?你说说,金地服装城、神王酒业、综合养殖项目还有白沙岛项目,这几年来,绿力集团的大项目里,有没有钱权交易?” 王勇心里暗暗冷笑,魏天生的用意是在太明显了,把自己抓来之后一直就没问过非法用地和行贿的事情,只是追着挖这几个和林安然有关的项目。 “魏天生,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你不是说我非法用地和行贿吗?问这些做什么?我告诉你,我王勇没行贿那个村长,说起来,倒不是我说得自己多高尚,而是一个小村长,还不够资格让我去行贿。就像你魏天生一样,我要找人吃饭送礼我还是找你们检察长,而不是你这种副职。” 魏天生被王勇这么一激,顿时有些冒火,说起来,魏天生这么多年来一直对自己身上这个副字十分在意。这次之所以答应马海文对王勇动手,无非是马海文和刘大同许诺了,将来检察长的位置非他莫属。 他站起来,伸手就给王勇一个耳刮子。 王勇没料到他竟然敢打自己,马上从椅子里要站起来,想同他打架。 可是他一动,旁边两个局里的干部马上就将他肩膀死死压住,摁在椅子里动弹不得。 “魏天生你这个狗杂种,老子这巴掌给你记着了,将来十倍奉还给你!” 魏天生道:“哟!你还不服了?”话音刚落,伸手又是一个耳光扫了过去。 王勇觉得鼻子里有些黏黏的东西流了出来,用嘴唇舔了舔,觉得是血,他干脆将一口血痰吐在魏天生脸上。 “****!”魏天生登登登连退几步,手忙不迭想去抹掉那口血痰,可是一抹,手上也沾了,他赶紧到处找纸巾,房间里没有,只好跌跌撞撞出门去找。 王勇得意了,哈哈大笑,说:“****的,一口痰你就成了这副德行。” 过了好一阵,魏天生这才弄干净了脸,怒气冲冲进房来,对俩手下说:“给他上上手段!” 那两人将王勇再次拷在了椅子上,然后开了空调,调到了18度。然后开始讲王勇的上衣脱了个精光,完了又脱掉他的裤子,只剩一条裤衩。 魏天生阴测测地笑着,说:“你不是牛逼吗?我让你来个冰火两重天。” 说罢,和俩个手下关门出去了,站在门外抽烟,偶尔透过玻璃窗往里头看看。 王勇很快便冷得有些发抖,本来是大热天,这空调开到最低,自己又只穿了一条裤衩,很快就开始起了鸡皮疙瘩,然后忍不住发起抖来。 这么冻了一个小时,魏天生回来了,把空调关掉,然后让人将衣服重新给王勇穿上,将几个大瓦数的白炽灯对准王勇,打开开关。 王勇顿时觉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刚才还觉得冷冷冰冰,现在顿时觉得像是被人丢到了桑拿房里,热得不行。 一冷一热,让王勇顿时有些昏眩。 魏天生几人退到门口,看了看表,显然是在卡时间。 最初的王勇还不以为然,仅仅几秒钟之后,他意识到了事情的严峻。这些灯光照在他的身,就像火烤着他一般,坐在灯光之下,和坐在桑拿房,没有丝毫区别,几分钟之内,开始大汗淋漓。 那些汗出来之后,很快便会被高温蒸发。尤其是穿着衣服的情况下,身体不断地往外冒汗,汗接触到衣服时,由于衣服表面温度已经很高,立即就蒸发了。那种难受,是没法用言语来形容的。 魏天生这种手段,是让犯人坐在聚光灯下的导致缺水,由于时间很短,过程是突变的,时间稍长,肯定昏倒。犯人昏倒之后,又被用冷水泼醒,再一次重复一冷一热的手段,如此反复几次,往往出现幻听、幻觉甚至精神错乱,更多的人在这些症状出现之前,意志便已崩溃,彻底放弃了抵抗。 这种手段的好处是不会在体表上留下伤痕,将来就算犯人有什么问题也很难证明自己是被严刑逼供的。 “我cao你魏天生个狗\日的娘!”王勇不停地骂,汗水越来越多,刚才还冷得不行,如今内脏几乎都是冷的,可是体表却是火辣辣,热得够呛。 这简直就是一种煎熬。 魏天生抽着烟,优哉游哉看着暴跳如雷的王勇,像是在欣赏自己的一件杰作,表情是十分得意。 第724章 停职 绿力集团的董事长王勇被反贪部门在公司办公室里强行带走协助调查,事情牵涉市委常委林安然。这样一则重磅消息让整个滨海市的官场和民间都议论得沸沸扬扬。 其实普通群众不一定知道内情,但是看热闹的心理谁都有,官场热闹动静越大越好,谁也不嫌这事儿闹得多大。 不过这次居然是官声和口碑一向极好的林安然涉事,让整个案子看起来似乎多了几分诡秘的色彩。 有人说了,这林安然看来也不是什么好官,听说他都不收礼,看来不是不收,是小鱼不吃吃大鱼。 又有人说了,绿力集团从当年林安然还是鹿泉街道副主任的时候开始成立,几年之间成了滨海市私企龙头,看来这林安然的手段还真是厉害,身家估计没十亿也有八亿。 王勇行踪依旧不明,林安然很快接到了宁远的电话,让他去市委一趟。林安然心里很清楚,既然绿力集团的股权协议书落在了魏天生手里,即便自己一直以来和绿力之间没有什么钱权交易,但是从避嫌角度来讲,母亲梁少琴是绿力最大的股东,自己也难免瓜田李下,按照规则,还是要回避的。 事到临头,躲也躲不掉。当年要不是自己早有先见之明,将股份转到了母亲名下,恐怕现在事情会更加复杂。 林安然让李峰准备好车,打算批阅几分文件后去市委走一趟。 在办公室里正看着文件,忽然接到了李秀珍的电话。 “安然,你人在哪?”李秀珍说:“我找到龚国兴了,阿勇跟他非法用地的事情根本无关,我现在要将龚国兴带到市委去,亲自送给宁书记,让他审问下。” 林安然道:“你在哪找到的龚国兴?” 李秀珍道:“他躲到了太平镇乡下祖屋里去了,前几天魏天生找到了他,这小子被魏天生一咋呼,就一股脑将事情都推到了阿勇身上。说到底,魏天生这人是故意把事情诱导到阿勇身上的。” 对于这一切,林安然也早就预料到了,说:“说到底,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他们对阿勇也是没兴趣的,目标是我。” 李秀珍冷笑道:“其实你们官场上的事情,我一个老太太也不想管,也没资格去管,不过现在既然把我儿子卷进去了,我就不能不管。说起来,他魏天生也好,马海文也罢,就算是刘大同,也太小看我李秀珍了。我儿子能就这么样被人冤枉去坐牢?这事不弄清楚,我是跟他们没完了。” 林安然说:“现在龚国兴不是在你手上吗?他肯翻供?” 李秀珍又冷笑起来,说:“你放心,他不翻供也不行。” 林安然虽然不知道李秀珍用了什么手段,但是这个老太太绝对不是好惹的角色,龚国兴既然敢栽赃王勇,吃点苦头也是必须的。 李秀珍见林安然没有马上搭话,以为他担心自己用了什么不法手段,于是解释道:“你放心,我没将他龚国兴怎样。要知道真相,出了用硬手腕,也可以收买。龚国兴现在也无路可走,其实他以为将事情推给阿勇就可以神仙过海万事大吉,可是他忘了,阿勇好歹是个省人大代表,这事真追究起来,即便他赖上了阿勇,自己也迟不了兜着走。我只要他说出事实,只要他说了事实,我掏腰包给他请律师。如果继续栽赃,那他别说在滨海市了,就算整个南海省,也没他立锥之地。” 林安然道:“我现在正准备上市委一趟,宁书记要见我。如果可以,你把人带上来直接交给纪委这边算了。” 李秀珍道:“不行,现在我谁都信不过,我得亲自交给他宁书记,让他给我个说法,现在我儿子不见踪影,我倒是要问问他,到底他这个书记还管不管这事,不管我直接到省里告状去。” 龚国新既然已经找到,林安然这才稍稍放下心来,最起码王勇的事情有了着落。王勇被抓至今已经将近一天了,按照规定,反贪局这边要向省里人大请示,如果有切实证据,就该申请终止王勇的人大代表身份,然后进入下一步程序。 不过这个可能性现在看来已经没了,龚国兴在李秀珍手里,只要龚国兴把事情向纪委和反贪部门说清楚,要继续扣留王勇就没什么理由了。 挂了电话,林安然叫来李峰,下了楼上了车,直奔市委而去。 宁远的办公室里已经坐了两人,一个是刘大同,一个是魏天生。林安然进门看到他俩,也不感到意外,自己是市委常委,要对自己下手,必须经过市委报送省里,得到允许才可以。 其实刘大同和魏天生俩人目前的情况也并非十分乐观。魏天生太小看王勇的忍受力,一晚上折腾下来,王勇人都快虚脱了,嘴巴确是咬得死死的,没说过一句不利于林安然的话。 况且绿力这几年的大项目,虽然都有林安然的身影,但是其中的确没有钱权交易。要说起神王酒业之类的项目,恐怕还是林安然让绿力亏本买进,将其发展壮大,只有功没有过。 魏天生被林安然锐利的目光一扫,心里忍不住打了个寒战,额头上冒出一层密密麻麻的汗珠来。 林安然在刘大同身边坐下,先是客气地打了个招呼:“刘市长,早呐。” 刘大同见林安然依旧神定气闲,心里很不是味道,不过想想如今这种情况也不错,起码正是了梁少琴是绿力的大股东,林安然就算不存在钱权交易的问题,起码这个市委常委是没法再当下去了。 “安然同志,真是对不起了,我也只是公事公办,你可千万别见怪。” 林安然觉得刘大同简直就是滑稽,何必一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架势?摆明着就是冲着自己来的,假惺惺的模样装起来还真的是一副无辜状。 “没事,我是配合组织调查。”林安然笑了笑,转向宁远:“宁书记,今天找我来,有什么指示吗?” 宁远搓了搓手,说:“安然同志,省里叶书记和邬省长开了会,决定暂时停止你的一切职务,等待调查清楚以后再另行安排。” 林安然心里暗道,看来该来的还是躲不了,于是点点头道:“我服从组织上的决定。但是有一件事,我希望要搞清楚。王勇到底关在哪了?为什么迟迟未见通知其家属?还有王勇到底是犯了什么事?” 宁远看了一眼魏天生,道:“魏副局长,这事不是你经办的吗?我想你可以向安然同志解释一下。” 魏天生也没敢正眼去瞧林安然,只是低头从牛皮纸袋中抽出几份材料,说:“白沙岛项目开发区段的桥梁建设过程中,绿力集团的工程承包商龚国兴供认,由王勇授意,其向水头村村长行贿贰拾万元,将村头靠海一侧的十五亩防风林地非法推平,打算用来做房地产项目。” 他将材料递给宁远:“这是他的口供,还有水头村村长曲亚华的口供。” 宁远翻看了一下,对林安然说:“口供上似乎是这么说的。” 林安然看了看表,说:“事情的真相似乎不是这样的吧?巧了,现在龚国兴已经被王勇的母亲李秀珍找到了,现在也差不多到了,龚国兴自己说,这件事情王勇根本就不知道,是你魏副局长引导他作了假证供,将矛头指向王勇。” 魏天生差点从椅子里跳了起来:“诬蔑!这是诬蔑!这白纸黑字,容不得他抵赖。” 林安然笑笑道:“诬蔑不诬蔑,还是得用事实说话。”他转向宁远:“宁书记,我觉得这个案子为公平起见,还是交由纪委廖书记那边协同反贪部门一起办理,将案子重新梳理一次,是谁冤枉很快就水落石出了。” 这时候,宁远的秘书过来敲门,说李秀珍要见他,在门外等着了。 宁远想了想,说:“让她进来吧。” 秘书转身出去,没过多久,李秀珍带着龚国兴出现在门口。 “李总,您好。”宁远起身招呼李秀珍:“坐吧,我们正在谈王勇的案子,听说你有新证据?” 李秀珍指指龚国兴道:“说起来,这事的关键就在这个小子身上,不过我有个冒昧的请求,我想让宁书记你亲自主持审问,查清楚这件事,当然,如果你宁书记公务繁忙,没空管这事,我可以直接把人带到省里,交给省里的有关部门处理。可是你让我交给滨海市反贪局的这些人……” 她扫了一眼魏天生:“我还真信不过,怕有人是存心想搞冤假错案。” 魏天生脸上一阵红一阵青,辩解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就是公事公办,什么时候搞冤假错案了?” 李秀珍一点不怵魏天生,直接上前两步,盯着魏天生道:“魏副局长,你也不要抖那么大的官腔,是真是假我想交到省里就一定有个结果,只是到时候别说我李秀珍没给你们当领导的留个面子,如果你魏副局长真的屁股有屎,到了省里丢的就不止是你一个人的面子,恐怕滨海市的领导也跟着要颜面尽失。” 刘大同知道李秀珍这人手眼通天,虽然只是一介商人,但是手段泼辣,和省里一些领导的关系也很好,现在她能大摇大摆带着龚国兴过来,证明魏天生的口供的确有些问题。 即便是龚国兴起初真的没受到诱导作供,但现在翻供,照样是拿王勇没办法。既然在24小时内没能突破王勇,放人也是迟早的事情。所幸的是,如今这种局面,也达到了自己的最低要求,起码林安然的问题是跑不掉的。 既然达到了这个最终目的,在王勇的问题上就没必要再树敌过多。 他赶紧出来圆场道:“李总,我知道你是护子心切,既然现在你有证据,那就交给宁书记吧,说实在的,我也相信王勇不会涉及这种案子,看来,还是这个人不老实。” 他指了指龚国兴,说:“如果你还敢乱作供陷害好人,是要追究刑责的!” 龚国兴被他一吓唬,脸上都没血色了,嘴唇都了几下,喊冤道:“各位领导,我不敢再乱说话了……” 他忽然指着魏天生,说:“都是你,你说我把事情推到王勇身上就没事了……” 魏天生见龚国兴反戈相向,顿时慌了手脚,一个耳刮子抽过去,说:“你含血喷人,你有什么证据说我诱导你作供?” 龚国兴被抽了一耳光,顿时嗷嗷叫唤,嚷道:“你想杀人灭口!就是你……” 他转头对在场所有人说:“就是他,他让我将事情推给王勇,说只要都卸到王勇身上,我就没事了……” 宁远喝止俩人道:“够了!这里是市委办公室,不是菜市场,魏天生,我看你的处理方式很有问题,这样吧,这个案子由我亲自挂帅,由纪委廖书记亲自审问,你们反贪部门配合!” 转头对李秀珍道:“李总,这样你满意了吧?” 李秀珍笑道:“廖柏明书记我还是佩服的,这样处理我同意。还有,我想我儿子现在应该而已放出来了吧?都扣了一天了。就算把王勇放出来,也不会影响你们查案,他随传随到就是,我王家家大业大,还能跑了不成?” 第725章 高调的自首 邬士林一大早就在办公室里思考一件事。 刘大同昨天给他来了电话,汇报了绿力集团一案的进展。从现如今的情况看来,林安然违法的证据似乎没找到,不过他母亲是绿力集团最大的股东,这事基本可以敲定。 如今事情到了这一步,滨海市纪委也介入了,到底是不是应该硬抗下去,继续要求深挖,还是现在就放手,反正已经达到了目的,虽然没查到林安然以手中权力为绿力集团谋私利的证据,但是至少可以将林安然调离岗位。 刘大同的意思很明显,这个主意还得邬士林自己来拿。 邬士林所考虑的,是要继续乘胜追击,还是要点到即止。从邬士林的角度来看,林安然母亲坐拥绿力集团53%股权,而绿力集团是滨海市的私企龙头,集团资产达到几十个亿,就算在南海省的私企里也是个很了不起的规模。 这么多年来,绿力集团的发展轨迹和林安然的升迁足迹基本是吻合的,林安然到哪任职,绿力集团就去哪投资,邬士林还真的不相信林安然和绿力集团之间没做过见不得光的事。 邬士林觉得自己现在手里握了一把好牌,怎么能拿着这把牌寻求最大的政治利益,就在于自己下一步怎么做。 依照如今的局面,自己可以要求叶文高对林安然做出处理,最起码是调离滨海市,如此一来,叶文高对滨海市的控制力将会进一步下降,未来届中调整,自己再提出调离宁远,那么滨海市的权力会再一次掌握在刘大同手里,也就等同于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如果是继续深挖,万一挖出了一些见不得光的违法勾当,自己手里的牌赢面将会更进一步被提高。和叶文高谈判,可以换取更多的利益。 他觉得要再一次去找叶文高谈谈,怎么谈?这是个问题。 正当犹豫不决之际,秘书来敲门,说有个叫秦安红女士要见自己。 秦安红?这不是京城秦家的最小的女儿吗?邬士林心里咯噔了一下,心想,难道是林安然的事情惊动了京城的秦家? “请她进来吧。” 邬士林心想,反正现在局面一片大好,即便是秦家,也不能乱来,如果秦安红胆敢公然干扰南海省的事务,那对秦家来说也是一个政治污点。 可是,邬士林相信以秦安红这种人的身份,从小就在红色家族里成长,又是纵横商场的女强人,不会犯下这种低级错误。 那她贸然前来拜访,所为何事? 见了秦安红,邬士林看到她背后还有一位年纪相仿的女人,不由愣了一下,旋即笑道:“安红,我们有些年没见了。” 秦安红笑道:“是啊,我上次回来投资,是你接待的,当时你还是副省长,如今是一省之长了,时间过得真快。” 邬士林道:“来,咱们沙发上坐,别坐在办公桌面前,拘束。” 等坐下了,秘书进来给几人倒了茶,邬士林看了一眼另外那位中年妇女,问:“这位是?” 秦安红道:“真对不起,邬省长,我差点忘了给您介绍了。这位是林安然的母亲,也就是绿力集团的大股东,梁少琴。” 邬士林大感意外,秦安红带着梁少琴亲自登门,到底要干什么? 看到邬士林一脸愕然,秦安红说:“是这样的,今天我同少琴来拜访您,是来自首的。” “自首!?”邬士林道:“安红,你开什么玩笑,我是省长,可不是纪委书记哦!况且你是商人,跟我们内部事务扯不上关系,哪来自首一说?” 秦安红笑道:“安然的那个案子,不是省府交办的吗?既然是这样,我和少琴来自首找您,可是一点没找错人。” 邬士林暗暗吃惊,看来自首是假,来将军是真的,嘴上道:“安红,我看你是有些误会了。案子是滨海市报上来的,我也是征求了文高同志的意思,他让滨海市的相关部门要一查到底,所以才调查起来。哪是我交办的嘛。” 秦安红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说:“原来是这样。不过既然来了,就请邬省长您叫来反贪局的同志,我跟着他们去录一份口供,将绿力集团股权的事情来龙去脉说个明白就是。” 邬士林只是第一次听说秦安红和绿力集团有瓜葛,忙问道:“怎么?这是和安红你也有关系?” 秦安红一摊手,摇头道:“唉,邬省长,您是有所不知了。确实有关,而且是非常大的关系,这是不办妥,我都不敢回京城家里见我们家老爷子了,也没脸再面对我这位少琴姐姐了。” 邬士林虽然内心颇为震动,表面还是十分平静道:“这我还真是第一次听说,好吧,既然你要谈,就同我说说好了,至于录什么笔录,我看就不用了吧。我相信你也不会骗我。” 秦安红于是将当年自己觉得要补偿林家,所以硬要梁少琴持股,实际上绿力集团只是自己在国内的一个投资的故事前前后后都说了一次。 说到最后,秦安红道:“邬省长,你看,我是好心做坏事,无端端就给安然添了这么一个麻烦,所以我觉得很有必要找你说清楚。” 邬士林心里当然明白,其实秦安红嘴上说的是自首,实际上自首用得了找自己这个省长?她自己直接到相关纪委和反贪部门说明情况不就可以了? 找自己,意思有几层。第一个就是告诉邬士林,我知道这事是你邬士林在主导,滨海市那帮不过是狗腿子罢了。第二个就是这事涉及到秦家的私人恩怨问题,并非林安然以权谋私得来的股份,说到底,这份投资是她秦安红的,要针对林安然,就是针对她秦安红。 更有一层意思是,滨海市那帮狗腿子还不够资格来审问她秦安红,要说明情况,就找他邬士林。 这下子,到邬士林有些尴尬了,半天沉默后才道:“安红,你看这事找我真的不对头吧?我看我还是打个电话给滨海市,让他们不要再查了。” 秦安红道:“邬省长,话不能这么说。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既然现在安然涉嫌违规违法,他无论是谁,也不管这事牵涉到谁,都要遵守党纪国法,我是愿意积极配合的。我们秦家也有家训,不能做违反乱纪的事情。在这一点,林安然从十几岁当兵开始就在我家老爷子和我哥哥身边,他们一直就这么教导他,老爷子也是这么教导我,我觉得我很有必要认真地遵纪守法向有关部门说明一切情况。今天我来,不是让邬省长帮我徇私,而是让你给我们查过清楚,还安然一个公道。” 邬士林这下子骑虎难下,想了下道:“这样吧,我可以给滨海市打个电话,如果你愿意,可以去滨海市那边说明下情况,毕竟这个案子如今交给了滨海市去办,省里不管,就这么给你录一份说明也不合手续。” 秦安红也知道邬士林说的是实情,她今天过来,说是要自首,实际上也知道在邬士林这里搞什么坦白也是没意义的,不过是过来敲打下邬士林,既然目的已经达到,她也不再纠缠去那里录口供。 “行吧,既然邬省长你说手续不合,那我就跑一趟滨海市吧。今天真是不好意思,打搅您了,我也是病急乱投医啊,还请您见谅。” 邬士林心道,你比谁都清楚,就别装糊涂了,嘴上却笑道:“哪里算得上打搅,你有空过来坐坐,我也很高兴的嘛,毕竟咱们都是老朋友了。” 秦安红见话说得差不多了,起身告辞道:“我也就不打搅您这位省长大人办公了,下次您到京城公干,我再好好做做东,和您小聚一次。” 等秦安红俩人走后,邬士林心里已经有了主意,这事不宜再拖下去,如今秦安红已经出头了,如果自己坚持要查林安然,将来秦家插手进来,而又查不出什么结果,自己这头就难做人了。 他马上叫来秘书,让他和叶文高秘书约一下,看有没有时间见个面。 第726章 平调 九八年八月份,是林安然工作以来过得最舒心的一个月。自参加工作以来,他就没那么闲过。 绿力集团的案子,正如当初忽然凭空冒出来一样,忽然又凭空消失了。省里最后做出了决定,免掉林安然滨海市市委常委、开发区书记一职,调任省委办公厅副主任。 两个职务都是副厅,但是从实权上讲,当然是常委兼开发区书记实权大,不过从政治前途上讲,如此年纪轻轻就到省委办公厅当副主任,前途看起来一片光明。 省里有一种说法,这个决定是邬士林省长主动提出来的,在叶文高面前,这位省长大人不无遗憾地说,林安然是个工作能力极强的同志,但是碍于避嫌的原则,已经不适宜继续在滨海任职,到省里来,有更大的发展空间。 这个消息听起来像是个谣言。大家都知道,林安然是叶文高的爱将,邬士林怎么会为他说话? 于是这个话题就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有人开始猜度,是不是林安然的强大背景再一次起了作用。 不管谣言怎么传,林安然确实是要离开了,交接工作已经开始,暂时由孔德林代任开发区书记一职,而市委常委则悬空,留待届中调整再另行补缺。 林安然的案子一了,王勇当然也就被放了出来。龚国兴推翻了之前的口供,向纪委坦白是自己擅作组长想水头村的村长行贿,王勇是不知情的。 王勇出来后,起初嚷嚷着要告魏天生,说是自己被扣押的二十四小时里头,被刑讯逼供,过了一天非人的生活。 之后李秀珍找自己儿子谈了一次,王勇从李秀珍别墅里出来后,再没说过要继续告状一事。 大家都知道,这次对阵里,双方都未占到什么大的便宜。当然,从表面上看,刘大同一方算是赢了半场,挤走了林安然。可是林安然并没有被降职,而是平级调动,去了省委办公厅,虽说只是当了个并无实权的副厅长,可是级别和待遇算是保住了。 凡事都讲究个见好就收,闹下去,谁都不好收场。 林安然离任最为担心的就是石化厂的炼化项目。虽然现在李盛名方愿意投资,银行也答应放贷,只是一天资金没到,都不算是完成。况且李盛名要求的是林安然必须开展打私行动,才肯继续投资,林安然这一走,李盛名的钱就不会兑现,项目还是会一直卡住。 这事林安然也很无奈,只能拜托孔德林盯紧点,尽量为石化厂创造一切条件,促成项目的早日开工。 到了月底,林安然由省委组织部的人带着,到省委办公厅报了到。秘书长安少功亲自带着他走遍了几个处室,介绍给一干人等。 在省委办公厅里,肯定是秘书长主管办公厅,偶尔也会出现副秘书长主管的现象。办公厅不一定单设正主任一职,如果设,也会由秘书长们兼任,林安然作为副主任,分管的是省委督查室和经济处。 这里和基层稍有不同,基本上都是文字功夫多,虽然林安然多年没有碰笔头上的工作,幸好的是地下还有一堆科员,不用自己亲自动笔。 做实事和务虚是两种不同的概念,林安然起初还真有些不习惯,每天都是在文山会海里挣扎,文件每天都是用箩筐装着送上来,然后分类到各个处室,再根据规定送到不同的省委首长手里。 来了十多天,叶文高也没召见过他,林安然不禁有些失落。一想到自己将来要在这种文件堆里打滚不知道多少年,他就有些发怵。 所幸的是他是个随遇而安之人,过了半个月,终于逐渐适应了这种大机关式的生活。 这天早上,刚上班,林安然给自己倒了杯茶,翻开当天的报纸才看了几页,桌上的电话就响了起来。 一接,那头是唐蕴伟。 林安然便笑:“唐大秘书,我来都这么多天了,你看什么时候安排个时间,我们聚聚?” 唐蕴伟呵呵笑道:“行,而且一定得是你请,我可不买单,都说你林安然富可敌国了,我怎么敢跟你抢买单。” 林安然知道他是笑自己,说母亲梁少琴是绿力集团的大股东。 唐蕴伟笑了一阵,说:“老板今天要见你。” 林安然惊喜道:“叶书记要见我?什么时候?” 唐蕴伟道:“我说林副主任,看把你急的,这些天在机关里都闷坏了吧?” 林安然道:“可不是?以前在基层做实事居多,这里都是文件文件文件,要么就是开会开会开会,我都快郁闷死了。” 唐蕴伟神秘道:“估计今天之后,你就有得忙了。十点钟,你过来我办公室吧,我等你。” 林安然放下电话,忍不住有些兴奋,自己到办公厅半个月了,日子过得是枯燥无味,早就想见见叶文高,把自己再丢在别的地方去,哪怕去地方当个区长也比在这里当什么副主任要充实。 好不容易等到九点五十,林安然赶紧上了楼,到了唐蕴伟的办公室里。 “唐秘书,你知不知道叶书记找我干嘛?能透点风么?” 唐蕴伟指指叶文高的办公室,说:“不知道,不过现在老板办公室里坐的是中纪委的人。” 林安然大吃一惊:“中纪委的人!?谁?” 唐蕴伟道:“这人你认识,以前去过滨海办案,你跟他一定打过交道。” 林安然想了想,惊道:“是黄海平黄主任?” 唐蕴伟点头道:“没错,是他。” 林安然大为惊讶:“他怎么来这里了?” 唐蕴伟摊摊手,然后看看表,道:“时间到了,我去请示下老板。” 说罢,从侧门敲门进了书记室,过了一阵出来,对林安然道:“让您进去呢。” 林安然整了整衣服,敲门而入。 叶文高和黄海平之外,省纪委的常委徐中杰也在,见到林安然,大家都是老熟人了,微笑点头打了个招呼。 叶文高笑眯眯看这话林安然,对黄海平说:“黄主任,给你介绍这个人,你还满意?” 黄海平哈哈大笑:“太满意了,我要的就是这种对滨海市情况熟悉,为人又正直的同志,就算你叶书记不说,我也会自己点他的将。” 见他们几个像是在打哑谜,林安然只好自己在沙发一隅坐下,问:“叶书记,今天叫我来,有什么指示?” 叶文高说:“你最近恐怕是很郁闷吧?机关工作是不是很枯燥?” 林安然笑道:“我是革命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不敢说枯燥。” 叶文高说:“你就少唱高调了,我还不知道你?你是从基层上来的,工作性质一下子转变那么多,当然要个适应期。你说实话,我也不怪你。” 他看了一眼黄海平,说:“人我就交给你了,其他事情我也不会过问,你们纪委有你们的操作方式,保密这一点我懂。” 又对林安然道:“从今天起,你就代表我们省委,配合黄主任的工作,至于做什么工作,黄主任会分配。你要做的是服从命令,做好保密工作。” 说罢,站起来伸出手去,黄海平也赶紧站起来,几人握了手,林安然还是一头雾水,糊里糊涂来,又糊里糊涂跟着黄海平出了书记办公室,糊里糊涂下了楼,上了车。 “黄主任,什么事情这么神秘?到底要我配合什么工作?”林安然忍不住问。 黄海平笑道:“别急,咱们先去见一个人,见完了,你大概就明白了。” 第727章 倒霉蛋 下了楼,上了车,黄海平递给林安然一份资料,说:“安然,你看看这个人,认识不?” 林安然翻开资料封皮,映入眼帘的是一副似曾相识的照片,再一看名字,大为震惊:“邓海洲?这不是当年和司徒洋一起跑路的那个得力干将?” 然后又奇道:“他落在你们手里了?” 徐中杰笑道:“要说起这个倒霉蛋啊,也还真是活该他撞枪口。最近我们纪委督办了海川市的一起领导贪污腐败案件,这个贪污受贿的副市长朱奇志本来只是卷入了买卖地皮的腐败案里,没想到他儿子被人举报牵涉了一宗汽车走私案,我们纪委收网抓到的其中一个涉案人员竟然是邓海洲。这人自从利达通号走私案之后,就一直消失得无影无踪,据说人跑到加拿大去了,没想到居然这次居然在内地牵涉到了地方领导贪污腐败案件。” 黄海平道:“邓海洲是当年利达通案的关键人物,中纪委专门派我过来,亲自审讯一下他,尽快拿到足够的证据,根据情况确立专案组,要对滨海市的走私团伙进行一次彻底的扫荡。” 黄海平当年离开滨海市的时候,曾经和林安然提过,大家很快会再见面,这样看来,中央一直就没忽略过滨海市的严重走私现象,只不过是等待着最佳的时机而已。 现在叶文高将自己指派给黄海平,恐怕也是早有计划要对滨海市动手。想到这里,心里不禁暗自高兴,如果真能通过邓海洲撕开滨海市走私的铁幕,自己对石化厂的承诺也就算是完成了。 他忍不住道:“黄主任,滨海市情况非常复杂,走私不光是一两个部门的事情了。其中牵涉的官员众多,咱们还是要制定详尽而周密的计划才行,否则一旦走漏风声,又会和当年利达通号案子一样。” 黄海平道:“所以从现在开始,凡事参与这次案件调查的人都要切断和外面的联系,人员我到时候会向上面要人,滨海市的干部是绝对不能用的,省里的干部也只用部分,大部分直接从中央抽调过来。” 林安然道:“省里领导有谁知道这事?” 黄海平说:“只有叶书记知道我为什么来,我今天飞机到南海省城,是中杰接的机,省纪委的洪涛书记知道我来了,可是不知道我主要的目的,以为我只是来督办贪腐案件。我来之前,领导同我谈过,目前国内的走私情况十分严重,尤其是沿海各省,如今很多国企都告到了中央上来,引起了中央首长的重视,这次我过来,一个重要的任务就是通过邓海洲查清南海省走私活动到底有多严重。” 徐中杰道:“当年在滨海市铩羽而归,我可是一直心有不忿,明明知道有人在搞鬼,可就是拿他们没办法,反被他们告了一状,说我们影响地方经济建设。这一次,我们如果能把邓海洲这个人突破了,那么就可以把藏在幕后的人都揪出来。” 车子很快驶入了省城的第一看守所内,下了车,一位穿着公安制服的中年人上前和几人握手。 徐中杰道:“介绍下,这位是我们省公安厅大要案处的处长文涛同志。” 几人握了手,黄海平问文涛:“邓海洲突破了没有?” 文涛道:“在海川市的案子上,邓海洲都承认,其中包括和副市长朱奇志儿子朱文走私的七十台走私轿车,不过其他的情况暂时还没有问,还是等你们来审审他吧。” 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道:“走,我带你们去审讯室,然后将邓海洲交给你们,让你们问问他的话。” 林安然随着黄海平和徐中杰俩人上了二楼,进了一间审讯室内,刚坐下没多久,门就再次被推开。 邓海洲穿着黄色的犯人服,戴着手铐,被两名狱警带进了审讯室。 看到审讯室里三个陌生的面孔,邓海洲顿时一愣,有些踯躅不前。 “到那里坐好。”狱警指了指面前的一张椅子,示意邓海洲坐下。 邓海洲有些忐忑不安,人在椅子里坐下,手却不停地搓着。 林安然道:“给他解开手铐吧。” 手铐被解开,邓海洲总算放松了一些,眼睛不停地在林安然几人身上扫来扫去。对于林安然,邓海洲怎么看都觉得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等狱警出去,门再次被关上,邓海洲先开口了:“阿SIR,我知道的事情都坦白了,已经没什么要交代的了。按照你们的政策,是不是该对我宽大处理了?” 黄海平笑道:“邓海洲,你知不知道什么才叫坦白?” 邓海洲茫然地摇摇头,说:“我不知道……”然后忽然察觉自己是说错了话,又连忙摇头:“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是把知道的都说清楚了吗?” 徐中杰伸出手指,在桌上敲了敲,说:“真的都坦白了?你想想,还有什么情况没同我们说清楚的?” 邓海洲喊冤道:“阿SIR,真的没有了,我什么都说了。” 徐中杰干脆直切主题,不想继续跟邓海洲绕圈子,说道:“你同司徒洋是什么关系?在来海川市之前,在滨海市你们都干了什么?” 邓海洲听到“司徒洋”三个字,如遭电击,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不过他毕竟是老江湖了,眼珠子一转,马上又开始喊冤:“阿SIR,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司徒洋是什么人?我不认识他,没听过。” 徐中杰和林安然对视一眼,笑了笑,将手里的材料递给林安然。 林安然拿起材料,站起身走到邓海洲面前,说:“邓海洲啊邓海洲,你可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你看看这是什么?” 说罢,将一份材料伸到邓海洲面前。 邓海洲目光落在那份材料上,停留了两秒,脸色马上变得死白,人忍不住抖了一下。 这份材料是一份通缉令,当年利达通号走私案件时候发出,邓海洲和司徒洋的大头照清晰地印在上面。 林安然回到桌旁。 黄海平道:“邓海洲,我给你提个醒吧,92年的时候,司徒洋在香港成立了一家德隆贸易公司,这家公司在滨海市有个分公司,当时的公司法人如果我没说错,应该是你。” 邓海洲感觉自己的额头上都是冷汗,对方显然掌握了自己不少的事情,他开始盘算着,到底对方手里有多少底牌?自己能赖掉多少? “我……”他磨磨蹭蹭地说了半天,才吐出一个字。 徐中杰道:“你别以为当年利达通一案你们跑掉了就万事大吉,你们当年勾结关长贺新年,利用石化厂的油品码头进行走私,那些油最后都卖给了谁?中间牵线的又是谁?滨海市还有什么人参与了这些走私活动?” 邓海洲背上已经被冷汗打湿了一片,徐中杰越说,他心里越是震撼,在滨海市走私的数量和数额是惊人的,如果说出来,恐怕是死路一条。 可是不说,又怎能骗过面前这几个大陆的干部? “我……我记不清了……” 黄海平见他依旧负隅顽抗,便道:“你刚才还说要我对你从宽处理,现在看来,你不但不想得到从宽,还想和我们对抗到底了?告诉你邓海洲,我们手头上的证据,足够送你去刑场挨枪子了,如果你打算要求一条活路,我想你把滨海市的事情同我们说清楚才是你的唯一出路,否则机会丢了就不会再有,你要考虑清楚了。” 邓海洲手里满是汗,的确,在海川市走私了七十辆汽车,这些数额也足够巨大,恐怕面前这人说送自己上刑场挨枪子还真不是开玩笑的。 一想到自己家里还有老婆孩子,邓海洲心里就一阵发虚。 他舔了舔嘴唇,说:“你们有没有烟?能不能给我一根烟?” 林安然上前递给他一根烟,给他点了火。 邓海洲猛吸了两口,喷出一团烟雾,人稍稍镇定了一点,事已至此,自己死咬着守住秘密,恐怕最后这责任都自己担了。 衡量再三,他终于下了决心,说:“阿SIR,我全部都坦白……” 第728章 惊天大案 大要案处的处长文涛在审讯室外不停来回踱步,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小时,房间里的黄海平三人依然没有出来。 文涛是老公安,知道这事肯定有了重大突破,兴许是线索太多,所以审讯就详尽一些,耽误时间长了些。 又等了二十分钟,审讯室的门终于开了。 黄海平脸色凝重,徐中杰和林安然俩人跟在他的身后,看起来也是表情严峻。 “文处长,麻烦你让人把邓海洲先押回去吧。” 文涛叫来狱警,将邓海洲带走,然后转头问黄海平:“黄主任,有突破?” 黄海平点点头,却不想说太多,转身对林安然道:“安然,你对滨海市的情况比较熟悉,能不能麻烦你,将刚才的审讯笔录整理一下,马上弄出一份报告来,我要立即飞回京城,亲自向中央领导汇报。” 林安然说:“可以。我看如果时间紧迫,可以直接借用这里的办公室,弄好后我马山该交给你。” 文涛带着林安然上楼,找了间办公室让林安然整理材料。 等林安然上了楼,黄海平伸出手,对徐中杰道:“给我一根烟吧。” 徐中杰愣了一下,黄海平早就戒了烟,怎么这下子又抽上了?不过他马上明白过来,刚才在审讯市里,邓海洲交代的一切只能用震惊来形容。 他掏出烟盒,给了黄海平一根烟,又替他点了火。 黄海平大大地吸了一口,叹了口气道:“真是没想到啊,当年去滨海市查案,咱们俩和牟志高三个人如今竟然有一个已经被别人拉下水了。” 徐中杰沉重道:“如果刚才邓海洲交代的东西属实,那么滨海市未来将会有一场极大的官场地震。你想想,光在邓海洲的嘴里就已经知道海关、边防、港务、商检、打私办和地方政府一些官员全部都下水了,如果再深挖下去……” 黄海平哼了一声:“就算是掀个底朝天,也不能姑息养奸。不过从现在来看,保密工作一定要做好,除了你我和安然,暂时不能让第三人知道这事,我要回京城去,向领导汇报之后,如果要组成工作组,我会亲自点将,除了公安人员之外,其他人选尽量使用中央和省直属部门的人。” 徐中杰道:“挑一个工作组的人倒好挑,可是用于执行任务的干警总不能也从外省调吧?” 黄海平道:“可以从外市调,我看江阳市里滨海市就很近,如果确定抓捕时间,那完全可以从那里调来一个中队的武警协助。” 俩人谈了一阵,林安然下楼来找黄海平,递上刚做好的简要案情汇报。 黄海平略看了一次,相当满意,说:“安然,你同我一起进京,如果需要,你也参加汇报会,滨海市的情况你比较熟悉,有些地方你来汇报比较清楚。” 事不宜迟,俩人下楼上车,往机场赶去。 由于涉及紧急公务,徐中杰已经和机场方面打了招呼,到了马上就进入特别通道,半个小时后,最早一班飞往京城的飞机上,林安然和黄海平已经坐在了机舱里。 等林安然和黄海平走后,徐中杰刚回到办公室,唐蕴伟的电话便打了过来。 “唐秘书,有什么事吗?” 唐蕴伟道:“徐常委,叶书记要见你。” 徐中杰心想,肯定是为了邓海洲的事情,便说自己马上过去。 等到了省委,先去了唐蕴伟的办公室,找了唐大秘书,引了进去。 看到徐中杰,叶文高摘下眼镜,招呼他坐下:“中杰,今天事情办得怎样了?” 徐中杰道:“邓海洲交代了,情况目前看来十分严重,如果属实,滨海市许多行政部门甚至是边防部队的领导都卷到了其中,恐怕一查起来会引起很大的震动。” 叶文高没有马上说话,而是沉吟了一阵,忽然俯身拉开抽屉,拿出几份文件递了过去,说:“你看看这个。” 徐中杰赶忙接过来,翻开一看,越看越心惊,说:“看来滨海市地方也有不少关于走私现象的举报……” 翻到李世洲的案子,徐中杰说:“这件案子涉及到常务副市长马海文,叶书记你的意思是并案处理?” 叶文高问:“马海文有没有牵涉到走私案里?” 徐中杰点头道:“有。尤其是和刘小建之间,关系十分密切,邓海洲说过,目前滨海市一共两个最大的走私集团。其中一方是以司徒洋和璩美凤为首,除了走私之外,还包揽了整个滨海海关的通关业务;而另一方则是以刘大同儿子刘小建和林水森为首,主要是走私成品油和汽车。刘小建身份特殊,和政府官员关系很好,当初开发区的石化厂油品码头,就是时任开发区书记的马海文批建的。” 叶文高道:“既然如此,就并案吧。还有,你们如果要查处这些案件,我看要注意保密,其中利害也不用我多说,但是你们需要什么支持,可以找我。” 省城飞往京城的航班几小时后稳稳降落在首都机场。 林安然和黄海平出了机场候机厅,已经有中纪委的车在那里等着,上了车,司机直驶中纪委的办公地点。 这次汇报,是由黄海平主导,林安然负责对一些滨海市的细节进行分析和解说。 负责听取报告的宋副书记听后大为震惊,拍案而起,怒道:“两个规模如此庞大的走私团伙,长达几年的走私活动,还有那么多职能部门和地方领导跟着他们一起干!这简直就是胆大妄为,简直就是无法无天!” 他停了一下语调,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胸中的怒火,对林安然和黄海平道:“海平、安然,你们俩个在这里做好一切准备,我现在马上去中\南海,亲自向中央领导汇报!” 宋副书记走后,黄海平领着林安然去到招待所开了个房间。 进了房,黄海平说:“安然,从现在开始,你就要遵守保密纪律,不能和外头谈起这宗案子,这次你来得急,日常用品也没带,不过相信你在京城也不用待多久。我让柜台给你准备些日常必需品,等会叫他们送上来。” 林安然今天忙了一天,一下子脑子里还转不过弯来。从早上去叶文高的办公室到现在,大半天过去,人已经在千里之外的京城。 而且最让人难以相信的是,以往一直棘手的滨海市走私情况已经直达天听,恐怕很快就有结果。 一想到这里,他就十分兴奋。 “谢谢黄主任了,你放心吧,我就在这里等你的好消息。如果这次真的要成立专案组,我可以要向您讨个人情了,能不能把我安排到一线去,我想回滨海市亲自查处这宗案子。” 黄海平呵呵笑道:“看来你对滨海市的走私也是恨之入骨啊!” 林安然说:“你可能不知道,我这次被调到省城,最担心的就是开发区的几家企业,因为受到走私冲击,现在经营已经很困难了,如果不早日解决这个问题,恐怕支撑不了多久。这涉及到几万人就业的问题,我能不担心吗?” 黄海平伸手捶了一拳林安然胸脯,说:“你放心,一定让你放开膀子好好干一场。你难道还不明白?叶书记把你调到省城,你以为是因为你母亲是绿力集团大股东的事情?还有,你以为我们是今天才开始追踪邓海洲的?都不是,邓海洲的动向我们一直就监控着,只不过他刚好跑到了海川市,而且海川市的案子还是叶书记一手督办的,现在你明白了吧?” 林安然听了,内心大为震动,看来叶文高一直就在布子,下一盘很大的棋,而今年自己在京城见到叶文高的时候,恐怕他回京的时候就是来争取中央首长的支持,而且在秦家院子外问及自己和绿力集团之间的关系,到后来刘大同将事情捅到邬士林手里,自己还奇怪为什么叶文高让邬士林一查到底,原来他是需要让人找个理由,然后光明正大将自己调到省里来。 如此细细回头思考,叶文高的政治手腕是在是太高明了,布局在不露痕迹之中就已经完成了。 第729章 盛宴背后 正当林安然在招待所中兴奋得辗转难眠之时,滨海市的海景山庄豪华别墅区内却人声鼎沸,红男绿女穿梭其中,美酒美食美女一应俱全。 这是刘小建回滨海市之后举办的一场私人舞会。 林安然被调离滨海,尚东海黯然辞职,马海文重掌旧城改造项目,虽然合同依旧在中原集团手里,但刘小建相信,假以时日,以旧城改造项目为核心的建设将会拉动整个滨海市的城市格局,周边项目将会像雨后春笋一样接连不断冒头。 只要自己愿意,要在这里分上一杯羹不是难事。 唯独让刘小建略微不满的是,王勇居然全身而退,毫发无损。在刘小建看来,只要王勇倒台,就连白沙岛项目,自己也能收归囊中。 回来之后,刘小建特地同父亲刘大同在家摸着酒杯底谈了一个晚上。刘大同对儿子这种丝毫不留退路的想法给予了狠狠的驳斥。 用刘大同的话说:“臭小子,见好你就收吧!能做到今天这种局面,我想你自己已经够满意的了。王家是什么背景?王勇本身又是省人大代表,你以为那么容易就能将人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不翻身?!太天真了你!” 刘小建心里虽然不服,但是刘大同毕竟是官场老手,很多事情刘小建也不能不承认父亲要比自己精明老到许多。 就说这次林安然的调职,虽然自己也有一份功劳,把苗圃这颗棋子安插在王勇身边,这才拿到了那份股权协议,可是若不是父亲刘大同运筹帷幄,恐怕很难扳倒林安然这颗眼中钉。 刘小建觉得这事实在值得好好庆祝一番,他如今似乎可以预见,滨海市未来几年内,将是自己后花园里的一片韭菜地,自己想怎么割就怎么割,想什么时候割就什么时候割。 这次的私人舞会,刘小建大手笔扔了八十万,包下了海景山庄位置最好的几栋别墅,请来海景山庄手艺最好的厨师,红酒全部从法国进口,不是AOC产区列级酒庄出品一律不要,就连龙虾也是派人专门订购的法国布列塔尼蓝龙虾。 说是私人舞会,不如说这是刘小建的一场庆功宴。 就连久未踏入内地的司徒洋,这回也悄悄用假护照进了关,到滨海市出席这场豪华舞会。 晚宴刚完,舞会才刚刚拉开序幕。刘小建站在别墅的二楼,捏着一只水晶高脚杯,看着灯光里穿梭往来的滨海市商界、官场的大人物们,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成就感。 “洋哥,咱们来干一杯,就祝我们的生意越做越大,财源广进!”他信心满满地向旁边的司徒洋举杯。 俩人碰了一下,司徒洋说:“刘老弟,你现在是风光无限了,以后这滨海市可就是你的地盘了。林安然一调走,滨海市那帮兴风作浪的孙子自己估计都得重新掂量下,有没有能耐跟你做对。” 他恭维了刘小建一番,口风一转,道:“老弟,咱们这这两年也挣了不少了,你老哥我是个谨慎之人,想来想去,现在滨海市项目那么多,你能不能找几个项目,再和老哥我合作一下?” 刘小建知道司徒洋是瞄上了房地产之类的项目,不过同司徒洋合作以来,想想这人办事能力倒还是真的不错,合作倒也没坏处。 自己只要把司徒洋和邬家兴都拉进来一起做项目,要关系有关系,要资金有资金,的确是个做大事的铁三角联盟。 他脸上的肥肉又一次拧在一起,笑成了花儿,说:“洋哥,你现在太抬举我了。我父亲目前只是个市长,书记还是宁远当着,要真正捞项目做,恐怕得等到我父亲扶正坐到书记宝座才算万无一失。” 司徒洋笑道:“老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谨慎了?可真不像你平时的豪气作风嘛。滨海市官场上的事情我还是知道一点点的。宁远这个人都说届中就要调整出去,估计下场跟林安然一样,就算不免职也会去坐冷板凳。况且你父亲和邬省长关系非同一般,到时候这书记宝座还不是手到擒来?” 刘小建虽然知道父亲要做书记,恐怕阻力也还不是没有,不过听好话谁都愿意,便道:“那我就承你贵言了,最近咱们合作无间,现在势头又这么好,我看你回到香港之后,还是要加紧发货啊,我这边可很多老板等着要货的。油、钢材、打印机复印机、电脑耗材都需要,只要你有货,我就没有吃不下的。” 司徒洋呵呵道:“老弟,你在香港不也有一家公司吗?黄毅呢?他不是专门给你发货的吗?” 刘小建道:“发货是有发货,不过现在销路大,多少都不够吃啊。” 司徒洋沉吟片刻道:“老弟,咱们现在已经做得够大了,再大,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刘小建豪气地一挥手,道:“怕什么,我现在还嫌不够呢!现在内陆几个省份都有老板过来问我要货,要的不是一船两船的问题,例如有个鄞州的老板,一开口就说要五船货,你看,我们得供应的上是不是?一船过来,到码头一些货,哗啦啦都是在往外吐钞票呢!” 俩人聊得火热,宽大的阳台不远处,角落里一双眼睛盯着他们,目光里没有一丝狂热,反倒是一种冷峻和忧虑。 “曾局,您今晚也大驾光临了?”璩美玲走到曾春身边,一阵香风扑来,曾春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是璩小姐啊?”他轻轻笑了笑,很快笑容又消失在脸上,说:“我就是给个面子过来凑凑热闹,马上就走。” 璩美玲知道曾春很少出席这种场合,和马海文不一样,马海文很喜欢出风头,但凡热闹的地方都能看到他的身影,曾春是那种极为低调谨慎的做派,也许是常年在公安战线工作的习惯,不喜欢抛头露脸。 “今晚可真热闹,下面那么多美女,你不去找她们跳支舞?” 曾春目光扫了一下楼下花园,摇头道:“没兴趣。对了,你的那位牟关呢?怎么也没见他来?” 提到牟志高,璩美玲脸上红晕一飞,说:“老牟这人同你一样,不大喜欢这种应酬场合,何况今晚这种阵势,他过来影响也不好。” 曾春听了,缓缓点点头,说:“嗯,牟关低调点也好啊。不过最近我觉得你们中兴报关公司太高调了点。前几天,我收到消息,有个贸易公司没在你中兴那边报关一批钢材,你还到海关让牟关把人已经出港的货物都追回来了?璩小姐,我可提醒你,这里是大陆,太高调没好下场。” 说罢,意有所指地朝刘小建那边看了一眼。 璩美玲笑容一僵,旋即呵呵一笑,说:“曾局,在滨海市地界上,什么事都瞒不过你这个土地爷呢。其实这事实洋哥的意思,如果不这么做,想统一市场恐怕就很难做到了。唉,我也觉得这样做是高调了点,行,今晚你既然提醒了,我就注意点。” 曾春冷冷一笑,说:“得了,你们也就是嘴上说说,真正做起事来,还是那么高调。你们别以为现在林安然被调走了就万事大吉,我从他做街道办事处副主任的时候就已经认识他了,如果是那么容易被打倒的人,恐怕就不是他林安然了。” 璩美玲暗暗吃了一惊,忙问:“曾局,您的意思是?” 曾春想了想,其实他自己心里也说不上什么理由可以担心,不过就是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沉吟了好一阵,他才摇头笑道:“希望是我多心了吧。其实我一直都有留意省里的动向,今天早上有人告诉我,说林安然忽然和纪委的人去了一次省第一看守所,提审了一个犯人。要知道,以林安然目前的身份,为什么去提审犯人?你不觉得奇怪吗?” 璩美玲道:“这点我可不清楚了,毕竟我只是个商人,你们官场上的道道,我可不了解。但是林安然不是去了省委办公厅吗?也许是省里什么人涉及到什么事,他配合纪委工作而已。” 曾春还是摇头,说:“我看没那么简单,后来我打电话给省看的同学了解了一下。提审的那个犯人,是省厅大要案处直接羁押进来的,由处里直管,就连档案都不交给看守所,这样一来,就显得太神秘了一点。” 璩美玲咯咯笑道:“你曾局人脉深厚,打个电话去省厅大要案处了解不就行了?” 曾春目光一变,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璩美玲,旋即又想,这女人还真只是个商人,不知道这行的规矩和道道,如果大要案处的事情外人能随便打听到,那还能叫大要案处? 大要案处的地位很特殊,真有案子的时候,多数是副厅长以上直接指挥,对外是密不透风,滴水不漏。 正是因为如此,这才让曾春更加担心,对林安然到省看守所提审犯人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第730章 立案 九月二十六日,南海省纪委书记洪涛和政法委书记、公安厅张肖振林都接到了中纪委的电话,让俩人马上放下手头一切事务,立即坐最早班飞机动身,直飞京城后由专人接送到纪委里参加一次秘密会议。{比渏中文小說} 要求很清楚不能带秘书,不能同任何人说起到什么地方开会。 俩位领导从电话里听出了事情的严重性,虽然自己也是一头雾水,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自己立即赴京,不过中纪委的通知可不是儿戏。于是马上交代了工作,让秘书订了机票,只说是到京城有紧急会议要开。 到了机场,打发了秘书,俩人进了特别通道,到了候机室里居然碰了面。 “哎哟,是老洪啊?”肖振林看到洪涛,惊讶之余上前握了握手说:“真是巧了,怎么?你也是这班机?” 洪涛点头道:“对啊,忽然有些急事,去京城办理一下。” 俩人都知道规矩,虽然觉得惊讶,可是都没多问,闲聊了几句,就登机了。 到了京城,俩人一前一后出了机场,各自有车接了就往中纪委开。 到了办公大楼前,车子一前一后停好,俩人下了车,再次碰了面,这下子,大家都明白了。 “老洪啊,看来你我来开的,是同一个会议吧?”肖振林呵呵笑道。 洪涛这下子也清楚了,同时把自己和肖振林叫来,事态恐怕不是一般严重,他摆摆手:“看来是,走吧,首长在等我们了。” 中纪委其中一栋办公楼的三楼,一间能容纳三十多人的多功能会议室里,各路部门领导都已经到齐。 肖振林认得其中几位的身份,有海关总署的副署长,有最高检的领导,也有审计署的一位副署长和一位公安部刑侦局的领导,连带着自己和洪涛,还有中纪委的首长老宋,一共是七个人。 会议桌是椭圆形的,老宋坐了首席,其他领导分坐两侧。 有工作人员进来,将简要的会议内容和相关材料摆在每人面前。大家忍不住翻开便看,看了一阵,所有人从彼此的眼睛里都看到了严峻。 老宋故意不说话,等大家简略看了一次材料,这才说:“摆在你们面前的,是一些初步摸查到的材料。其中有滨海市老干部的告状信,有一些是匿名的单位公职人员检举信,还有就是目前已被抓获的走私分子邓海洲的口供笔录。你们看了,都有什么感受?” 海关总署的副署长合上材料,这事毕竟跟海关关系重大,而且两年前贺新年一案余波未了,这次又发生了这么大一个案子,他的脸色是最阴沉的一位。 “查!一定要彻查!无法无天了!也是我们海关的耻辱!” 最高检的副检长说:“如果邓海洲交代的情况属实,老宋啊,说句不好听的,这宗滨海市的走私案恐怕是我们建国后遇到过涉及党政干部人数最多、性质最恶劣的一宗走私案件。以我多年的经验来看,这种官商勾结,如此大范围的走私,恐怕其数值也是惊人的。” 肖振林道:“就目前邓海洲交待他所知道的几宗走私案值情况来看,已经过了五亿元人民币了,我几乎是不敢想象,如果深挖下去,案值会有多么巨大。” 老宋道:“这起案子是一定要严肃查处的,查清了,对我们目前全国沿海城市打击走私工作有着示范性的作用,意义极其重大。由于涉及的人多面广,今天我才把你们这几个不同部门的领导都请来,就是要协同作战,形成最强大的专案力量。要知道,这件案子只要走漏一点风声,涉案的人就会外逃,当年的利达通号走私案件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当时我们是轻敌,没想到他们会如此猖狂,甚至连一个厅级的海关关长贺新年都莫名其妙死在了公安局里。” 他停下来,喝了口水,继续道:“因此我们这次的办案方针就是特安特办,首先秘密派遣抓捕人员进驻滨海市,人员组成不能牵涉到滨海市任何一个职能部门,起码在最初的阶段不可以。等到所有涉案人员都被控制了,案子进入了审查阶段,才可以让他们做做保障类工作,以免再次走漏风声。老肖,抓捕组的人,你亲自挑选如何?” 肖振林道:“可以,我可以调动大要案处和刑警总队的人,采取严格保密的做法,神不知鬼不觉地进驻滨海市实施抓捕,只是我们需要一个熟悉滨海市情况的人配合,否则很容易暴露。” 老宋道:“人我给你找到了,以前滨海市的市委常委,现在是你们南海省办公厅副主任,林安然,你觉得这人怎样?” 肖振林笑道:“这人好啊,我对他是有一些了解的。他和滨海市的走私分子肯定没勾结,在任之时打私抓得很紧,而且这人有军事背景,上过战场,是侦察兵出身,和我们的刑警一起行动最适合不过。” 老宋道:“我说说分工吧。工作组一共分成六个组。一个抓捕组,由你们公安厅安排一个能力强的人和林安然一起负责;还有两个是审讯组,分AB两组,A组由纪委负责,对有关涉案的党政干部进行审讯;B组由公安负责,负责审讯社会上的走私分子。一个协调组由纪委、检察、海关、审计联合组成,负责提供后勤支援、对外宣传、法律界定、案件核准和案值审查。为了保密起见,对所有涉案人员一律采取代号称呼,不提及真实姓名。” 他叫来工作人员,打开了幻灯片机,逐个开始介绍其AB两组的控制对象。 “A1号,滨海海关关长牟志高……” “A2号,滨海市常务副市长马海文,此人另有一宗贪腐案,我建议由纪委并案处理……” “A3号,边防局局长郑明轩……” “A4号,滨海市打私办主任齐宏宇……” “B1号,中兴报关公司和德隆公司负责人司徒洋……” “B2号,蓝湾公司总经理刘小建……” “B3号,鼎丰拍卖行总经理林水森……” “B4号,中兴报关公司经理璩美玲……” …… 一串人物名单介绍过后,老宋看了看表,道:“今天是九月二十六日,以后工作组为了方便工作,一律称为‘9。26’专案组……” 一个多小时后,黄海平敲开林安然的房门。 林安然看到他,便笑道:“老黄,有没有好消息告诉我?!我在这里是坐立难安,生怕你们去办案,可没把我算在内了。” 黄海平呵呵笑着,进门在沙发上坐下,说:“看把你急的,好消息是有的,你可先给我倒杯茶嘛,我可是一路赶来告诉你的。” 林安然赶紧给他倒了一杯水,说:“行了,老黄,别卖关子,怎样了?” 黄海平说:“成了,老宋刚和各部门的领导开完会,‘9。26’专案组正式成立。你和南海省公安厅大要案处的文涛负责抓捕组,你现在马上收拾下,立即去省厅报到。抓捕组要先秘密进驻滨海市,你熟悉那里的情况,知道怎么进驻才能不引人注意,况且要先对定好编号的目标人物进行监视,等命令一下,马上实施抓捕。” 林安然大笑道:“好哇,滨海市我可是闭着眼睛都懂走,这事你交给我,保证放心。” 又道:“老黄,听你的口气,你不是现在跟我一同过去?” 黄海平道:“我在京城还有事要做,要协调高检、审计署和海关总署的人员先开个碰头会,对各自的分工进行明细,况且我这边还要从纪委里抽调部分人员,需要时间,你的任务就显得很重要了,估计要先进驻滨海几天,等工作组完全运作起来,这才能开始抓人。” 林安然早就在京城待不下去了,伸手拍拍黄海平道:“行,那我就先回滨海,等你早日到来!” 俩人握了握手,道了声再见,林安然也没有行李,匆匆就出门而去,楼下已经有车在等着,林安然跳上车直奔机场。 机票已经预定好,林安然几乎没有任何耽搁,在机场很快上了飞机,直飞省城。 到了省城,已经是下午四点多,林安然坐上公安厅的车到了大要案处,文涛一早就恭候在那里了。 “林老弟,咱们又要开始一次漫长的合作了。”文涛和他握着手,说:“你还有几个小时时间准备,我们今晚就进驻滨海市。” 林安然说:“行,给我半小时,你让人送我回去宿舍,拿了行李就过来。待会我还要同你商量一下进驻的方案呢,滨海市这地方,外来人口并不算多,要找个好的幌子进去,不然很容易引起当地人的注意。” 第731章 秘密进驻 再宿舍里简单收拾了下行李,还没弄好,林安然手机就响了。 电话那头,文涛声音急促:“安然,快回厅里,出情况了。” 林安然心头咯噔一下,这仗还没开始打,怎么就出情况了?他问:“出什么事了?” 文涛道:“一下子说不清楚,你赶紧回来。” 林安然提着行李包三下五下几乎是一步三个台阶,很快就下了楼,上了车催着司机道:“最快速度,回省厅。” 到了省公安厅大要案处,文涛在走廊上抽着烟,不时看着表,见到林安然便将他手里行李递给另外一个警察,说:“走,到会议室里去,肖厅长在等着。” 俩人进了会议室,肖振林招呼林安然坐下,看了看几个在座的干将,说:“这次中央交代的任务很重,我们是一个关键,负责先遣抓捕,如果走漏一点风声,恐怕就会让整个专案小组的工作陷入被动,甚至导致整个调查都会泡汤。但是目前忽然从出入境那边传来一个不好的消息,今天早上一大早,B1号和B4号忽然经鹏城市关口出境,已经回了香港。” 林安然道:“肖厅,为什么不能事先通报出入境管理处,让他们截住B1和B4?” 肖振林道:“一则提前截住他俩会打草惊蛇,二来现在整个案子还没运做起来,所以早上的时候出入境那边没收到预警,是刚才文涛去查名单上人下落时候才发现的问题。” 林安然道:“现在鱼跑回了水里,要再捞起来恐怕不容易了。” 在座的副厅长梁卫浩道:“我看这样行不行,据我所知,B1和B4俩人在香港的公司都由一个叫做陈明的人打理,将钱经过各种投资进行洗钱,这个陈明等于是B1和B4在香港的守门人,我们能不能派人到香港去,和当地的警方联系,以涉及洗黑钱的名义将他们公司的资金暂时冻结起来。这些人的钱就是他们的腿,没钱,他们哪都跑不掉。” 肖振林点头,想了想道:“那就让反黑处的何军和肖进俩人去吧,他们和香港警方打交道多,彼此也很熟悉,但是他们去之前要再提审一下邓海洲,尽量从他嘴里挖出香港德隆公司的一些财务情况,便于你们同香港警方的合作。” 敲定这件事后,肖振林转头问林安然:“安然,你对秘密进驻滨海有什么想法?” 林安然说:“滨海市打工的外来人口不多,但是确是个旅游城市,现在正是旅游的旺季,我想了一下,是不是伪装成校友聚会组团出游,这样可以以旅行社的名义带着二十多人进去,租下一个小宾馆的单层,方便我们工作?” 梁卫浩和肖振林对看一眼,点了点头,肖振林说:“行,那么事不宜迟,老梁你派人去给他们弄一套旅行社的相关证件和手续,并且联系好一家小宾馆,要地点不算太繁华的。安然,你和文涛俩人马上准备一下,人员已经到位了,就在下面办公室里集合了,待会在食堂吃个饭,我给你们送行。等晚上天色晚下来,你们再开车出发。” 深夜十二点多,滨海市东阳区大德路的一家宾馆外,八辆吉普和面包车依次停进了停车场,从车里下来一群带着中青旅行社帽子的人。 一个举着导游旗的导游招呼着大家走进宾馆大堂,这里的生意不算十分火爆,平时都靠做旅行社的生意才能赚点小钱,柜台上的值班人员已经撑着手打起瞌睡来。 “你好,我们是中青社的旅行团,过来拿房的。”那名导游模样的人将手续和自己的导游证递了过去。 值班人员也不怎么看,反正这群人订了三楼一层十多个房间,也算是大客了,况且旅行社的团,肯定没什么问题。 于是拿过单子看了一眼,打了个电话给经理,问清楚订房的情况,然后放下电话开始刷刷刷写起房单来。 忙了一阵这才弄好了房单和房卡,值班的小姑娘也将一叠厚厚的房单房卡递给导游:“都在这里了,三层都是你们的了,具体怎么分房我就不管了,你们自己搞定。” 说罢,又坐回椅子里,瞟了一眼这些人,又低头开始打瞌睡。 林安然和文涛俩人领着众人,还真像一个旅行团一样大摇大摆上了三楼。 分配好房间,大家集中在林安然和文涛的房间里,这个房间是个套间,有个不大不小的厅,众人坐下开个小会。 抓捕组里的人,多数都找了在滨海市办过案子的干警,免得出现路况不熟悉的情况。不过为了定位,林安然还是费了一番功夫,道了深夜两点多,这才大概讲了个清楚,第二天一早,所有人都分成小组,开始实地进行监视。 等人都走了,林安然在房间里抽起烟来,文涛洗完澡出来,见状便问:“安然,明天一大早就要出发监视,你不早点睡?” 林安然吸了口烟,摇摇头道:“睡不着。” 文涛擦着头发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也抽出一根烟点了,说:“怎么?很大感触?” 林安然道:“当然感触了,其实查处干部,虽说是反腐,可是看到一个个培养多年的干部倒下去,还真是痛心的。别的不说,就说这次的A1号,当年我跟他是一起办过利达通号的案子,当时他刚从总署下来,还是一个清廉的好干部,才不到两年,如今就成了头号嫌疑犯了。” 文涛叹气道:“路是他自己选的,怪也怪不了谁。” 文涛的话让林安然忽然想起了曾春,曾春一直以来都让林安然充满了怀疑,他隐约知道曾春肯定和刘小建、马海文之间有着某种联系,包括当年贺新年的死,林安然总觉得贺新年虽然表面验尸显示是死于心脏病突发,但是曾春当晚恰好去巡视,这个细节让人遐想无限。 俩人当年也算是好友一场,如今虽然没有证据直接指向曾春,可林安然相信,随着案情越来越大白天下,曾春恐怕也难逃一劫。 曾春不能不说是个有能力的干部,而且曾经也有过抱负,这一点林安然很清楚。俩人之间多少一些瑜亮情结,当年俩人惺惺相惜,有些惜英雄重英雄的味道。 路是自己选的,想到这句话,林安然不禁有些概叹。 “老文,有件事我得提醒你,明天你得跟组里的同志说说。在滨海市这几天,不能和本地公安有任何联系,如果有联系,恐怕这事情就得泡汤。当年我觉得公安系统有问题,这才导致利达通号案子没法查下去。在厅里我没证据,也不好当着肖厅的面说,但是这次我和你一起来滨海市办案,就算给你的一点建议。尤其是公安局长曾春,你要提防着点。即便将来我们要用到当地公安,你也要监视好这个人的言行,据我所知,他和刘大同、刘小建、马海文之间的关系相当密切。” 文涛有些吃惊,烟夹在手里,半天没说话,最后点头道:“行,我记住了。” 看到林安然眉头紧锁,心事重重,便劝道:“早点睡吧,明天一大堆事情呢。” 第732章 B4号入境 京城的专案组很快成立完毕,黄海平传来消息,说工作组将在10月1日夜晚八点准时到达滨海市,而抓捕行动则同步进行,尽量做到无缝对接,专案组一到,所有编号对象全部落网,审讯马上展开,务求做到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盯梢是门技术活。虽然抓捕组的都是大要案处、刑警总队和反黑处的精英,而且大部分都来过滨海市公干,对这边市情和路况稍有了解。不过麻烦还是接踵而来。 第一天,林安然几乎是疲于奔命,人躲在面包车里到处跑,几乎将负责抓捕每一个对象的小组蹲点地域都跑了个遍,租房、值守、通讯监听等等手段都用上了。 结果还是小麻烦不断,例如闯红灯又或者被小区保安拦下,几乎暴露身份,所有人都十分心急,等着抓捕行动开始的那一刻。 所幸的是,通过侦查,发现A组的目标全部还在滨海,而B组则比较麻烦,B1号司徒洋和B4号璩美凤,还有B5号香港德隆公司财务总监陈明、B6号香港朝荣公司总经理黄毅目前都人在香港。 派到香港的省厅反黑处副处长何军和部下肖进俩人找到了香港的商业犯罪调查科,只是结果不大如意。根据香港的法例,虽然有邓海洲的口供指证司徒洋等人的公司存在洗黑钱的行为,只是没确凿证据的情况下,香港警方不会采取行动。 一国两制之下,香港的法制独立,即便是公安厅也无法左右他们的工作。 消息反馈到抓捕组,林安然不由为10月1日的抓捕行动担心起来。璩美玲和司徒洋都是案子的关键人物,若这俩人不能落网,审讯进程将大大受阻。 文涛和林安然也存在同样的担心,俩人在房间里讨论了一个小时,仍无法拿出最佳的方案。 林安然忽然想起一件事,马上给秦安红打了个电话。 和秦安红谈完,林安然顿时兴奋起来,走进房间道:“文涛,我想起一件事情,现在估计能派上用场。” 文涛奇道:“什么事?是关于璩美玲和司徒洋的?” 林安然点点头,将自己在香港公干时,车辆被人做手脚,意图谋杀一案前因后果告诉了文涛。 文涛听了,马上明白了林安然的意思,问道:“难道那个案子,香港警方已经有眉目了?” 林安然笑道:“已经有了眉目,不过证据还不足,目前还在侦办之中,不过矛头已经锁定了铜锣湾一名叫丧狗的道上人物,还有一名复姓司徒的商人。” 文涛一拍大腿,道:“好哇,叫他们连夜突破,只要问出来,马上可以以谋杀罪名逮捕司徒洋,况且案件牵涉了内地居民,我们可以要求移交。” 林安然苦笑一下,说:“当晚酒店两个泊车仔虽然已经被国际刑警在菲律宾抓到了,只是引渡移交需要时间,估计得五六天时间。连夜突破恐怕做不到了,但是重案组那边可以用这个为借口,阻止司徒洋出境,谋杀是大案,他们也不会不重视。” 文涛说:“行,我马上同省厅领导联系,让他们和香港警方沟通,能不能马上逮捕司徒洋几人无所谓,用这个借口先把人困在香港,等我们的进度赶上去,就可以要求移交。” 何军和肖进很快收到省厅发来的消息传真,再一次找到了香港警方,经过铜锣湾区重案组的确认,的确有这么一回事。 如此一来,香港警方态度发生了转变,经过双方的沟通,最后同意,可以将几人的名单移交给出入境管理处,列为敏感人员名单,若这几人出境,则受到警方限制。 事情办到这里,林安然总算松了一口气。虽然不尽完美,但是也只能如此。 不过到了晚上,事情再一次急转直下,一个令人诧异的消息再度传来B4号目标璩美玲竟然入境了! 这令整个专案组的人都大跌眼镜。如果说璩美玲是因为嗅到了不祥的气味,所以才同司徒洋匆匆出境,为何又要在这种时候忽然又入境?! 这岂不是自投罗网!? 林安然马上对何军及肖进下达指示,让他俩人马上跟踪璩美玲,一刻不能离开视线,看看她到底要干什么。 内地黄埔市机场,香港的航班落地。十多分钟后,璩美玲拖着一个LV旅行袋,优雅地走进出了机场大厅,登上一辆出租车,绝尘而去。 身后,何军和肖进也上了一辆出租车,紧紧跟在后头。 璩美玲很快入住了一家豪华五星酒店,何军与肖进将信息汇报到专案组,专案组立即通过公安部协调,打通了和黄埔市公安的协同桥梁。 黄埔市公安局技侦处的人很快到达了酒店,通过技术手段,将璩美玲房间的无线和有线通讯全部监听起来。 何军与肖进在自己房间等了半天,终于有人过来敲门。 门开处,是黄埔市刑警队的黄队长。 “您好,黄队!”何军与他是老相识,几年前一起办过一宗涉黑案子,早已是老熟人了。 “哎呀,何处,咱们又见面了。”黄队长伸出手去,俩人用力握了握,又道:“璩美玲就交给我们吧,你们先安心睡一个觉。” 何军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间,已经是9月29日早上9点,他伸了个懒腰,说:“也好,类死我了,这几天马不停蹄到处飞,睡着都睁着一只眼。黄队,璩美玲这次入境,你要查查清楚,她到底是为什么入境,什么时候走。” 黄队说:“行,我们监听了她的电话,应该很快有结果……” 话音未落,手里的对讲机开始呼叫:“黄队黄队,1518房有情况……” 黄队笑道:“你看,这消息马上就来了。” 他拿着对讲机,同技侦处的同事沟通了一下,何军在旁边也听了个大概。 原来璩美玲和司徒洋并非是闻到了什么紧张气氛而匆匆离开滨海,而是司徒洋本身对进入大陆就十分谨慎,参加完刘小建在滨海市举行的豪华舞会之后,立马就赶回了香港。 而璩美玲,则是因为自己在香港投资的一套房产在手续上有些问题要同律师去处理,所以也跟着一起出境。 说起来事情也凑巧,这头香港房产的事情刚处理完毕,老家黄埔市又传来消息,说是璩美玲大姐目前经营的公司和一个房地产公司合作的一个装饰材料供应项目出了点问题。 其实这家装饰材料公司是璩美玲早点在黄埔市的一项投资,一直以来,也是璩美玲的关系渠道在经营着,璩美玲的姐姐不过负责日常事务处理,谈生意和处理关系还是璩美玲亲自出马。 听说材料有些问题,璩美玲只好飞往黄埔,打算处理一下这件事,这就是她忽然又匆匆入关的原因所在。 她到了酒店,首先就用座机同那家房地产的老总进行了一次沟通,约好了见面的时间,这一切,被监听的技侦处干警全部录了音。 璩美玲并非事先预知中央已经要对走私团伙动手,这是个天大的喜讯,何军迅速向抓捕小组汇报,由文涛反馈给了省厅和专案组。 很快,上头来了指示,何军与肖进原地待命,监视好璩美玲,如果10月1日璩美玲尚在内地,则马上将她拘捕跪案。 何军接收完指令,美美地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监控的任务交给了黄埔市的警方。 然而正当所有人大松一口气的时候,事情急速发生了变化。 何军的觉还没睡饱,黄队的电话又打到了他的房间。 急促的电话声让尚在迷糊之中的何军有些找不到北,拿起听筒,那边传来黄队的声音:“老何,璩美玲似乎要出境,她现在在已经在赶往机场的高速公路上。” 何军一下子还回不过神来,哦哦了两声,然后脑子里闪过一条霹雳,整个人几乎是从床上弹了起来:“你说什么!?她要出境!?” 他一把抓过床头的衣服,便穿边对黄队道:“你们马上盯住他,我现在就赶过来。” 这头立马摇醒肖进,俩人以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几乎撞出了房门,冲入了电梯里。 滨海市,监视工作仍在有条不紊进行着,大家都像拉满月的弓,等着抓捕的一刻到来。 一个电话让林安然再次面临了一次重大的抉择。 何军来电,B4要出境! 出境?刚入境才不到五个小时,现在就出境?!这唱的是哪一出!? 林安然的心,再一次悬了起来。心里马上冒出一道选择题,如果现在璩美玲真的要出境,到底是马上抓还是不抓? 不抓,鱼儿又游回了香港这个大鱼塘里,其实谋杀案嫌疑只能牵制住司徒洋,而璩美玲恐怕根本没有牵涉其中,因为案发的时候,她还在滨海市里。如此一来,当抓捕行动开始,她很有可能脱网。 抓,可能会打草惊蛇。邓海洲从被抓到现在已经将近六天了,期间为了稳住司徒洋,故意让邓海洲给他打了个电话,说自己要去和人出去玩两天。再加上若在黄埔现在就抓捕璩美玲,则璩美玲很快也会失去联系,司徒洋和璩美玲联系频密,很快回发现问题。 司徒洋只要嗅到味道,很快回通知所有涉案人员,现在距离抓捕尚有26个小时,足够让这些大鱼全部溜走。 第733章 千钧一发 同步抓捕行动务必是精确无比,早不行,迟也不行。 中纪委的联合专案组已经订好了明天下午的机票,降落在滨海市的时间恰好是七点钟,而省厅里的一组工作人员将于下午出发,在江阳市和当地武警中队汇合,形成车队开往滨海,到达滨海市的时间是晚上六点,武警部队以拉练名义,在滨海市郊区待命,而省纪委和省厅的车队直开机场接到联合专案组,然后进驻海景山庄。 到达海景山庄后,预计时间刚好是七点四十五分左右,武警部队七点半开始进入市区,由抓捕组统一协调,分出一个中队把守市区各条路口,一个中队拆散后,以三人为一组,配合已经秘密进驻滨海市的抓捕组进行抓捕。 这个计划缜密而繁复,若是要调整,恐怕是牵一发动全身,所有单位都要提早行动。 公安厅张肖振林虽然也是个久经风浪的老公安,不过这下子确实也没了底,联合专案组的组长、中纪委首长老宋给的命令是:“根据你们的实际情况,马上给出抓与不抓的决定。” 肖振林只好给林安然打电话,毕竟现如今林安然和文涛是抓捕组的负责人,他俩是第一线的,他们的建议对整个决策有着至关重要的决定性因素。 “安然,你同文涛有什么建议?如果提前抓捕,你们有没有把握?!”肖振林用一种林安然相当熟悉的口吻问他,让他想起了在军队年代的军事命令:“抓与不抓,给你十分钟时间决定,现在璩美玲还有三十分钟就达到机场,迟一些就拦不住她了!” 林安然额头开始沁出汗珠,他看了一眼文涛,文涛微微点了点头,示意自己一定支持他的想法。 林安然从未试过如此艰难的选择,即便他在滨海市官场上打滚多年,和今天这种惊天案子的调查相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儿科。 他迅速分析了各种可能性。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抓比不抓风险要小。抓,只是整个行动需要提前,现在各号目标都在监控之中,只要省和中央的人马能够协调一下,提前到位,那么不过是抓捕时间提前了,整个计划本质上没有变化。 至于协调能力,这不是考验自己这些抓捕组的,而是考验中央和省里领导的,自己只要把人盯紧了,就不会有问题。 可是如果璩美玲回到了香港,以她的能力和手段,又没有确凿的证据指向她,恐怕很难网住这条大鱼。 林安然觉得自己握着手机的手掌心里都是汗,他轻轻深呼吸一口气,对电话里的肖振林说:“我的建议是抓!” 肖振林道:“安然,你要知道,如果计划一旦调整,你们抓捕组就是整个计划的重中之重,成败就都放在你们肩头上了。” 林安然当然不用肖振林重申抓捕组的重要性,又重复了一次:“抓!” 肖振林沉默了片刻,在电话里只说了一个字:“好!” 电话挂了线,林安然一屁股坐回床沿,看了一眼文涛,笑道:“咱们现在可是下了军令状了,不行,你我就打好包袱准备回去种红薯了。” 黄埔市通往机场高速公路的一辆计程车上,何军盖上手机,对通车的肖进说:“上头命令到了,抓!” 肖进大喜,催促司机:“师傅,能不能开快点,我们要最快速度赶到机场去!” 那位黄埔市的出租车司机一脸不悦:“已经够快了,现在已经下了高速了,到处都是红灯,你让我怎么快?我可不想让警察罚款。” 何军掏出工作证,递上前去:“师傅,我们就是警察,你尽管开,所有的穿红灯的单子我都让人给你免了,有警察我来负责搞定,总之你就放心踩着油门开,只要不翻车不撞车,啥都行。” 那个司机看了一眼何军的工作证,吓了一跳,南海省公安厅反黑处的副处长,心里知道这回还真的假不了了。 他也是喜欢看进口大片的人,往日是没机会像电影里那般载着警察连闯红灯,这回算是撞上了,心头一阵兴奋,这不等于拿着免死金牌? “你们坐稳喽,我的技术可是很辣的!”他咧嘴一笑,一手油,换个高速挡,出租车吃了春\药一样向前猛窜。 黄埔市机场,香港航班的登机口,璩美凤拿着机票和身份证,拖着那只巨大的LV旅行袋,穿着一套淡蓝色的套裙,一双麂皮GUCCI的高跟鞋,莲步款款,十分优雅地走向入口。 不能不说,璩美玲虽然年到四十,不过保养非常好,看起来风情万种,旁边的几位排队的男士忍不住一再回头,目光在她身上溜来溜去。 何军和肖进终于跳下了出租车,丢了几张百元大钞,也不等司机找钱,没命一样往机场里冲去。 “糟了!”何军忽然停住脚步,脸色惨白。 肖进吓了一跳:“老何,怎么了!?” 何军其实是想起了一件让人要命的事:“咱们还没拘捕令啊,没这玩意,对付璩美玲这种香港人可真的很麻烦,她不肯跟我们走,我们也没办法。” 肖进一拍脑门,骂道:“我CAO!我怎么也忘了这件事?这B4号走得太匆忙,我们都一下子忘了还要这个玩意!” 何军眉头紧皱,马上给肖振林打了个电话:“肖厅,我们现在手头上没拘捕令,我想了个办法,能不能省厅马上同这边的机场管理局联系,把拘捕令传真到他们的电话上?” 肖振林道:“可以,你们现在到机场了吗?” 何军一头都是汗:“到了,但是才想起没拘捕令,现在签发到传真要多久?” 肖振林看了下表:“二十分钟,你们拖住她二十分钟,绝对不能让她出境!” 何军道:“那就麻烦肖厅您同这边的机场管理局联系下,我派肖进去拿,我负责截住B4号。” 挂了电话,何军对肖进道:“你马上找机场的领导,要求他们接收传真,我去截人!” 肖进有些担心道:“你没拘捕令,机场那些安保和公安能放你进去?” 何军一挥手:“少罗嗦,你马上去。” 俩人来不及再多说其他,分头行事。 冲到安检通道门口,何军被几个机场的安检员拦了下来:“先生,请出示你的登机牌和身份证。” 何军急得满头大汗,将工作证扬了扬:“我是南海省公安厅的,我在执行公务,希望你们马上放过我去,我要进去找一个大案子的疑犯。” 安检员仔细查验了工作证,觉得是真的,但是还是不放心,毕竟没有其他手续。 几个机场公安为了过来:“什么事?” 何军见到同行,脸色稍喜,将工作证递上去,说:“同志,我要进去,有个嫌疑人在里头,我不能让她出境。” 为首一个机场公安问:“有拘捕令之类的手续吗?和我们领导联系过了吗?” 何军道:“事情太突然,来不及沟通。” 那公安将工作证递回给他,说:“对不起,我们有我们的规定,你没手续,我们不能确定你是执行公务。要不,等我们和领导联系,经过同意你在进去。” 何军问安检人员道:“香港的航班什么时候登记入闸?” 安检员看了看表,说:“还有十分钟。” 何军对那名公安说:“你们联系领导要多久?” 那公安想了想说:“起码要十几二十分钟啦。” 何军猛摇头,说:“来不及了,先让我进去。” 那个公安和几个手下还是挡在安检口,似乎没有放行的意思,毕竟眼前这个人虽然是南海省公安厅的,可是谁知道是不是私自行动?起码得通过两个部门沟通,确认是公务,这才能放人。 何军怒了,口气强硬道:“兄弟,大家都是同行,我实话跟你说,里面那个人是重犯,涉及到一宗中央交办的大案,现在我们省厅已经在同你们领导沟通了,等下拘捕令就传真到你们这里,如果你今天不让我进去,里头的人走了,将来恐怕你我包括你们领导都吃不了兜着走,你放我进去,我不会影响你们的秩序。” 那个公安显然也看出何军并非咋呼自己,想到是中央交办的大案子,他觉得自己的脚也有些软,真若如此,自己官低职微,还真的扛不起责任。 “行,我同你一起进去,你得按照我们规矩办事。” 何军大喜:“行,谢谢你了。”他忍不住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胳膊,然后一转身,进了安检口,冲向候机厅里的登机口。 离登机口尚有二十米,何军一眼就看到了穿着蓝色纱裙的璩美玲,心里登时落了地。不过他清楚,现在自己还不能开心太早,如果璩美玲质疑他没有拘捕令,硬要登机,恐怕自己不能当场将人扭在这里。 只能靠拖,他看了看表,离拘捕令传真到机场的时间还有十多分钟。 终于轮到了璩美玲,她上前去,将自己的登机牌和身份证递上去,工作人员核对了身份,熟练地撕掉机票的一角,将机票又递回给璩美玲。 那张机票在空中忽然被一只从旁伸出的大手扯了过去,一张陌生的脸出现在璩美玲的面前,让她不由一愕。 “璩小姐,你暂时不能登机。” 第734章 三百万一顿饭 璩美玲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从穷困的一无所有到今天锦衣玉食,从一个偷渡香港几乎连命都丢了的女人到如今几家公司的老总、人人眼中的女强人,其情绪上的控制力是常人所不能及的。 何军出现在她面前,的确把她吓了一跳,可是马上又恢复了镇定。 “请问你是谁?你有什么权力不让我登机?”她将手上的LV挎包换了个手,十分淡定道:“我是香港居民,我现在要回香港去,请把机票还给我。” 何军笑道:“对不起,璩小姐,我是南海省公安厅的,因为你涉及一宗案子,所以我想请你协助调查,请配合下我们的工作。” 璩美玲道:“什么案子?我是合法公民,做的又是正当生意,没做过犯法的事情。” 何军心里盘算着,再说下去,恐怕得扯到拘捕令上来,还是要绕着弯子先拖一拖,等肖进拿到了传真过来的手续,再宣布拘留协查不迟。 “既然璩小姐认为自己是合法商人,那么真金不怕火炼,咱们还是到旁边找个房间好好谈谈,我只是想问清楚一些情况而已。” 璩美玲一下子没弄清何军的来意,人僵在登机口,不肯挪动脚步。 何军也不好用强,机场这边的人让自己进来已经是通融了,若是自己在这里没手续就强硬进行拘捕,恐怕会引起很大的麻烦。 “璩小姐,你也是知书达理的人,见过大场面,堵在这里,人家后面的人也没法子登机,多不好?我答应你,如果查清楚你跟那案子没关,我们公安部门负责买张机票,送你回香港,还向你道歉。” 璩美玲看了一眼登机口外的飞机,说:“飞机要起飞了,我没多余的时间跟你们耗。况且我在香港有急事要处理,我赶着回去。” 何军道:“如果你配合我们,相信不用花多少时间的。如果你现在不解释清楚,将来闹到我要去香港找你,你家人、生意伙伴和合作的公司都会怎么看你?那样我想更不是你想要的结果对吧?” 璩美玲在香港是有家有口的人,还有一个女儿,中兴公司是她最大的业务,但也不代表她没别的生意,如果内地公安真的到香港,在香港自己家里或者公司把自己带走,恐怕还真的不大好看。毕竟,香港这种地方,名誉是相当重要的。 “好吧,我就配合你们工作,希望你们不要耽误我的时间。” 何军见她终于松了口,心中狂喜,做了个请的手势:“请把,璩小姐,我们到机场的办公室里谈。” 璩美玲很快发现自己跟着何军到机场的办公室里是个错误。 这个警察倒是很客气,进了房间马上给自己沏茶,然后问了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甚至家里情况和有什么爱好都扯到了,不想问案,倒想是拉家常。 十多分钟过去,璩美玲有些不耐烦了,看了看手上的百达裴丽腕表,说:“我的飞机现在要起飞了,我没时间跟你们拉家常。” 说着,站起身就要走。 何军赶紧拦在门口,说:“再等一下嘛,璩小姐。你放心,我都说了,机票我们一定赔。” 其实何军心里比谁都急,肖进还未赶到,就连刚才跟着自己一起过来的机场公安,似乎也对何军产生了某种怀疑,既然是拘捕问案,怎么进来就瞎扯到现在? 关键时刻,门被嘭一下推开,肖进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何军转过头去,丢了个眼色,询问肖进事情如何。 肖进虽然满头大汗,可是脸上都是笑容,何军马上明白,事儿办妥了! 他接过肖进手里的文件,展开,递到璩美玲面前,说:“璩小姐,请看看这份拘捕令,你涉嫌滨海市走私案件,我们依法对你进行拘捕,请跟我们回海南省进行调查。” 璩美玲看清楚了拘捕令上的内容,脸色开始一点点失去血色,即便是化了妆,仍能在眼睛里看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就连瞳孔,也似乎缩小了许多。 林安然在滨海市宾馆里,手机终于响了起来,他和文涛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插满了烟头。 “老何,情况如何?” “谢天谢地,人捞到了!现在我们买好机票,晚上飞省城。” 林安然放下手机,人傻站着半天,文涛推了推他问:“安然,情况怎样了?” 林安然将手机往床铺上一扔,人仰面倒在床上:“人抓到了,往回押。” 文涛也如释重负,人靠在沙发上,哈哈大笑起来。 林安然从床上忽然直起身子,说:“文涛,现在就看我们这边的了,今晚我们是主角。现在我们马上谈谈,制定一个计划,做好衔接工作,千万不能出了篓子。” 俩人围绕着提早抓捕的行动开始商量细节问题,谈了半个小时。 文涛忽然提出一个问题:“现在其他细节看起来都没问题,但是有一个地方,我现在发现存在很大的漏洞。” 林安然拿着笔在纸上画着,听他这么说,笔朝他指了指:“你说,什么问题。” 文涛道:“两个武警中队,一个负责布控,另外一个负责由我们只会分配到小组抓人,本来嘛,我们都想着是我们主导,经过几天的侦查,我们都熟悉地点和情况,但是我现在忽然一想,万一当晚这些目标都离开了家里或者办公场所,去了一些我们不熟悉的地方,那么我们怎么指挥那些武警直接到达现场进行抓捕?而且,一个中队一百多号人,分给我们每个抓捕小组顶多六个人,如果目标在一些大型的场所里,我们是没办法封锁通道的,人手严重不足。” 林安然一愣,觉得文涛说得有理,之前监视这些人,都是在家里或者办公场所多,有时候也是在饭店,但是现在是临近国庆,这些人总会出去玩玩,找找节目,万一去了一些大型的景区或者娱乐场所,单靠抓捕组这几个人和分配过来的武警,根本是无法封死出口的。 他把笔一放,托着下巴思考起来。 文涛道:“我看我们还是要找当地的公安部门支持,你在这里有没有信得过的人?” 林安然想起了万彪,可是如果通知了万彪,就肯定会惊动曾春,毕竟开发区分局人数并不多,只有一百多号人,是所有六县四区分局里人数最少的,要调动别的分局,岂不是将情报送到曾春手里? 想了半天,林安然想出了个大胆的办法:“这样,我们可以通过市委直接让公安局长和交警负责人到场,让他们聚集人员,但是到场参与行动的人进场宣布任务之前必须交出手机,而领导则由我们直接派车去接过来,不让他们又通风报信的机会。” 文涛道:“你跟我提过的曾春,到时候怎么处理?” 林安然说:“曾春这人,你要一步不离,跟着他。抓捕也要带在身边,按照分工,我是去抓马海文的,你是去抓刘小建的,到时候,你就跟他同车,只要手机没了,他想传信息也难。” 文涛点头道:“好,就这么办吧!” 晚上六点,黄浦机场里的餐厅,璩美玲被带到一张桌子前。 何军道:“璩小姐,请坐。” 璩美玲发现,这个位置是墙角,何军和肖进一人一边,将自己夹在中间。 “何警官,我是一个弱女子,你也不用这么千防万防,怕我逃跑吧?” 何军呵呵笑道:“不是那么回事,其实我是喜欢挨着美女坐,所以坐得近了些,对不起啊。” 他嘴上说对不起,位置却一点美没挪,将璩美玲逼得一点逃脱的机会都没有。 服务员过来,肖进搓了搓手,笑道:“这几天我是没吃过一顿好饭,璩小姐,今晚我请你好好吃一顿牛肉饭。” 他要了两份牛肉饭,又给何军要了一份酱油鸡饭,问璩美玲:“璩小姐吃什么?我请客。” 璩美玲道:“我不饿,没胃口。” 肖进也不管她吃不吃,点了一份牛肉面给她。 璩美玲忽然说:“二位既然说为了我的事情这几天都没吃好,那么今晚算我请客吧,我来付饭钱。” 说罢,从LV包里掏出支票本,刷刷刷在上面填了数字,又签了名,撕下来,递给何军。 何军接过来,眼睛顿时圆了圆,然后就笑,递给肖进。 肖进接过来一看,也惊叫道:“哇!璩小姐,你这顿饭可真是天底下最贵的一顿了。” 他掸了掸那张支票:“汇丰银行的现金支票!好东西,我的乖乖,三百万,这能买多少份牛肉饭啊。” 服务员这时候将饭菜都端到了桌上。 何军埋头吃着酱油鸡,说:“我这辈子是第一次见那么多钱,就算少个零,我都舒服了。” 肖进怪笑着,将支票递回到璩美玲跟前:“璩小姐,说实在的,三百万数目不小,可是这年头有句话说得好,不是你财不入你袋,我是无福消受了,你还是收回去吧。” 俩人稀里哗啦开始扒饭,看样子真像饿了八百年一样,璩美玲僵坐在一旁,目光落在那张支票上,一串长长的零,那么的潇洒而充满诱惑。 她的心一点点凉下去,第一次发现,原来钱有时候也起不了什么作用,甚至没有自己一向认为的那么有用。 第735章 秘密会议 九月二十九日下午四点,一个电话打进了滨海市市委书记宁远的手机。 “请问哪位?”宁远要赶着去城关县参加一个会议,时间已经迟到,他一边收拾着桌上的东西一边问道。 电话那头出来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宁书记,我是林安然。你现在不要问为什么,能不能马上到市委隔壁的东兴酒楼302房间见见我?” 宁远十分愕然,道:“安然,你到了滨海了?怎么也不通知我一声?” 见林安然约他到隔壁的饭店,宁远第一个念头便是林安然回滨海办私事,找自己聚一聚。 林安然道:“我可不是找你吃饭的,现在省委有个紧急的任务,需要你的配合。你到了我会跟你解释清楚,还有,记住不要惊动任何人,也不要带秘书,自己开车过来。” 宁远云里雾里,为难道:“我现在还有个紧急的会议赶着去城关县出席呢。” 林安然道:“什么会都放一放吧。这事是中央交办的,要严格保密,你找个借口推托一下,马上过来一下吧。” 宁远听说是中央交办的工作,心里突突跳了一下,隐约觉得这事绝对不寻常,便道:“行,你等我,十分钟后我到场。” 放下电话,宁远叫来秘书,说自己有急事要马上出去处理一下,城关县的会议自己去不了了,让他电话通知城关县的彭爱国和钟跃民。 放下电话,宁远出了自己办公室,刚往前走了几步,想了想,又转回另外一条后楼梯,从那里悄悄下了楼。 十分钟后,宁远果然按时到达。 “安然,什么紧急任务啊……”宁远推开门冲里头劈头问了一句,话音未落,忽然注意到,包间里除了林安然,还有一个剪着平头,年约四十的男人。 他愣了一下,说:“这位是……” 林安然起身,招呼宁远在座位上坐下,对服务员道:“按刚才点的菜上。” 等服务员走了,他为宁远介绍道:“这位是省公安厅大要案处处长文涛同志。” 宁远听说是大要案处的,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看法,林安然今天找自己,恐非寻常事。他看了看表,说:“现在吃饭,还为时过早了点吧?” 林安然和文涛相视一笑,其实点菜是为了不至于太过显眼,进了饭店要了个小包间,不吃饭肯定引起别人注意不说,弄不好饭店老板还会过来为难。 林安然也不想花时间解释这些细节,干脆直奔主题道:“宁书记,现在有个中纪委主办的大案子,需要你的配合。” 他看了看表,说:“还有三个半小时,中纪委的联合调查组、省纪委、公安厅和相关部门的人员即将会进驻滨海,对滨海市所有的走私团伙头目以及涉及走私护私的党政干部进行拘捕,但是现在我需要当地的公安和交警部门配合,这个任务保密性相当高,我也是请示了中央首长和省里,觉得你比较可信,这才找你帮忙。” 宁远听罢,一下子竟然没反应过来,这个转折实在太大,人怔在当场足足十多秒,忽然笑道:“安然,你的保密工夫做得可真到位,看来,你绝对不是第一天到滨海市的吧?” 林安然道:“已经将近三天了,目前对所有的目标人物都进行了监控,今晚八点实施抓捕,由于专案组的人员都是外来,而且计划有些变化,需要提前,目前情况来看,亟需当地公安和交警部门的配合。” 宁远从林安然的话里已经明显听出,滨海市走私严重的情况已经引起来中央和省里的高度重视,恐怕这次是真的要开刀了。 想起当年自己在滨海市因为支持打私导致被刘大同陷害,从而调离岗位足足达到半年时间,他心中一直憋着一股子气,可自从上次之后,他也很清楚,自己名义上是个市委书记,但是要真的将滨海市这些走私团伙一网打尽,恐怕还没这个能力。 这次真是天赐良机,宁远高兴道:“行,你要我做什么?” 林安然道:“你通知公安局的曾局,还有副局长、交警大队队长宋玉林,六点准时开个会,到时候我和文涛会宣布中央和省里的立案决定和行动方案,要求他们配合。” 宁远听说通知曾春,眉头一皱,道:“安然,你在滨海市工作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通知曾春……” 他目光看向林安然,里头充满着一种疑惑。 林安然知道宁远同自己一样,都不信任曾春,便道:“你放心,到时候会场内我会安排省厅的人员,将所有人的通讯工具全部统一收起来报管,并且在会场让曾春用座机给公安系统相关部门的负责人打电话,通知他们七点钟要带齐参加行动的干警到市局集合,对外宣称是晚上有临检行动,除了曾春和宋玉林,其他人不知道任务详情。等七点正,我们这边抓捕组的省厅同志会分成两人一组,一起到市局带队下去抓人,如此一来,谁都没机会通风报信。” 宁远想了想,觉得计划也可行,便点头道:“行吧,我看你这样安排也没问题。但是你说这会议室安排在什么地方好?你是这里的大熟人,肯定不能去市委,只要一进市委,马上有人认出你来了。” 文涛补充道:“也不能去饭店,否则肯定会引起曾春的怀疑。” 林安然摸着下巴,想了片刻,道:“你们看这样行不行,市委不是有个招待所吗?顶楼有个小的多功能会议厅,而且市委招待所虽然就在市委大院里头,但却是独门独院,安排在那里,你觉得如何?” 宁远笑了,说:“安然,你想得周到,好,就定在那里了。” 林安然忽然又道:“宁书记,我看你可以叫上开发区分局的万彪同志,我比较信任他,让他也来参加会议,表面上就说是关于开发区辖区内娱乐场所有人举报的问题,让他上来说说情况。” 宁远点头,说:“好,既然如此,我就马上回到办公室去准备一下。” 文涛谨慎道:“宁书记,这件事事关重大,希望你做好绝对的保密,不然出了问题,大家都无法交代。” 宁远说:“你放心,这一点我很清楚,其实对滨海市的走私情况,我也十分了解,只是一直限于能力无法解决,这次你们过来替我们铲除毒瘤,我高兴还来不及。” 说罢,站起身和俩人握了握手,匆匆离去。 看着宁远离去的身影,文涛问道:“宁书记,信得过吗?” 林安然微微一笑,说:“无论从哪方面去考虑,他都十分可靠。” 服务员上了菜,林安然对文涛说:“你打电话让负责机动的同志都过来,这几天天天吃快餐,让他们利用这一两小时的机会,改善下伙食,其他在岗位上负责监控的同志……就只好委屈他们继续吃快餐了。” 文涛拿起电话,边打边笑:“干刑警这行,早就习惯了。” 五点四十五分,市公安局局长办公室。办公室的一个女警敲开了曾春的门。 “曾局,有个紧急的会议通知。”女警拿着值班电话登记本走到曾春桌前:“市委来电话了,六点钟在市委招待所的多功能会议室里有个会议,内容是关于开发区娱乐场所有群众投诉的问题,请您务必准时到会。” 曾春在翻看文件,听说市委有会议,顿时愣了一下。开发区娱乐场所有人投诉?他不禁回想了一下最近开发区的治安状况。 前几天,开发区的一家舞厅外确实发生过群体斗殴事件,但是并不算什么大事。就这一点事,就要市委亲自通知开会? 公安这边的普通治安整治会议,一般来说由自己亲自主持一下就可以了,最多来个分管的副市长参加一下,市委召开会议还是真少见。 他接过会议记录本,看完登机内容,在上面签了字,递了回去。 女警转身准备离开,曾春叫住了她:“还有谁去?” 女警说:“还有宋副局长和开发区的分局的万局。” 曾春觉得人员安排倒是没什么问题,于是点头道:“行,你出去吧。” 他看了看时间,还有十几分钟,幸好市局里市委也不远,于是起身从衣帽架上取下帽子,拍了拍,戴好,大步流星出了门。 十分钟后,车子停进了市委招待所的院子里,曾春下了车,看看表,才六点差两分,时间刚刚好。 扫了一眼院子里,看到宋玉林和万彪的车已经到了。 到了会议室外,推门而入,里头宁远已经到位,正和宋玉林、万彪聊着闲话。 “宁书记晚上好啊!”他走过去,宁远指指旁边的位置道:“曾局啊,坐。” 曾春忽然觉得今晚的会议怎么那么少人?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一般宁远亲自出席的会议,怎么没了市政府这一块的人?即便刘大同不到场,好歹也应该有个副市长来才对。 “宁书记,今晚就我们几个?”他故意试探问了一句。 宁远说:“当然不止,还有好几个呢。” 曾春以为宁远指的是别的与会人员尚未到场,心放了下来,坐进椅子里,舒坦地靠了靠。 门口忽然响起了脚步声,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门口。 宁远说:“到了到了,说曹操曹操到。” 他神秘的扫了在座的其余几人,说:“这可是大家的老熟人了。” 曾春心里暗笑,都是滨海市的,这宁远书记也真是,当然是老熟人了,难道还是上头派来的? “上头”俩字闪过脑海,曾春忽然觉得有些不妙。 门口开处,一个熟悉的身影领头进了会议室,身后跟着五六个面目精干的人。 看到来人,除了宁远,所有人顿时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许久,曾春嘴里才艰难挤出了一句:“林……林老弟……怎么是你?” 曾春心头忽然漫过一片黑压压的乌云,一种压迫的感觉难以言喻,滨海市的初秋依旧炎热,虽然六点,外头还是十分光亮,可他却觉得,整个会议室的灯光都忽然暗了下来,一片无边无际的漆黑。 第736章 无机可乘 “各位晚上好啊!”林安然满脸笑容,上前一一和曾春、宋玉林还有万彪握了手,最后走到宁远身边坐下。 跟随他进来的几人也依次在会议桌周围坐好。 宁远说:“既然人都到了,就开个短会吧。出于保密原因,请大家先将自己的手机和呼机全部交出来,由省公安厅的同志统一保管。” 一个跟着林安然进门的省厅刑警总队的年轻干警站起来,从随身的挎包里拿出一个大大的塑料袋,走到曾春面前道:“领导,请将手机之类的通讯器材全部交出来,由我们暂时保管。” 宋玉林见状,有些摸不着头脑,道:“宁书记,这是怎么一回事?不是差开发区的娱乐场所吗?怎么……” 他想问省厅的人怎么来了,林安然怎么来了,还有为什么竟然要收缴通讯器材。 倒是曾春十分镇定,内心知道这次恐怕不是查开发区娱乐场所那么简单,提出任何异议不光没用,还会招人怀疑,于是道:“老宋,配合工作,你也不是第一天当公安了,这一点还不知道?” 他主动将两台手机和一台呼机全部交了出来,大方地放进塑料袋里,冲那名刑警笑了笑。 所有人都上缴了通讯器材。 宁远道:“其实这次会议的内容,我也不是很清楚,我想还是由省委办公厅的林副主任讲一讲吧。” 曾春内心此时已经是波浪翻滚,一个接一个的念头在他脑子里旋转不停。 林安然为什么来?怎么有公安厅的人跟着?如果是要对刘大同和刘小建他们动手,按道理不会只有这点点人…… 时间紧迫,林安然也不想耽搁,直奔主题地将这次任务简略说了一次,然后马上提出要求。 市公安局巡警大队人员抽调三十人、交警抽调六十人、开发区分局抽调五十人马上到市公安局大院报到,务必在七点半之前满装全员到位,车辆按照人数配齐。 到位后,交警负责马上开往滨海市各处主要交通干道,由江阳市武警一个中队配合设卡。 剩余的巡警分为十个小组,分别有省公安厅抓捕组的同志指挥,奔往各处开展抓捕工作。 市委、市政府、市纪委派出十名工作人员,配合中央、省专案组成员进驻的后勤保障工作,保障组由专案组统一指挥。 另外强调了一条,所有人家此次行动人员,到场必须马上封闭管理,交出所有的通讯器材。 宋玉林听了,额头上的汗珠涔涔而下,他如今意识到事情的重要性,从这个规模看了,是他从警几十年来前所未见,规模之大、规格之高、计划严谨,无不说明了中央要对滨海市官商勾结的走私情况进行一次彻底的扫荡。 他马上在心里生出一个念头,从现在开始,自己马上断绝和刘大同一派的联系,别的不说,眼前这位林安然曾经是自己开发区的老领导,只有向他靠拢,才能保住自己的周全。 他甚至在心里立即盘算了一下,这么多年来,自己和马海文、刘大同之间纠缠有多深,有多少钱权交易之类。如今看来,自己上任这个市局副局长和交警大队长幸亏时间不长,尚未卷进去,若是和吴永盛一下,这次恐怕法网难逃了。 会议开完,时间刚好是六点四十四分,离七点半的集合时间尚有大半小时。时间正一点点地流逝,曾春内心早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只是表面依旧维持着镇定。 这次明显是针对刘小建他们来的,从任务布置上来看,刘小建、牟志高、马海文都是抓捕名单上的目标。 所幸的是,这个名单上暂时没有一个重要人物刘大同。 这让曾春似乎看到了一丝丝的希望,只要刘大同这棵大树还没倒,那么他上面就还连着省里的邬士林,邬士林还连着中央里头的南海本土派势力,一环接一环,这未必就是一个不可化解的死局。 如今在曾春看来,虽然这次专案组来势汹汹,计划看起来十分庞大而且严密,可也正因为如此,就像一条锁链,只要在中间断其一环,打乱整个调查的节奏和步伐,然后利用上层的相互协商和退让,或许道最后还有一线生机。 他吸着烟,时不时偷偷往林安然那头看上一眼,这个和自己曾经相互欣赏的“老朋友”前一阵子好像输了一着,被刘大同挤得离开滨海市,没料到才过去一个月,这又咸鱼翻生重新杀回滨海市。 一点点悔意从他内心深处钻出,若当年自己不是急功近利,为了要升迁出卖了林安然,或许今天自己就不会面临这种灭顶之灾。 在过往的交锋中,曾春总能偷偷占上一点便宜,之后总结起来,他觉得这是林安然做事太过心慈手软,所以让自己有机可乘,如今看来,林安然这种能守住一定底线的做法,似乎能走得更远。 很快,他又暗自为自己打气,96年时候,这中纪委不也是派了工作组下来查吗?还不是让自己暗中逼死了贺新年导致线索中断,然后借助港商和媒体的力量让这些纪委的人知难而退。 目前最关键的是,一定不能让专案组抓到刘小建和马海文,这俩人是滨海市官场和走私团伙之间的联系纽带,尤其是马海文,又是常务副市长,若他被抓到,只要开口,整个滨海市官场上将会发生一场前所未有的地震,刘大同一派将会是永无翻身之日。 至于牟志高,那就算了吧,这人不过是海关系统的,和滨海市官场联系不大,即便有些瓜葛,也不深,倒不会将火烧到刘大同和自己身上。所以,自己一定要找机会通知刘小建和马海文,让他们马上跑路,为案子的侦查设置最大的障碍,只有有缓冲的机会,那么整个南海省本土派的势力将会调动起来,阻碍这个案件的侦破。 可是,现在这种情况,手机没了,人又被监视着,看来林安然是有备而来,早就交代过随行人员要对自己有所提防。 怎么通知他们?曾春心里十分清楚,虽然没了手机,所幸的是,自己早在林安然当初号称要打击走私之时,就已经和刘小建订了个秘密协定,只有他们俩人之间知道的协议,一个通讯的渠道。 待会儿不是要去市局的集中点吗?只要自己到了市局,也许就能将那个秘密通讯渠道打开,然后将消息尽快发布出去。 七点半在市局集合,八点开始抓捕,这半个小时,三十分钟,将是决定自己未来和滨海市本土派系未来的一个重要转折点。 想到这里,他觉得心脏跳得有些快,拿出烟盒,啪嗒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再扫了一眼周围。 林安然似乎在看着自己,而旁边那位大要案处的文涛,目光也死死落在自己身上,让曾春觉得有些不自在,忍不住挪了挪身子。 第737章 暗号 市公安局大院已经很久没试过如此热闹了,才七点不到,已经人头涌涌,不断有车开进去。 大门外对面马路边,一个常年在此做炒粉声音的小吃摊老板看了很高兴,对老婆说:“今晚公安局肯定有大行动,你赶紧回家拿多点河粉过来,他们肯定过来买。” 这已经是一个惯例了,只要公安局的人开夜班搞统一行动,炒粉摊的生意肯定会特别红火,但凡开夜往往到深更半夜才能回家,那些警察都会先来这里打一盒河粉,填饱肚子。 不过这一次老板却很失算,等到了将近七点半,河粉倒是准备了很多,却没看公安局大院里有一个警察出来买河粉吃。 “邪门了!”老板一扔锅铲,坐在小木凳上,点了根烟,狠狠挠着头,很不解地看着公安局大门口。 大院内,警车、警察密密麻麻派在一起。对于今天晚上参与行动的干警来说,这是最奇怪的一次行动,说是七点半出发,可是直到现在却没一个人告诉自己行动内容是什么。 倒是几个市局的领导和巡警大队长,在几个陌生的年轻人带领下,将所有干警都分成八个人一组的小队,列队在院子里候命。 交警队伍是第一个出发的,之后巡警们依然没有动静,只是原地待命。 林安然已经赶到市界边去和省专案组成员车队汇合,目前在大院里负责行动指挥的是抓捕组的负责人文涛。 曾春在文涛附近,没走远,低头不停抽烟,在院子里踱来踱去。 文涛走过去,笑着问:“曾局,怎么这么紧张?” 曾春笑笑道:“说真的,当那么多年警察了,这么高规格的行动我可是第一次参与,文处长别见笑。” 文涛也抽出一根烟点了,有意无意问了一句:“曾局,刘小建你熟悉吗?” 曾春一愣,手夹着香烟像被点了穴一样,不过很快又恢复如常,说:“你说的是刘市长家的公子刘小建?” 文涛笑得颇有深意,说:“没错。” 曾春非常淡定道:“认识,以前经常见,也吃过几次饭,以前他是开发区财政局的工作人员,我也在开发区分局工作,抬头不见低头见。不过这几年,他很少来找我,我同他也没什么交情,大家就很少来往了。” 文涛目光在他脸上巡睃了一遍,半开玩笑道:“今晚我和你是负责抓捕刘小建的,其实我想,不如你给他打个电话,就说约他谈事,让他到什么酒店里见面,咱们就上去找他,更方便。” 曾春没料到文涛会这么说,他很清楚,大家都是做公安这行的,虽然文涛是大要案处的处长,可谓是精明能干,查案肯定也是一把好手,可是未免也太小看自己,自己好歹是一个地级市公安局局长、市委常委,如此试探,无非是心存怀疑,想逼自己露马脚。 他表面不露声色,眉头一皱,显得十分为难:“我打电话给他倒是没什么问题,但是我们之间没多深交情,而且许久不联系,忽然打电话说要谈事,我看未免太过唐突,文处长,你看这样做会不会打草惊蛇了?” 见文涛没有马上回答,他赶紧又追加了一句:“要不,我服从命令,现在给他打电话,能把我手机先给回我吗?” 文涛心里暗道,这曾春看来真的如林安然说的,为人一点都不简单,居然敢反将自己一军。 于是也笑道:“也对,打草惊蛇就不好了,还是按照原定计划执行吧。” 俩人于是都不说话,默默抽烟,过了片刻,曾春的烟抽完了,他似乎意犹未尽,又摸出自己的烟盒。 文涛道:“曾局,你烟瘾还真的挺大嘛。” 曾春呵呵笑道:“大家都是同行,你也清楚,以前做过刑警,每次伏击都要熬夜,离了烟都不行,习惯了。不都说嘛,咱们老刑警里就没一个不是老烟枪的。” 边说边翻开烟盒,里面空空如也。 曾春道:“呃,居然没烟了。” 他指指公安局大院门外,说:“我去买包烟。” 文涛拿出自己的烟递过去,说:“抽我的,不用买了。” 曾春看了一眼文涛的烟,摇头道:“你这个是红塔山,国产烟我抽不惯,没劲。我还是到门口去买包三个五吧。” 文涛看了看表,里八点还有二十多分钟,估计林安然很快会回来,行动也会正式展开,但是他牢记着林安然的话,不能让曾春离开自己视线。 于是说:“行,我陪你去。” 曾春边走边笑:“文处长,你也不用这么紧张吧?” 文涛也跟着笑说:“曾局,你也知道我们是同行,既然这样,也应该理解我的想法。这样做,大家都好,免得出了问题谁都不好交差。” 曾春呵呵笑着,笑容里满是看不清的内容,摇摇头往大门外走去。 文涛寸步不离跟在身后,一双眼睛充满了警惕,死死盯着曾春。 公安局大门外右侧不到十米就有个士多店,曾春轻车熟路走到柜台前,伸手敲了敲玻璃柜台,指指里面琳琅满目的烟道:“老板,来盒三个五!” 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瘦高个,显然对曾春十分熟识,热情打着招呼,从电视机前站起身来:“曾局啊!哎哟,今晚你们公安局可真热闹,怎么?有大行动?” 曾春脸一沉,说:“买烟就买烟,哪里那么多废话?!” 文涛十分警觉地盯着士多店老板,见他穿着一条裤衩,闪身一条白色棉背心,典型的滨海市本地人打扮,稍稍放下心来。 老板很利索地拉开柜台,熟练地从里头拿出一盒三个五,递给曾春。 曾春从口袋里掏出钱来,是一张十元钞票,递到老板面前。 那老板愣了一下,说:“不用不用,哪能要曾局您的钱啊!”边说着,手往曾春的手前面一挡。 曾春显得有些不高兴,伸出空闲的左手,一把抓住那士多店老板的手,说:“你这什么意思?平时又不是不给钱,你这样做,岂不是让人觉得我曾春老占你们士多店便宜?” 与此同时,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看了一眼文涛,像在解释自己平日拿烟也是给钱的。 俩人在那里推来推去,曾春两只手握着那个士多店老板的手,越推越用力。 文涛起初没觉得什么异样,忽然脑海里闪过一道霹雳,人一下子绷紧了神经。 “你们争什么争啊?”他伸出手去,一下子握住俩人的退让钱的手,然后一只手拉开曾春的手,然后回过头来,又将那张已经塞到士多店老板手里的十元钞票从手里挖了出来。 士多店老板和曾春俩人都像泥塑一样,僵在当场,气氛一下子静下来,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到。 一辆货车从大院门口的马路上呼啸而过,声音显得异常尖锐。 在士多店昏暗的灯光下,文涛笑眯眯地将已经夺到手里的那张皱巴巴的十元钞票轻轻展开。 三个人,三种不同的心思,不过都觉得血液往脑袋上涌。 所有人的神经,都是一根已经绷紧到极致的弦,似乎只要有一只手在上面轻轻一拨,就会叮的一声断掉。 那张十元钱钞票,经过俩人一番退让,已经皱成一团,汗津津的,在文涛的手里,慢慢展开,露出本来的面目。 第738章 闻风而逃 明天就是国庆节,法定假日。刘小建今晚心情大好,早早就约了林水森到天地夜总会里唱歌跳舞。 虽然天地夜总会是新开的豪华夜总会,但是刘小建从香港回来,几乎每天晚上都在这里消费。 本来辉煌酒店的夜总会档次是滨海市最好的,不过刘小建知道那是王勇的地盘,上次王勇被魏天生拘留了24小时,吃尽了苦头,刘小建清楚王勇这人对自己肯定是满肚子怒气,不愿意到那里去触霉头。 车牌南G1111的奔驰车在天地夜总会门前一停,大堂的经理就三步并作两步迎了出来。 “刘总,贵客贵客,请进!”经理一边点头哈腰,一边问:“是不是还是111房?” 刘小建对1字有着天然的迷信,1不仅代表着一哥,也代表着独一无二,刘小建从来就想着当滨海市商界的一哥,所以到哪都喜欢这个1字。 林水森对经理道:“今晚较多几条女过来,刘总心情好,玩得开心,小费不会少。” 刘小建最近和电视台的肖丹丹天天黏在一起,早就有些腻歪,所以今天压根儿没想过要叫肖丹丹过来伺候,单独约了林水森到这里享受温柔乡。 进了夜总会大厅,里头飘荡着叶倩文的《祝福》,一对对夜场男女在舞池里抱作一团,跳着慢三。 刘小建忽然舞兴大发,等经理带来一群美女过来,他立马挑了一个,也搂着下了舞池,腼着浑圆的肚子,跳起舞来。 还没跳上十分钟,腰里的手机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刘小建立马停住舞步。他有两台手机,一台是放在手包里,平常都用作联系业务之用。腰里这台非同寻常,是他的秘密电话,号码只有极少数的几个人知道,所以基本寸步不离。 抽出手机,屏幕上的绿光闪烁,一个让他心头狂震的号码出现在上面。 这个号码涉及他同曾春之间的一个约定,只要这个号码打进来,就代表着要出大事。 他一把推开女伴,脚步踉跄走到舞池边,按下接通键,对着话筒问道:“什么事?” 电话那头,一个陌生的声音道:“11级风太大,今晚的鱼不抓了,船进水了,是时候上岸避风了。” 然后就断了线,刘小建呆立在舞池边足足半分钟,女伴有些不耐烦,走过来,人像一条柔软的水蛇一样缠了上来:“刘总,怎么不跳舞了嘛。” 刘小建被她一缠,人登时清醒过来,一把挣脱出来,几乎将那个妖艳的舞伴推倒在地上,几乎是撒开腿就冲进111房间里,如同身后追着一群吃人的猛兽。 “水森!出事了!”他冲到沙发旁,一手抄起自己的脱在沙发上的外套,同时从裤兜里抽出一叠百元大钞甩在桌上,对那几个小姐道:“你们自己分!” 说罢,扯着一头雾水的林水森出了包间,眼里尽是惊恐:“你……你赶紧联系下马海文,看他在哪里,去找辆车接他,咱们要跑路了!” “跑路?”林水森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十多分钟之前,俩人还轻松自在走进这家夜总会寻乐子,一转身忽然说要跑路? “小建,到底出了什么事?” 刘小建狠狠摇了摇头:“不要问那么多了,先离开这里!” 俩人没头苍蝇一样在舞池里转了一下,这才找到出口,往这个方向走了十几米,刘小建忽然站定脚步:“不行,恐怕门口已经有公安了,咱们走后门!” 林水森看他神色慌张,知道不是开玩笑,于是俩人马上掉头,从舞池另一侧找到了后门出口。后门是对方杂物的地方,窄窄的一条通道里尽是空啤酒箱和一些杂物,俩人在里头跌跌撞撞走了一段,终于出到了后巷。 刘小建喘着气,胸前起伏不定,道:“你咱们分头跑,你去找马海文,他不走你绑着也要绑他走,一定要他立即离开滨海市。” 林水森还是不明白出了什么事,又问:“到底怎么了?” 刘小建说:“曾局和我有过约定,如果有人来查我们的事情就会暗中通知我,现在已经通知了,而且他说是11级风,意思是中央下来查,不是省里和市里,事情严重了,否则他不会用这个电话打过来!” 林水森一听,脸色也顿时没了血色,跟在刘小建后头,俩人绕开了天地夜总会的前门,穿过一条巷子,出了马路,一人拦了一辆的士,很快消失在夜幕之中。 滨海市的椰林温泉酒店别墅区,马海文在A10号别墅里的大床上,搂着比自己小三十岁的情人的小蛮腰,俩人边看电视边吃水果。 他一向和自己家里的黄脸婆不和,能不回家就尽量不回家,这里的别墅是俩人经常来休闲的幽会地点之一。 他的小情人是个川西妹子,人长得水灵灵,娇滴滴,但是又有些泼辣,喜欢撒娇耍蛮,人称小辣椒。 马海文就喜欢她这种脾气,对她可是百依百顺。小情人自从跟了马海文,辞了在一家商场的售货员工作,马海文给她打本开了家川菜馆,又为她在家乡建了一栋小洋楼。 俩人正是如胶如漆之际,门口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而且声音越来越大,大有把门都敲烂的架势。 马海文老脸一黑,怒道:“那个不长眼的王八蛋敲那么大声?!不知道里面有人吗?滚!” 他是这里的熟客,谁都知道这里是马副市长的一方天地,只要马海文入住,尤其是带着小情人过来,从经理道服务员,要过来敲门首先得打个电话问问。 可是门口传来的却不是服务员的声音,而是一个有些语无伦次、惊慌失措的声音:“我啊,是我啊……我……我是水森!” 林水森!? 马海文大感意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又问了一句:“谁?” 门外的林水森几乎急得跳脚,吼道:“林水森啊!” 马海文这才起床,趿拉着拖鞋,一边嘟囔一边上前开了门。 门刚开,林水森就像撞进来一样,然后伸头往外面看了看,砰一声关上门,说:“走,马上走!中央来人了,要抓我们!” 马海文脑子根本转不过来,瞪着一双小眼睛瞧着林水森:“水森,你说什么啊?是不是喝多了?” 林水森急道:“你才喝多了,你再不走,脑袋就没了!小建专门让我来通知你,现在马上走,不走就来不及了,中央的人已经到了,今晚肯定要行动!” 马海文惊得腿脚一软,人差点没跪下去,人扶了一把墙,愣了片刻,然后发疯一样冲进里间,对自己的小情人道:“小辣椒,赶紧跟我走!” 说罢,开始脱身上的睡袍,想换上衣服。 林水森一旁骂道:“还穿个屁啊!除了钱什么都不要了,再买就是!” 马海文赶紧从衣服里掏出手机和零钱,再拿上自己的公文包,里头是一些现金和证件,他一直都随身带着。 他扯着小辣椒,俩人仓皇出了门,林水森已经找了一辆面包车,三人跳上车,司机一脚油门,很快消失了踪影。 上了车,林水森情绪稍定,说:“马副市长,小建意思是,你跟我们一起走。” 马海文问:“去哪?” 林水森道:“当然去国外了,国内还能待吗?这种情况,就连香港也不能走了,现在回归了,只要去了香港,也是死路一条,还是去别的国家安全。” 小辣椒在一旁道:“海文,我可不愿意到国外去亡命天涯,颠沛流离的,人离乡贱呢!” 马海文皱着眉想了一下,对林水森道:“我就不同你们一起走了,一起走,目标也大,更走不脱,我还是另作打算。” 林水森道:“你打算去哪?你可别让公安抓了,否则你出事,大家都会被连累到!” 马海文说:“你让小建放心嘛,我活这么大年纪,啥事没见过?要走,我也不会让那些纪委和公安的人抓到,你代我转告小建,我自己会作安排。同时,你也告诉他,不要惊慌,只要我们能躲上大半年,这案子绝对就查不下去,他父亲毕竟是一市之长,省里也有人,到时候咱们再从长计议。” 林水森这时候已经没了劝说的耐心了,便道:“行,反正我是仁至义尽,你自己要走什么路我也拦不住。反正只要被抓到,恐怕脑袋都要搬家。现在我送你到哪去?” 马海文道:“我知道纪委和公安的做法,如今恐怕市区各条出路都会被封住了,走陆路肯定死定,我看唯一的办法是走水路,咱们这边岛屿多,水域复杂,要封住整个水域很难做到,况且边防局不是都是我们的人嘛,我看,走水路。” 林水森眼珠子一转,觉得马海文说得很有道理,便道:“行,水路我可以安排,我们帮我们搞运输的船也很多,不过去哪里下船?” 马海文毕竟是见过风浪的人,比林水森要镇定许多,想了一下道:“你们不是要出国嘛,去香港又不行,你们唯有走东南亚。但是如果离开滨海市水域,恐怕很容易碰到水警,你们在北川省那边不是认识不少人吗?我看咱们拐个弯,杀回头,在滨海市水域出发,在北川那边下船上岸,然后你们可以经缅甸或者越南出去,我不出国,自己会安排。” 林水森思忖片刻,觉得这个计划挺好,点头道:“行,我现在通知小建,打完电话给他,我马上安排船。” 第739章 A1落网 公安局大门外士多店。 那张皱巴巴的十元钞票终于在文涛的手里被展开,平放。借着士多店的灯光,文涛看似无意地扫了一眼钞票的正反面,但是结果却令他大吃一惊。 原本他以为这次恐怕是将曾春通风报信的证据稳稳抓在了手里,其实他一直觉得曾春是找机会去士多店买烟,故意传递消息。 作为这次抓捕行动的主管,他完全可以拒绝曾春去买烟的请求。虽然曾春是个副厅级干部,从职务上讲,比文涛要高。 可是从任务执行程序上讲,此案是中央和省里主办,滨海市只不过是配合,这样一看,文涛就是上级。 所以当曾春提出要买烟,文涛心里其实闪过觉得的念头,可是很快又推翻了自己的想法。 何不让曾春去买烟?如果是真的有猫腻,在自己面前,他难道还能逃得了法眼? 无论从任何角度,文涛都有足够的信息,能吃住眼前这位市公安局长。文涛是人民公安大学的高材生毕业,而曾春只是南海省公安警校的毕业生,从就读的院校来将,俩人的档次就有天渊之别。 文涛比曾春年轻三岁,从公安大学出来后就被分配到南海省公安厅,起初在治安总队,后来调到了大要案处,这十几年来南征北战,破获无数的大案悬案,光是功章就能挂满一胸口。 曾春虽然也战绩彪炳,不过始终限于滨海市一方水土,毕业后出于要照顾家庭的原因,虽然成绩优异,但还是选择回到了滨海市,起初在临海区当个普通民警,后来开发区成立,便去了开发区,从派出所做起,一直到官居局长。 虽然林安然一再提醒文涛,说曾春这人极难对付,可林安然没料到,这反而激起了文涛的一种好斗心理。 但凡有能力之人,多少有些心高气傲,对于文涛来说,曾春只是一个地方公安系统里做出来的土鳖,甚至在文涛看来,地方上的公安干警要升官,在处理关系找靠山这一方面恐怕要比能力突出要重要得多。 从一开始,文涛和曾春交手,就已经在心里埋下了轻敌的祸根。 那张十元的钞票,和普通的钞票并无二样,当着曾春的面,虽然文涛不敢细看,以免过于难堪,可是凭借专业上的眼光,他知道这张钞票并没有自己预先想象中的那样。 上面干干净净,虽然老旧了一些,可是没有任何字迹。 在怔愣片刻之后,曾春先发难了:“文处长,这钱有问题吗?” 文涛内心震惊之余,还是很快稳定了情绪:“没问题,我只是看你俩推来推去,不就是十块钱嘛。这包烟,我请客。” 他顺手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十元钱,丢在柜台上,对士多店的老板道:“收好喽。” 顺手将曾春的钱递了回去,说:“曾局,时间紧迫,不要在这里拖拉了,咱们进去吧。” 曾春笑笑点头,说了声好,心里却十分清楚文涛刚才那番举动的原因。 俩人一路走回大院,文涛心里一直不能平复,难道真的是自己紧张过头了? 林安然和中央、省专案组人员的车队很快开入了大院。由于之前做过详细的部署,况且案子性质特殊,不需要在进行什么动员,所有人员就位后,按照预定的计划,各组分别上车,警灯闪烁,警笛长鸣,扑向各自的地点和目标。 等所有小组出发,黄海平对徐中杰道:“现在到我们出场了,今晚我们几个的目标是A1号,中杰,我刚才想了想,对于A1号这种人,我看还是采取一些温和的手段吧。” 徐中杰眼光一亮,道:“你的意思是……诱捕?” 黄海平点点头,道:“根据刚才监视人员报来的情况,A1号目前既不在宿舍也不在办公室里,我们还是想个法子,让他回到办公室里,再宣布采取措施吧。” 徐中杰心里也清楚,黄海平这是在给牟志高留下最后的体面,现在是晚上,如果在海关宿舍将他带走,那里全是牟志高的部下;如果在办公室,则比较恰当,毕竟晚上海关里只有为数不多的值班人员。 他点头道:“要不,找个人打电话给他,就说有文件让他签,把他请到办公室里去。” 黄海平问林安然:“安然,你给宁书记打个电话,让他给A1打个电话,就说有个紧急的文件要求会签,让A1号回到办公室签名。我们过去海关的办公楼里等他。” 林安然马上联系了宁远,将情况说了一次。宁远此时正在办公室里等待着最新的消息,听说要自己配合,二话不说,马上打了牟志高的手机。 牟志高此时正开着自己的三菱吉普车在市区道路上瞎逛。璩美玲最近回了香港,几天没见踪影,自己昨天往她手机上打了两次电话,都是关着机。 但是这也是俩人的一个约定,璩美玲在香港虽然离了婚,可是每次回去和前夫都要和孩子一起聚一聚,这种温馨的家庭时光,自己打电话过去,身份未免尴尬。 牟志高今晚和几个处长在外头吃了顿饭,完了却不想回家,开车在海边到处转,游车河放松一下。 七点半时候接到了女儿一个电话,是从加拿大打过来的。自从牟志高下了水,女儿要出国的梦想终于圆了,很快出了国读书,让牟志高觉得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两父女聊了十多分钟,女儿很懂事地说电话费贵,于是匆匆挂了电话。 牟志高心中涌起一种自豪感和思念,已经有一年多没见女儿了,也不知道女儿现在怎样了。他打定了主意,今年忙完这一段,过年时候一定放下所有事,飞回京城一家团聚。 手机忽然又响了起来,牟志高一看,竟然是市委书记宁远的电话。 “宁书记,这么晚有什么事吗?”他心里有些奇怪,宁远很少晚上给自己打电话,即便有公务上的交接,也是在白天。 宁远在电话里说:“牟关啊,省里和省海关分署下了个联合文件,是关于第三季度打私工作总结和第四季度工作安排的,需要你会签一下,海关那边要准备相关的总结材料,你看是否回一下办公室?” 牟志高抬腕看了看表,八点十分,有些不情愿道:“宁书记,现在回去太晚了吧?我看还是明天吧,我明天派人过去你那里拿文件回来,签好了送过去给你。” 宁远道:“牟关,恐怕不行啊,只有四天的时间准备材料,我看这样,我现在让人送文件过去你办公室,你就回去签个字可以了。” 见宁远如此坚持,牟志高觉得还是要给个面子,于是笑道:“宁书记你工作起来真是个拼命二郎,这么晚还在忙,好吧,我不去,就显得我牟志高是个懒官了,行,你让人送过去,我马上回去。” 挂了电话,在路上兜了两圈,牟志高调转车头,开往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办公大楼。 晚上的海关的行政大楼只有几个值班的干部,牟志高回来几乎没人察觉,他悄悄上了电梯,上了十楼,看到自己关长办公室的门缝里透着灯。 见到牟志高,关办里的值班人员迎出来:“牟关,您回来了?” 牟志高拿着手包,指指自己的办公室说:“市委人来了?” 关员点头道:“嗯,是的,我让他们在您办公室里等着。” 牟志高挥挥手道:“你去忙吧。” 说罢甩开步子朝自己办公室里走去,到了门前,他伸手要去开门,接触到球形锁的把手时,一阵异常的冰冷从金属锁球上传入身体,他忍不住浑身一颤。 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直冲脑门。 犹豫片刻,他还是拧开了门锁,换上一副标准化的笑脸。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他一抬头,目光所及之处,几个人坐在沙发上,正朝自己这边看。看清来人,牟志高大吃一惊,人就像被冻住了一样,僵在那里,眼睛里充满了意外,笑容顿时落幕。 “怎么……怎么是你们?”牟志高勉强地恢复了一下笑容,说:“老黄、老徐、安然,你们什么时候到的滨海?” 屋子里静悄悄的,黄海平、徐中杰、林安然都没有马上回答牟志高的话。 黄海平打量了下牟志高,两年刚过,当年衣着朴素,总是穿着一身海关制服的牟志高已经今时不同往日。在他身上,看不到党政干部那种简约朴素的气质,从头到脚的每一件衣物从质地和手工上看都是纪委考究的。 手里的包显然是路易威登的,还有皮鞋,擦得亮晶晶不说,一看就知道是高档货,一只金灿灿的手表扣在腕上,表盘上镶嵌了一圈碎钻,显然价格不菲。 他轻轻叹了口气,从公文包里抽出拘捕证递给徐中杰,徐中杰接了过来,看了一眼,然后站了起来。 “牟志高,现在你涉嫌利用职权违法违纪,从现在起,组织上决定对你停止一切职务,在指定的时间和指定的地点把问题交代清楚,请跟我们走吧。” 双规!?这个曾经多么熟悉而又陌生的词,怎么会用在了自己身上? 牟志高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断断续续道:“黄主任……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第740章 漏网之鱼 刘小建和林水森仓皇从天地夜总会里逃走后不到二十分钟,文涛和曾春带着人将天地夜总会团团围住。 前门后门,包括周围的路口巷口,都布置了便衣,文涛带着一队人冲了进去。 “开灯,关音乐!”文涛对一个服务员道:“把你们的负责人叫来。” 很快,一名经理匆匆而至,看到穿着警服的文涛面口很生,小心翼翼陪着笑问:“领导,怎么临检也不事先通知一下啊?” 所谓临检,就是临时突击检查。经理的一句话,让文涛哭笑不得。 “你们都不要慌,我们是来找人的,刘小建是不是在这里?” 经理从文涛的口气中听出,这批警察来夜总会还真不是临检,看样子倒像是抓人来了。作为夜总会的值班经理,他也不想招惹麻烦,马上用手指指111房道:“刘总是在111房里。” 舞池里的音乐已经停了,所有灯已经打开,灯光迷离的夜总会里顿时变得亮堂堂的,所有的顾客都不知所措,一些站在舞池中央发呆,还有一些坐在座位上端着酒杯东张西望。 文涛对身边的干警道:“你们留四个人跟我进包间,其他人将这里的人通通检查一遍,核对下有没有问题,没有我的允许,一个都不许走出大门。” 然后从腰里拔出手枪,上了膛,对自己几个手下道:“你们跟我来。” 曾春站在一旁,没动,他找了一根柱子,从口袋里拿出烟盒,抽出一根三个五点上。 此时他的心里也没底,虽然消息传递出去了,他知道士多店的老板一定在他和文涛离开之后立马给刘小建打电话,照原先自己和刘小建约定的暗号传达信息。 按道理,如今刘小建恐怕已经远走高飞,不过人算不如天算,自己也不敢确定刘小建是否已经离开了天地夜总会。 深深吸了一口烟,吐了个烟圈,他稳了稳心神,悄悄安慰自己,刘小建也不是什么傻蛋白痴,收到自己这样的警告,肯定不敢耽误一分钟。 抬腕看了看表,离自己通风报信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足够刘小建离开市区了。 果然,很快他就看到文涛黑着脸从包间里出来,拿着对讲机呼叫外围的守卫人员:“老虎呼叫外围,有没有看到人员从夜总会里出来?” 结果几个外围布控的人员都一一答复,说一个人都没见到。 文涛有些丧气地垂下手,目光朝曾春这边扫了一眼。 曾春迎着他的目光,装作十分关注,上前问道:“文处长,刘小建找到没有?” 文涛这时候知道,自己是在是托大,消息还是泄漏了出去,刘小建已经闻风而遁。看着眼前表情轻松的曾春,文涛除了懊悔自己轻敌,又满怀愤怒。 但是自己手上没任何证据,只好悻悻道:“没找到,跑了。” 他不愿意再和曾春多说,扭头喊道:“收队!” 这天晚上提前抓捕行动除了刘小建、马海文、林水森三人漏网之外,其余各个目标人物均顺利归案。 林安然和黄海平、徐中杰回到海景山庄的专案组办案地点,得知了刘小建几人已经逃脱,意外之余,觉得整个计划恐怕要受到影响。 这三个都是案件里的关键人物,若是这些人已经逃离的消息传出去,恐怕已经归案的人会产生侥幸心理,从而缄口不言对抗审讯。 黄海平怒道:“怎么会漏网!?整个计划做得如此严密,竟然能够让人跑了?” 文涛红了红脸,道:“刘小建的奔驰车还在夜总会外停着,从他连车都丢在现场看来,恐怕是走得十分仓促,就连夜总会的经理都不知道他人已经离开。而马海文那边的抓捕组回报,目标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在别墅外还捡到一只拖鞋,看来也是临时收到的消息。” 徐中杰脾气本来就火爆,96年利达通案子已经让他对滨海市官场复杂性警惕有余,如今居然还是跑了人,不能不生气,便问:“这样看来,恐怕我们内部有鬼!如果让我找出这个人,我非得严惩不可!” 林安然沉默不语,看了一眼文涛道:“曾春是不是一个晚上都跟着你?有没有离开你的视线范围?” 文涛摇摇头道:“我一直盯得他很紧,应该没这个机会。” 黄海平问林安然:“你是怀疑曾春?” 林安然点点头,说:“不能不怀疑,当年贺新年死在公安局的看守所里,除了看守所的几个干警,曾春是唯一一个当晚有机会接触到他的人。虽然尸检说了是死于心脏病突发,可是天下有那么巧的事情?前几年,曾春还在任职开发区分局局长职务的时候,刘小建就搞过一个鼎丰拍卖行,老板挂的是林水森。这个拍卖行,一直就负责拍卖整个滨海市所有打私扣押下来的货物,得款除去费用外,划归公安局的治安基金。曾春当上市局局长后,基金就转到了市局管理,我总觉得这里头有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徐中杰叹气道:“可惜这个林水森已经跑了,恐怕现在就是把鼎丰拍卖行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了。” 文涛忽然插口道:“今晚曾春离开过一次公安局大院,是去买烟,不过我跟着去。开始我以为他像通过公安局门外的士多店传递消息,还故意把他递过去的十块钱给抢了过来,没想到那张钱一点问题都没有。” 黄海平道:“既然没证据,也就不能说明是曾春通风报信。” 林安然忽然道:“对了,如果是士多店那里出了问题,只要把那个老板找来就行了。” 文涛喜道:“对!我起初没觉得他们俩有什么问题,你这么一说,我现在就派人去找那个老板,找到了一审就清楚。” 黄海平还是摇头:“无凭无据,你以为他肯承认?” 林安然想了想,说:“那也未必,如果这个士多店老板要通风报信,赶去找刘小建恐怕时间上来不及,只能通过什么?” 说罢,目光望向几人。 文涛惊叫道:“电话!我现在马上派人去找电信局的人,立马让他们调出通话记录,只要是那家士多店打出了电话,就能查到。” 徐中杰说:“你现在马上带人去联系电信局的领导,让他们配合我们工作,另外派人先去一趟士多店,把老板监控起来。” 最后他一拳砸在了桌上,说:“我就不信,揪不出这个内鬼!” 文涛没再多说,立即出门带队出去找电信部门的人和执行监控。 等文涛走了,林安然说:“现在恐怕揪内鬼也是次要了,明天一早,整个滨海市乃至南海省都知道中纪委对滨海市的走私团伙和违纪干部动了手,行动保密已经没有必要了。至于曾春,现在也用不上他,可以让他暂时坐坐冷板凳,派人盯着他就是。” 他口风一转道:“不过我现在更担心另外一个问题。” 黄海平坐到椅子里,说:“安然,你说说。” 林安然道:“刚才我说起96年的案子,结合现在又跑了三个主要人物的实际情况,有个担心。利达通号当年的教训告诉我们,走私分子在滨海市的势力相当的大,现如今抓了这么多人,如果关押在滨海市审讯,恐怕会产生一个问题。现在抓捕行动已经不需要保密,在这个时段,审讯的保密性才是最关键的。如果这时候,有人给关押的人通风报信,告诉他们刘小建几人已经逃跑,恐怕他们是死咬牙关,一个字都不会吐露,到时候案子就难办了,拖的时间越长,我们工作就越被动。” 徐中杰嗯了一声,说:“到时候,又会出现九六年的情况,这些人背后的主子恐怕又要找各种各样的理由,告到中央,说我们扰乱地方经济建设。中央首长虽然打击走私决心很大,但是也不会无限期让我们在这里驻下来,总得有个考虑,长期在这里办案,除非有十分有价值的线索,否则我们也拿不出什么理由耗下去,毕竟纪委工作的特殊性,待在这里时间一长,干部队伍的稳定性就很难说。” 黄海平摸了摸下巴,说:“这样,我看只有采取异地关押的办法了。这些人,我看全部押到省城去,在省城关押审讯,我就不信他们手那么长,连省城里的各部门中都有他们的人。” 林安然说:“行,这方面我来协调,我马上给叶书记打电话,让省委联系省城市委,让他们配合工作。另外,我觉得现在既然刘小建他们跑了,突破牟志高和璩美玲就是关键,只要这俩人被突破,从他们那里就能知道整个滨海市走私的轮廓。” 徐中杰道:“还有一个司徒洋,现如今人还在香港。” 黄海平道:“没事,我同肖振林厅长谈过,他们已经让香港警方以涉嫌谋杀一事暂时将司徒洋带回去扣押问话,相信暂时能捆着司徒洋这条老狐狸。” 几人正谈着,黄海平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接通了便听,听了一阵,脸色就变了,人不由自主站了起来:“什么?!人不见了!?” 第741章 账本 黄海平显得十分生气,又听了一阵,才挂了电话。 徐中杰问:“出什么事了?” 黄海平冷冷地哼了一声,说:“恐怕真的是曾春通风报信了,士多店的老板已经找不到了,店关着,家里也不见人,说是走亲戚去了。哼,你们信吗?” 徐中杰怒道:“曾春呢?我现在就派人把他关起来再说!” 黄海平伸手一拦,道:“不行。曾春这种人反侦查能力太强,你现在去关押他,理由呢?就因为他去士多店买了包烟?即便你可以两规他,他不说你也没证据,对付这种人,就必须一击即中,切中他的要害,让他无话可说。” 林安然道:“如果能找到鼎丰行的账本,恐怕就能找到罪证。”他忽然一惊,想起了什么,马上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是市公安局办公室吗?我是省委办公厅副主任林安然,想问问你们曾春局长在不在办公室里?” 徐中杰看了看表,已经是九点半了。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时候,林安然要打电话到市公安局询问曾春的行踪。 很快,林安然挂了电话,说:“他果然离开市局了。” 徐中杰道:“行动都结束了,他离开也正常嘛。” 黄海平倒是明白了林安然的意思,摆摆手说:“不对,今晚刘小建等人逃脱,现在市局的巡警和交警还有武警都在封路设卡,作为一个公安局长,如果要离开岗位,恐怕正常情况下也会打电话同我们说一声,不会不声不响就走。” 林安然点头道:“没错,他如果现在离开,又没人盯着他,恐怕是去办一件事去了……” 徐中杰道:“什么事?” 林安然背着手在房子里走来走去,半天没说话,徐中杰不耐烦了,大声道:“我说你个安然,在这里踱来踱去,我眼睛都花了,到底什么事嘛。” 林安然笑笑,停住脚步,忽然说:“我先给曾春打个电话,把他叫回来。” 他拿出手机,给曾春拨了过去。 “曾局,在哪呢?” 那头稍稍沉默了一阵,传来曾春的声音:“啊,是安然啊?我在外头吃东西呢,忙了一晚上,今天一下班就被你们叫来了,我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饿都饿死了,现在行动既然差不多结束,我就忙里偷空出来吃个炒粉。” 林安然说:“哎哟,你不说,我都忘了,你一说,我肚子也跟着咕咕叫起来。对了,你在哪吃东西?我和黄主任还有徐常委都在这里,他们也饿了,干脆去找你,一起吃算了,我请客,算是赔罪。” 曾春那头又是片刻的沉默,之后道:“我在开发区呢,在海边,老野大排档,你懂路吧?懂的就自己来。” 林安然说了声好,收了电话,马上道:“成败如何,就看这一个小时了,黄主任、徐常委,你们现在就放一放手头的工作,跟我吃宵夜去。如果命好,咱们还有一点希望。” 看着一脸茫然的徐中杰,林安然道:“走,咱们边走边说。” 黄海平和徐中杰都闹不明白,为什么这种时候,林安然居然还有心情拉着俩人去找曾春吃宵夜。 不过看到林安然显然不是在开玩笑,便跟着走,下了楼,林安然叫来了车,三人上了车,徐中杰忍不住问:“安然,你葫芦里卖什么药?” 林安然吩咐司机去开发区老野大排档,然后转头道:“今晚我们都盯着那些名单上的大鱼,忘了一些小鱼了。” 黄海平忽然明白了,说:“对,看来对一些比较重要的小鱼,也要收网。” 林安然说:“其实也是百密一疏啊,你看,林水森是鼎丰行的老板,我们都盯着他了,认为抓到了他,鼎丰行的事情自然就水落石出,现在既然林水森跑了,那么我们就必须改变思路。” 徐中杰也明白过来了,说:“你的意思是,鼎丰行帮林水森做事的人?” 林安然点头道:“没错,我知道这个人,他叫麦佳雄,是林水森的助手,他一直负责鼎丰行拍卖的具体事宜,估计他手里有证据。既然刚才文涛说林水森走得匆忙,我看他一定没来得及收拾一样东西。” 黄海平忽然笑了,说:“鼎丰行的账本!” 林安然道:“没错!我相信他们一定有对数的账本,而麦佳雄不会不知道,现在要马上安排人去抓捕麦佳雄,只要逮住了人,这事就有希望了。” 徐中杰马上给抓捕小组的人打了个电话,将拘捕麦佳雄的命令发了出去。 挂了电话,又想了想,为了保证万无一失,又给负责设卡的武警中队打了电话,让他们马上联系抓捕小组,取得麦佳雄的个人信息,防止他逃窜。 曾春收起手机时,已经意识到林安然将怀疑的目光转向自己身上,估计很快就会循着鼎丰行这条线索一路找来。自己说吃宵夜不过是个托词,而林安然居然打蛇随棍上,也拖着徐中杰和黄海平过来同自己一起吃宵夜,说肚子饿,也不过是个托词。 他很清楚,恐怕林安然是要摸清楚他到底在哪,恐怕之后,就会有人暗中监视自己的一举一动。 他转过身去,对坐在车里的麦佳雄道:“事不宜迟了,你马上回你家去,立即将公司的私账全部烧了,烧完马上离开滨海市。” 麦佳雄已经知道出了事,早就吓得魂飞魄散,头点得如同捣蒜:“曾局你放心,我马上去办!” 说罢就要推开车门下车,曾春喊住他:“等等,如果你命不好被抓到,你自己知道该怎么做!” 言下之意麦佳雄听得明白,就是让他不要出卖自己。 见麦佳雄晃晃如丧家之犬的模样,曾春又安慰道:“只要账本烧了,就死无对证,你将责任都推在林水森身上就行,他们一天找不到林水森,就一天拿你没办法。况且你只是个副总,不知道公司内幕也很正常。你要是相信坦白从宽,那谁都救不了你!” 说到最后,目露凶光:“记住!咬死了不说,还有一线生机,说了,你就等着吃花生米吧!” 吃花生米,是滨海市的一种通俗说法,指的是犯了死罪的人被拉去枪毙。 麦佳雄吓得脖子一缩,赶紧道:“我知道,我知道……” 等麦佳雄走了,曾春不敢再做停留,一脚油门,往老野大排档疾驰而去。 到了大排档,曾春赶紧点了几份炒粉,一锅白鸽粥,再炒了一个芥末鹅肠和一份油菜,这才缓了口气,静了静心神,坐等林安然的到来。 没过多久,林安然果然同黄海平、徐中杰到了场。 “安然、黄主任、徐常委,坐坐坐,我点了几个小菜,你们看合不合胃口。”他指指面前一碟吃了一半的炒粉说:“不好意思,起初不知道你们来,自己先吃了点。不过听说你们过来,我为你们点了新菜。” 黄海平笑道:“曾局太客气了。” 曾春陪着笑,十分镇定道:“应该的,你们远道而来都是客,我尽地主之谊嘛。” 林安然说:“今晚说好我请客的,你们就不要争了。” 看了一眼徐中杰,又道:“徐常委,吃吧,这里可是滨海市市区里炒粉最好的一档了。” 黄海平望了望远处的海,说:“滨海市是人杰地灵啊,风景优美,美食遍地,不愧是南国明珠。只可惜啊,这几年都被走私搞得乌烟瘴气。” 他是有感而反,听到曾春耳朵里却不是那么回事,他讪笑道:“黄主任,先吃些东西吧,工作慢慢再谈。” 在车上,林安然和黄海平俩人已经商量好待会怎么说。黄海平见曾春这么说,便笑,笑了一阵,开吃吃东西,吃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事,说:“曾局,说起来,今晚刘小建他们也不知道是从那里收到的消息,居然跑了,看来我们内部是出内鬼了。” 曾春内心虽然起伏不定,表面还是不露声色,淡定道:“这个……我就真说不清了,我只是配合你们工作,你们专案组的内部情况,我可不了解。” 一句话轻轻带过,将皮球踢到了曾春脚下。 林安然忽然道:“对了,曾局,我记得以前公安局这边同鼎丰行搞过走私物品拍卖,你们的账本还留着吧?” 曾春内心狂震,暗道,果然查到这一条线索上来了,林安然果真是个聪明人,这矛头看来是死死对着自己。 “当然保留着,一直就存在公安局里,怎么?你要看?” 林安然道:“林水森既然跑了,要查鼎丰行就很麻烦了,我想拿你们公安的账本来看看,兴许能发现什么线索。” 曾春心里冷笑,说到底不就是针对自己?不过这一点问题,自己怎能没想到过。公安局的那本账,做得是滴水不漏,就算拿出去给专案组看,也没一点儿问题。 “行,你什么时候要,我回局里找找,调出来给你们看就是。”他夹了一根油菜,塞进嘴里,边吃边说道。 看着曾春如此镇定,林安然三人几乎可以肯定,曾春在公安局治安基金这盘账上恐怕早有防备,如果要找出问题,关键恐怕在于鼎丰行那边的私账。 黄海平扫了曾春一眼,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内容,便道:“你明天回去找找,找到了就送到海景山庄来,交给我。” 几人各怀心事,不再说话,低头吃着东西。 一阵海风吹来,炎热的秋季中带袭来一丝清凉,曾春觉得自己背上汗津津、寒颤颤的。 第742章 丧家之犬 正当林安然几人在老野大排档宵夜的时候,滨海市麻城区一处偏僻的海滩上,刘小建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似地在沙滩上走来走去。 “怎么还没来!?”他看了看手上的劳力士表,转头对坐在一块礁石上的林水森道:“水森,船家可靠不?” 林水森道:“放心,老鱼帮我们走了那么多年的货,应该信得过。” 一阵海风吹来,一旁的礁石上,马海文忍不住打了个冷战,缩了缩脖子,他站起来,四周望了一眼。 远处,市区的灯火清晰可见。他心中不由生出无限落寞,感慨道:“这一走,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了。” 此话一出口,所有人都沉默了。 许久,黑暗的海面上传来木壳船突突的柴油发动机声,所有人刷一下都站了起来,林水森急忙从随身的行李包中掏出一根手电筒,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按亮了三次灯光。 很快,海上依稀出现个黑影,船头有人也亮了三次电筒。 “是老鱼!”林水森大喜,对刘小建道:“我就说老鱼靠得住嘛。” 很快,渔船驶近海滩,两条黑影从船头解开一艘拖着的小船朝这边划来。 “森哥?!”靠了岸,船头上的黑影警惕地朝这边轻轻叫唤着。 林水森朝他挥挥手,也是压低声音叫道:“老鱼,是我,水森!” 双方接上了头,林水深领着头上前,也顾不得沙滩上的海浪,率先跳上了船,然后对刘小建几人一挥手:“快。” 几人也顾不得体面了,踩在岸边的沙泥中,一深一浅走到船边,狼狈爬上了小船。 船家老鱼调转船头,朝大木壳船驶去,等上了大船,转了个方向,朝北川方向海域驶去。 过了一小时,离市区越来越远,已经看不到灯火,整个海面上一片漆黑。 刘小建坐在船头,抽出一盒烟,给马海文和林水森各递了一根,几人点了烟,吸了口几口,胸膛里一直跳得厉害的心脏这才稍稍慢了下来。 “马叔,你真的不跟我们出国?”刘小建看了一眼和小情妇偎依在一起的马海文,问道。 马海文有些凄凉地摇摇头,说:“算了,一把大年纪了,跑也跑不动了,还是留在国内吧。我打算去小辣椒的乡下,在那里开个小饭店,如果将来案子平息了,还可以偷偷回来看看。” 林水森道:“老马,我看你还是舍不得你女儿吧?” 马海文点点头,说:“家里的那个黄脸婆自己有单位,我倒是不担心,况且我们俩早就没感情了,倒是女儿,现在在上高中,这次的事情也不知道对她有什么影响……” 他边说着,边抽烟,滨海市越来越远,他忽然想起,昨天自己还在常务副市长的办公室里批阅着文件,就是今天下午,还主持了一个全市工业工作会议,没想到短短几个小时过去,自己就成了亡命天涯的逃犯。 一时间,竟有些如坠梦中的感觉。 林水森想劝慰下马海文,却无从开口,要知道,自己和刘小建或许还有改头换面能潜回来的一天,马海文却不同,他是常务副市长,如此出逃已经重罪,未来几乎没有什么可能再回来。 刘小建凑上来道:“水森,咱们跑路的事情都安排好了?” 林水森看了一眼马海文,见他同小辣椒一起聊着天,示意刘小建到船尾去。 俩人挪到了船尾,林水森朝船头看了一眼道:“马海文执意不肯走,恐怕将来是凶多吉少,咱们去哪绝对不能让他知道。” 刘小建点了点头,也朝船头望了一下,说:“嗯,有道理。” 林水森道:“早年我回来做生意,在云南那边认识个做玉石生意的朋友。咱们先在北川下船,然后包一辆车直接开到云南边境,让我朋友安排从缅甸出境,再转到泰国去。东南亚这片,我觉得泰国还是比较安全的。” 刘小建觉得也是,缅甸也好,柬埔寨也罢,都比不上泰国。 林水森勾着头,看着海水,发了一阵子愣,忽然说:“香港也不安全了。那天你办舞会的时候,司徒洋同我谈起过,在香港对林安然下手的那宗案子有些麻烦。俩个泊车仔已经被抓住了,丧狗已经跑路,躲得不知所踪。现在重案组的人在盯着司徒洋,又逼着龙叔交人,最近听说在铜锣湾和尖沙咀扫了不少龙叔堂口的场子,就连深圳这边的大陆公安,也对龙叔帮会投资的一些场进行了扫荡,几乎是天天都扫。这样下去,龙叔这种老江湖恐怕会将丧狗交出去,加上现在滨海市的案子一发酵,司徒洋是跑都跑不掉了。” 刘小建说:“这个我们就管不着了,顾得了自己再说吧。幸好咱们手里还有钱,到了泰国,过好日子也不是什么难事。至于其他人,各安天命吧。” 林水森黯然点了点头,走到船舱里,问老鱼:“老鱼,什么时候到北川?” 老鱼撕扯着一把鸭公声道:“明天,明天十点左右到北川的东港市,在那里靠岸,那里是个小港,应该安全。” 林水森说了声谢谢,回到船尾,对刘小建道:“咱们还是睡一下吧,跑路也要养足精神不是?明天十点才到东港市,之后咱们就同马海文分手,他自己跑他的,我们包个车直接进云南。” 刘小建苦笑着,说了声好,人靠在船舷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一合眼,脑子里全是在滨海市叱咤风云的岁月,想起了那些斛筹交错美酒美食的日子,然后忽然又闪过手铐拷上自己手腕上,一群穿着公安和检察院制服的人出现在自己面前,瞬间又惊醒过来。 如此反复不停,一直折磨到第二天早上十点多,船终于在东港市靠了岸。 下了船,一行人钻进一个小饭馆里,胡乱吃了一顿饭。东港市是海滨小港,这里的海鲜以新鲜便宜著称,不过现在的几人谁都没了享受美食的心情了,什么好东西吃进嘴里都如同啃蜡。 “肥仔,我们就在这里分手吧。”吃完饭,马海文抹了抹嘴,对刘小建道:“从此就天各一方了,保重。” 说罢,他领着自己的小辣椒,转身出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等马海文走后,林水森和刘小建在饭馆里呆坐了一阵,俩人随后也出了门,在城里码头外转悠了一下,找到了一辆的士,出了高价,上车往云南方向奔去。 滨海市开发区,老野大排档。 吃完了宵夜,林安然一行人和曾春分了手,曾春说要回市局值班,离开的时候,从车后镜里发现后头跟了一辆车。 他心里暗自冷笑,果然是故意约自己吃宵夜,实则是找准自己的位置,现在开始,恐怕自己一切行动都在专案组的监控之下。 幸好自己早一步找到了麦佳雄,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不过,虽然自己抢到了主动权,最让他担心的还是麦佳雄能不能跑掉,现在滨海市到处都围得跟铁桶一样,每一处出城的路口都有公安和武警把守。 要离开滨海市,本来可以走水路,可是今晚边防局的一干人已经落网,海警那边已经被专案组从省边防局调来的新人接管,海上通道如今也被重重封锁,要走恐怕已经错过了时机。 不过回头一想,只要麦佳雄把账本给烧了,就算口供上咬到自己,也不用担心,毕竟除了口供,还要证据,就算把自己抓起来,只要不认,专案组也查不到实质性的证据。 回到市局办公室里,他水过鸭背一样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曾春睡不着,其实林安然也睡不着。 很快派去抓麦佳雄的人便回来报告,说麦佳雄人已经抓到了,可是到场的时候,发现麦佳雄在自家的厨房里烧东西,可惜已经是烧完,只剩下几张账本的封皮,其他都成了灰烬。 听说鼎丰行的账本被烧,徐中杰扼腕叹息,骂道:“这个曾春还真不是一般的狡猾!老黄,我看不用跟他嗦那么多,直接双规他,把人先带回来,我就不信我们调了那么多精干力量过来,就突破不了他一个曾春?” 黄海平背着手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沉默了许久才道:“不行,曾春不是一般的干部,从他的记录上看,他破案和预审都是一把好手,你手里没点实质性证据,想突破他恐怕太难,反而会打草惊蛇。如果我们这边办案太粗放,很容易授人以柄,到时候有人将这些当做借口,告到中央去,你我承担责任事小,将来案子办不下去才事大。” 徐中杰恨恨道:“难道明知道他有问题,还看着他在我们面前晃荡?!什么打草惊蛇?我看应该引蛇出洞,让这个狡猾的局长露出本来面目!” 林安然一直没说话,麦佳雄烧了账本,事情再一次陷入了被动,曾春手段真的不是一般厉害,此人办案无数,一个案子该怎么办,用什么手段,他都十分清楚,往往能够先走一步,掐断指向他自己的线索。 苦思良久,听到徐中杰说反复“打草惊蛇”、“引蛇出洞”,他忽然灵光一闪,人从椅子里站起来,一拍桌子:“黄主任、徐常委,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黄海平和徐中杰目光齐齐向他看来,异口同声问:“什么办法?” 林安然笑眯眯指着徐中杰:“就是徐常委刚才说的,打草惊蛇!” 第743章 打草惊蛇 短短的一夜之间,整个滨海市就如同被丢进了一口煮沸的大锅里。 第二天一大早,滨海市各县区各部门的干部如往常一样上班,许多人马上被通知道会议室里开会。 昨夜里市区内到处闪烁的警灯,还有各处出市路口上神秘的关卡,还有从各种不同渠道吹进耳朵里的小道消息,无一不是在预示整个滨海市官场将会有一场前所未见的震动。 所有的程序都如出一辙。大家在会议室里窃窃私语,几个表情严肃的纪委干部鱼贯而入,平常开会第一个走进会议室的领导已经不见,副职甚至是纪委的领导负责主持会议。 会议内容十分简单,宣布该单位某某领导由于涉嫌违法违纪,已经被隔离接受调查,然后单位里剩余的职务最高的一位领导,脸色苍白地给安抚大家的情绪,要求各人坚守岗位,做好手头上的工作。 虽然负责安抚的领导领导一个个尽量语气平静,尽量危襟正坐,不过额头上无不冒着冷汗,说着说着就掏出手帕,不停地在额头和脖子上来回抹着。 中纪委进驻了滨海市,而且人员众多,和96年的利达通号一案显然有着天壤之别,当年只来了一个黄海平,如今中纪委、高检、海关总署、审计署、公安部都来了人。 在滨海市干部的记忆里,这是进驻滨海市进行调查的最豪华阵容,也是前所未见的高规格。 体制内的干部,谁也不比谁傻,谁也不比谁少个心眼。所有部门的干部都马上在心里算了一盘账,自己到底和这次的案子有没有牵连。 毫无关联的干部自然是轻松无比,用一种几近幸灾乐祸的心态看着这一切,隔岸观火。 屁股上不干净的干部,如坐针毡,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自己屁股底下烧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身上着火。 官场上的人谁都知道“中纪委”三个字意味着什么。如果是小案子,用得着那么多人浩浩荡荡开进海景山庄里? 这天,整个滨海市无论官场还是坊间,焦点都聚在了这个案子上。 各种奇奇怪怪又未经证实的传闻和各式各样的小道版本在每个人之间用咬耳朵的方式传递着。 谈论这次谁倒霉,谁有事,谁没事固然是焦点,但一片神秘和严肃之中又穿插出一些极为滑稽的笑料。 最让人哭笑不得的一个小故事据说发生在市打私办主任杨志勇身上。杨主任被抓的时候在某桑拿浴室里享受,刚出门就被中纪委的人拦在了大门口。 杨志勇本人的反应倒还没什么出彩的地方,只是当时同行的还有市计委的主任詹日强,这位詹大主任起初还懵懵懂懂,结果人到了海景山庄房间里,待了半个小时,就崩溃了。 传出来的消息说,原本和案子毫无关系的詹主任像一滩烂泥一样,站都站不稳了,哭爹喊娘,垂足顿胸,眼泪鼻涕一大把,说我有罪,说我该死。然后竹筒倒豆子,从当晚在桑拿浴室里和按摩女之间苟且之事说起,一直说到计委宿舍工程受贿七万元,就差没咬手指写血书,挖脑子摆思想。 在这种表面平静内里混乱之际,曾春一大早就接到了林安然的电话,让他到海景山庄专案组走一趟。 曾春心里暗暗惊慌,不过思前想后,觉得林安然倒不可能在这种更毫无证据的情况下对自己下手,于是强打精神,稳住情绪,按时到了海景山庄。 一见面,曾春觉得林安然表情轻松,而且也不见了黄海平和徐中杰,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安然,一大早找我什么事?”曾春故作轻松问道:“黄主任和徐常委呢?” 林安然笑笑道:“他们俩押着昨晚抓到的人去了省看守所,在那边要安排突击审查呢。” 曾春挤出一丝笑,说:“真是辛苦了,这么一折腾,一宿都没睡吧?” 林安然道:“正常了,办案嘛,都这样。你是老刑警出身了,估计以前也吃过不少这样的苦。” 曾春心里暗自琢磨,到底林安然叫自己来是为了什么?不会就是扯几句闲话吧。 正想着,忽然有个年轻干部上了楼,对林安然说:“林主任,有个情况向您汇报下。” 说罢,扫了一眼曾春,似乎不愿意在这里开口。 林安然轻松道:“什么情况?” 年轻干部道:“是这样的,今天早上,有个叫麦佳雄的到开发区的派出所自首,说有重大情况反应。” “麦佳雄?”林安然眼中一亮,说:“是不是鼎丰拍卖行的副总经理?” 年轻干部道:“从他自己说的资料来看,是的。他说自己手头上有重要的证据,自首的时候也带来了。” 林安然道:“人在哪?” 年轻干部道:“已经往这里押送,估计马上就到。” 林安然一拍手掌,笑道:“好!你马上安排一下,等一会儿我亲自审问他。” 那个年轻干部应了好,下楼去了。 林安然对曾春抱歉道:“曾局,还打算叫你来商量下设卡的部署事宜,我看这下子我是没空了,麦佳雄是关键人物,我得亲自过问一下。” 他目光始终没离开过曾春的脸,似乎有意无意又道:“昨晚你不是说,市局的走私物品拍卖纪录还在吗?能不能现在回一趟市局,将东西整理一下,送过来,毕竟我待会儿审讯的时候要用。” 曾春心里早就乱成了麻,听说麦佳雄居然自首,这真的把他吓得不轻,背上顿时就冒出一层冷汗。 麦佳雄怎么会自首?昨晚自己不是交代他,要他远走高飞吗?难道真如自己想的那样,麦佳雄根本没机会外逃,发现到处都是关卡,所以绝望之下才向开发区的派出所自首了? 一连串的黑色问号在脑海里闪现,曾春脸上的忍不住越来越白。 他勉强摄住了心神,道:“还在,那我就回去拿给你。” 林安然看着曾春,话中颇有深意,道:“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曾春不想自己惊慌为林安然所察觉,马上找了个借口道:“昨晚没睡好,忙了一夜,睡眠有些不足。” 林安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道:“要不,你自己回去休息下,资料让人送过来给我就行。” 曾春想了想,说:“也行,我休息下,实在太累了。” 俩人正说着,忽然看到楼下来了一辆车,停在草坪上,车上下来几人,其中一个正是麦佳雄,他手上戴着手铐,人就像一只瘟鸡,垂头丧气。 跟在麦佳雄伸手的一个干部,手里捧着一大叠资料,封皮是红边黑底,像是账本一类的东西。 那些账本落在曾春的眼中,顿时像在心里投进了一颗手榴弹,咣当就炸了。 账本!?怎么账本还在!?曾春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麦佳雄竟然没把账本烧毁!?这只猪!这只蠢猪!他心里暗自骂得厉害,若不是现在人多在场,真想冲下去把出腰里的手枪,一枪将这头无可救药的蠢猪给崩了! 曾春心里念头急转,无数种可能在他心里闪现。最后他几乎可以确定,麦佳雄恐怕是觉得烧了账本,将来自己无论如何都说不清,所以想留作保命符,现如今人逃不出去,干脆来自自首,争取有重大立功表现,从而减轻罪责。 “安然,那我先回去了,资料我会让人整理好就送过来。”曾春再也没有心情同林安然多说,此刻这里随时会变成自己的牢笼,在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字逃! 看着曾春远去的身影,林安然抽出一根烟,点了火,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文涛,蛇已经出洞了,准备收网。” 曾春开着车,从后视镜上看到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始终跟在后面,他心绪不宁,在市区了转了几条街道,咬咬牙,开回了公安局里。 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他走进负责治安基金的财务科里,里头的干警起身问号,他伸出手在空中压了压,道:“你坐,不用管我。” 他自己走到一张空闲的办公桌旁,坐下,点了根烟,开始盘算起来。 现在对于曾春来说,一分一秒都十分关键,自己必须要甩开跟在后头的尾巴,还要离开滨海市,怎么走?这是个问题。 而且麦佳雄如果被林安然很快突破,交代了自己就是内鬼,那么随时会有冲进来的公安和纪委人员将自己带走。 时间,太宝贵了,他必须马上做出一个决定。 一根烟很快抽完,他将烟头狠狠揿灭在烟灰缸里,拿起电话给林安然打去:“安然,我是曾春。是这样的,我放心不下,亲自到了局里财务科一趟,现在走私物品拍卖的资料都很齐全,都在,你放心,现在我让人整理下,过一阵派人送过去。” 那位同在一个办公室里的警察,听着这莫名其妙的一番话,一头雾水。曾局今天是怎么了?明明还没看过那些走私货物拍卖资料,怎么却对着电话里的人说已经看过,而且十分齐全? 他忍不住回头看去,却发现曾春已经站了起身,匆匆往大门外走去。 第744章 孝子 虽然已是金秋十月,但滨海市的秋天仍是十分炎热。 曾春走出办公大楼,一阵热浪迎面扑来,他却浑身发冷,背上跟倒了一杯冰水一样寒冷。 在办公室里,曾春经过了十几分钟的思想斗争,已经下定了决心。事已至此,恐怕已经是兵败如山倒的局面,为今之计,只有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拿了车,坐进驾驶室,曾春调了下后视镜,那辆白色面包车依旧在不远处。 他想了想,拿出电话,拨了林安然的号码:“喂,是安然吗?我是曾春。” 电话里传来林安然的声音:“是我,曾局有什么事?” 曾春道:“是这样的,我母亲这俩天身体不舒服,我先赶回去看看她老人家,顺便在家歇息一晚上,睡个好觉。你如果工作上有什么需要我们局配合的,可以直接打电话给宋玉林,他同你也是老相识了。另外,资料我已经让人在整理了,明天就能送过去专案组。” 林安然道:“行吧,你也该好好休息一下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曾春说了声好,也不想同林安然多扯,挂了手机,又看了一眼倒后镜,打着车,踩了一脚油门,三菱吉普很快冲出了市局大门。 海景山庄内,林安然站在二楼阳台上,手里拿着手机,慢慢思考刚才曾春一通电话到底是什么意图。 文涛在旁边道:“他要回老家?安然,你觉得这曾春是不是坐不住了,想逃?” 林安然道:“刚才咱们在他面前演了这么一出戏,如果你换做是他,你逃不逃?” 文涛道:“换做昨天,我会很肯定告诉你,他会逃。不过从昨晚我和他交手一翻之后,我现在可不敢太轻易下定论了。” 林安然知道文涛指的是曾春昨晚在他监视之下居然能够来了一招暗度陈仓,把抓捕信息漏给刘小建,对曾春,文涛现在是颇为忌惮。 昨晚上,士多店的老板一去无踪影,文涛特地去找了滨海市电信局的领导,连夜调出了内部的通讯数据,发现士多店在曾春和文涛离开之后的确拨出过一通电话,这个电话拨到一台手机上,而那台手机现在已经没了信号,追踪不到,而且也无法确定机主。 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不过文涛已经很肯定,那通神秘的电话一定是给刘小建打的。 这不但让文涛大失颜面,更是让他气得牙痒痒,不过同时又对自己这位同行暗暗佩服。 “安然,说实在的,曾春这人看来还真是不简单,可惜这能力都用在了歪道上,如果他脚踏实地,恐怕将来大有作为。” 林安然听了只有苦笑。其实他很清楚曾春的成长经历,当年曾春也算是个兢兢业业的好警察,只是怀才不遇。早年好不容易搭上了茹光彩的船边,可是毕竟茹光彩只是个开发区的组织部长,满足不了曾春的胃口。 而曾春的野心偏偏很大,所以在卫国庆一案中,他选择铤而走险,出卖了自己的局长,还把暗中把林安然摆了一道,从而和刘大同搭上了联系,仕途一帆风顺。 对于曾春,林安然不好评判对错,文涛毕竟一毕业就在省厅,人事关系相对简单一些,在地方上做公安,人事绝对要比省厅复杂许多。 回想起曾春的过往,林安然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曾春是出了名的孝子,这个时候忽然说回家看看,难道是见自己母亲最后一面? 想到这里,他赶紧对文涛说:“文涛,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曾春从小父亲就早逝,母亲将他们几个兄弟姐妹拉扯大,挺不容易,他是个孝子。现在忽然说要回老家,恐怕是要去见母亲最后一面,然后才逃走。” 文涛道:“还真看不出来,他是个孝子?” 他哼了一声,又道:“看来这人还真有两面性,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我可以告诉你我的想法了,他一定会逃。” 林安然道:“你打算怎么办?” 文涛说:“以静制动,现在我们是要把蛇赶出洞口,既然他要出来,我们也不能把他吓回去,否则咱们就被动。如果他慌张外逃,正好把自己的破绽都露出来,到时候抓住他,肯定就很容易突破。” 林安然说:“不过现在有人跟着,他还敢逃?” 文涛摸了摸下巴,想了一会儿道:“会!从昨晚的事情就可以看出,曾春是个极其自负,而且敢于险中求胜的人。如果不是这次你抓住他的弱点,故意给他布了个疑阵,如果他不是真的做了亏心事,恐怕不会上你这个当。他要跑,证明他确实和走私集团有关系。不过他不会把跟踪他的几个人放在眼里,你想想,我是省厅大要案处的处长,他都敢在我面前搞暗度陈仓的把戏,何况几个跟踪他的普通干警?” 其实,昨晚抓到麦佳雄的时候,账本早就被烧光了,只剩下几张厚厚的封皮,麦佳雄选择最后才处理,结果还没处理完毕,就被破门而入的警察抓住。 没了账本,也就是没了抓曾春的证据。林安然临时才想出了一招打草惊蛇,故意把曾春一大早叫到海景山庄,名义上是商量协同设卡一事,实际上早就让人准备好,在曾春面前演戏。 从那名来向他汇报麦佳雄自首的干部,到楼下那台押解麦佳雄的车,还有麦佳雄身后那名捧着账本的干部,都是林安然安排的临时角色。 其实曾春如果能够平心静气去分析这件事的细节,不是没有漏洞。只是曾春内心早已经有些慌乱,根本来不及去将其中的细节抽丝剥茧,这才导致露出了马脚。 所谓当局者迷,也正是如此。 林安然说:“抓人,你比我在行,反正人蛇现在已经在洞口了,只要一出来,能不能抓住七寸,看的就是你这位捕蛇者的功力。说说看,你有什么计划。” 文涛道:“很简单,他老家不是鉴江县那边的吗?就让他回去,跟踪的人按照程序跟过去就行。鉴江县毗邻北川省,我估计他是想逃到北川去,从北川那边出境。” 林安然道:“行,这事你来安排,我等你好消息。” 几个小时后,已经到了下午四点,曾春的车子驶入了鉴江县老家的宅子里。 曾春的老家在鉴江县红旗镇上,是一座有独门独院的三层小洋楼。跟踪的人到了院子外,也不敢再跟,远远找了个路口,停了下来观察。 曾春的车子进了家门,他回头把院门关上,人消失在门后。 监视车里的几个便衣马上做出了反应,车门开处,大家纷纷下车,分散到曾春家四个角落的巷口旁,隐藏起来,看是监视。 曾春进了家门,姐姐曾秋正在院子里择菜,见弟弟回来,马上揩了揩手,站起了起来,十分惊讶地问:“二弟,你咋回来了?” 曾春跳下车,把包往腋下一夹,问姐姐:“妈呢?” 曾秋指指内间,说:“在里头呢。” 曾春没说话,走了进去,等进了母亲的房间,看到母亲正在一张躺椅上半昏半睡,他蹑手蹑脚上前去,轻轻叫了一声:“妈。” 曾春的母亲何秋兰听到儿子的声音,猛然就醒了,睁开眼,看到是自己最骄傲的二儿子回来了,喜道:“虎子,你回来啦?” 曾春属虎,所以小时候母亲何秋兰就起了个“虎子”的乳名。 曾春笑着蹲下来,看着母亲道:“嗯,我回来了。妈,我可能明天要去很远的地方办案,估计有一段时间回不来了。” 他拉开手包,从里头拿出一张银行存折,递给母亲:“妈,这里头有些钱,你拿着以后慢慢花,如果我不在身边,姐姐会照看你,我一有空就回来看您。” 何秋兰心疼地伸出手去,轻轻摸着儿子的脸颊:“虎子啊,也真是为难你了。” 曾春是这么多子女里面最聪明、最听话、也是最有出息的一个,从小就乖巧懂事,而且很早熟,知道家里不容易,一直争气得很,最后还真的成了镇上人口中说的“大官”,这一点,是让何秋兰无比骄傲的。 只是曾春的工作性质问题,导致他和自己的老婆早年离了婚,老婆一气之下带着儿子又去了鹏程,难得一见。 何秋兰知道曾春的脾气,说到底就是好强,也正因为好强,所以工作一做起来就没日没夜,导致和儿媳妇之间的感情才会出现问题。 曾春被母亲一摸,心里难受得厉害,几乎就要掉下泪来,眼睛马上就红了。他不想在母亲面前落泪,更不想让她担心,强忍着道:“妈,您先休息,我今晚亲自下厨,给您老人家炒几个菜。” 说罢,转身出了厅里,把手包一丢,脱下警服,走出院子,对曾秋说:“姐,今晚加几个菜,你去镇上买只烧鸭和一条好鱼回来,顺便给弟弟和妹妹打个电话,让他们都回来。” 曾秋觉得曾春今天有点儿反常,可是毕竟曾春现在是局长,家里都是他说了算,就连自己老公的工作,弟弟妹妹的工作都是沾了他的光,都安排在镇上和县里的油水部门。 她点点头,把曾春递过来的钱挡了回去,说:“我有钱。” 曾春忽然想起了什么,说:“姐,我刚才给了妈一笔钱,你是负责照顾妈的,那笔钱你就拿着给妈养老送终,千万别乱花了。” 曾秋更奇怪了,用诧异的眼光看着曾春,急问道:“二弟,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第745章 调虎离山 曾秋也在县政府里工作,今天早上,单位里也到处在传市里领导许多都落网的消息。不过曾秋倒是很信任自己的弟弟,从小曾春就品学兼优,进了公安队伍又是拼命三郎,她可不会把弟弟往走私那方面想。 “没事,看你那样,我只是工作忙,让你照顾下妈。”曾春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去吧,赶紧点,迟了去,市场上的好鱼都让人买走了。” 曾秋毕竟是个女人,好蒙,见弟弟笑了,也就放下心来,喜滋滋说:“看你这人,无缘无故说一通没头没脑的话,把姐吓得。” 边说边站起来,往外走去,一边走一边掏出手机给弟弟曾冬和妹妹曾夏打电话。 等姐姐走了,曾春终于忍不住,一个人蹲在角落里开始抹眼泪,偏偏母亲在屋里,他又不敢哭出声,只好死忍着,说不出的难受劲。 在院子里悄悄哭了一阵,他走进自己的房间,从床底下一个隐秘处抽出一个手提箱,换了一套衣服,然后把手提箱打开,仔细检查了里面的东西。手提箱里,出了一些现金,还有几本护照和身份证,曾春翻开其中一本,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这才关上手提箱,重新回到院子里择菜。 大门外,院子左侧的一名便衣首先向带队的队长发出信息:“队长,有个女人出来,要不要跟踪。” 带队的队长朝那边看了一眼,见曾秋边打电话,变笑吟吟地朝镇子里走去,想了片刻做出了决定:“先不管这女的,一定要守住这个院子,我们的目标是院子里的人。” 几人听了命令,不再说话,都在原地不动,死死盯着那座院子。 海景山庄内,林安然接到黄海平从省城打来的电话,说是审计署派了三个同志过来滨海市,配合检察、海关等部门对各涉案单位的台账和数据进行一次审查,让林安然接待并安排好住宿和交通等问题。 文涛负责对曾春实时监控,林安然终于可以睡上一个囫囵觉,昨晚和曾春分手之后,一夜之中,既要安排抓捕麦佳雄,还要突击审讯,到了下半夜,安排运送人员到省看守所的车队又准备好了,又要安排黄海平和徐中杰车队的安全问题。 抓捕工作第一阶段基本完成,林安然知道自己角色发生了根本性的转换。叶文高之所以把自己安排到这个位置上,显然就是要他利用自己熟悉滨海市情的优势,协调做好地方上的稳定工作。 从表面上看来,这事一起官商勾结的走私案,实际深挖起来,谁都知道背后会牵扯出什么东西。拔出萝卜带把泥,隐藏在放私护私后面的肯定是贪污腐败。刘小建和司徒洋之流在滨海市横行多年,之所以能如入无人之境,可见党政部门相关的领导干部在这个泥潭里踩得很深,而且牵涉面之广,难以想象。 从今天的情况看,一部分领导干部被带走审查,已经让整个滨海市的干部队伍哗然,接下来,稳定工作是第一位。调查要继续,滨海市的地方事务性工作也不能乱。 昨晚是一个不眠之夜,不光是林安然,许多人都睡不着。 在房间里迷迷糊糊睡了一个小时不到,就有人过来敲门,说是中央和省里派来的审计干部已经到了。 林安然下了楼,见车已经停在了楼前,天色已经是傍晚,光线暗了下来。几个人提着行李鱼贯而下,其中一个熟悉的身影闪过,林安然忍不住惊讶地叫出声来:“小萍,你怎么也来了?” 其中一个审计干部,居然是秦萍! 秦萍理了理刘海,走到林安然身边,后者赶紧伸手接过她的行李。 秦萍道:“总署让我过来配合你们专案组的工作,林组长,最近一段时间我可要待在滨海不走了,工作还有赖你多多支持啊。” 林安然是抓捕组的组长,秦萍这么说,显然是在开自己的玩笑。 领着大家上了楼,分了房间,林安然在秦萍的房里小坐了一下。 “怎样?重新回到滨海市的感觉如何?”秦萍一边从行李袋里拿出各种日用品,一边问坐在沙发里的林安然。 林安然摇摇头,他真的说不出这次重回滨海是什么感觉。按道理,他应该十分高兴。毕竟当年被刘大同逼得远走省城,如今回来才一天,刘小建跑了,马海文溜了,可以预见,未来刘大同在滨海市已经是无法立足。 可是他偏偏高兴不起来,起初的喜悦沉淀之后,剩下的只有沉重。 “这次怎么派你来了?”林安然赶紧换了个话题。 秦萍笑了笑,笑容依旧是那么温柔可人:“你忘了我是负责利达通号一案石化厂审计工作的?对这里熟悉嘛,况且我又是南海省专署的副特派员,还有谁比我更合适吗?” 林安然恍然大悟,笑道:“行,上次答应陪你好好逛逛滨海,请你吃这里的海鲜美食,临时有事没做到,这回可以实践诺言了。” 秦萍道:“我看你最近几个月都不会有空陪我了。这案子是总理亲自点名督办的,牵涉面有多广,相信你比我更清楚。” 她轻轻叹了口气,道:“我还真不敢奢望你会有空陪我,一个工作狂,就别提什么私人时间了。” 林安然被她一说,脸上一红,倒不是因为之前自己食言而感到尴尬,而是秦萍的语调,完全不像一个普通朋友,倒有点像个贤妻良母。 所幸是,这次尴尬没有维持多久,一个省厅的警察很快过来报告,说曾春那边有动静了。 林安然只好再次向秦萍抱歉,而秦萍依旧是善解人意地说:“行了,我来是工作的,又不是休假探亲,你忙你的去吧。” 上了楼,进了办公室,文涛正在通讯总机前对着对讲机发出一连串指令。 “你们跟上那辆车,咬住他,不要让曾春离开视线。” 林安然手机忽然响了,一看,竟然是曾春打来的。 他赶紧冲文涛眨眨眼,指指自己的手机,文涛显然明白了,示意林安然接通。 林安然接了电话,那头传来曾春十分镇定的声音:“安然,有个事向你说下。我要去一趟北川,接一个中医过来给我母亲看病,想向你这边知会一声。” 林安然笑道:“你是局长,不是我的手下,知会就不用了,请假也应该向宁书记请假。” 他心里有些意外,曾春这是怎么一回事?怎么打电话来向自己请假似地? 曾春在电话里呵呵一笑,颇有深意道:“不请假不行啊,不然我往北川方向一开,你岂不是以为我要逃跑了?” 从话中听出,曾春显然知道有人在跟踪自己,而且似乎有些不满,之所以打电话给林安然,倒不像请假,而是示威,有些发泄不满的意思。 林安然说:“曾局你想得太多了,行,你忙你的去吧。” 挂了电话,林安然紧皱眉头,分析这曾春的意图。文涛走上前来,问:“他给你打电话做什么?” 林安然摊摊手:“他说要跑北川一趟,知会我一声,看样子像是十分不满我们派人跟踪他。” 文涛冷冷地哼了一声,说:“他早就知道我对他起疑心了,跟踪他,恐怕也早就瞒不过他这位大局长,现在才来表示不满?有些奇怪。” 林安然问:“刚才前面布控的人来了什么消息?” 文涛噢了一声,说:“曾春开车出了门,看来是在家吃晚饭了,去的方向正是北川。” 林安然奇道:“难道他真的是去北川找老中医?我怎么觉得这里头有些不对?难道是曾春故意释放的烟雾?不然怎么给我打电话?” 他忽然又问:“布控的同志确定曾春就在车上?” 文涛说:“没错,他们虽然没看清开车是谁,不过很显然开车的是个穿着警服的人。” 想了想,他也不解道:“你这么问,难道是怕他不在车上?” 俩人忽然都愣住了,你看我,我看着你,忽然,俩人一起大叫道:“调虎离山!” 文涛一个箭步扑到通讯总机前拿起对讲机就呼叫一线布控小组:“……请务必确认曾春就在车上!” 那头沉默了一阵,传来回复:“无法确认,无法确认。” 文涛转过头,看着林安然,俩人心里都存在同一个选择题,是不是现在就把车拦下,还是让他去北川? 如果现在拦下,若是曾春故意试探,那么他们不会在车上找到任何有利的线索;如果曾春不在车上,意味着曾春现在已经开始实施自己的逃跑计划,若不及时发现,恐怕鱼会漏网。 许久,林安然看着文涛,问:“你觉得怎样?” 文涛咬咬牙,道:“拦下来!不行就带回来强硬突破,没别的办法,总比让他溜了好!” 林安然点点头,这次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两害相权取其轻,文涛的办法已经是最低风险的。 曾春实在太聪明,又太狡猾,对付这种人,不能有一点大意。 “我同意!拦下他!” 文涛马上向前方小组发出指令:“马上截停那辆车进行检查,将情况立即汇报回来!” “是,马上拦截。” 对讲机里沉默了下去,文涛和林安然站在原地,神经骤然绷紧,谁都不知道,那辆警用三菱吉普车拦下来后,里头是个什么情况。 空气异常沉重,室内所有的办案人员都屏住呼吸,等待着最终的结果,所有人觉得自己每一次呼吸都十分沉重。 十多分钟后,对讲机忽然传来声音,所有人的心脏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上。 “报告文处,曾春不在车上!重复,曾春不在车上!” 文涛急忙问道:“车上是谁?!” 那边传来回复:“是他弟弟,曾冬!” 文涛丢下对讲机,一跺脚:“糟了!果然是调虎离山金蝉脱壳!我估计现在曾春肯定离开了他家里,刚才监控得严密,他根本走不脱,现在布控的人跟踪车辆,他就有机可乘,跑了!” 第746章 逆向思维 曾春脱逃,失去踪迹,让林安然和文涛感到无比震惊。 事态似乎有些脱离控制,若曾春再次逃脱,滨海市市委常委班子里,包括之前的马海文在内,已经两名副厅级干部外逃,这将是一起严重的政治事件。 曾春会跑到哪去了?这个念头在林安然的脑海里不断盘旋。 滨海市如今无论海陆还是陆路都有公安武警和交警的联合执勤点,如果真的要走,除非曾春翻山越岭走一些荒无人烟的小路。 难道他真的是采取这种手段离开滨海? 文涛将曾春的资料发到各个联勤点,让他们注意搜查过往车辆,之后便和林安然坐在一起,商讨曾春可能会出走的方式和方向。 根据布控组发送回来的消息,经审问,曾春的弟弟曾冬一口咬定自己是去北川请老中医,至哥哥曾春则还在家里。 而布控组再赶回曾春家里,发现曾春早就不在房间里,就连姐姐曾秋也不知道他的去向。 布控组向文涛请示要不要对曾冬进行突击审讯,文涛想想还是作罢,曾春思维缜密,绝对不会留下蛛丝马迹,更不会告诉弟弟自己会去那里。 至于曾冬之所以肯为曾春做替身,不过是为了兄弟情义而已。 嘭 文涛气愤地一拳砸在桌上,怒道:“我真就不信,他曾春能长翅膀飞出滨海市去!” 这次就连林安然也感到毫无头绪,滨海市六县四区,近千平方公里,要找个人还真不容易,说是大海捞针也一点不为过。 文涛走到滨海市地图前面,怔怔地看了半天,他忽然回到林安然身边,问道:“安然,现在我们重点布控是不是都放在了北川的水陆方向?” 林安然点点头,因为刘小建失踪之后,各种信息反馈回来表面他是乘船逃往了北川。所以往北川方向的布控当然会有所加强,还有水路方面也是,边防海警支队的一些领导相继落马,现在是省边防局派人接手,已经补好了漏洞,从海上走,基本也不可能。 文涛又道:“我觉得曾春会选择大摇大摆从我们面前溜掉。” 林安然吃了一惊,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文涛说:“直觉,加上同行的思维方式。如果换做别的人,当然会选择最容易离开的路线走,可是曾春是公安局长,他很清楚所有布控的情况,也知道我们加强了北川方向的布防,所以基本上,他不会选择从这边走。” 林安然奇道:“既然不从这边走,他怎么大摇大摆从我们面前溜掉?” 文涛道:“你别忘了,滨海市除了交通要道,还有机场、火车站、船码头。” 林安然想了想,道:“这船码头和火车站可能性比较大,机场那边需要身份证登机……” 说到这里,他忽然惊叫一声:“对了!曾春他既然能够一早就建立好士多店这条通讯渠道,说明他早就对今天这种情况有所预防,他是公安局长,要弄一套假的身份资料实在是轻而易举!” 文涛点头笑了:“没错,我们做公安的,永远都有个反向思维,越危险的地方就是越安全的地方。我个人觉得,他会去机场,从机场登机离开!” 林安然倒吸一口凉气,如果情况属实,曾春这一步棋简直就是险中求胜。 他看着文涛,问:“你有多大的把握?” 文涛道:“我有七成把握。曾春昨天刚赢了我一阵,心里估计有些轻敌呢。况且我和他都是从事刑警起价,大家思维方式很相似,估计从昨天之后,他把握看成了个志大才疏的草包了。” 林安然说:“那你赶紧行动,带人去机场。” 文涛起身对房里的几个机动人员喊道:“都带上枪,跟我走!” 林安然一把拉住文涛,道:“文涛,车站和船码头那边我也会派人,不过我相信没谁能比你更仔细,所以你若去了机场,如果扑空,恐怕时间一来一回足够曾春从其他地方溜掉。” 文涛笑道:“我知道后果,如果我这次还败在他的手里,就算上头不处分我,我自己也没脸当这个处长了。” 说罢,领着人飞奔下楼而去。 其实曾春是大摇大摆从自家门前离开的。弟弟曾冬将三菱车开走后五分钟,曾春从楼上的窗帘缝里看到尾随自己的布控小组便衣纷纷上车离开,他趁着姐姐在房间里服侍母亲吃饭,自己悄悄提着密码箱,从大门出去,然后转到附近一条路上,拦下了一辆返回市区的公共汽车。 曾春知道自己如果要离开滨海市,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就是走荒野小路,从山里穿去北川方向。这样有个问题,在荒山野岭里,很容易迷路,即便到了北川境内,还要走上几天的路程才能走出深山老林。 曾春不想林安然这种侦察兵,有着极强的野外生存能力,在那种环境下,到处都是崇山峻岭,一个不小心往往会摔倒悬崖底下,落个粉身碎骨。 就算没摔死,若是在里头迷了路,恐怕活着出来的机会也不多。 还有一个办法,就是利用自己早已准备好的假证件,不往外走,反而往市区走,然后通过机场光明正大离开。 曾春正如文涛所说,喜欢逆向思维。他估计林安然将目光都放在了滨海市出入口上,而不会想到自己会返身进了市区,然后在机场登机。 他赌的就是林安然和文涛灯下黑,不会想到自己能如此大胆,竟敢从机场这种需要身份证件的地方离开。 经过了两个多小时,曾春已然回到了市区。现在他看起来不再像一个公安局领导,而是像个旅人。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休闲服,穿着运动鞋,头戴棒球帽,背着个大背囊,大摇大摆去订了最早一班飞往澳门的机票。 凭着机票,他进了候机大厅,看了看表,还有二十分钟登机,他警惕的环视了周围一圈,觉得候机大厅里暂时安全。 拿出新手机,他检查了一下信号,然后放回口袋里。 这一切,在半年以前他就已经开始准备,假证件、现金、新手机等等,一切都早放在了家乡老宅自己房间的床铺底下。 想到即将离开滨海,曾春也忍不住一阵失落,想起年迈的母亲,他又不禁黯然神伤。 时间很快流逝而去,曾春终于相信自己的计策得手了,林安然和文涛果然是灯下黑,估计这会儿正在各个联勤点上到处加强防范,却没发现自己其实就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就在离市区不远的机场里。 他轻轻一笑,想起昨晚将文涛玩得团团转,忍不住从心底里涌出一股子得意。 很快,广播里通知开始播放,他的航班即将起飞,可以去登机口登机。 曾春轻松地吹着口哨,迈着愉快的步子,就像一个刚刚完成了一次圆满履行的游客,走到登机口前,将自己的证件和机票递给漂亮的地勤小姐。 “曾局,你这是去哪啊?”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曾春如遭电击,身子忍不住抖了一下。他缓缓转过身,看到站在面前的文涛,一滴汗水从棒球帽边缘沁出,从脸颊上缓缓滑了下来。 “文处长……这么巧啊。”曾春咽了口唾沫,强作镇定道。 文涛走上前去,将他放在安检带上的背囊提了起来,笑笑道:“不是巧,我是专程来送你的。” 第747章 大祸临头 香港铜锣湾警署,重案组。 司徒洋坐在张警司对面,翘着二郎腿,抬手看看手里的表,一脸不屑的笑容。 一个西装革履的律师推门而入,走到张警司面前,递上一份文件:“张警司,我的当事人已经被你扣留二十四小时了,如果你没有新的证据,我现在要保释他。” 张警司接过文件,翻看了一下,轻轻叹了口气。 司徒洋冷笑着站起来,整了整西装道:“张警司,我可以走了吧?” 张警司也站了起来,拿着那份文件对着司徒洋点了点,说:“司徒洋,别得意得太早,虽然我现在没有足够的证据控告你,不过你自己做了什么自己很清楚。” 他转头对律师道:“你可以保释他,不过他必须交出旅游证件和护照,随叫随到。” 律师朝司徒洋轻轻点点头,司徒洋黑着脸,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护照,摔在桌上,哼了一声,说:“张警司,拜拜啦。” 和律师一起走出警署,上了奔驰车,司徒洋长吐一口气,对律师道:“陈律师,阿明保释了没有?” 陈律师点点头:“保释出来了,已经在你家里等着。” 司徒洋道:“你看这宗案子,打掉的机会有多大?” 陈律师道:“现在你一共牵涉三宗案子,一宗是洗黑钱,是商业罪案调查科在办,这方面倒没有什么大事,陈明先生的账做得很不错,估计打掉的机会很大。不过最麻烦是你谋杀和在大陆牵涉走私两单事。现在虽然丧狗已经跑了,可负责下手的泊车仔已经找到了,虽然他们不能直接指证你,但如果丧狗被警察逮到,估计你就很麻烦。” 司徒洋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陈律师又道:“最麻烦还是你在大陆的案子,既然现在上面在查,你也清楚大陆公安的办案手段,估计很快会搜集齐全证据,到时候他们肯定要求香港警方将你引渡回去,这样一来,我就帮不了你了。” 司徒洋道:“就没有别的办法?” 陈律师道:“有!当然有了,除非你现在向警方认罪,自己扛下那宗谋杀案,如果你进入香港的司法程序,或者在香港坐牢,大陆方面就很难要求引渡你。不过问题是,谋杀罪名在香港也不轻,不过总比会大陆好,大陆有死刑。” 司徒洋忍不住怒道:“陈律师,我给那么多律师费你,不是让你来劝我认罪的!” 陈律师见司徒洋发货,无奈地耸耸肩,不再说话。 好不容易回到了清水湾的别墅,司徒洋下了车,朝门外望了一眼,只见一辆面包车缓缓滑入对面的岔口旁,停在那里不动。 司徒洋知道这肯定是警署派来监控自己的,哼了一声,准备上楼。 忽然注意到院子里有一台自己不认识的车,心里疑窦重生,这个时候了,是什么人过来找自己? 刚进门,就看到陈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言不发,目光有些呆滞,他对面沙发上,坐了两个穿着黑T恤的大块头。 见到司徒洋回来,俩个大块头起身,其中一个上前道:“洋哥吗?龙叔想请你去喝茶聊一聊。” 司徒洋心里登登一跳,他很清楚龙叔为什么要找自己,勉强笑笑道:“龙叔他老人家身体还好吗?” 大块头笑笑:“有心了,去见了不就知道了?” 司徒洋知道自己肯定走不脱了,只好硬着头皮道:“行,我跟你们去见他。” 陈明站在大块头身后,一直没说话,司徒洋看了一眼陈明,对大块头说:“那你们说个地方,我们自己开车去。” 两个大块头对视一眼,然后都微微点头,显然他们俩都不担心司徒洋敢不去,其中一人道:“行,庙街的天星茶楼。” 说罢,俩人头也不回出了门。 司徒洋定定看着俩人离开,然后转头对陈明道:“龙叔这个老鬼,恐怕是想找我们算账了。” 陈明担心道:“你说他会不会……” 司徒洋摆摆手道:“警察盯得那么紧,他不敢乱来,否则岂不是自己往枪口上撞?” 陈明无精打采道:“洋哥,现在看来,就算龙叔不找我们麻烦,警察也会找我们麻烦,事情看起来是越来越糟糕了,怎么办?” 司徒洋心里也慌,不过他毕竟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此时颇有些当老大的气概,大声道:“怕什么怕!?船到桥头自然直,车到山前必有路。天上掉不下树叶砸不破脑袋!走,咱们去会会龙叔,看他说什么。” 一个小时后,庙街天星茶楼门口,司徒洋从车里下来,抬头望了一眼天星茶楼的招牌,然后缓步走进门口。 天星茶楼是一家老式的港式茶楼,不想新酒楼那样富丽堂皇,而是保留了一种民国时期茶楼的味道,茶楼伙计依旧是提着大茶壶到处走,穿着白色的工作服,推着一车烧麦和茶点的大婶吆喝着穿梭其中,许多顾客甚至是提着鸟笼上来,都是清晨出去遛鸟,然后顺道上来喝茶的中老年人多。 天星茶楼东南角一处,龙叔自己坐在一张小圆桌旁,提着鸟笼冲笼子里的八哥吹着口哨。 像他这种老江湖,虽说出来道上多年,但是思想依旧是保守,一切西式的茶楼都不愿意去,还是最钟情这种场合。 其实来这种地方并非完全出于爱好,看起来,这种没有包间的地方谈事很容易走漏风声,实际上很多人不知道,这种地方其实相对西式的餐厅和酒楼更安全。 第一这里地方小,一眼就看看完整个场子,来这里的都是熟客,如果警察敢混进来,很容易被发现。第二是这里人声鼎沸,十分嘈杂,就算警方用监控设备,也很难监听。还有一点是,庙街龙蛇混杂,巷子多,四通八达,光天星茶楼就有三个后楼梯,要撤也容易。 司徒洋以前和龙叔也不是第一次在这里谈事,他上了二楼,目光很自然朝东南角的桌子上看去,这是龙叔每天固定的桌子,就算人没到,茶楼老板也留着不敢给别人坐,随时恭候。 东南角除了龙叔的那张桌子,周围还有两桌人在喝茶,不过司徒洋一眼就看出来,那都是龙叔的马仔。 走上前,司徒洋一拱手,笑眯眯问候道:“龙叔,别来无恙啊!” 龙叔见是司徒洋,斜着眼看了一下他,手里的雪茄一指:“坐啦。” 司徒洋刚想坐下,旁边一个人忽然站起来,拦住也要跟着一同坐下的陈明,指指旁边的桌子:“你坐这边来!” 陈明吓了一跳,赶紧走到旁边桌子坐下,显然龙叔想和司徒洋单独谈谈。 司徒洋看着陈明坐下,心想龙叔果然是来者不善,不过他心里也有数,如今警察就在楼下,龙叔就算对自己私自找丧狗做事,留下一个烂摊子给他收拾的事情不满,也不会选择现在动手。 他讪笑着说道:“龙叔,那个是我朋友……” 龙叔也不正眼看他,依旧逗着鸟,说:“那边坐的,也是我的朋友。” 司徒洋笑容一僵,不过人已经来了,事已临头,倒也没事很么好怕,豁出去就是了。 人大马金刀往龙叔面前一坐,自己伸手拿过茶壶给自己倒茶。 茶倒了一半,忽然听到有人叫了两声:“砍了他!砍了他!” 虽然茶楼里嘈杂得不行,可是这叫声却十分清脆尖锐,像是一个人捏着鼻子在叫唤。 司徒洋顿时吓得手一抖,茶水一歪,倒在自己手上,烫得他哇哇大叫,人像踩了弹簧一样跳了起来,整张脸都白了。 这个龙叔,居然敢在这里下手!他疯了么!? 第748章 逃出香港 正当司徒洋魂飞魄散,以为龙叔老羞成怒,竟然在这种公众场合对自己下手之际,忽然发现身边所有人都用一种怪异的目光看着自己,整个茶楼里气氛依旧,没人拿刚才那番叫声当一回事。 “嘿!你慌什么慌?”龙叔又歪过脑袋,饶有兴致看着面前惊慌失措的司徒洋,道:“是我的八哥在叫。” 说罢,冲着笼子里的八哥教训道:“什么不好学,整天学砍人,又没见你吟几首唐诗来听听。” 教训完八哥,转过头对一脸无地自容的司徒洋道:“你坐,放心,我要砍你也不是在这里。” 司徒洋怏怏地坐下,觉得十分丢脸。 龙叔又道:“今天叫你过来,我想你心里很清楚是什么事。你找丧狗直接在我地盘上搞事,这不合规矩吧?” 司徒洋见龙叔兴师问罪,心中自然紧张,所幸是丧狗已经跑得不知所踪,这事暂时死无对账,于是搪塞道:“龙叔,我也不知道丧狗这么大胆,我是朋友托他办事,本以为他会问过龙叔您,没想到他竟然擅作主张。” 龙叔端着茶杯,边抿边道:“噢?!是吗?是丧狗自作主张?” 然后笑了笑,说:“我知道你是聪明人,丧狗跑路了,你就来个死不认账,对吧?” 司徒洋勉强笑道:“龙叔,这哪的话?我一向都很尊重您老人家的。” 龙叔目光一冷,像两把刀一样剜过来,说:“尊重?不要在我面前卖乖。你们闹出个大头佛,现在差佬拿我开刀,问我要人。我在铜锣湾和尖沙咀的大档都被扫了不少,就连骨场也天天有警察上来放蛇,深圳那边的公安又扫了我几个外围的点,我最近损失惨重,而且没一口好饭吃,这就是你说的尊重?” 司徒洋心里微微一颤,道:“龙叔,这事跟我真的没关系,我只是牵线,至于丧狗有没有同你商量,我真的不知道。” 龙叔伸手夹了一个虾饺,塞进嘴里,十分享受地嚼了几下,道:“知不知道我不管了,现在差佬逼我交人,我得有个交代。” 司徒洋道:“要不这样,龙叔你最近损失多少,我给你赔了就是。” 龙叔本来已经软下去的目光再一次冷了起来,盯着司徒洋道:“哼!我姓龙的虽然不是什么富豪,但也不缺你这点钱。你以为这年头,什么事都能用钱摆平的?你这么厉害,你去送钱给警署那帮差佬让他们不要来查我看看!” 司徒洋被他骂得脖子一缩,不敢再说话。 龙叔继续道:“现在你们这帮年轻人,眼里只有钱,都忘了道义俩字怎么写,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你们恐怕自己都没谱。之前丧狗刚红起来,有些得意忘形,我就同他说过,不要见了钱就不要命,小心驶得万年船,有些生意不能接,可是他就是不听,你看,现在和你一起搞出这么多事。” 司徒洋道:“龙叔,咱们有话好说。” 龙叔道:“没话可说。现在给你两条路,第一,自己去警署认罪,扛下这单事,我和差佬之间就算我完事,大家井水不犯河水;第二,你可以当我说话是放屁,不过我警告你,以后出门就小心点,别以为能躲得掉,就算你被差佬抓了,入了册,里头也会有人照顾你。” 司徒洋脸色十分难看,央求道:“龙叔,不用做得这么绝吧?你这根本就没给路我走。” 龙叔哼哼道:“没给路你走?谁给路我走了?你们做这些破事之前,有没想想过给路我走?” 司徒洋道:“要不这样,龙叔,你的损失我加一倍赔偿。” 他竖起食指,在空中一顿,道:“加一倍!” 龙叔十分鄙夷看着司徒洋,良久才道:“我都说了,你们这种人就是以为钱能解决一切问题。我知道你这几年走私赚得盘满钵盘,不过有些事情是规矩,不是钱能解决的。如果今天有人瞒着我做事,不用问我,时候给钱了事,那么以后谁都可以这么做,我这个龙头老大还当来做什么?还不都当我是死的?” 司徒洋这下总算明白了,龙叔这种老江湖,损失钱财还是小事,有些是江湖规矩,破了他以后就管不了手下。 想到这里,汗水涔涔而下,龙叔给的两条路,自己必须选择一条。如今情况看来,香港真的没自己的立锥之地了,黑白两道都盯得自己死死的。 忽然怨恨起刘小建来,这事本来就是刘小建要泄私愤,如果不是他,自己也不会去帮他找丧狗,也不会落到今天这种地步。 现在倒好,自己被困在香港,刘小建自己溜之大吉,早不知道跑哪逍遥去了,丢下这个烂摊子让自己难受。 操!他在心里恨恨骂了一句。 从天星茶楼出来,司徒洋无精打采,上了奔驰车,很久都没说话。 快到浅水湾,陈明实在忍不住了,问道:“洋哥,现在这种形势,怎么办?” 司徒洋伸手捏了捏自己眉心,咬咬牙道:“跑,不跑就是死路一条。” 陈明吃了一惊,问:“你的意思是……” 司徒洋道:“香港已经是待不下去了,现在我的证件又被扣了,就算用假证件也很难离开,恐怕机场港口到处都是你我的照片。龙叔这个老鬼又虎视眈眈,即便咱们被关进监仓,恐怕也不能活着出来。所以,为今之计,只能跑。” 他想了想,对陈明道:“你联系下道上的蛇头,看今晚有没有飞艇过澳门,如果有,咱们就先到澳门,那边还没回归,司警也肯定没收到要抓我们的命令,从那边出国,比较容易些。” 陈明知道香港和澳门之间经常有些大飞艇来回跑,带带货,或者运送一些不方便从正规途径出境的人去澳门赌场玩几手。 于是点头道:“行,我去安排。” 司徒洋又道:“小心点,找几个信得过的,还有,咱们门口已经有差佬守着,你出去的时候小心点,从暗门那边溜。” 陈明点头道:“洋哥你放心,我也不是第一天出来做事,懂的。” 司徒洋长吁一口气,人躺在后座上,喃喃道:“只要人跑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咱们终归可以东山再起。” 深夜,香港某处偏僻的海滩。 司徒洋和陈明一人手里提着个行李袋,在海边吹了半天的风,终于等到了飞艇。 从浅水湾的别墅出来,俩人简直就是惊弓之鸟,稍微有点风吹草动都吓个半死。见到了飞艇,司徒洋也顾不得体面,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海边的烂泥爬上了船。 船家是一胖一瘦的两个混混,胖的那个显然是话事人,染着一头金发。 “先给钱,先给钱。”金毛胖手一伸,道:“规矩,先找数,再上船。” 陈明掏出两叠厚厚的港币扔过去,金毛接过来,沾了点口水,稍稍划拉了一下,忽然道:“老板,不够数哦。” 陈明吃了一惊,道:“一人五万,已经是平常价格的五倍了,你还想怎样!?你平常跑十趟都未必有这趟赚钱!你当我傻子么!?” 胖子嘿嘿一笑,将钱丢在船头,说:“那我不做你的生意。实话告诉你,你开始也瞒着我啊!对我你也没说真话。” 司徒洋心头一沉,和陈明对视一眼。 陈明大声道:“我怎么没跟你说实话了!?我瞒着你什么了!?” 金毛道:“哼!你当我白混的么?我刚知道,你们俩是龙叔放风出来要找的俩个人,实话跟你说,今晚你就算不上我的船,道上也没谁敢载你们,谁都不敢做你们的生意。我敢让你上船,已经冒了很大风险了。” 司徒洋和陈明心中一冷,心想,这龙叔的势力果然是大,而且看样子是想把自己俩人往死路上逼了。 不过活人总不能让钱给憋死,钱财身外之物,没了可以再赚。 “你说个数,要多少?”司徒洋黑着脸问。 金毛伸出手,五根胖乎乎的手指在空中晃了几下。 “再加五万!?” 金毛呸了一声道:“十万就想打发我们?想错你的心了吧?是五十万!”他再次伸出自己的胖手,又晃了一次,强调了一下数额。 陈明几乎跳了起来:“五十万一个!?你好过去抢!” 金毛无所谓道:“还真是好过去抢,怎样?给不给随你们。” 司徒洋和陈明交换了下眼神,陈明一咬牙:“最多四十万,我们出来身上就带这点现金了,不信你自己搜!” 金毛一副你急他不急的模样,绞着手道:“不行,少一分都不干。兄弟我这事拿命赚你这钱。” 司徒洋一狠心,将手腕上的百达裴丽古董表脱下来,递上去道:“兄弟,这表就顶那剩下的二十万,绰绰有余了,百达裴丽,至少上百万!” 金毛接过表,接着月光看了看,似乎的确不错,他点点头,伸手接过陈明的钱,挥挥手道:“上来吧。” 上了船,船上的瘦子却凑了过来,围着陈明和司徒洋看了又看。 俩人被他看得发毛,忍不住问:“你想干什么!?” 瘦子目光落在陈明手腕上,陈明马上明白了,瘦子是看上了自己的表。司徒洋上百万的百达裴丽都肯拿出来了,陈明这个劳力士只是十几万的,想想也无所谓了,他在心里暗叹,真是风吹鸡蛋壳,人散人安乐了。 他脱下表,递给瘦子,道:“给你给你,别看了,赶紧开船。” 瘦子拿了表,看了又看,依然没走开,目光又落在俩人的衣服上。 俩人都是西装革履,穿得十分得体,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 “老板,反正你们都跑路了,到了澳门,穿这么好我看会太引人注目,要不就送给我算了。” 司徒洋和陈明人肺都要气炸了,这不光是落井下石了,简直就是趁你病拿你命。不过只要能逃出香港,什么都是小事,那么贵重的表都可以给,衣服算什么? 俩人起身就脱衣服,一边脱,陈明一边骂:“小子你倒是识货!阿玛尼来的!几万一套!” 第749章 插翅难飞 是夜,滨海市海景山庄9。26专案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林安然和文涛和前几晚一样,依旧坐在桌前抽烟。一连几天,林安然和文涛都没好好合眼。 这几天,随着省里每天对抓捕对象的审讯工作进一步深入,越来越多的信息反馈到滨海市。 事情似乎越来越超出所有人的想象,尤其是海关,是重灾区。据审讯所获得的线索,滨海海关四百多在职干部,一半都有收受过走私集团的钱财。 边防局也是如此,除了普通士兵,排职以上大多数都有受贿,无非是数目多寡而已。 还有地方上的公安、打私等部门,卷入这起案子里的绝不在少数,一时间人心惶惶,各部门反馈来的消息是,许多人称病请假。 林安然相信,一部分人真的是病了,吓的,一部分人则是一种抱着些许不满,又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味道。 孔德林今早专程来找过一次林安然,表面上是出于礼貌来看看老搭档,实际上林安然很清楚,他是来表明立场的。 孔德林为人懦弱,一向没什么立场,正因如此,马海文起初在离职上任常务副市长之前极力推荐他出任开发区书记,原因就在此,毕竟提拔一个没什么能力却听话的总比提拔一个有能力而不听话的人要好。 马海文潜逃,孔德林一连几天都睡不好,唯恐哪天板子就会打到自己身上,毕竟自己是马海文一手提拔的。 找林安然,说了几句便显得痛心疾首,马上开始剖析自己的内心,从认识马海文到后来和林安然搭档后的工作,一直说,说个没完。 林安然知道孔德林还真没卷入马海文那些破事,他根本就不在名单之上,所以对他也不必避嫌,只是交代他一定要做好干部队伍的稳定工作,别的事情不要忧心。 这种话,存在一些暗示,但是也并不违规。 作为专案组的成员,林安然不能透露案情,也不能拍胸脯许诺什么,之所以这么说,是基于自己对滨海市官场的了解做出的判断。 孔德林虽然为人平庸,可是平庸却也有平庸的好处,在这种乱糟糟的时候,这种人用来稳定军心比激进风格的领导要好上许多。 孔德林当然也能听出弦外之音,总算吃了颗定心丸,顿时神色轻松起来,还向林安然汇报了一个十分隐秘的消息。 消息矛头指向刘大同。据说刘小建脱逃后,刘大同秘密找了滨海市官场一些不多不少卷入案子里的干部,有意无意暗示他们,说现在情况乱,大家心不能乱,如果真的心乱,就不要勉强在岗位上撑着,能休假就休假,能病休就病休。 这种话咋听起来没什么,可是实际操作起来,却对专案组是一种对抗。大批量的干部请假,而且都是一些重要岗位上的领导干部,而领导下面又有心腹,请假之风就像传染病一样,很快蔓延开来。 不光是林安然和文涛在滨海市的专案组遇到这种阻力,就连新任关长许志远也感到压力重重。 面对着一群带着心病工作的部下,又是海关风雨飘摇的时期,今天被抓一个,明天被抓一个,谁都不能不人心惶惶,不知道哪天轮到自己。 很快,海关也出现集体请病假的现象,许志远不得不找到林安然,商量怎么处置这种情况,一个萝卜一个坑,海关官员一个个请假,码头上进出口业务的速度和质量就迅速下降,地方企业难免受到影响,企业是有合同有货期的,拖延了时间,损失谁来赔偿? 一种风雨欲来的感觉在林安然的心头萦绕不散,他知道,刘大同这么做无非是他最拿手的一招遇事先把水搅浑。 只要滨海的工作一乱,上面难免会冒出抨击专案组的人,不光是省里,中央里也有。 如此一来,谁也不敢担保会不会再出现96年那种被迫中止调查的情况。在外人看来,中纪委查案是轮不到地方上提意见的,但是中纪委毕竟也是党管部门,肃清党内贪腐,无非是为了更好地开展工作,如果在查案过程中导致地方经济和正常工作崩溃,是谁都不愿意看到的。 这也是反腐的一个第二十二条军规。反腐是为了更好开展工作,可是又不能扰乱地方经济建设。咋一看去似乎没问题,可是实际操作起来,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贪腐现象都是一环接一环,一环扣环,只要你顺着藤往上往上摸,总能摸到上面那只瓜。林安然深知,要摸到顶端的那只瓜,恐怕也只是个妄想。 打击走私不过是个手段,重建地方权力格局和刹住滨海市官商勾结的风气才是目的,只好能达到目的,有些时候必须让步。 他将情况反映到黄海平处,很快黄海平便请示了中央领导,并且给出了一个指示惩罚为辅,挽救为主,打击重点,教育多数。 含义十分明了,就是抓大放小,真把这个滨海市这口锅全掀翻了,整个地方也就乱了。 今天早上一大早,黄海平转成从省城赶了过来,在许志远的陪同下到海关和市委召开了一次大会。 在大会上,黄海平当场宣布了宽大的纪律和限期,并在相关部门设立了检举箱,并且宣布在海景山庄设立投案自首接待组。 只要在10日限期内,自动到专案组投案自首,说明情况,并且及时退赃的人员,可以宽大处理。 会议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林安然相信,只要会议一结束,消息马上会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到每一个人耳中。 接下来的十天,则是关键的十天,能否一举稳定军心,又掀开内幕,这是破釜沉舟的一个招数。 不过今天晚上,林安然暂时没有空闲去考虑这个问题。香港警方传来消息,按照省厅和专案组的指示,他们愿意配合,并且已经做了相关的工作。 重案组、商业罪案调查科纷纷找了司徒洋过去循例问话,虽然知道证据不足,可是扣留他24小时,一来是拖延时间,二来是敲山震虎。 实际上,香港警方和龙叔也早就达成了某种默契。司徒洋刚走出警署,龙叔就派人去找他聊天,让司徒洋明白,他在香港已经没法再立足。 这样做,只有一个目的逼蛇出洞。 林安然和文涛觉得给司徒洋这服药已经够猛了,不出意外,司徒洋一定在近日外逃。到了晚上,情报很快传来,司徒洋果然有了行动。 此时,香港附近的海面上,司徒洋和陈明坐在飞艇上,俩人已经换上了行李袋中的运动服,不过夜里的海风极大,飞艇速度快,海风潮湿刺骨,吹得俩人缩到船尾。 平常坐大飞从香港龙鼓滩出发,到澳门石排湾郊野公园下船,顶多是一个小时。而这一个小时,却让司徒洋感觉度日如年。 看了看表,时间已经过去四十分钟了,司徒洋去看没到海岸线,他忍不住问金毛:“还有多久到?怎么看不到岸边?” 金毛说:“快了快了,别催,你以为你是在坐喷气艇啊?现在咱们是偷渡,要绕着弯走!” 刚说完,发动机忽然一震闷响,接着马达声似乎沉了下去,没一会儿便熄了火。 司徒洋赶紧站起来,走到船中央问:“怎么回事!?” 金毛挠挠头,说:“妈的,发动机有问题。我看看,检修一下,估计很快搞定。” 司徒洋气得差点晕过去,自己运气怎么那么差,好不容易上了船,却遇到了发动机出问题。 离澳门只有咫尺之遥,现在却硬生生困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海上。 “你有没有搞错,收钱那么厉害,办事那么拖拉,什么破船!?”司徒洋忍不住踢了两脚船舷。 金毛道:“你骂我也没用,船是机器,说坏它就坏,又不是人,你踢它两脚它也不会理你。” 司徒洋跺了跺有些发疼的脚,丧气地坐回座位上,拿出烟和陈明俩人相互点了,烦躁地抽着。 海面上静悄悄的,一望无际,漆黑一片,司徒洋从船上望出去,一阵看不到边的恐惧似乎朝自己笼罩而来。 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我们是华夏边防海警,前面的船请立即停船接受检查,请立即停船接受检查!” 一阵从扩音器里发出的声音,响彻整个海面,黑暗中,远处忽然灯光大作,一艘边防海警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两百米开外,正朝这边开来。 司徒洋吓得手一抖,烟头都夹不住,掉到了地上。 他惊恐地质问金毛:“怎么在华夏的海域上?!咱们不是从香港过澳门吗!?怎么会在这里!?” 金毛摊摊手,说:“也许走错了。” “这是一个局!”司徒洋察觉到金毛眼里闪过一丝狡黠,顿时恍然大悟,气急败坏扑上去和金毛扭作一团,边扭便骂:“操!你出卖我!” 金毛毕竟是身强力壮,司徒洋怎么是他对手,扭打了两下,被金毛一把推倒在船上,金毛冷冷笑道:“龙叔他老人家让我问候下你,祝你在大陆那边的旅途愉快!” 陈明心头就像被绑了一颗大石,然后咚一声扔进深不见底的水底,看着四周茫茫大海,他膝盖一软,人跪倒在船舱里,喃喃道:“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 第750章 双规 工作组进驻滨海市的这几天,刘大同俩口子就被失眠缠上了。 晚上只要有人敲门,老婆谷美芬总是脸色煞白地从床上坐起来,惊恐万分地问他:“大同,是不是有人来抓我们了?” 看着已经吓得接近精神分裂的妻子,刘大同又气又悔,可是事到如今,又能怨谁?出事之后,王增明来找过一次刘大同。当时刘大同还强作镇定,让暗示王增明煽动那些涉事的干部集体请假,不过后来林安然带着人到处设立了举报箱,又在会上宣布了10日内自首宽大的政策,王增明就没再来找过自己。 曾春也被关了起来,王增明避之则吉,马海文又潜逃得没踪没影,刘大同有一种手脚都让人砍掉的感觉。 最近到市里去上班,别人见了他,也和从前一样点头笑着打招呼,可是刘大同总觉得,那些干部们一转身就在议论自己。 几个副市长都是官场上的老油条了,从他们的脸上是看不出任何痕迹的,毕竟都是有高深道行的人,轻易不会让他在脸上看出什么玄机,只是来他办公室里汇报工作的次数少了,能电话里说就电话里说,不能电话里说的上门就直奔主题,说完就拍屁股走人,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刘大同感觉自己无论置身何处,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子怪异的气氛,让人感到无比的压抑。 他试过给省里的赵奎和邬士林打电话,起初还能接通,邬士林和好,赵奎也罢,在电话里都安慰他,说只要他自己过得硬,就可以了。 过得硬就可以了?听起来十分简单的一句话,可是刘大同却清楚,这官场就是名利场,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谁屁股上没点脏? 到后来,随着专案组在滨海市待的时间越长,抓的人越多,赵奎和邬士林忽然就变得忙碌起来,自己打过去,都是秘书接的电话,一概宣称领导开会去了,领导去某地视察去了,总之就是一句话:没空。 慢慢的,刘大同就连打电话的动力都没了,他觉得自己现在就是南海省权力棋盘上的一颗棋子,周围都是叶文高布下的子,将自己围得死死的。 这几天夜里,只要一合上眼,刘大同眼前就浮现出一幕熟悉的场景。那场景是小时后,自己和同学在东河县的河边玩耍时候的情形。 那时候的孩子一到暑假都喜欢到河边去游泳,河边的湿地里有许多青蛙,孩子们便抓来戏弄。 最绝的一个玩法就是将青蛙翻转,肚皮朝上,然后找一根麦秸秆,插进青蛙的屁股里,狠狠往里头吹起。 青蛙被这么死命一吹,整个肚子都涨的得跟一只圆球似地。孩子们在哄笑声中将青蛙四脚朝天扔到水里,可怜的青蛙徒劳地划动着四肢,却一点都动弹不得,在水面上滑稽而痛苦地挣扎着。 刘大同现在觉得自己就是那只被吹胀了肚子让后仍在水面上的青蛙,想翻身,翻不过;想逃走,又逃不出去。最后只有绝望地看着天空,祈求会发生什么奇迹。 在惶惶不可终日之中度过了一个礼拜,这天刘大同终于接到专案组的电话,说是黄海平请他去一趟。 刘大同说马上就来。放下电话,他感觉双腿有些发虚,不知道又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内心由猜疑到担心,进而是恐惧了。因为有些领导干部就是被纪检委传唤时被检察院收审了,而且这边人一被扣,那边搜查办公室和住宅的人马就赶了去。刘大同越想越害怕,便想想自己办公室和家里有什么东西见不得人。没来得及想清楚,车已到了海景山庄。 刚一只脚踏上通往二楼的台阶,刘大同忽然觉得一阵内急,想上厕所了。他左右一看,见一楼的厕所在最东头。越往东头去,光线越暗,刘大同有种走向地狱的感觉。 在卫生间里呼吸一会儿卫生丸的气昧,感觉才轻松些。上了二楼一问,有人告诉他,黄海平主任在206房间。刘大同推门进去,见黄海平和徐中杰还有林安然已坐在里面了,还有另外两名两位干部。 发现并没有检察院的人,他心头稍微轻松些了。黄海平正同几人说着什么,没有马上打招呼,等刘大同喊了声黄主任久等了,他才站起来,走上前,伸过手来握手。 “黄主任,您好。”刘大同握着黄海平的手,尽量挤出一点笑容,不过却比哭还难看。 黄海平也道:“刘市长,你好。请坐。”他指了指放在房间里的一张椅子。 刘大同心跳加速,做到椅子里,又是勉强笑着道:“黄主任,今天你找我来,有什么指示吗?” 黄海平没有马上回答他,而是将目光移向徐中杰和林安然,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这才转头对刘大同道:“我现在是代表组织,同你进行正式的谈话。在对你采取有关措施之前,我还想给你留点余地。党内纪律,你是知道的,不用我多讲。” 此言一出,刘大同立感不妙,心脏马上加速跳动起来,脸上好不容易挤出来的笑,彻底没了踪影。 “我知道,也清楚。”刘大同心下开始盘算,儿子刘小建已经逃了,马海文也跑了,目前来看,恐怕不会有什么牵涉到自己。这些年,自己办事一向滴水不漏,所有的利益都由刘小建去收取,自己从不粘手。 想到这里,心神稍定。 黄海平道:“现在这个机会是给你自己自省的,也是让你向组织上交个心,如果你现在要说,恐怕还不迟。” 他这么说,难道手里已经有了什么证据?怎么会呢?!小建跑了,海文也跑了,其他方面自己反反复复斟酌过,没有留下什么直接证据,他们根本无法指证自己。 刘大同稳了稳心神,压住脑袋上涌去的血气,极力装作平静道:“我和组织上一直都是交心的。” 黄海平笑笑道:“花可不要说得太满了,我的刘大市长,到现在这种时候,你还抱着侥幸的心理?” 刘大同悄悄咽了一口喉间的唾沫,清清嗓子道:“我刘大同问心无愧。” 黄海平道:“你自己确定果真如此?” 刘大同沉默片刻,下定决心,道:“确实如此。” 黄海平见状,从旁边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丢在刘大同面前的桌上:“马海文昨晚在成渝市落网了,这是他的口供,你要不要看看?” 刘大同内心狂震。马海文居然落网了!?这真是他始料未及的,马海文不是跑了吗?而且不是和自己儿子一起跑的吗?怎么他却在成渝市落网了?那么自己的儿子刘小建,是不是也一起归了案? 但是,他马上否决了这个猜测。如果黄海平真的抓住了自己儿子刘小建,还用跟自己废话那么多?马海文虽然和自己有钱权交易,可是这么多年,马海文深知自己的习惯,所以打交道或者送钱都是送到刘小建的手里,只要儿子一天没归案,这事就烧不到自己身上。 他暗暗吸了口气,道:“不用看了,我和马海文之间,纯粹是工作上的关系,他怎么说我不知道,可是我可以告诉组织的是,我问心无愧。” 黄海平微微摇了摇头,说:“既然你坚持你的看法,那好吧。我现在代表中央工作组,向你正式宣布,从现在起,你停止一切手头上的工作,开始接受组织上的检查。” 刘大同脸色发青,从椅子里弹了起来:“黄主任,你们难道就凭几份毫无证据的口供,就要定我的罪吗?我是市长,关系在省里,省里领导知道吗?” 黄海平笑道:“这是我们中纪委和你上级领导之间的事情,你不必多问。” 刘大同身子微微有些发抖,道:“黄主任,我为党勤勤恳恳工作了几十年,也是有过功劳的,我刘大同虽然不是什么功臣,可也不是什么罪人!” 黄海平见他还是嘴硬,冷笑道:“纵容你儿子刘小建将滨海市各级党政部门领导干部拉下水,勾结海关和边防大搞走私活动,这也是你的功劳?” 刘大同铁青着脸,道:“那是我教子无方,这一点我承认,可是说我纵子走私,我怎么都不服,你这是欲加之罪。” 黄海平道:“有没有罪,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现在是对你进行党内监督,你有罪与否,那是法院给你的结论。” 刘大同知道大势已去,自己今天说再多,恐怕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最近邬士林和赵奎不听自己的电话,恐怕就是知道了一些情况,明白了滨海市这个烂摊子已经失去了挽救的价值。 “能不能让我回家拿点衣服?” 黄海平摇头道:“不必了,你需要的一切,我们都为你准备好了。” 林安然和徐中杰也站了起来,徐中杰走上前,做了个请的手势:“刘大同,走吧。” 刘大同立在原地,许久才艰难地迈开了步子,走了几步,路过林安然身边,忽然停下脚步道:“林副主任,现在房间里,最高兴的应该是你了。成王败寇,我刘大同无话可说。可是作为过来人,不妨告诉你一句,别高兴得太早了。” 林安然冷冷道:“我谢谢你的提醒了,眼下,你还是自己回到房间里去,想想该怎么写自省材料吧。” 第751章 难题 刘大同被双规,将滨海市本已沸沸扬扬的氛围推向了顶点。一石激起千层浪,10日的限期已经过去了7天,然而到专案组投案自首的人却一个都没有。 不但没人来自首,审讯这一块工作也陷入了一个泥潭里。 刘大同被抓后,将自省材料写成了自己的表功材料,里头将自己几十年来的工作写成了风里来雨里去,从一个放牛娃到一方党政领导的艰苦奋斗史。 马海文则更为滑稽。自己的事情全部推倒了别人身上,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角色,在他家搜到的钱,马海文全部一口咬定是自己亲戚暂存在自己手里的,可是那些亲戚,不是死的就是出国了,根本没法找,钱的来源只能有他信口胡说。 曾春则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种风格。从被抓捕后到如今,他直说过一句话:“你们放心,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会坦白,别人的事情我一概不会说。” 之后嘴巴上就像拉了拉链,怎么都不再开口,写了一份交代材料,只承认自己在拍卖走私物品上的运作有违规之处,其他一概不说。 从所有的材料汇总来看,刘小建就成了事情的关键。分析看来,刘小建就是在这个利益圈子的中心,是维系着整个走私集团和地方党政势力的一个纽带,一天不抓到刘小建,案子要取得进展恐怕非常困难。 这天晚上,黄海平从省城赶过来,紧急召集滨海市专案分组开了一次碰头会。 “安然你看看这个。”黄海平将几份资料递给林安然和文涛,然后对在座的秦萍道:“秦专员,你说说具体情况。” 秦萍站起身,走到会议厅的投影机旁,先是播放了几段审讯的录像。这几段审讯录像里的主角分别是司徒洋、陈明、璩美玲、大飞、邓海洲等人。 每一段录像都很短,显然截取过,而且内容十分相似。 审讯人员:“你们从开始走私至今,一共走私了多少东西?在你们的交待材料里,为什么没有列明清单?” 被审讯人:“忘了……” “不记得了……” “时隔几年,谁还记得?” 无一不是这种回答。最经典的是邓海洲的回答,他说,走私这种事情,是哪样赚钱就走哪样,哪样有货走哪样,就跟吃饭一样,天天吃月月吃年年吃,可是谁还记得哪天吃过什么菜? 投影关掉,亮了灯。秦萍道:“不知道大家看出来,这几段录像里的共同点没有?” 林安然翻阅着材料,若有所思道:“案值,你是说,无法确定案值?” 秦萍对着林安然微微一笑,道:“没错,中央领导一直要我们确定该案的案值,可是我们审计这边一直都没办法确定。最近我同检察、海关、边防、商检等部门的人,到所有单位调去了这几年和德隆、蓝湾等公司相关的台账资料和报关材料,可是我们发现,这些材料都是被处理过的,表面上根本反映不出真实的案值。例如,一些走私分子采取的是多进少报的手段,那么在正规的报关手续里就无法得知实际上进了多少,还有些虚报品名的,就更加不知道运的是什么东西,问这些人,一些他们记得,一些他们根本就忘了。” 文涛道:“黄主任,你觉得这些人是不是在刻意回避事实,从而想减轻罪责?” 黄海平摇摇头,道:“我和中杰同志负责在省城审讯工作,这些天来,已经抽调了精干的力量,对这些人进行突破,根据审讯人员的反映,这些人的供词是可信的,倒不是刻意隐瞒。就像邓海洲说的,走私这个事情,他们是天天做月月做年年做,要翻起几年前的旧账,的确很难。” 林安然道:“蓝湾公司和德隆公司,还有其他涉案的公司,他们没有内部账本吗?” 黄海平道:“本来是有的,96年利达通号出事,德隆公司就销毁了所有的账本,蓝湾公司那边,刘小建外逃也处理掉了账本,还有就是中兴报关,它本身的材料都是假的,璩美玲也根本没做私账,所以根本没法子搞清楚。” 案值不光是估量刑责的主要数据,还是作为递交给中央对华夏全国沿海地区走私情况的一个真实的可供参考的重要数据,林安然和文涛等人自然知道这个重要性。 搞不清楚案值,就无从做到有理有据,更无法向中央的首长们交代。 秦萍在身旁的小黑板上,连续划下了几行数据和图案。其中将海关、商检、边防、港口等部门划成几个圈,然后是几家走私公司,蓝湾、德隆、中兴等等。 最后她在几个圈之间划了几天横线,说:“本来我们审计这边是采取交叉核定的方法来核对案值,后来发现,他们说的数量和价值都是凭借自己的记忆,而这些党政部门的涉案干部都是凭借自己收到的贿款来估算走私物品的多少,其实他们自己根本就不清楚,所以这个法子根本也行不通。” 文涛问:“如果这样,我们要怎样才能确定?秦专员,你是行家,你说说看。如果有什么法子可以确定出来,我们这边可以为你去找线索。” 秦萍沉吟片刻,说:“一定要找到一个部门,对这么多年来走私情况都了如指掌,而且又有真实原始记录的。当然……”她停顿了一下,叹了口气又道:“我几乎走遍了所有的部门,没有哪家的材料是真实的,几乎都为了掩盖罪行,从中作了假,都是水分极重的资料,无参考价值。” 黄海平显然也十分发愁,俩只手掌交叉,想了一阵,又将目光投向林安然。 室内的气氛一下子沉重起来。 林安然死死盯着小黑板上的几个圈圈和图案,想了又想,忽然眼睛一亮,坐直了身子道:“有一个地方,不会作假!” 所有人目光都是一亮,异口同声问:“什么地方?” 林安然说:“码头!” 秦萍目光暗淡下去,失望道:“安然,我去过港口办和港务局了,他们的资料也是不可信的,都是假台账。” 林安然笑道:“未必,所有的记录都可能假,但是有一份记录,是不可能假的。” 黄海平笑道:“你就不要卖关子了,说吧,什么地方?” 林安然站起身,走到秦萍身边。 秦萍见他走来,心里忍不住加速跳了几下,一股说不出的柔情涌上心头。 林安然从她手里拿过粉笔,在小黑板上刷刷写了几笔。 放下粉笔,林安然指指黑板上自己刚写上的字说:“这个地方,一定不会造假。” 黑板上,写着五个字码头调度室。 “调度室?”黄海平奇道:“为什么是调度室。” 林安然说:“不管什么公司,他们走私大宗物品,一定都是在码头上岸,在码头上岸,就必须有人卸货。调度室是管着码头工人的,工人是靠卸货量拿钱的,所以他们的记录一定是最真实的。当然,也有不在码头卸货的,那都是早期的蚂蚁搬家形式的小宗货物,例如当年在太平镇我就见过一些,走私都以香烟为主。只要拿到了码头调度室这几年的卸货登记表和工人的工资登记资料,基本就能确定一个大致的数额,至于其他小宗的,可以慢慢通过审计部门交叉核实。” 大家听了,都明白过来,的确如林安然所说,哪都会作假,唯独卸货的记录不会作假,否则码头工人绝对不干。 “好啊!”黄海平笑道:“看来叶书记把你介绍到我这里来是一点没错,安然,有你这个滨海通帮忙,我们的工作可就容易多了。” 林安然道:“黄主任你可别急着夸我,现在宽大限期都过去七天了,还没有一个人过来自首,就这件事,我很头疼。” 黄海平道:“这也是没办法的,大会开过了,思想工作也做了,宣传也到位了,至于那些涉案的人到底来不来自首,这一点你我都无法控制。” 话音刚落,门被一个工作人员推开了,来人似乎十分焦急,直接冲进来。 黄海平认得是专案组的一个负责看守的公安厅刑警,便问:“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的?” 那名刑警显然有些急,满头大汗,说:“曾春刚才跳楼了!” 所有人内心狂震,林安然忍不住问:“人怎样了!?” 如果曾春死了,这案子恐怕风波又起,96年的教训再一次浮现在眼前,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 第752章 压力 曾春是从三楼跳下去的,负责看守的干部实在小看了这位公安局长。 听到这个消息的人第一感觉是曾春想逃跑,不过细想一下又觉得不可能。专案组所在的镇海楼是一栋独立的楼房,上下三层,每层十二个房间,独门独院,下面有两个班的武警和十几名刑警在轮流值班,要从这里逃出去恐怕难于登天。 曾春是从玻璃窗里撞出去的,三楼下面是一片草地,按说不死也摔个残废,也许是老天爷不让他死,今天晚上楼下服务员清理房间,刚好将两床席梦思抬出了院子里,而曾春刚好就落在那床席梦思上,很快被扑上来的武警制服。 除了有一点点割伤,曾春奇迹般毫发无损。 曾春的情绪和态度一直让人担心,专案组找他多次谈话,依旧没有任何突破,今晚又出了这种事,在他房间里的看守干部由两人增至三人。 除了这样的事故,专案组的人都强打起精神来,知道这肯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处理了曾春的事,黄海平邀请林安然到楼下走走。 俩人沿着鹅卵石路,在充满着热带风情的海景山庄里散步。 黄海平起初一直没有说话,走了两百多米远,忽然停下脚步,说:“安然,现在专案组压力很大,上面要求我们在春节之前结案,现在已经是十月底了,离春节还有三个多月,可是从现在看来,咱们只是掀开了案子的冰山一角。而且如今进度缓慢,恐怕按照这个进度,在春节前结案恐怕只是一个童话。” 林安然点了根烟,抽了一口,道:“现在司徒洋那些人的突破进展似乎还可以,慢是慢在了党政干部这一块,要将两边的线索打通,恐怕还是要找到刘小建。” 黄海平叹气道:“最近,我们已经派出了两个追捕小组,按照获得的线索步步追踪,不过这刘小建也是够狡猾的,最接近的一次,我们的人根据线报到了宾馆里头,找到他的房间,没想到人不在,现场遗留下行李和一些证件,看来他是刚走不久。你知道吗?刘小建办了几张公安局不同名字的工作证,还有几张身份证,所以前期跑得无影无踪,这和他的身份掩饰很有关系。这次把他的证件全部都拿到手,恐怕他很快就要浮出水面来。” 林安然道:“他是往哪个方向跑了?” 黄海平说:“在云南那边,现在分析起来,怕是要在那边偷渡出境。” 林安然说:“他身上有那么多钱吗?” 黄海平道:“根据审讯黄毅所得的线索,刘小建每次走私获利之后,都把钱转到自己瑞士银行和几个香港不知名的账号下,就连黄毅都不清楚这些钱去了哪里。估计刘小建现在手头上有十几个亿的资金。” 说到这里,他苦笑道:“光凭这笔钱,他要跑到哪都可以。” 林安然的心往下一沉,要知道,如果刘小建从云南出境,在东南亚可以用钱买到新的身份,然后再转到南美一些没有引渡条例的国家去,即便是公安部发布了红色通缉令,恐怕也难以将他抓拿归案。 黄海平烦恼地摆摆手,说:“刘小建的事情咱们就先不说了,目前最关键的是两件事,第一件事是曾春的突破工作,他如果肯开口,估计对突破刘大同和马海文有很大的帮助;第二件事是敲开滨海市这块官场铁板,让那些同流合污的干部都能主动投案。” 林安然说:“还有最后三天了,可是现在还是没什么动静。我个人觉得啊,那些屁股上不干净的干部自己也是寝食难安,估计他们也在观望,只是没人第一个站出来而已。只要有一个人站出来,事情就好办了。” 黄海平笑笑道:“一个人出来就好办了?听口气,你是有自己的考虑了嘛。说说看,有什么法子?” 林安然道:“其实现在涉案人员的心里压力很大,不过是在侥幸死撑,就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只要有一个人站出来,咱们兑现了诺言,隆重其事地宣布处理决定,然后再将几个涉案而又态度不好的干部给当场双规,我看这块铁板在瞬间就能瓦解。” 黄海平道:“要找两只鸡很容易,海关调查处的处长肖卫兵、港口办的主任朱子文、企业贸易监管处的崔万友,三个都是顽固分子,据反映,这三个人都在动员大会之后暗中说了不少牢骚怪话,你要开刀,就拿他们三个。” 两人聊了半个小时,回到宾馆,林安然上了床,怎么都睡不着,想着曾春的审讯工作怎么突破。 翻了一会儿身,他忽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在黑暗中坐了一阵,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给王勇打了个电话。 王勇那头十分吵闹,显然是在酒店里,见是林安然的电话,他赶忙出了包间,到了外头找了个僻静的地方接通。 “哟!我的大主任,你回来滨海市那么久,也没来找过我,我找你,你又说忙,今天怎么主动给我打电话了?” 林安然没空跟他开玩笑,说:“你马上给我找一瓶陈年的茅台,明天送到海景山庄给我。” 王勇愕然道:“要多少年的?” 林安然说:“三大革命吧。” 王勇笑道:“酒不是问题,我家就有三瓶三大革命,不过你得告诉我,要这么贵的酒做什么?送礼?” 林安然说:“别问那么多,让你送来就送来。” 王勇挺没趣的,怏怏道:“行了行了,给你送去就是,我都成跑腿的了。” 话锋一转,又道:“跟你说个事,嘉雯已经回到滨海市了,在天平镇那边休养,估计得住上一阵子。人家在香港为你挡了那么大的灾,断了好几根骨头,你小子也是,连看都不看看人家,我也不要求你怜香惜玉了,好歹也得知恩图报对吧?” 余嘉雯回到滨海,林安然是不知道的,现在听王勇一说,倒有些意外:“她怎么不给我电话?” 王勇道:“她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听说你在查案,忙,她就很体贴说不去打扰你,林安然,你也不知道是什么命,怎么那么多女孩子对你好?我就是个追女人的命,还追到个反戈一击害自己的,你倒好,是人家倒贴着追,还要一个比一个优秀,可你自己倒一副不急不忙的样子,你不是奇货可居待价而沽吧?没你这么做男人的。” 林安然被他数落了一番,也不想跟他再讨论这些话题,目前工作实在太多,光是专案组这头就一堆事情没解决,哪来时间跟王勇谈风月。 “行了,就这样吧,过一段没那么忙了,我会来找你们。” 挂了电话,林安然躺倒床上,想起余嘉雯,更加睡不着了。 一直到了东方发白,这才昏昏睡去,不知过了多久,听到有人敲门。 起来一看,是工作组一个工作人员,说是有人在院门口外,找他。 林安然起来一看表,已经是十点多了,想来应该是王勇,于是赶紧起床,也顾不得刷牙,直接到了门口。 果然是王勇,将车停在院门外,人却不进来。 林安然问:“你怎么不进去?” 王勇眼睛滴溜溜朝里扫了一圈,道:“算了,自从被魏天生整了一天后,我现在是看到你们这种地方我都发怵。生不入官门,死不入地狱,免了吧。” 他拉开车门,提出一个纸袋,递了过去。 “喏,给你,我这次准备了两瓶,够用了吧?” 林安然看了一眼纸袋里头的酒,说:“行,这回就算我欠你人情了,改天请你吃饭。” 王勇笑道:“得了吧,大忙人,你林安然请吃饭倒不是说你小气不肯请,是怕你没时间。话又说回来,你也该为自己想想了,你都多久没回家见你妈了?” 林安然一愣,还真的无从反驳,自从在省城回来之后,给梁少琴打了几个电话,可是还真没回去过一趟。 王勇见他尴尬,也就不想多说,说我走了,然后就上车离开。 回到宾馆,林安然找到文涛交代了一件事,然后自己提着酒,上了三楼,敲开了曾春的房门。 一个看守干部来开了门,见是林安然,笑着把他迎进来。 “林主任,什么事?” 林安然说:“没什么,过来找曾春吃个饭。” “吃饭?”那个干部显然有些意外。 林安然交待道:“你去找两个塑料瓶,将这些酒倒进去,再拿过来。”按照规定,玻璃容器是不能带到这里来的,怕被双规对象自杀。 曾春坐在桌前,背对着门口,听到对话,人的背影稍微一动,显然想转头过来看看,不过始终还是忍住了。 林安然对其他看守干部道:“你们在门口守着,我有话要单独同曾春说。” 等人走了,林安然搬过一张凳子,在茶几旁一坐,对着曾春的背影道:“你就打算这样背对着我?” 曾春的背影,又动了一下。 第753章 特殊的午餐 拿着酒出去的人很快回来了,将两瓶装在矿泉水瓶子里的酒递给林安然。 曾春深深呼吸一口,开口道:“是茅台酒,三大革命对吧?” 林安然将瓶子往茶几上一放,道:“对,是你喜欢的老酒。” 曾春依旧没有转身,忽然用戏谑的口吻道:“请我喝这么贵的酒,就不怕犯错误?” 林安然笑了,道:“没事,反正现在谁都知道我不差钱了。” 曾春也会心地笑了,转过身来,走到茶几旁坐下,说:“无事献殷勤,必有所求吧。” 林安然拿过两个纸杯,一人到了一杯酒,说:“你这个人的确很聪明,可是有些时候看待问题过于现实。我请你喝酒,未必就是有所求。你觉得我拿两瓶陈年茅台过来就是要你揭发别人?” 曾春笑容变得有些不自然,愣了一下,又道:“如果不是,难道是来叙交情的?” 林安然将酒推到曾春面前,道:“你我相识一场,虽然现在我俩身份有些变化,但是一场朋友就是一场朋友,人说法律不外乎人情,党纪又何尝不是如此?我同你的交情,是向组织上汇报过的,这一点请放心。” 俩人正说着,门口进了两个刑警,提着几盒外卖,放在桌上就转身离开。 林安然把外卖盒打开,曾春一看,都是自己喜欢吃的。 “这个柴火窑鸡,我是特地让人去聚友那里打包过来的,以前你最喜欢这道菜。” 曾春忍不住眼角一红。 他忍不住道:“安然,我们相识至今,已经六年了吧?说实在,滨海市官场,我曾春心里只佩服一个半人,你是一个,还有半个,是赵副省长。” 林安然将筷子递过去,道:“想当年,我也是发自内心欣赏你的。其实这一次来见你,我也想了很久,不过我总觉得,事到如今,即便大家已经位置不同,但是我还是想和你推心置腹聊一聊。” 他举起杯子,碰了一下曾春的酒杯,道:“来,咱们走一个吧。” 曾春拿起杯子,仰头干了个底朝天。 “安然,说实在的,我是做梦都没想过,咱们俩有一天会在这种场合下见面。” 林安然干了酒,听他这么说,想了想道:“其实你不是没想过,是不愿意去想。当年你迈开和刘小建合作的第一步之后,就应该预料到了。” 曾春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又是一口干完,抹了抹嘴说:“嘿嘿,我是自作孽不可活,怨不得别人。” 停了一下,又道:“我和你不同,你有你的背景,有你的靠山,你林安然可以有人给你几千万股份,发展到今天十几个亿的身价。” 他看了林安然一眼,道:“别跟我说你母亲那些股份不是给你的,我曾春不是傻子。” 林安然觉得自己实在没必要辩解,曾春所言在某些方面来看,的确是事实。 曾春继续给自己倒酒,又喝了一杯。 林安然劝道:“酒烈,慢慢来。” 曾春笑道:“我的酒量你是知道的,况且你不是要同我推心置腹吗?我就跟你推心置腹一番好了。” 林安然道:“你是在为自己找借口。” 曾春摇摇头,道:“还真的不是借口。我82年从省警校毕业分配到临海区滨江派出所,干了六年,还是一个普通民警。我起初也不明白啊,我能力不差,工作也努力,怎么每次提拔就轮不上我?” 82年,是钱凡主政滨海市的年代。 曾春继续道:“后来我明白了,因为我不是临川派的干部,当时的区长和区委书记都是钱凡的人,到后来,李亚文当上了区委书记,我知道我更没机会了。所幸的是,开发区89年组建了,新的分局需要人手,我终于找到了机会,当时托人拉关系,找到了茹光彩,在他的帮助下,我才到了开发区鹿泉街道派出所,当上了个副所长。从那一天起,我就知道,朝中有人好办事,光有能力是不行的。” 林安然道:“所以你后来就一直陪茹部游泳?” 曾春笑笑道:“他喜欢游泳嘛。不过他也算是个比较正派的干部了,也是在他帮助下,我才当上了副局长的位置。这一点,你是知道的。” 每说一句话,曾春就喝一口酒,林安然担心他喝醉,给他拧了一只鸡腿,放在他碗里:“吃吧,吃点东西。” 曾春拿着鸡腿,看了又看,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吃鸡腿吗?小时后穷,自己没得吃,长大了就特别喜欢吃。警校出来那年,我第一月工资买了一只鸡,回到老家,亲自下厨烧给我老娘吃,我至今还记得她那脸上的满足感。从那以后,其实我的理想很简单,就是让我娘,让我姐姐、弟弟和妹妹天天都能吃上鸡。” 他狠狠扯了一口鸡肉,嚼了几口,又道:“或许有很多人觉得当年我出卖吕长伟坐上局长的位置太过卑鄙,可是你反过来想想,吕长伟是什么人?尸位素餐,蝇营狗苟,我上任以后,哪一点不比他做得好?开发区连续几年都是全市发案率最低,破案率最高,这里面有我多少个不眠不休的夜晚付出的努力?还有,雷局退休后,我继任,一年不到就为公安系统解决了几个分局的宿舍,年年专项行动,滨海市的公安工作哪样不是在全省里拿先进的?” 林安然将酒杯重重往桌上一放,怒道:“没人否认你的能力,也没人否认你的成绩,可是善始要善终!曾春,到现在你还沉浸在过去的荣耀里?你不想想,因为你的纵容和徇私,刘小建将多少货物走私进了国门?码头争夺利益,开发区分局立的那几宗凶杀案,你们市局为什么扣着不破?还有,贺新年怎么死的?你难道在我面前,还要装糊涂?!还要跟我说辛劳,摆功绩!?” 曾春被林安然一骂,手抖了一下,方才脸上浮起的那种愉悦,顿时像被晒化的雪一样,消失的无影无踪。 俩人不再说话,默默吃菜,默默喝酒。 良久,林安然才道:“今天中午,我不是来劝你揭发检举别人的,准确来说,我是来劝你救救你自己的。你是老公安,量刑之类比我更专业。你觉得以你现在的情况,你能得到个什么下场?死刑?如果你合作,如果你坦白,有立功表现,又会是什么下场?死缓?” 曾春身子微微抖着,他倒不是怕死,而是以林安然的身份,这番话是绝对不适合在这里说出口的,衡量刑罚是司法机关的事情,林安然作为工作组的人,是不宜当着自己面这么说。 能这么说,证明林安然在内心是关心自己的。 林安然放下筷子,叹了口气道:“好了,我知道你这人有着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想法,可是刘大同不是你的知己者,他不过是用了人民和国家给他的权力塞给你几颗糖果而已。这是我以个人身份跟你说的一番话,听不听,随你!怎么做,也随你!” 曾春道:“谢谢,谢谢……今天你能来看我,我已经很开心了。我还有个小小的要求,我这里有一封写给我家里人的信,能不能托你给我带带出去?” 说罢,抖抖索索从衣服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 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林安然看了看门口,站了起来,道:“这信,我就不给你带了,你亲自交给你娘吧。你昨晚既然有跳楼保全刘大同的勇气,我想你也有勇气跟你娘这么说。” 说完,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是文涛,搀扶着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太太。 曾春看到老太太,顿时大惊失色,人扑通就跪了下来。 老太太巍巍颤颤走到曾春身边,看着自己儿子跪倒在地,忍不住老泪纵横,忽然伸出手去,在曾春脸上重重扇了一个耳光。 “虎子!你太让妈失望了!” 林安然觉得这时候,应该让曾春两母子好好谈一谈,他给文涛示意了一下,留下一位女警,其余人全部退出房外。 林安然关上门,在门外的走廊上点了根烟,文涛有些担心问道:“留一个女的在里头,万一出事怎么办?今天咱们可是冒了险让老太太过来的,这一老一少,任何一个出问题我们都担待不起。” 林安然指指房门,安慰他道:“曾春这个人,天不怕地不怕,你就算用尽手段,他也不会开口。天底下,能说服他的人,能让他软服的人,就在房间里。” 房间里很快出来呜呜的哭声,林安然听了,觉得有些揪心,狠狠吸了口烟,想起当年自己和曾春交情匪浅,今天居然落得个势同水火,不由感慨万千。 一阵沉默之后,忽然看到一个干部匆匆上楼,小跑过来,到了他和文涛面前,气喘吁吁道:“林主任、文处长,有人来自首了!” 林安然和文涛大喜过望。 文涛不敢相信地问:“有人来自首了?!有几个?!” 第754章 自首 第一个到海景山庄自首的是滨海海关港口办的副主任向东行,林安然和文涛走进房间的时候,他正在一张椅子里不安地挪着身子,就像屁股下坐了一颗图钉。 自首接待组的工作人员为向东行介绍了林安然和文涛,向东行赶紧站起来,恭敬地伸过手,和林安然俩人用力握了握。 “林主任、文处长,我今天过来,没过期吧?”他似乎有些紧张,最后宽限的日期是公开的,谁都知道,向东行不过是再强调了一次,其实在试探林安然和文涛,想知道他们宽大处理限期是否作准。 林安然笑笑道:“你放心,还没过期,你是第一个过来的,所以对你我们一定采取宽大处理。” 向东行脸上绷紧的肌肉顿时松弛下去,似乎长吁出胸中的压抑之气,道:“我这几天没睡过一个好觉,每天晚上我都在自己家里埋头写自首材料。” 林安然注意到,向东行双眼里布满了血丝,黑眼圈也十分明显,显然不是夸大其词。 向东行从自己的裤兜里抽出一个牛皮信封,递给林安然,道:“这是我的自首材料,已经将我这么多年牵涉的一些事情都写进去了。能想到的,我都事无巨细记录了下来,包括金额和时间,还有货期和品名、数额。请你们看看。” 林安然接过信封,对向东行道:“先坐下吧。” 向东行局促不安地坐下,搓着手道:“你们不会现在就对我进行双规吧?” 文涛道:“既然你那么怕双规,之前怎么就没想过这个后果?还要收走私分子的钱?” 向东行苦着脸道:“文处长,你可有所不知了。我在海关就是个正科级的小主任,还是个副职,有什么事情,还是上面领导说了算。这俩年来,新来的牟关长和中兴报关公司的璩美玲俩人关系非同寻常,滨海市走私的货物几乎百分百都是中兴公司申请报关的,如果我不放行,恐怕很快就被人调去坐冷板凳了。” 林安然道:“有那么严重?” 向东行说:“我说个例子吧。有一次中兴公司的人来报关,因为手续不全,被前台的一名工作人员给打回头了,结果璩美玲一个电话过来,牟关让前台那个科室的人都停止手头上的工作,到他办公室里开会。去的人,都被狠狠训了一顿。之后就再没人敢不将中兴公司的手续退报了。那年,牟志高生日,璩美玲还专门在酒店里大排筵席,将咱们关里科级实职的人都请去了,表面上说是给牟关庆祝生日,实际上……大家都懂的。我也是不迫不得已啊,如果我不收钱,就成了异类,很快会被边缘化。那么多年来,这些钱我是一分都没敢花,简直不是钱,是炸药包,今天来,我也把钱带过来了,一共三十万,都交到了你们工作组手里,也算是卸下这个背了两年的炸药包了。” 林安然点点头,和文涛交换了一下眼神,对向东行道:“向副主任,你放心,我们一定给你出路,你等会下去录个笔录,然后就可以先回家了。我们会马上向上级领导汇报你的情况,明天一早就去你们单位,宣布对你的处理结果。” 向东行听了,却没挪动身子,似乎不想离开。 文涛问:“你跟我们的工作人员先去录个笔录吧。” 向东行面色十分为难,似乎有话要说。 林安然奇道:“向副主任,你怎么了?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向东行道:“我不敢回去……” 林安然惊讶地看了看文涛,又问他:“你不敢回哪里去?” 向东行道:“单位不敢回去,家里也不敢回去,你们就让我留在这里好了。” 他的一番话,让林安然和文涛大感意外,别人都是怕留在海景山庄工作组里的,这位向东行倒好,居然自己不愿意离开。 文涛半开玩笑道:“向副主任,我们工作组又不是什么好地方,管饭是没问题,却没什么好菜的。” 向东行抹了抹额头上的汗,讪笑道:“不是管饭不管饭的问题,是我真不敢回去。可能你们不知道,滨海市的走私活动和涉黑集团都有很多关联,你们过来之后,宣布了宽大期限,可是没人敢来,你们有没想过是为什么?” 林安然觉得这里头大有文章,忙问:“是怎么一回事?” 向东行道:“有人放了风声出来,谁敢来自首坦白,谁就要小心……” 文涛愣了一下,忽然怒道:“还真邪门了,居然敢威胁人身安全了?” 林安然思忖片刻,道:“文涛,我看这样吧,向副主任就先留在这里,给他安排一个房间,不必派人看守了。明天,我们带他去单位,开会宣布结果就是。” 又转头对向东行道:“你放心住在这里,我一定为你的安全负责,明天我安排好一切之后,会联系市公安局,派人对你进行保护。” 向东行听说林安然让自己留下,顿时放下心来,起身跟着工作人员去录口供,临了一个劲说谢谢。 等向东行走了,林安然看着文涛道:“看来这打私不是光抓这些走私分子和贪腐官员就可以结束的。我马上将这里的情况汇报给黄主任,你是公安,你来想想,能不能和市公安局的宋副局长联系一下,尽快制定一个打黑的方案,打击走私和打黑一起进行,明天就开始,对一些涉及走私的黑社会团伙要进行一次扫荡,让他们自顾不暇,没工夫来威胁别人。” 文涛点头道:“行,你先去汇报,我去联系宋玉林。” 黄海平本来专程从省城过来对刘大同宣布采取措施,人尚未回去,林安然去了三楼他的房间,将向东行所讲的情况一一汇报给他。 黄海平听了大怒:“胆大包天!”他气得站了起来,在房间里走了几圈,然后问林安然:“说说,你打算怎么做。你只要拿出对策,我全力支持,要人给人,要经费给经费,要在短时间内,先压住这股嚣张气焰!” 林安然将自己打算联合地方公安局打黑一事告诉黄海平,然后道:“现在有一个人自首,是个着力点,我们可以借这个机会,隆重其事在海关开个全体工作人员大会,当场宣布对向东行的宽大处理结果,起到震慑和示范性的作用。如果效果好,我估计一天之内,就会击垮现在这些抱团观望的涉事官员的心理防线。” 黄海平道:“向东行的涉案金额有多少?” 林安然道:“三十万,不过他一分没少退到了工作组这边,据他说,他是被迫同流合污,钱一分都没敢花。” 黄海平道:“行,既然有自首情节,又全额退赃,如果审讯的时候他态度好,能坦白揭发,那么明天我们可以马上宣布,让他继续回到工作岗位上工作,以后再另行处理。” 黄海平所指的,已经是一种十分宽大的结果。受贿三十万,又牵涉走私案件,如果正常处理起来,双规然后逮捕都是肯定的。既然让向东行回到工作岗位,就等同于免于追究刑责,而是改作党纪处分。 相信这个结果,是一块极为诱人的蛋糕,足矣让那些来参加会议的关员们动心,并且放下抗拒的心理。 从黄海平的房间里出来,林安然刚走到走廊上,手机就响了。 “喂?安然吗?我是赵奎。”电话那头传来赵奎熟悉的声音:“我有些事情要和你谈谈。” 林安然马上停下脚步,心里马上冒出个巨大的问号,赵奎怎么给自己打电话了?按道理,这种敏感事情,作为赵奎目前的处境,应该是避嫌才对,怎么选择这时候给自己打电话? 难道是来说情?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马上就被否决。以赵奎的政治智慧,显然不可能做这么愚蠢的事情。 “您好,赵副省长,有什么事?” 赵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然后道:“刘小建一直下落不明对吧?” 工作组是独立性质的,只对中纪委负责,即便是赵奎也不能过问案情,林安然笑笑道:“这个……赵副省长,你知道我不能谈及案情的。” 赵奎呵呵笑道:“我当然清楚。不过我给你打电话,并非是要打听案情,而是给你提供一个线索。我知道一个人,也许知道刘小建的下落。” 林安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赵奎居然给自己提供线索?这太让人意外了,他葫芦里到底埋了什么药? “赵副省长,如果情况属实,我可是要向工作组领导反应的。” 赵奎道:“当然,你们的工作纪律我是清楚的。刘小建在你们的案子里是个关键人物,我想找到他,对你们尽早结案会有很大的帮助。” 赵奎所言确是事实,林安然道:“为什么将消息告诉我?” 赵奎道:“你是负责抓捕工作的,告诉你不对吗?况且你办事我比较放心,将线索给你,相信你会好好利用。” 林安然虽然有些糊涂,但还是马上说道:“那我先谢谢赵副省长了。” 第755章 止损 南海省省长办公室内。 赵奎挂掉电话,将手机放进口袋里,对坐在自己对面的邬士林道:“可以了,林安然已经知道这条线索了。” 邬士林问:“老赵,你说……还有哪些人知道这件事?” 赵奎道:“目前只有我知道。不过纸肯定包不住火。过一段时间到底有多少人知道就难说了。我估计,最多不出三个月,刘小建的行踪肯定会暴露。即便他跑到国外去,恐怕也躲不过国际刑警的通缉。专案组一旦知道情况,肯定会作出反应,可能需要一点点时间,但现在不知道的是,这一点点时间是多少,以及他们会作出什么样的反应。现在我们必须主动采取一些措施,做出一些让步,也算是同叶文高那边表明态度,不然的话,将来可能就会陷入被动。” 邬士林右手在下巴和嘴唇上轻轻来回摩擦,想了一阵,像是突然下定了决心:“对刘大同的事情,分三步走,第一步,把刘小建的线索提供给专案组,让专案组将他控制起来。第二,制定一个预案,要将可能出现的情况充分考虑,现在是关键时刻,不能再出问题。第三,我去找一下叶文高,和他谈谈,表明下态度,稳住形势。” 他忽然长叹一声,道:“现在来看,刘大同这个人,存在很多问题。自身贪婪不说,执行力也很有问题。用刘大同,可能是我们最大的失策。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好粥。这是我们的一次沉痛教训。” 赵奎道:“这件事,我有责任。” 邬士林摆摆手道:“现在已经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了。北山市那边矿难闹得一团糟,如今我们安排在那里的人已经双双落马。一波未平,滨海市又出了这样的事情。真是屋漏又遭连夜雨,形势严峻呐。” 赵奎道:“我有一个预感,如果你去找叶文高,以目前的这种形式,恐怕他会在北山问题上开出条件来。” 邬士林的眉毛轻轻一挑,问道:“你有些什么想法?全部说出来吧。” 赵奎道:“叶文高一直就向对我们南海省的权力布局进行调整,但是他是外来干部,在这边始终施展不开手脚。也许中央高层那边也有意思要调整,不过没找到好的借口,这次滨海市的走私案件查处,恐怕也并非单纯的打击走私那么简单。弄不好,只是一条杠杆而已。如果真的是这样,你去找他,恐怕他会在滨海和北山两地的人事安排上开出条件来。” 邬士林道:“以目前的形势,我们也不得不做出一些退让。前几天我到了京城,找相关的人谈了谈,大家都一致认为,必须在滨海市的问题上采取止损的措施。现在那里的口子刚刚被掀开,谁也不知道水有多深,伸手去捞刘大同,恐怕人捞不到,自己也卷进去。为了一个刘大同,不值得。” 赵奎道:“可以暗中告诉刘大同,让他将所有事情,全部承担下来。将来处理的时候,我们再暗中帮他一把。” 邬士林皱着眉头,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几下,说:”这个恐怕没那么简单。如果仅仅只是纵子走私这一件事,只作行政处理,那是一点问题没有。但我估计,刘大同不是一盏省油的灯,他屁股下面的屎,恐怕不是一点的多,是很多。如果真是如此,刑事处置估计很难避免。如果数额巨大,影响又恶劣,恐怕脑袋都保不住。” 赵奎道:“如果是这样,那就更好。他的事越多,就会越害怕。他只有一条出路,把所有的事全部认下来。我们应该让他清楚一个事实,仅仅目前这件事,叶文高绝对不可能把你这个省长怎么样。最坏的结果,也就是叶文高更进一步架空你,却根本不可能动摇你作为省长的地位。如果他将一切都和盘托出,那么就没了你替他出面,他的结果,将会非常惨。以他如今这种情况,保他不死已经是法外开恩了。” 邬士林也认同赵奎的说法,点头道:“这件事,你具体去办。如果能找到秘密的渠道接触到刘大同,你可以告诉他刚才那一番话。若他同意,起码他父子可以留下一条命。将来他儿子出来,想开公司,我们可以在注册、资金以及项目等方面,给他提供帮助。他如果一定要跟我们拧着来,后果就让他自己去承担。不过,我担心的是,他是否仍对自己的命运抱有希望,以为闭口不说就能躲过去。如果有这样的侥幸心理,你要说服他,恐怕相当不易。” 赵奎道:“也正是出于这样的考虑,我才将刘小建的线索透露给林安然,只要刘小建落网,刘大同的心理防线就会彻底崩溃,他不为自己着想,也总得为了自己儿子着想。” 邬士林嗯了一声,说:“你派人找刘大同,要时机适当,早了不行,晚了也不行。一定要刘小建落网的同时告诉他,而且一定要快。否则事情都通天了,他刘大同也就失去了主动坦白的机会。这一点,你可要注意下。” 赵奎道:“你放心,现在我给林安然打了个台,这戏怎么唱,就看他能力了。不过我相信,以他的聪明才智,应该很快能逮住刘小建。只要刘小建一落网,我的人会悄悄将消息透露给刘大同。” 邬士林还是有些不放心,叮嘱道:“此事一定要慎重,再慎重,绝对不能再出篓子。” 俩人达成了共识,在办公室里又谈了一会儿细节,这才结束了谈话。 等赵奎走了,邬士林让秘书找下叶文高的秘书,问他有没有空,如果有空,自己亲自过去,有事商谈。 一个小时后,邬士林走进了叶文高的办公室。 “老邬,你坐,我批完这两份文件,就过来。”叶文高在桌子后面招呼邬士林,自己拿着笔,刷刷在文件上批字。 邬士林笑道:“党委工作不好做啊,忙的昏天黑地的,你可要注意身体啊。有空我们约个时间,一起去打保龄球。” 叶文高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自己来到南海省将近两年了,除了工作场合,邬士林这是第一次邀请自己工作之外时间一起活动。 “好嘛,如果有空,我让小唐找你安排时间。”叶文高放下手中的笔,起身走到沙发旁坐下。 唐蕴伟端了茶过来,放下便出去了。 叶文高问:“今天过来,有事?” 邬士林端起来茶杯,听到叶文高这么问,又放了下来,道:“的确。北山那边最近一团糟,善后处理工作已经开始,但是省纪委这边介入了调查,两个主官都被双规,工作上暂时有些真空。派去处理矿难事故的何副省长想我汇报,希望省委尽快将当地党委和政府的领导人选定下来,以便工作能够顺利开展。” 叶文高俯身去端了杯子,也不看邬士林,直接问道:“老邬你心目中有什么人选?” 邬士林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谨慎地扫了一眼叶文高,道:“你是省委的班长,人选的事情我就不插手干预了,还是你考虑吧。” 着话意思十分明显,意思就是北山的人选由叶文高自己决定。邬士林这么做,显然给叶文高送大礼,表明自己不会在北山人事上争长短。 从整个南海省布局来开,如此就是退了一子,在棋盘上让出了一大片空格给叶文高。北山市南海省的主要矿石产区,一向颇受省里重视,虽然地处南海省最北部,可是却是个重要的地级市,加上离省城很近,有省城后花园之称。这里出来的市委书记,很大机会是提拔到省里担任重要职务。 叶文高当然不会不明白邬士林的让步,笑道:“老邬,我们是搭档,有些时候还是要共同商量的好。现在定人选我觉得还不是时候,这样吧,暂时由副职先代着,还有半年就换届了,北山一事处理起来还需要时间,等处理完了,估计换届也到了,届时,我们在敲定人选不迟。” 见叶文高居然不着急下子,邬士林倒是有些意外,他愣了愣,道:“最近我们省真是多事之秋啊。北山的事情没完,滨海又来了中纪委。现在整个省里的干部都在看热闹,说到底,人心惶惶啊。我们省沿海地级市数量不少,尤其是这些沿海城市的领导,都在盯着滨海市看,要看看是个什么结果。” 叶文高道:“纪委办案有其独立性,我们也不好干预,何况还是中央首长督办的案子?老邬,滨海市的事情,我们还是静观其变吧。” 邬士林道:“我也只是说说而已。其实从稳定大局的方向看,我们虽然不能干预办案,但是也可以提提意见,查案还是不宜时间拖得太长,夜长梦多,你我都在一条船上的人,谁也不想这条船有问题,对吧?” 叶文高点点头,显然明白邬士林的意思,在北川问题上的退让,就是想换取自己在滨海市一案上的留手。 “目前还不是时候,时机适当,我会提出我的看法和建议的。” 第756章 线索 接完赵奎的电话,林安然站在走廊上想了许久。Ш Ш Ш .Ыqi.mЁ 赵奎竟然将刘小建的行踪告诉自己,这件完全出乎自己预料之外。在林安然心里,刘大同是赵奎一手提拔上来的,如果赵奎的线索实属,无异于雪中送炭。 换了别人,林安然估计就没那么多想法,可是竟然是赵奎,这就不能不让他多想。 要是循着线索往下追查,真的把刘小建和林水森一网成擒,岂不是将刘大同推进了万劫不复之地?刘大同倒台,对他赵奎又有什么好处? 虽然没有想明白,但是林安然觉得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既然赵奎将线索递到自己手里,还是要试试。 黄海平见林安然去而复返,破惊讶道:“安然,你怎么又回来了?” 林安然道:“我刚收到一个关于刘小建的线索,虽然不知道真假,但是我觉得可以一试。” 不知道为什么,林安然脑海一闪念之间,还是没将消息来源是赵奎说出来。 黄海平忙问:“刘小建的线索?”他眼睛一亮,道:“赶紧说来听听。” 林安然从桌上拿过纸笔,在上面写下一个号码,递给黄海平,道:“监听这个电话,估计会有收获。” 黄海平扫了一眼,见纸面上写着一个手机号码,奇道:“线索可信?” 林安然道:“试试也无妨。” 黄海平从事纪委工作多年,凡事都喜欢打个问号,于是又问:“线索哪来的?” 林安然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马上说道:“是这样的,这个号码是一个滨海籍的老板的电话号码,这人以前同刘小建和刘大同关系非同一般,现在在省城发展。我一个可信的朋友说,最近这人已经回到滨海,到处在打听专案组的工作进展。有一次喝醉,竟然说漏了嘴,说是刘小建让他打听的。我觉得线索可信。” 黄海平笑道:“刘小建难道至今还以为这事还和他以前一样,都能用钱摆平?” 林安然不愿意提及赵奎,担心如果将赵奎提供线索的情况告诉黄海平,恐怕会节外生枝,于是道:“试试也没坏处。现在派出去的两个小组都找不到刘小建的最新动向,我觉得监听下这人的电话恐怕没坏处。如果刘小建给他打电话,就可以通过号码,确定刘小建的行踪。” 黄海平点头道:“嗯,如果是这样,你把号码交给文涛,让他协调下公安局,将这个号码监控起来。” 监控一个号码,对于文涛这种办惯了大要案的人来说简直就是小菜一碟。林安然把号码交给文涛,公安局很快就来了一辆车,从车上搬下各式各样的设备。文涛特地为他们腾出了一间房,来了七八个公安局的年轻小伙子,把设备往里头一架,那个电话所有的拨出拨入号码和通话都在掌控之中。 黄海平按照原定计划,第二天一早应该是押送刘大同回省城进行审讯的,不过昨天下午,向东行自首一事打乱了他的计划。 如今首要的任务是先到海关开个会,会议议题只有两个,宣布对向东行的处理决定,然后宣布对调查处处长肖卫兵等人的双规决定。 临去海关之前,黄海平专门来到向东行的房间,同他详谈了一次。说到底就是鼓鼓气,壮壮他的胆子。 向东行是一夜未睡,换做谁都睡不着。他是第一个过来自首的,他不知道自己在同事的眼中会成为一个怎样的形象。从党纪国法上,那叫自首;从某种角度来看,似乎就是一个卖友求荣的卑鄙者。 不过既然来了,就没了退路。向东行忽然觉得自己这次回单位开会,倒不像开会,像是参加一场预演好的晚会,他是这台戏的主角。 文涛要守着监控设备,自然就不能前去,林安然陪同黄海平到了海关。在一阵嗡嗡的议论声中走进会场,新关长没说一句多余话,直截了当介绍了黄海平和林安然,然后就把麦克风交给了黄海平。 黄海平也没有长篇大论,直接宣布对向东行的处理决定暂时回到工作岗位,配合调查,下步再行处理。 结果一经宣布,参加会议的几百个关员顿时哗然,纷纷在底下交头接耳,议论着这次的处理结果暗示着什么。 黄海平没给机会所有人喘气,直接又宣布了对调查处处长肖卫兵、贸易监管处处长崔万友和稽查处处长朱广军的双规决定。 几个专案组的人二话不说,下去就将几人当场押走,黄海平则一脸严肃扫了一眼全场,然后拿起笔,在背后的投影幕上写下一个大大的2字,然后用手敲了敲桌面,大声道:“各位,只剩两天了!” 场面十分震撼。 黄海平也不再说多,将麦克风交回给新关长,新关长直说了两个字散会。 在所有人尚未回过神之际,黄海平和林安然已然离去。整个过程简短又具有威慑力。 人的心理是复杂的,所以人心难测,次会议的效果如何,谁也不敢打包票。 黄海平为此临时改变了行程,由别人押送刘大同去省城,自己亲自留在海景山庄内坐镇,最后还剩两天。 这两天,则是决定整个案子的一个关键。如果海关里这块铁板未能攻破,即便最后能一个个揪出来,一来浪费太多的人力物力还有时间,二来在查清之前,整个关口的工作将会受到严重影响。 这是黄海平所不愿意看到的,整个滨海党政地方机关和中央直属单位,涉案人员恐怕有好几百人,这好几百人如果都要逐一去查,然后逐一处理,将是一个浩大工程。中央首长要求的结案期限是三个月,如果专案组卷进这个泥潭,则结案别说三个月了,三年都搞不定。 这天,林安然和文涛守在监控设备前,监控着那位和刘大同父子关系密切的商人的手机。黄海平则在二楼房间里,闭门抽烟,一直没有出来。 到了傍晚,天色渐暗,自首接待组门口仍是冷冷清清。黄海平趁着晚饭的时候去看了一眼,忍不住心底有些发凉。会议开了,向东行也宣布处理结果了,可是依旧每一个人过来自首。 他回到房间,没再出现。 一直到了晚上八点,忽然有工作人员过来敲门,门一开就像吃了兴奋剂一样,说黄主任黄主任,你赶紧出来看! 黄海平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十分紧张,起身便往外走,走到走廊的阳台上,顺着工作人员手指的方向俯身一望,顿时吓了一大跳。 一楼自首接待组的门口,排起了蜿蜒长龙,许多人手里提着一个皮包或者提着一个蛇皮袋,就像排队买电影票入场一样,将整个独门独院的小宾馆挤得满满当当,武警战士在队伍周围走来走去,维持着秩序。 林安然上了楼,走到黄海平身边,笑道:“黄主任,起作用了!” 黄海平问林安然:“来了多少人?” 林安然看了一眼队伍,说:“这架势,没一百也有几十。而且都是带了赃款过来退赃的,为了加快速度,我让人去宾馆总台借两台点钞机回来,方便工作。” 黄海平满意地点点头,忽然道:“刘小建有动静没有?” 林安然道:“今天监控了一天,那个人没有给刘小建打电话,估计还要继续监视。” 黄海平忽然又冒起愿意曾想过的那个疑问,林安然的线索来源,不过想了想,还是忍住没问。 第757章 神秘来电 黄海平没问线索来源,林安然也当然不会说。说了总会带来一些不确定的因素,滨海市的案子看起来像是老干部和群众举报惊动了中央首长,可是林安然却很清楚这里头恐怕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背后是一场权力的博弈。从之前一些迹象分析,林安然总觉得叶文高在这次案子背后扮演着一个极为重要的角色,在叶文高背后,恐怕还有更高层的力量在推动。 此时将赵奎的消息透露给黄海平,会引起什么后果?会不会节外生枝打乱了叶文高的整体布局?要知道,赵奎不是傻瓜,他也很清楚自己给林安然透风声会引起什么样的后果,显然这位常务副省长也是权衡再三,通晓利弊之后才做出的决定。 既然赵奎能把这件事告诉自己,恐怕就不怕自己在这上面做什么文章。 文涛整夜没离开过,守在监控室里不挪窝,困了就趴在桌子上睡个囫囵觉。偏偏今天晚上热闹得很。从傍晚开始,楼下自首接待处就人声鼎沸,到了晚上九点多,仍没有一点安静下去的迹象。 被吵醒的文涛忍不住下了楼去看,一看倒吓了一跳,偌大个院子里挤满了人,接待处分出了四个小组,在四个房间同时对自首人员进行接待等级。 鉴于这种情况,只能暂时将自首人员的材料和身份还有上缴的赃款进行点验登记,然后另行通知到专案组里进行笔录。 看到林安然也在场,文涛凑了过去,说:“安然,怎么这么乱?” 林安然摊摊手,道:“出乎意料啊,没想到一下子来了那么多人。” 文涛道:“都是海关的?” 林安然摇摇头:“很多也是地方党政机关的,看来今天早上海关会议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滨海了。到目前为止,退赃数额都达到了两千多万,点钞机都点坏了一台。” 文涛颇吃惊道:“这么厉害!?” 俩人正聊着,楼上下来一个省厅刑警,对文涛道:“文处,有情况了。” 文涛一愣,马上意识到是监控室里有情况,如此说来,就是刘小建露出行踪了。 和林安然打了个眼色,两人急忙上了楼。 进了监控室,只见监控设备里传出一段对话。 “何总,我托你办的事情,怎样了?” “小建,这事可不好办,你爸刚被工作组双规了,这案子现在闹得很大,涉案人员又多,又是中纪委直接下来办案,我恐怕也是无能为力。” “何总,你这么说就不够意思了。这种案子,最多也就是持续几个月,等风头过了,还不是可以用钱搞定的?别忘了,你当年在滨海市,我父亲可没少关照你,如果不是他,你能有今天?喝水要思源。” “这一点我知道,小建,有些事不是用钱能搞定的。前几天我同省里几个领导吃饭,想打听一下消息,结果人家一听见我提这事就变脸色,故意回避这个问题,闭口不谈你爸,看他们的态度,恐怕你爸这次是麻烦了。” 电话那头显然是刘小建,听了这位何总如此一说,马上烦躁起来:“总之你看着办,随时注意下动向,有事就马上同我联系。” 说罢,电话被挂断了。 文涛问负责监控的技术人员:“电话是哪打来的?查到没有?” 负责监控的警察道:“是云南的手机号码。” 文涛道:“马上将号码发给云南省公安厅,让他们马上定位这个号码,然后对刘小建实施监控。” 说罢,俩人上楼向黄海平汇报这个最新的消息。 黄海平听罢,想了想道:“安然、文涛,你们俩马上出发,带几个精干的小伙子飞去云南,记住,要快!从前几次抓捕刘小建的情况来看,这个人不会在一个地方待太久,而且行踪诡秘,一旦这次机会没抓住,恐怕再要找他又不知道要花多长时间了。” 林安然和文涛应了好,俩人下楼马上挑了几个人,直奔机场。 正当林安然和文涛带人赶往机场的时候,云南某边陲小县城内,一家叫丽都的迪斯科酒吧里,刘小建坐在角落的卡座上闷头喝酒。 将一杯酒倒进喉间,他忍不住皱了皱眉,骂道:“妈的,洗脚水一样难喝,什么酒来的!?” 身边围坐的几个人中,其中一个是死党林水森,忍不住劝道:“红牌威士忌。小建,这里就这么个条件,你就将就点吧。” 刘小建想起刚才与何总的一番通话,心里更是烦躁,又满了一杯,一口喝干,抹了抹嘴角,道:“我爸算是完了……听说工作组把他给双规了。” 林水森道:“只要你不出事,你爸那边估计能顶得住。现在这种情况,你还是小心点为好,别暴露了自己,就算你想帮你爸,也帮不了了。咱们过几天就可以到缅甸去了,到了那边再转去泰国,然后再考虑你爸的事情怎么处理。” 刘小建胸中一股莫名的鬼火,烧得难受,发泄道:“这一个月来,我们是东躲西藏,饶了这华夏西南地区都一大圈了,每到一个地方,都不能超过三天,每天晚上听到风吹草动就得连夜跑路。这都过的什么日子啊!” 林水森神色黯然,他何尝不知道这种日子难熬?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相比起已经落网的司徒洋和璩美玲,最起码现在还有一些自由。 “算了算了,喝酒吧,喝完了早点回去睡觉。” 刘小建几杯酒下肚,醉眼迷离朝舞台上看去。舞台上,有个二十出头的妙龄女郎,穿着短裙扭着腰肢,唱着张惠妹的《站在高岗上》。 自从出逃以来,刘小建就没沾过荤腥,见着女的面容姣好,身材又棒,顿时有些原始冲动。 “去,把那女的叫过来!”他扭头对一个马仔说道。 那个马仔面露难色,道:“大哥,这里是云南哦,咱们是不是低调点?” 刘小建酒精上涌,怒道:“叫你去就去!妈的,这里的婊子出来不就是为了钱吗?”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叠百元大钞,足有万元之多,扔在桌上。 “我有的是钱!去,把她叫过来!” 林水森知道刘小建的臭脾气,在滨海,刘小建是呼风唤雨的角色,到哪个场子叫哪个妞过来陪,有谁敢说个不字? 他赶紧给那个马仔丢了个眼色:“去吧,就说有老板点歌,三百元一首。” 那个马仔只好起身去了舞台边,过了一阵,还真把那个歌手给叫了过来。 刘小建看着站在面前的歌女,道:“小妞,过来陪哥哥我喝几杯,怎样?” 第758章 穷途末路 那唱歌的女孩子倒也直爽,一理刘海,道:“喝酒可以,不过我可丑话说在前头,别看我在这种地方卖唱,可是我卖艺不卖身。 刘小建一愣,继而哈哈大笑,竖起拇指道:“有意思!爽!哥就喜欢你这种脾气。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嫣然一笑,落落大方道:“我叫小美。” 刘小建把那叠厚厚的钞票往女孩子面前一丢,道:“小美,今晚你能把我哄高兴喽,这钱都是你的!” 小美在刘小建身边坐下,扫雷一眼桌上的钱,伸手在里头抽出三张,边抽边道:“我这种啊,陪你喝酒就只值这个价。”她将三张百元钞票捏在手上,摇了摇。 刘小建眼中一亮,颇感兴趣地盯着小美,端起杯子说:“哟!有性格,够爽快,不过我喜欢!没想到这小县城的歌厅里,还有这么见钱眼不开的女孩子。” 小美也端起杯子,陪他喝了一杯,又道:“我们是靠出卖劳力赚钱的,,我也不贪心,该要多少就拿多少,最起码清清白白,比那些贪官们干净多了。” 这话就像刀子一样,狠狠戳在刘小建心口上,他顿时脸色大变。 林水森知道要坏事,对小美怒道:“叫你过来喝酒,不是听你扯这些乱七八糟的!” 刘小建忽然叹了口气,意兴阑珊对林水森道:“水森,咱们走吧。” 说罢,起身将钱拿回手里,揣进口袋,然后头也不回离开了酒吧,丢下一脸愕然的小美,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什么得罪了这位老板。 对于刘小建来说,这又是一个不眠之夜。在最近的一个月逃亡生涯里,这种夜晚已经习以为常,每到晚上睡觉,一合上眼,刘小建就梦到一副冰凉的手铐,咔擦扣在自己手上,然后就惊醒了。 今天晚上依旧不例外,他一直到了凌晨三点才迷迷糊糊睡去,凌晨六点,天蒙蒙亮就醒了。 一摸席子,湿了个透。他起了身,走出院子里。 这是林水森在云南朋友安排的一个小院子,在一个偏僻的小镇上,租下来的,独门独院,前后两个门口,出了门都是小巷子,四通八达。往东走是一片山林,往西跑就是一大片农田。 院子里,一个马仔靠在一张躺椅里头,呼呼睡得正香。 刘小建抬头看了看天空,今天天气似乎有些阴郁,没看到要出太阳的迹象。 他踢了踢躺椅的脚,叫醒了马仔,说:“你出去周围转转,看看有没有生人。” 那名马仔揉着惺忪的睡眼,极不情愿起了身,拖拖踏踏出了门。 等人走了,刘小建点了根烟,在院子里转了几圈,然后到了后门,推开门往外开,之间外头静悄悄的,没什么动静,再回到前门,伸头往外一看,也是静悄悄的。 他觉得这种安静十分诡异,平日似乎还能听到早上出门的人声,今天怎么这么静了? 马仔回来了,对刘小建道:“大哥,鬼影都没一个,别说生人了。” 刘小建抽着烟,似乎在神游太虚,什么都没听见。忽然,他扔下烟头,对马仔说:“你赶紧把大家叫醒!要撤!” 那个马仔还是稀里糊涂,愣了一下问:“撤!?为什么?” 刘小建道:“我觉得不对劲。” 马仔最近早就习惯了刘小建这种神经质,以为他又是在犯心病,神经过敏,不过刘小建是老大,他说啥就是啥。 马仔挪进了屋子里,去喊醒其他人。 刘小建等了一分钟,却急了起来,一种不祥预感在心头上空就像一片越来越浓的乌云,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从后门溜出去,然后沿着一条小巷子往前走,最后小跑起来。 忽然,远处的一幕让他大吃一惊,几乎吓得尿都流了出来。 只见远处的路口旁,依稀看到十几个穿着绿色警服的人,正在布置着什么,周围停着几辆警车。 操!出事了! 刘小建现在顾不得通知别人了,调了个方向,一边跑一边拿出手机打给林水森:“雷子都到了,你们赶紧跑!” 说罢,没命一样朝前冲去,这边是西边,只要过了一个小山坡,再过一条小河,就是大片的原始森林,只要进了森林,公安就没那么容易抓住自己。 忽然,身后似乎传了一声吆喝,然后听见有人在喊站住。 刘小建当然不会站住,这不是束手就擒吗?他现在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平时沉迷酒色,怎么就没多锻炼一下,以至于跑得那么慢? 跑了一段,后头忽然传来一声枪响。 砰 清脆的枪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刘小建顿时魂飞魄散,脚下一滑,人从山坡上滚了下去。 这一摔,把他摔得够呛,刚想爬起来,一动,脚就一阵钻心的痛,刘小建自己也不知道是骨头断了还是崴了脚。 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人躺了个大八叉,仰面朝天。刚才还阴郁的天气,这会儿忽然放起晴来,薄云消散,天空蔚蓝,东边隐约露出太阳的半张脸,阳光金灿灿的洒遍了山坡,一片金黄。 后面的人终于围了上来,几个武警端着八一冲锋枪将他团团围住。 其中一个人分开武警,缓缓走到刘小建面前。 刘小建一看到来人,忽然笑了,道:“林安然,呵呵,是你这个老冤家……” 林安然蹲下来,笑眯眯对刘小建道:“怎么?刘总不跑了?” 刘小建深深呼吸一口气,草丛里一阵泥土发芳香直扑鼻孔,他忽然感觉无比的轻松,他摇摇头,笑道:“不跑了,跑不动了。” 说完,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忽然想哭,可是又觉得哭不出来。心里就想打翻了五味瓶,甜酸苦辣都有,往事就想电影一样,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 良久,听见林安然说了一句:“既然不跑了,那就跟我回去吧。” 一副冰凉的手铐,咔擦扣在刘小建的手上。这个场景是那么的熟悉,刘小建如梦初醒,又仿佛如坠梦中。 第759章 尾声(大结局) 三个月后,滨海市即将迎来新的一年春节。 今年,滨海市官场上的许多人是过不了一个好年了,甚至有的还没法子再过这个年。不过老百姓还是一样,过年的气氛一点没少,甚至比往年更浓烈了一点。 一大早,林安然接到了刘淑琴打来的电话,说炼化项目再次启动,李盛名过两天就到滨海,宁书记和市委一帮领导都会出席开工仪式,她想邀请林安然也出席。 林安然说自己一定安排时间,又问当初暂时待岗的工人怎样了。 刘淑琴说,如今石化厂炼化项目上马,需要大量人手,那批待岗的工人已经接到了通知,很快可以回到工作岗位上来。 林安然很高兴,总算了却了一桩心事。 专案组的工作已经进入了尾声,该抓的基本都抓了,省里的审讯工作已经铺开,滨海市这头的一些零星收尾功夫都交给了市纪委廖柏明去负责,一部分由该案牵连出来的贪腐案件也够不着档次让中纪委费心,只好交给当地的纪检部门负责。 虽然最后的司法裁定尚未出来,不过许多关键人物已经进入了司法程序,再往后的工作,就不需要林安然去担心了。 昨天,叶文高给林安然打了个电话,让他将手头上的工作移交给滨海市市委副书记钟山南,让他负责后续的协调工作,让林安然一个礼拜之后回到省城来,另作安排。 林安然没有问叶文高具体是什么安排,自己刚上任办公厅副主任才半年多,屁股还没坐热,又要挪位置。这几年,林安然从这里走到那里,没挪动一次,官位就往上走一步,在旁人眼里,似乎是青云直上了。 不过作为当事人的林安然,反而显得四平八稳,一副云淡风高的模样,让旁人更是暗中敬佩,年纪轻轻有这份淡定,前途真是不可限量。 去市委和钟山南交接工作的时候,钟山南似乎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最后还是没说。林安然也不好挖根究底去问,有些事情,说就说,不说就不说,强扭的瓜不甜。 出了钟山南的办公室,林安然专门到宁远那里转了转。 其实之所以去宁远那里坐坐,是因为林安然对叶文高电话里的内容有些猜测。他几乎可以断定,宁远真的在滨海市待不长久,如果他还会继续留任,那么自己的工作怎么不交接给他,而是交接给钟山南? 到了宁远办公室里,俩人泡了壶茶,好好谈了一阵。果真,宁远很快就同林安然透露了一个消息,他已经申请了调回院校工作,估计在届中的时候,省委就会宣布这个决定。 林安然没有劝他留在官场,有些人天生就适合搞学问,若是硬留在官场,反而不利己不利人。 宁远开玩笑问林安然,说你到底什么时候结婚啊?都老大不小了,我怎么就没见过你有女朋友? 林安然除了笑,也还真不知道怎么回答宁远。 从市委书记的办公室里出来,林安然想起宁远刚才那番关于女朋友的话,忽然想起,自己当初可是一再答应秦萍,要带她在滨海市好好逛逛,玩玩,吃下当地美食,由于种种意外,每次都爽约。 秦萍在滨海市的工作也告一段落,近期也要回到省城去述职,林安然于是给她打了个电话,想约她出来吃饭。 没想到手机刚拿出来,王勇的电话先进来了。 “大忙人,你什么时候才算有空?”王勇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嘴上一点不饶人:“你现在不过是个副厅,就忙成这样,将来若是成了正厅,岂不是吃饭撒尿的时间都没了?” 林安然只好告罪,说自己今天是有空了,要么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大家伙聚聚? 王勇大声问他在哪。 林安然说在市委,王勇也不多说,让他原地候着,自己马上到。 果真没多久,就看到王勇的奔驰车开到了市委门口,林安然让司机先开车回去,自己上了王勇的车。 一上车,发现尚东海也在。 车子在市区里转了几条街,直奔辉煌大酒店去了。 到了辉煌大酒店,在王勇的带领下,上了十八层的旋转餐厅。林安然有将近半年没到过这里,不过还是察觉这里的装修和格局都变了。一问王勇才知道,他将这里的十七层、十八层改成了私人会所,十七层隔开了十几个包间,专门供给贵宾使用。而十八层,只留作私人用途。 进了十八层的里最大的房间,发现里头满满都是人,都是尚东海当年官场上的一批小兄弟。林安然是省委领导,自然就成了众星捧月的焦点。 桌上已经摆好了菜,红酒也醒好了,大家寒暄几句,便举杯痛饮。 喝了几杯酒,林安然又给秦萍打了个电话,居然还是没接通。正疑惑之中,想着是不是给海景山庄里的文涛打个电话,让他去找找秦萍,没想到一个陌生的电话却拨进了手机里。 接了电话,才知道对方竟然是许久未见的秦震东。 秦震东在电话里说,自己已经到了南海,看什么时候找个时间见个面,聚聚。 林安然想起秦震东春节时候提过,将会到南方一支新组建的部队担任副司令员,便开玩笑祝他高升。 秦震东反倒是没了往日的随便,忽然口风一转,十分严肃道:“安然,你知不知道小萍要回京城工作了?” 林安然一愕,赶紧问:“秦萍?” 秦震东道:“没错,已经下了调令了,估计这个礼拜在南海专署那边交接完就回来。” 林安然说:“我打不通她手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呢。” 秦震东在那头叹了口气,说:“她就今天的飞机,下午一点四十分。” 林安然看了看表,已经将近一点了,吓了一跳,想着怎么都要去机场送送。于是问了秦震东航班架次,便挂了电话。 回到饭桌旁,林安然向众人告罪,说是有急事要离开。 王勇当然不依,说难得见面,酒都没喝上一瓶就要走,也太不够意思了。 林安然只好将秦萍要走的消息说了,说自己要到机场送送她。 王勇听说林安然要去机场,顿时脸色就变得十分古怪,拿眼去瞧尚东海。 尚东海白了他一眼,道:“你看我干什么,都这么巧了,你还想怎么着,就告诉他呗。” 见俩人神色都十分古怪,林安然忍不住问:“你们今天是怎么了?神神秘秘,古古怪怪。” 王勇把酒杯一放,唉地叹了口气,说:“其实今天,也不光是你的小萍妹妹要走了。告诉你吧,钟慧也是今天要走,余嘉雯也是,还有,你那位前任女友卓彤,估计现在也在机场。” 林安然大吃一惊,赶紧问王勇这是怎么一回事。 看起来,这事怎么看都像是约好的,怎么就一起都要离开滨海了? 尚东海说:“卓彤是要回法国总公司,她在这边的项目协调工作已经完成了,现在进入了实施阶段,据说是集团对她另有任用,至于任用去哪,没问。” 王勇说:“钟慧是要去援藏了,人家等你那么多年,你不冷不热,估计是心冷了,所以两月前申请了援藏。” 他用胳膊撞了撞尚东海,说:“听说藏南那边,一个女人能有几个老公,合法的。不知道钟慧去那边,会不会学藏边的女人一样。” 俩人说罢便笑。 林安然急了,问:“那嘉雯呢?” 尚东海一拍脑门,说:“我差点忘了嘉雯了,这个更厉害了,要去英国学声乐,进修,据说要两年吧,估计一去那边,那么多英国绅士,回不回来嫁不嫁人都说不准了。” 王勇火上浇油道:“林安然,你他娘的太贪心了吧,一个个问,好像这些好女人都是你的,你到底要哪个嘛?” 他看了看表,说:“你如果现在去机场,还来得及。” 林安然呆呆站了一阵,忽然抢过王勇桌前的钥匙,一转身往门外就跑。 “借你车我用用。” 王勇发了一会儿怔,缓过神来,对尚东海道:“看来今天是有好戏看了,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尚东海又白了王勇一眼:“行了,人家的私事,就别去凑热闹了。也好,总算逼他做个选择,一辈子这么左右为难也不是个事儿。人家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林安然不喜欢女人呢!” 王勇嘿嘿笑道:“你猜,林安然会求谁留下来?” 尚东海目不转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阵,才道:“鬼才知道!” 说罢,他转过身,看着一群当年的官场朋友,举杯道:“我现在可是无官一身轻了,你们啊,就慢慢熬吧!” 王勇道:“你举杯,总得有个由头吧!咱们今天这杯酒,敬什么?” 尚东海想了想,说:“当年春节,安然第一次参加我们的聚会,在我的伊甸园酒吧里,还记得碰杯的时候,大家敬的是什么吗?” 听他这么一提,大家都努力回忆着。 忽然,王勇大叫:“我记起来了,敬狗日的官场!” 所有人哄堂大笑,纷纷举杯,异口同声道:“对,敬狗日的官场!” (全书完)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奇书网(QiShu99.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